摘要: 目的:考察怀旧情绪对老漂族与本地老年人生命意义感的提升作用及其群体差异。方法:采用2 (老人类型:老漂族vs.本地老年人) × 2 (情绪状态:怀旧vs.中性)被试间实验设计,招募68名老年人,通过经典音乐范式诱发情绪,并使用《老年人怀旧感量表》和《生命意义感量表》进行测量。结果:1) 情绪状态主效应显著,
F(1,64) = 65.56,
p < 0.001,
= 0.506,怀旧组生命意义感显著高于中性组;2) 老人类型主效应不显著,
F(1,64) = 0.22,
p = 0.638,
= 0.003;3) 二者交互作用显著,
F(1,64) = 5.27,
p = 0.025,
= 0.076,中性条件下,老漂族生命意义感略低于本地老年人(边缘显著,
F(1,64) = 3.505,
p = 0.06),怀旧情绪下两组差异消失,F(1,64) = 1.830,
p > 0.05。结论:怀旧能有效提升两类老年人的生命意义感,并可补偿老漂族因迁移适应压力带来的潜在意义感劣势,为老年心理健康干预提供新路径。
Abstract: Objective: This study aimed to investigate the effect of nostalgia on meaning in life among older migrant adults (“old drifters”) and local older adults, as well as potential group differences. Methods: A 2 (group: old drifters vs. local older adults) × 2 (emotion condition: nostalgia vs. neutral) between-subjects experimental design was employed. Sixty-eight older adults were recruited and randomly assigned to conditions. Nostalgia or neutral affect was induced using a validated music-based paradigm, followed by assessments with the Nostalgia Scale for the Elderly and the Presence subscale of the Meaning in Life Questionnaire. Results: 1) The main effect of emotion condition was significant, F(1,64) = 65.56, p < 0.001,
= 0.506, with participants in the nostalgia condition reporting significantly higher meaning in life than those in the neutral condition. 2) The main effect of group was not significant, F(1,64) = 0.22, p = 0.638,
= 0.003. 3) A significant interaction between group and emotion condition emerged, F(1,64) = 5.27, p = 0.025,
= 0.076: under neutral conditions, old drifters exhibited marginally lower meaning in life than local older adults, F(1,64) = 3.505, p = 0.06; this difference was eliminated under nostalgia induction, F(1,64) = 1.830, p = 0.181. Conclusion: Nostalgia effectively enhances meaning in life in both older migrant and local older adults and appears to buffer against the potential deficit in meaning associated with migration-related adaptation stress among old drifters, suggesting its promise as a low-cost, culturally resonant intervention target in geropsychological practice.
1. 引言
