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地的情感纽带——探索《一只白苍鹭》中的恋地情结
The Affective Bond between Person and Place—Exploring the Topophilia in “A White Heron
摘要: 基于段义孚的人文主义地理学视角,文章深入探讨美国乡土文学中的恋地情结,以萨拉·奥恩·朱厄特的《一只白苍鹭》为研究对象,分析了主人公与地方关系的变化以及恋地情结的形成过程。研究表明,小说中的恋地情结萌发于环境–感知阶段,发展于生活–态度阶段,升华于景观–价值观阶段,从中可以发现这一情感纽带的形成不仅与地方的物质环境有所关联,更与个体的生理心理息息相关,体现了物质、精神、自然等多维度的和谐互动。文章旨在证明朱厄特的乡土书写不仅表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意蕴,更传达了人地相依的深刻内涵,这为理解美国乡土文学提供了新的视角,也丰富了人文主义地理学理论在文学研究中的应用与实践。
Abstrac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Yi-Fu Tuan’s humanistic geography, the article conducts an in-depth exploration of topophilia in American local color literature. Focusing on Sarah Orne Jewett’s “A White Heron”, it analyzes the evolution of the protagonist’s relationship with place and the formation of topophilia. The study reveals that the topophilia depicted in the novel germinates in the “environment-perception” stage, develops in the “life-attitude” stage, and sublimates in the “landscape-values” stage, which demonstrates that the formation of such affective bond is not only related to the material environment of a place but is also intimately connected to the individual’s physiological and psychological states, reflecting a harmonious, multi-dimensional interaction between the material, spiritual, and natural realms. It aims to prove that Jewett’s local color writing not only expresses the significance of harmonious coexistence between humanity and nature but also conveys the profound connotation of interdependence between people and place. This approach provides a new perspective for understanding American local color literature and enriches the application and practice of humanistic geography theory within literary studies.
文章引用:孙荣, 王欣欣. 人与地的情感纽带——探索《一只白苍鹭》中的恋地情结[J]. 世界文学研究, 2026, 14(1): 141-147. https://doi.org/10.12677/wls.2026.141020

1. 引言

萨拉·奥恩·朱厄特是一名地方主义作家,出生于美国缅因州贝里克南部,与家族世代生活于新英格兰乡村地区。她不仅对周边的风土人情十分熟悉,而且对乡村生活也格外热爱[1],她“以清丽的笔触描述了19世纪新英格兰地区的风土人情,尤其是缅因州小镇和乡间人们朴素的日常生活”[2]。朱厄特的著作颇丰,《一只白苍鹭》是她最著名的短篇小说,讲述了西尔维亚在乡下外婆家生活时遇到了前来打探白苍鹭踪迹的猎人,在经历了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她毅然拒绝了猎人的金钱诱惑,选择对白苍鹭的踪迹闭口不谈,从而保护了白苍鹭,守护了地方家园。

自上世纪末开始,朱厄特的著作便引起了国内学界的注意。对于她的《尖尖的枞树之乡》和《一只白苍鹭》,国内学者已从女性主义、生态批评、动物意象、怀旧主义以及生态女性主义等视角进行了研究,但鲜有学者从人文主义地理学出发对小说所蕴含的人地相依情感进行解读。

作为重要的跨学科关键词,“地方”一词的含义历经了漫长的演变。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它逐渐从空间地理范畴演变出了“恋地情结”、“地方感”等特点。在人文地理学家看来“地方”不再是“是真实的、固定的、专属于某一区域的场所”[3],而是“带给人地方感、具有明显边界和稳定特征的固定场所”[4],由此“地方”与“地方感”以及“恋地”等特点紧密结合起来。“恋地情结”是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在其著作中所重点阐释的一个概念,狭义地来看,它指的是“人与地之间的一种情感纽带”[5];广义上说,它定义了“人类对物质环境的所有情感纽带”[5]

恋地情结的形成从物质层面来说依赖三个过程,即“环境”、“日常生活”以及“景观”[6];从心理层面来看,其也需要经历“感知”、“态度”以及“价值观”这三个阶段[5]。其中物质过程和心理阶段相互关联:“环境”为“感知”的产生提供物质刺激;“日常生活”使得短暂的“感知”转换为持久稳定的“态度”;而“景观”的存在能够使稳定的“态度”升华为“价值观”。在《一只白苍鹭》中,主人公与地方之间的情感纽带的形成发展对应了这三个过程。

2. 环境中形成的感知萌发了恋地情结

感知是外部环境对于人体感官的刺激,其一般性质便是感觉[5]。环境为人提供了刺激因素,使人与某地形成互动[5]。环境为感知的产生提供了物质基础,小说中地方的各种环境因素刺激了西尔维亚的感知系统,使其接收了大量的感官刺激,总体来看这些感知主要可以分为视觉、触觉和听觉。

在《恋地情结》中,段义孚阐释了视觉的重要性,他认为“通过眼睛,更广阔的世界会展现在人的面前,更多详细而特别的空间信息会更加接近他”[5]。这一点在小说中也得到了验证,暗淡夕阳、树林的阴影、藏在越桔丛里的母牛、圆滚滚的猫咪、幽黑的小路、布满沼泽的牧场、冉冉升起的明月、翠绿的草丛、长得高高的不住点头的蒲草、嫣红紫金的云霞等等[7],通过视觉主人公在乡村环境感知到了大量的事物,也接受到了诸多空间信息。

不仅如此,段义孚认为听觉也是重要的感知,“眼睛比耳朵能从环境中带给我们更加精确与细致的信息,但我们却经常被听到的东西所打动……它们(听觉)带给我们的刺激是视觉难以企及的”[5]。在乡村环境中,猫咪的叫声、画眉鸟的啼鸣、树干间的嗡嘤声、大海的怒号、林涛声、鸟儿从窠巢飞出的扑棱声[7],环境里的声音给予了西尔维亚更多感官上的刺激,她对环境中的事物有了更加深切的感知。

关于触觉的重要性,段义孚也有相应的阐释,“触觉为人类的感知世界提供了大量的信息……触觉能够使我们认识到独立于我们想象之外的现实存在”[5]。猫咪在身边挨蹭的触感、赤脚浸泡在浅滩的冰凉之感、飞蛾撞在身上的感觉、泥淖柔软的触感、光着脚在树上攀爬的触感、晨风拂面的感觉、阳光晒到身上暖暖的感觉、树林里空气的柔和感[7],触觉让主人公对生长在、生活在环境中事物的存在有了深刻的印象。

“当一个人认识世界的时候,全部的感官都在同步起作用”[5],这表明感官的综合作用能够让人认识他所身处的物质环境。综合西尔维亚的各种感知,她所生活乡村环境的特征便能被揭示。这个乡村地方的特点可以被归纳为三点:首先,这个地方是优美的。这片土地上有清凉潺潺的小溪、茂密成荫的树林、温和清新的空气、灿烂的落日、辉煌的日出、缓缓升起的月亮等,赋予了穷乡僻壤地区以吸引力和美感;此外,它也是生机勃勃的。黄昏时分出来活动的飞蛾、枝头啼叫的画眉鸟、树林间相互呼应的小动物、小路上跳动的蛤蟆,富有动态的事物为地方注入了生命力和动力;最重要的是它是和谐的。藏在越桔丛里的母牛和西尔维亚捉迷藏;胖乎乎的猫咪亲昵地蹭着人;傍晚在树林间的小鸟们互相道晚安;白苍鹭在沼泽地旁筑巢;小动物们安心地在西尔维亚手里吃东西等等。每一种生物在该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所有生物都自然融洽地相处,这让地方充满了和谐。

当然,这个地方并非完美的,它也有诸多缺点,比如位置偏僻、经济文化不够发达等等,但是西尔维亚在面对乡村环境所带来的各种各样的感官刺激时,她只对那些美好宁静、富有生机、和谐融洽的环境特征有所感知,这是因为“感知,既是对外界刺激在感觉上的反应,也是把特定现象主动而明确地镌刻在脑海中,而其他现象则被忽略或被排斥”[5]。人在接受环境所带来的感官刺激时并非全然被动的、全盘接受的,而是有其主观选择。主人公对于地方环境的积极感知表明了她对这个地方有着积极印象,这正是恋地情结的萌芽,并为之后态度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3. 生活中形成的态度发展了恋地情结