人口老龄化与大规模人口流动是当代中国社会转型进程中的两个突出特征。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突破3.1亿,占总人口比例达22%,标志着社会老龄化程度持续深化[1]。与此同时,在城镇化快速推进与家庭结构核心化、空巢化并行的背景下,一个以支持子女生活与发展为主要动因的老年流动群体——“老漂族”迅速壮大。根据原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发布的调查数据,早在2015年,全国流动老年人口规模已接近1800万,约占流动人口总量的7.2% [2],显示出这一群体在人口流动格局中已占据不可忽视的比重。在全面三孩政策实施背景下,该群体因代际照料需求进一步扩张[3]。他们多出于代际照料责任离开故土,迁入子女所在城市,在承担孙辈照护的同时,面临环境剧变、社会关系网络断裂、身份认同模糊及制度保障缺位等多重适应压力,心理健康亟需关注。
现有研究多从社会学或政策视角聚焦于老漂族的社会融入困境,如制度排斥、经济依赖与医疗可及性不足[4]-[6],虽具现实意义,但易将其“问题化”,忽视其内在心理资源与意义建构能力。近年虽有学者开始关注其主观幸福感[7]或群际接触体验[8],但对其积极心理机制的整合性研究仍显不足。事实上,老漂族所经历的不仅是地理空间的位移,更是身份认同、角色与生活意义系统的重构。
在此背景下,怀旧作为一种普遍存在于老年群体中的、以积极情感为主导、兼具苦乐参半色彩的自我相关情绪[9],可能成为理解其心理适应的关键。尽管怀旧曾长期被视为一种病理性思乡情绪,当代心理学已将其重新概念化为一种具有适应功能的复合情绪。大量实证研究证实,怀旧不仅能提升个体的自尊、归属感、乐观预期和主观幸福感[10] [11],还能有效增强社会联结感、维系自我连续性,并强化存在意义感[11]。其作用机制在于通过激活过往有意义的人际互动与人生事件,怀旧帮助个体重建关于“我是谁”“我从何处来”的叙事连贯性,从而维系自我连续性——即个体在时间维度上感知自我同一性的能力[12]。
生命意义感是个体感知自身存在具有目的性、连贯性与价值感的心理状态,是老年心理健康的重要指标[13]。研究显示,它不仅正向预测老年人的生活满意度与主观幸福感[14],还能缓冲退休、疾病或丧偶等重大生活事件带来的负面心理冲击[15] [16]。在中国文化中,老年人的意义感高度依赖家庭关系与代际互动,怀旧常与孝道、家族记忆和乡土情结交织,兼具个体调适与维系家庭凝聚力的功能。然而,现有研究多基于西方样本与理论,难以充分反映中国老年群体尤其是处于迁移情境中的“老漂族”在文化特异性下怀旧的内容、触发机制及其心理作用。
目前,国内尚无研究系统考察怀旧对老漂族生命意义感的影响路径,也缺乏与本地老年人的对照比较。尽管两者均面临老龄化挑战,但本地老人社会关系稳定、文化环境熟悉,其怀旧体验与意义建构可能显著不同。这种差异不仅关乎理论的生态效度,更影响心理干预的精准性。
鉴于以上,本研究立足中国文化背景,融合积极心理学与生命全程发展观,首次通过实验法操纵怀旧水平,对比老漂族与本地老年人,探讨怀旧对生命意义感的即时效应。核心问题包括:1) 怀旧能否提升老年人的生命意义感?2) 两类群体在该效应上是否存在差异?研究旨在拓展怀旧心理学在特殊老年群体中的应用,并为构建面向流动老年人的心理支持体系提供实证依据,助力国家积极老龄化战略。
2. 对象与方法
2.1. 研究对象
本研究采用方便抽样法,从河南省新乡市多个社区招募76名符合纳入标准(年龄 ≥ 60岁,意识清晰,无严重认知、精神或躯体疾病,能独立或在协助下完成问卷)的老年人。其中8名被试(本地老年人4名,老漂族4名)参与预实验,用于检验情绪诱发材料及流程;其余68名被试参与正式实验,其中本地老年人35名(男性16名,女性19名),老漂族33名(男性11名,女性22名)。老漂族的操作性定义为因照料孙辈等跨省迁居至子女所在城市 ≥ 6个月、户籍仍保留在原籍的老年人。被试平均年龄为66.03 ± 6.98,采用2 (老人类型:本地vs.老漂族) × 2 (情绪状态:怀旧vs.中性)的被试间设计随机分组。实验前,所有参与者均签署知情同意书,研究方案经河南医药大学伦理委员会批准。
2.2. 研究材料
2.2.1. 情绪诱发材料
参考Wildschut等的经典范式,采用听觉(音乐)范式诱发情绪[17]。经多轮筛选与评定,最终确定怀旧情绪诱发材料为经典中国老歌《九九艳阳天》。控制组的中性情绪诱发材料为现代流行歌曲《用尽一切奔向你》。所有歌曲片段均经格式工厂标准化剪辑为150秒,两组时长严格匹配。
为确保情绪诱发材料的有效性,参考Wildschut等人的范式进行两阶段评定[17]。首先由3名心理学专业教师对初选歌曲进行表面效度评定。随后,招募20名未参与正式实验的老年人(本地老年人10名,老漂族10名)进行被试评定。参与者聆听歌曲片段后,在“这首歌让我现在有怀旧的感觉”与“此刻,我感到非常怀旧”两个项目上进行6点李克特评分(1 = 完全不同意,6 = 完全同意)。结果显示怀旧歌曲(M ± SD = 6.50 ± 0.49)显著大于中性歌曲(M ± SD = 1.88 ± 0.58),t = 26.66,p < 0.001。预实验进一步验证了正式程序中材料诱发的有效性(怀旧组的M ± SD为6.5 ± 0.46;中性组的M ± SD为2.0 ± 0.66,t = 16.84,p < 0.001)。