“态度首先是个文化的范畴,是一个人与世界面对面的方式。它的稳定性比感知要强得多,也是从很长一个阶段的感知或者说经验中形成的。”[5]日常生活促进环境态度的形成,这是恋地情结形成的条件[6]。态度由长期的感知转化而来,其形成也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可以说长期的生活促使感知转化为态度。此外,态度表达通常与心理反应中的情感因素相关联[5]。西尔维亚在位于新英格兰的乡村地方生活了一年,在为期一年的日常中,她每日与环境接触互动,这使她有了自己的经验、兴趣和价值,也让她将零散不稳定的感知转化为了态度。整体上看,主人公对于该地的态度是积极的,这在她的情感反应上得以体现。

首先,西尔维亚喜欢栖居在此地的生灵。主人公不仅能够与栖居在乡村的生物和谐相处,而且她以爱和善意对待着当地生灵。“她谛听着画眉的啼鸣,她的心因为喜悦跳动得更快了。她头顶上的巨大枝干间响着一片嗡嗡嘤嘤声,显得生机勃勃。那些小鸟、小动物好像都还不睡,准备去干各自的营生;要不就是在用睡意朦胧的啼鸣向自己的朋友道晚安。”[7]当听到画眉鸟的歌声时,她雀跃不已,心跳也随着雀鸣声而悸动,她喜爱这种小生物。一群鸟儿你来我往、嗡嗡嘤嘤的啼鸣声是一种不快的体验,让人感到嘈杂和烦躁,但在她眼里,这是鸟儿在向自己的朋友们问好的声音,她不感到厌烦和吵闹,反而觉得这些小生物十分可爱、富有生命力,这表明她以喜爱和温柔看待栖居此地的生灵。“林中的鸟兽都把她看作自己的同类。松鼠跟她熟得能到她手里来吃东西,各种禽鸟也都这样。去年冬天她把鸟招来,那些鸟儿聒噪个没完,要不是我看得紧,我相信她连自己盘子里的肉也会省下来给它们吃的。”[7]从外婆和猎人的谈话来看,西尔维亚对待林中的鸟兽极好,以至于这些小生命将她视为同类。松鼠和鸟儿可以安心地在她手中享受食物,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野生的鸟兽对人类常怀警惕心,但林中的鸟兽却对主人公十分亲昵、毫不设防,甚至将她视为同类,这说明在日常生活中她怀着善意和爱对待这些动物。此外,西尔维亚对于这些生灵十分慷慨。她曾坦言“就是想象力再丰富的人也想象不出,用这随便提到的十块钱,可以买来多少样自己渴望已久的好东西”[7]。十美元就能满足她和外婆生活上的很多需求,可见她们在乡下的生活并不富足,她们所拥有的食物只能勉强满足她们的日常需求,但是即使是在生活拮据的情况下,她仍然乐意与鸟兽分享自己并不充足的食物,这更加体现了她对栖居此地生物的喜爱。主人公和鸟兽之间的互动不仅体现了她对这些生物的爱,也反映了当地生物对她的接纳,这种和谐融洽的相处方式让她融入了当地的环境、增强了她和这一地方的情感纽带,从而推动了恋地情结的发展。

此外,西尔维亚热爱此地的生活。小说中的一些细节体现了她对乡村生活的满足与热爱。“整整一个夏天,这头老母牛几乎没有一个晚上,是自动走到牛栏跟前等人来开门的;相反,把自己藏在越桔丛里成了它最大的快乐……反正西尔维亚有的是时间,她正犯愁不知怎样打发呢。有时候,遇到天气好,把牛的恶作剧看成一次饶有兴味的捉迷藏游戏,倒也可以解解闷儿。”[7]外婆家的母牛是一只喜欢安静藏在越桔丛里等到别人发现它后将其驱赶回牛圈的家伙,在面对这样一只不听话、喜欢恶作剧的牲畜时,多数人会感到生气和无奈,但在主人公看来,它的行为是可爱的。她将它不听话的行为视为捉迷藏,将它当做一同玩耍的伙伴,这体现了她的天真童趣,也反映了她对乡村生活的接纳与享受。在整个夏天里,她每天都要去放牛,几乎日日都要面对这样一头倔强、爱好恶作剧的奶牛,日复一日的重复和麻烦难免让人觉得生活枯燥乏味,但她却不认同,她在乡村生活中找到了独特乐趣,并且很满意享受这样的日常。

“在溪流旁边,母牛为了饮水,停留了很久,仿佛方才离开的那片牧场并不是布满沼泽似的。小姑娘也只好站住了等候。她贪图凉快,把光赤的脚浸泡在浅滩里,黄昏出来活动的大飞蛾纷纷轻轻地撞在她的身上。”[7]明明牧场里也有充足的水源,但是母牛偏偏要选择在晚归时途经的溪流处饮水,这种拖拖拉拉的行为难免会让人抱怨责备这头磨人的牲畜,但是西尔维亚对此却颇具耐心和宽容。当奶牛在小溪旁长时间地驻足饮水时,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焦急与不快,相反她选择做些事情来娱乐自己,她将赤裸的双脚伸到溪水中感受水的清凉,以此来消解夏日的酷热,在乡村生活的琐碎和无聊中她找到乐趣。另外,当一群外出活动的大飞蛾撞在她身上时,她也不惊慌和恼怒,这表明她不仅适应了乡村日常,而且能以悠然闲适的姿态享受生活。诸多细节表明她融入了当地生活,并享受生活中的乐趣与美好,这进一步强化了她和地方之间的情感纽带,为恋地情结的发展做了铺垫。

最后,西尔维亚眷恋这个位于新英格兰地区的乡村。她不仅熟知这个边远偏僻乡村的每一寸土地,而且她深深地依恋着这个地方。“自古以来还真没见过这样一个到了野外便不知回家的孩子……当时,她们来到这所孤寂的房子的门前,正站停下来拿钥匙开门……当时,西尔维亚悄没声地说,能住在这个地方真是太美了,她是永远也不会想念自己城里的家的。”[7]这个偏远乡村对于主人公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她如鸟儿眷恋森林一般眷恋着乡野,以至于一到野外她便沉溺于其中,忘却了时间。此外,她还对这片土地一见钟情。在跟随外婆第一次来到乡下时,她就将城里的生活抛之脑后,彻底爱上了这片土地。她全然不在意这个生活的清贫和孤寂,在她看来能够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是一种幸福与恩赐。正如“西尔维亚(Sylvia)”这个名字所隐喻的一样,她的生命与灵魂与乡野有着自然而深切的联系[8]

“人人都说,对于一个在拥挤的工业城市里生活了八年、发育不良的小女孩来说,换个环境是最好不过的事。可是对西尔维亚自己来说,她的生命像是到了这儿乡下才真正开始的。”[7]于旁人而言,西尔维亚归隐乡野是出于调理身心的需要,这是生活中的调味剂,她最终会回归城市。但对她而言,她的灵魂与该地紧紧相连,只有当她在身处于偏远乡村时,生命才被唤醒,生活也才真正开始。西方历史上不乏归隐乡野的名人,有如目睹战争残酷和农奴制腐朽、选择隐居田园的列夫·托尔斯泰;又有如为求朴素生活、精神觉醒而隐居瓦尔登的亨利·梭罗。与他们相比,西尔维亚回归乡村的原因很简单,不为避世,也不为自省,是因为命运使然和眷恋热爱。在这个地方,她找到了灵魂的栖居所,找到了生命的意义,这种眷恋与深爱增强了她与地方的关联,促进了恋地情结的发展。

西尔维亚喜爱该地的生灵,也享受该地的生活,还眷恋这个乡村地方,这些环境态度让她融入了当地、找到了生活的乐趣、发现了生命的意义,从而强化了她与地方之间的情感纽带,促进了恋地情结的发展,为恋地情结的升华做好了铺垫。

4. 景观中形成的价值观升华了恋地情结

价值观是“概念化的经验,它一小部分是个性化的,更多的是社会化的。它是一个态度或信仰的系统”[5],它是抽象的,一般通过行为选择而得以外显。景观是指“真实的世界,而非艺术或虚构的世界”,但是随着词义的发展,“这个词就完全同虚构的世界结合了起来”[5]。不仅如此,它还演变成为了一个地方可见的和公共的标记和符号,能提高人们的认同感,鼓舞对某地的意识和忠贞并由此依恋感[9]。景观的存在能够强化环境态度,使其深化为一种环境价值取向,从而升华恋地情结。