2.2.2. 怀旧感量表
采用吴捷等编制的《老年人怀旧感量表》,包含积极怀旧(9题)与消极怀旧(7题)两个维度共16题,采用5点计分(1 = 完全感觉不到,5 = 感觉非常强烈) [18]。本研究以总分作为操纵检验指标,总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数为0.91,各维度α系数在0.85以上,具有良好信效度,适用于中国老年群体。
2.2.3. 生命意义感量表
采用王鑫强修订的中文版《生命意义感量表》中的“拥有意义”维度,共5题(如我明白自己生活的意义),采用7点李克特计分(1 = 非常不同意,7 = 非常同意) [19]。当前对生命意义的感知清晰度与重要性。本研究中该维度的内部一致性系数α = 0.825,信度良好,作为因变量评估情绪诱发后的即时效应。
2.3. 实验程序
正式实验在社区安静独立房间内进行,使用统一指导语及同型号移动播放设备以控制无关变量。流程如下:
准备与基线评估:主试说明研究目的、保密原则并获取书面知情同意,随后收集人口学信息(年龄、性别、户籍、迁移史、教育水平等)。
情绪诱发:参与者被随机分配至怀旧组或中性组,佩戴耳机专心聆听对应歌曲(怀旧或中性),期间保持放松。
测量阶段:音频结束后立即完成两份问卷——先填写《老年人怀旧感量表》用于操纵检验,再填写《生命意义感量表》(拥有意义维度)作为因变量,评估情绪诱发对生命意义感的即时效应。
全程约15~20分钟,结束后主试致谢并赠送小礼品。
3. 研究结果
采用SPSS 22.0对68名有效参与者的数据进行分析。主要分析方法包括描述性统计分析以及两因素被试间方差分析。
3.1. 描述性统计
各实验条件下老年人生命意义感的均值与标准差见表1。
Table 1. Descriptive statistics of meaning in life by older adult type and emotional state (M ± SD)
表1. 不同老人类型与情绪状态下生命意义感的描述性统计(M ± SD)
|
老人类型 |
本地老年人 |
老漂族 |
组别 |
怀旧组 |
27.44 ± 2.41 |
28.53 ± 1.74 |
控制组 |
24.00 ± 3.18 |
22.36 ± 2.21 |
3.2. 方差分析结果
方差分析结果见表2。结果表明,老人类型的主效应不显著,F(1,64) = 0.22,p = 0.638,η2 = 0.003,表明在未考虑情绪诱发的情境下,本地老年人与老漂族的生命意义感基线水平无显著差异。
Table 2. Analysis of variance for meaning in life by older adult type and emotional state
表2. 老人类型和情绪状态对生命意义感的影响的方差分析
|
df |
MS |
F |
P |
|
老人类型 |
1 |
1.320 |
0.223 |
0.638 |
0.003 |
情绪状态 |
1 |
387.611 |
65.559 |
0.000 |
0.506 |
老人类型 * 情绪状态 |
1 |
31.136 |
5.266 |
0.025 |
0.076 |
误差 |
64 |
5.910 |
|
|
|
情绪状态的主效应显著,F(1,64) = 65.56,p < 0.001,η2 = 0.506。怀旧组生命意义感得分(M ± SD = 27.99 ± 2.15)显著高于中性组(M ± SD = 23.18 ± 2.88),支持怀旧对老年人生命意义感的普遍提升作用。
老人类型与情绪状态的交互作用显著,F(1,64) = 5.27,p = 0.025,η2 = 0.076 (见图1),提示怀旧对生命意义感的促进效应在两类老人中存在差异。为深入解析该交互作用,后续进行了简单效应分析。
Figure 1. Interaction diagram between emotional state and older adult type
图1. 情绪状态和老人类型的交互作用图
3.3. 交互作用的简单效应分析
鉴于老人类型与情绪状态存在显著交互作用,进一步进行简单效应分析,结果如下:
在怀旧状态下,本地老年人与老漂族的生命意义感得分无显著差异,F(1,64) = 1.830,p > 0.05,表明怀旧能为两类群体带来相似程度的生命意义感提升。在中性状态下,两组差异边缘显著,F(1,64) = 3.505,p = 0.06,本地老年人略高于老漂族。组内比较显示:无论是本地老年人(F(1,64) = 17.54, p < 0.001)还是老漂族(F(1,64) = 51.89, p < 0.001),其怀旧状态下的生命意义感均显著高于中性状态,且老漂族的提升幅度更大。该结果表明,怀旧对生命意义感具有普遍促进作用,且对老漂族的增益效应尤为突出。