西尔维亚居住的地方有一处景观。“离她家半英里以外,在树林最外缘地势最高的地方,矗立着一棵高大的松树……但是这棵仪态万千的大松树的树冠高高地凌驾在所有的树峰之上,成了方圆许多里之内海上和岸边的一处路标。”[7]这棵古松存活了许多年,是地方历史的见证者,是该地的地标,可以被视为一处景观,它的存在强化了主人公的环境态度,使她形成了环境价值观,升华了恋地情结。

在环境价值观形成前,对于猎人猎杀鸟儿的行为,西尔维亚便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整整一天,他没有使小姑娘感到难堪和畏惧,只除了把毫不猜疑在引吭高歌的小鸟从枝头打下的时候。要是他手里没有那支枪,西尔维亚会加倍喜欢他的。她不能理解,既然他这么喜爱这些禽鸟,何以又要把它们杀死。”[7]她喜爱乡村地方的鸟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她早已将林中的生灵视为了同伴,猎人占有掠夺的残忍行径让她感到畏惧与难堪。但她没有责备、怨恨年轻的猎人,不仅仅是因为他向她承诺只要她找到白苍鹭的踪迹,他就给予十美元的报酬,更因为相识不久的猎人让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人类友谊的美好与温暖:“他显示出是个和蔼可亲、很有同情心的人。他告诉小姑娘许多关于鸟的知识:它们是如何地懂事,它们住在哪里,它们又是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他还送给西尔维亚一把折刀……白日将尽,西尔维亚仍然用充满钦慕的眼光望着这个年轻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魅力、这么招人喜欢的小伙子;潜伏在孩童心底那颗女性的心开始被爱恋的梦催醒了。”[7]西尔维亚居住在工业城市时,曾经被一个高个男孩儿追逐、吓唬,导致她对陌生人怀有恐惧和戒备心。来到人迹罕至的乡村后,除了外婆,她鲜有接触陌生人的机会,尽管林中的鸟兽给予了她陪伴与温暖,但同类情谊的长期缺失使她十分孤独寂寞,她的内心深处仍然十分渴望人与人的友谊。猎人的出现打破了她平静又孤独的生活,他的友善可亲、博闻多识无不吸引着她,她渴望人类友谊的心彻底被唤醒。当猎人用猎枪无情地击落枝头高歌的鸟儿时,西尔维亚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她被这个英俊、有魅力的年轻人深深吸引,渴望获得他的认可与友谊;另一方面,她对自然的本能热爱又让她对这种杀戮行为感到不适。在金钱的诱惑与男性魅力的光环下,她最初的反感暂时被钦慕所掩盖。但这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而是她内心深处两种力量的拉锯:一边是对人类社会联结的向往,一边是对自然家园的忠诚。这表明,她此时的环境态度尚未成型,正处于一种摇摆的、脆弱的探索阶段,亟待经历更深刻的洗礼,才能最终升华为一种稳定而坚定的生态价值观。

西尔维亚的环境价值观萌发于她为寻找白苍鹭而爬上古松的时刻。在树巅,她看到“大海就在那边,刚露面的太阳给它蒙上了一层炫目的金光。在霞光灿烂的东边,有两只苍鹰在飞翔,翅膀几乎一动不动……朝西边看去,一片片的林木与田畴一直伸向远方,星星点点的是教堂的尖顶和白色的农舍,这真是个广阔浩茫、令人肃然起敬的世界啊”[7]。通过俯瞰,一个此前没有见过的世界得以展现,她领略到了宇宙的浩渺、世界的广阔。那一刻,她对于这个地方的认识与理解全然被颠覆,她感受到了这一地方震撼人心的一面。新的认知与顿悟激活了她对该地的依恋,为环境价值观的形成做了铺垫。在树巅之上,主人公还看到了她寻找已久的白苍鹭,“它那小白点似的身影飘浮起来了,像风中的一片羽毛,从枯死的铁杉林中升起,它变大了,飞高了,来近了,它匀称地拍击翅膀,伸直了纤细的脖子和有羽冠的头,在这棵路标似的大松树旁掠了过去……那只苍鹭正停栖在离你不远的一根松枝上,正在叫着应答它巢里伴侣的呼唤,正在为迎接新的一天而啄理它的羽毛呢”[7]。她近距离地观察到了白苍鹭,和它有了短暂的相处,这些经历让她对于地方的依恋更具象化,她对于白苍鹭有了更加深刻真实的认知——它是活生生的生物,是该地的一员,不是随便可以用金钱来交易的商品。此刻,价值观在主人公的心中萌发,尽管她仍惦记着向猎人交代白苍鹭的踪迹,但震撼人心的景观以及白苍鹭安乐栖居的情景已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中,重新唤醒了她对地方的眷恋和对生灵的关爱。

西尔维亚环境价值观的确立体现在她闭口不谈白苍鹭踪迹的行为上。“姥姥和猎人一起站在门口质问她,说出青翠的沼泽地旁边那棵枯死的铁杉树的光辉的时刻来到了。可是西尔维亚一个字也没有说,虽然老婆婆生气地呵斥她,年轻人和蔼、求援的眼光又笔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他能够使她们有钱。他答应过的,她们现在又正好缺钱……她度过了九个孤寂的年头,今天,当外面的世界向她伸过来一只手时,难道她为了一只鸟一定得把这只手推开去吗?”[7]面对姥姥和猎人的质问,她本应将白苍鹭踪迹告知猎人,不仅因为他许诺的酬金能缓解生活的窘迫与贫穷,更因他激发了她接触外界的欲望与勇气。但在物质与情感的双重诱惑挑战下,她难以泄露白苍鹭的踪迹,“不行,她一定不能开口!那么,是什么突然阻拦住她,使她一言不发呢……青松的涛声充塞着她的耳朵,她记起那只白苍鹭如何穿越金色的天空,她和白苍鹭又如何一起眺望大海,欣赏晨曦”[7]。年幼的她无法分辨是什么在阻碍着她。当她想说出白苍鹭的秘密时,耳边响起了松涛声,眼前现出了白苍鹭的身影,这些将她从对猎人所代表的工业社会的向往中拉了回来。年轻的猎人实则是现代工业文明与科学理性精神的某种畸形产物,他代表着一种将自然客体化、标本化的外部世界逻辑——他热爱鸟类,但这种爱是建立在解剖与占有之上的。他用科学的名义进行掠夺,将鲜活的生命转化为冰冷的收藏品。这种价值观与西尔维亚内在的、基于情感与共生的价值观形成了剧烈的冲突。因此,西尔维亚对白苍鹭秘密的守护,本质上是一种对这种工业文明逻辑的本能排斥,这种排斥是正当的,因为它捍卫的是生命本身的尊严与自然生态的完整。作为栖居乡村的生灵,白苍鹭是该地的生活者;而古松作为乡村地方的景观,是该地的象征,二者潜在地鼓舞着她对地方的忠诚与守护,最终她拒绝了猎人,环境价值观得以确立,这深刻地影响了主人公的价值判断与行为选择,使人与地情感纽带的作用由精神层面过渡到物质行为层面,升华了恋地情结。

5. 结语

朱刚在其主撰的《新编美国文学史》中谈到,“朱厄特出生在新英格兰缅因州西南部的南伯威克,这个小村庄离海岸十英里。虽然她成长在大都市,经常出游欧洲和美国其他地方,南伯威克村在她心理上是永远的故乡,不仅常常返乡写作,而且主题也总是离不开这片土地”[1]。可见小说中所蕴含的人地相依的情感纽带不仅是主人公的思想感情,也是朱厄特的情感写照。在得知缅因州的森林因工业化进程而被大面积地破坏后,朱厄特执笔写下了《一只白苍鹭》这篇小说,文章不仅表现了她对森林、草地、溪流、鸟兽等自然因素的喜爱与向往,也抒发了她对当地淳朴生活的怀念与眷恋。“这种富于地方色彩的文学,部分记录了在工业化进程中显得异乎寻常、在美国当时不可阻挡地走向一体化和标准化的趋势中更显得引人注目、勾人怀旧的边疆乡村世界。”[10]工业革命的前进和工厂机械的推广摧毁的不仅是自然,也破坏了她赖以生存和充满眷恋的家园。《一只白苍鹭》中清新的自然风光与淳朴的乡土气息不仅让小说成为了彰显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自然经典[11],也使其成为了人地相依的乡土名著。恋地情结的视角为研究这一文本提供了心理和物质维度的双重逻辑链条,揭示了文章所蕴含的“人地相依”的情感纽带,凸显了小说中人文主义地理学的审美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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