4. 讨论
本研究通过实验验证了怀旧情绪对老年群体生命意义感的促进作用,并揭示其在老漂族中的特殊价值。结果表明:怀旧显著提升生命意义感,且该效应在两类老人中均成立,但对老漂族的增益更为突出,为其心理健康干预提供了实证依据。
4.1. 老人类型对生命意义感的主效应及内在机制
本研究发现老人类型主效应不显著,说明在整体上本地老年人与老漂族的生命意义感无本质差异。这一结果看似与“老漂族因社会脱嵌而意义感更低”的预期相悖,实则揭示了怀旧作为跨群体共享心理修复机制的普适性。尽管二者面临不同的生命意义感威胁,老漂族源于地方性身份剥离,本地老人源于时间性身份中断,但共同指向自我连续性的削弱。怀旧通过激活连贯的生命叙事,在心理层面弥合断裂的自我。然而,在中性状态下,老漂族意义感略低于本地老人(p = 0.06),与既有研究一致,反映其日常承受更高的意义损耗风险;而一旦诱发怀旧,组间差异消失,表明怀旧能有效缓冲迁移带来的结构性劣势,其机制可能在于重建“心理家园”——无论身处何地,个体皆可通过回溯性叙事重获存在根基[20]。
4.2. 情绪状态对生命意义感的作用
本研究显示情绪状态的主效应显著,说明怀旧可以普遍提升生命意义感,为二者间的因果关系提供实验支持,亦呼应积极心理学对怀旧功能的重新定位。根据埃里克森的理论,老年期核心任务是实现自我整合以对抗绝望,而怀旧正是完成此任务的关键工具——通过对有意义过往的重构,确认生命的连贯性、价值性与目的性。神经认知研究进一步指出,怀旧激活默认模式网络(DMN)中与自传体记忆和自我参照加工相关的脑区(如内侧前额叶皮层),强化“我是谁”“我为何存在”的内在叙事。对老漂族而言,怀旧通过唤起家庭或乡土记忆增强社会联结感,间接提升自我连续性,进而促进意义生成;本地老人则借怀旧整合毕生经验,抵御退休或健康衰退引发的无意义感。路径虽异,终点相同,都能起到意义感的恢复与强化的作用[21]。
4.3. 老人类型和情绪状态对生命意义感的交互作用
交互作用揭示怀旧具有“补偿性平等化”效应,在基线状态下,结构性不平等如户籍壁垒、社区融入障碍可能导致老漂族意义感轻微受损;但在怀旧诱发后,差距消失,说明内源性心理资源可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外部限制。这一发现挑战了仅从社会结构视角理解老漂族心理劣势的单一逻辑,转而强调主体能动性——即使身处边缘,老年人仍可通过怀旧这一低成本、高可及的心理策略主动建构意义。当现实联结受阻时,个体通过理想化过去关系,在想象中重建安全依恋,满足基本心理需求[22]。综上,本研究不仅验证了怀旧对生命意义感的普遍促进作用,更揭示其在社会变迁背景下对弱势老年群体的特殊保护价值[23],为发展基于叙事干预的老年心理健康服务提供实证支撑。综上,怀旧是提升老年群体生命意义感的关键变量,其调节作用覆盖了老人类型的影响。该结论不仅丰富了老年怀旧与意义感的研究,也为制定针对性心理健康干预策略指明了方向。
5. 结论
1) 怀旧情绪能显著提升老年人的生命意义感,且该效应在本地老年人与老漂族中均成立。
2) 在中性情绪状态下,老漂族的生命意义感略低于本地老年人;但经怀旧诱发后,两组差异消失,表明怀旧具有弥合群体间心理差距的补偿作用。
6. 不足与展望
6.1. 研究不足
本研究虽通过实验法揭示了怀旧对生命意义感的因果关系,但仍存在以下局限性:
1) 样本代表性不够:在样本方面,老漂族被试以女性为主,性别比例不够均衡;且均来自新乡市,地域单一,可能削弱老人类型主效应的检验力与结果的外部推广性。2) 实验情境控制存在不足:数据采集在社区、公园等自然场景进行,环境干扰(如噪音、人流)难以标准化,可能影响情绪状态与量表作答的准确性。3) 情绪诱发范式单一:仅采用音乐诱发怀旧,未比较图片、自传体回忆等其他范式,亦未考察情绪效应的持续性。
6.2. 未来研究展望
1) 整合多元方法深化机制研究:本研究仅采用实验法验证因果关系,未来可结合问卷调查、深度访谈与纵向追踪等方法,系统检验怀旧情绪提升老年群体生命意义感的内在机制。尤其可聚焦于自我连续性等关键变量的中介作用[12],并考察人格特质、社会支持等的调节效应,构建更具解释力的理论模型[24] [25]。2) 提升样本代表性:在更广泛地域招募不同性别、流动动因及文化背景的本地老人与老漂族,增强结论普适性;3) 丰富情绪诱发范式:当前研究主要采用音乐诱发怀旧情绪,其情绪维持时长与强度存在个体差异。未来可借鉴情绪研究领域的前沿方法,除音乐外,可引入自传体回忆、情境图片及认知引导等多模态方法[26],通过交叉验证提升操纵的精确性与生态效度,更稳健地揭示心理机制[20]。
基金项目
1) 河南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2024-ZZJH-429;2) 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项目2025XWH180。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