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体系中,实践范畴始终处于核心地位。如何理解这一范畴,直接关系到对马克思哲学性质的把握。长期以来,学界围绕实践范畴的基本内涵展开了持续讨论,并形成了多种解读路径。有学者将实践直接等同于物质生产活动,突出生产劳动在历史唯物主义中的基础性地位;也有学者从存在论视角出发,强调实践作为人的存在方式所蕴含的本体论意义。近年来,相关研究进一步延伸至对实践与劳动等范畴关系的辨析[1],以及对实践主体性和价值旨向[2]等议题的探讨。尽管这些研究从不同层面深化了对实践范畴的理解,但仍有继续展开的空间。因此,重新审视马克思实践范畴,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三重维度加以系统分析,有助于进一步揭示马克思实践哲学的理论内涵。
2. 实践范畴的历史嬗变
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质上是批判的、革命的。要深入理解其实践范畴,首先需要回到思想史的语境中加以考察。实践范畴并非凭空生成,而是在西方哲学思想的发展进程中逐步演变而来。正是在这一历史脉络中,马克思对实践范畴进行了批判性继承与创造性转化。
早在古希腊哲学,特别是在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体系中,实践被视为区别于理论与创制的一种独立活动形态,主要被限定在了伦理和政治领域中。亚里士多德将人类活动划分为“理论(Theoria)、实践(Praxis)和创制(Poiesis)”的三种形态,其中的实践指的是自由人的活动,其目的就在于活动本身,亦或者指向“向善”。他明确指出:“实践不是一种制作,制作也不是一种实践”[3],在他看来,实践和制作这两者是分开来看待的,前者并不涉及物质生产活动,而主要体现为伦理和政治领域的行为。
自近代哲学以来,实践范畴逐渐呈现出扩展和泛化的趋势。培根通过强调对科学实验和技艺操作来理解实践,认为实践就是科学的技术化,其目的在于增强人类对自然的认识和支配能力。康德则从道德和自由的角度探讨了人的“实践”问题,区分了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并把实践置于本体中称之为“遵循自由概念”的道德实践。黑格尔进一步从绝对精神出发,将实践理解为主体通过对象化活动使外在世界成为自身“家园”的过程,即主体自我实现的一种方式,因而“黑格尔的实践概念依然处在理性主义精神的视野中,实现着传统形而上学的使命”[4]。在此基础上,费尔巴哈以唯物主义立场批判了以往哲学的理性传统,他试图以感性直观取代思辨理性,从而使哲学回归现实的人及其现实世界。然而,在费尔巴哈那里,实践更多停留于对象性直观的层面,“站在客体的角度展开对实践的叙说”[5],尚未真正把实践理解为具有历史生成意义的现实活动。
马克思的实践观正是在对上述传统进行批判性反思的基础上形成的。我们可以看到,西方传统实践哲学为马克思实践范畴的形成和发展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但实践概念的根本性转变,只有在马克思的理论中才真正得以实现。马克思将实践从伦理与政治的限定语境中解放出来,扩展至人类社会历史进程,从而赋予实践以社会–历史的根本维度。在此基础上,他构建起“实践社会共同体–人的社会本质–社会革命–人类解放”的全新理论[6]。因此,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实践哲学呈现出总体性的人类学实践取向。
3. 马克思实践范畴的三重维度
从根本立场看,马克思哲学从来不寻求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永恒真理,也不致力于概念范畴自身的循环往复。通过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以及人与自身三重关系的系统考察,并在其相互交织的结构中加以把握,我们可以深入理解马克思的实践范畴。对实践范畴不同维度的分析,旨在呈现其实践内涵的结构性,而非将其预设为某种先验的答案。
其一,马克思对实践的理解,首先集中地反映在对待人与自然关系的重新界定中。在他看来,问题的关键不是预先地设定某个观念性的前提,或者说把人和自然的概念抽象出来,然后再逐次进行理论上的推演。甚至,恰恰相反,马克思是从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全部实践活动的基础上来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也就是说,实践这一基础和前提是马克思所谈论的自然界的首要特征,是“人化自然”辩证法的根基所在。正是在人的现实生产与生活实践中,自然界作为人的对象世界而展开其意义。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人化自然”的思想,是指作为人的认识和实践活动对象的自然界,也就是被实践活动改造并且打上了主体烙印的那一部分的自然界。一方面,他认为人能从自然界中获取物质生活资料,承认自然界的客观存在。另一方面,他看到了人通过劳动实现对自然界的改造,充分发扬人的主体能动性,创造了新的历史条件。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下的“人化自然”,就是人们以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去看待现实的自然,这里的人和自然作为整体而呈现的,更是相互构建的现实存在。由此,实践构成了人与自然辩证统一的现实中介,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环境的改变和人的活动的一致,只能被看做是并合理地理解为变革的实践”[7]。
其二,马克思对实践的理解,具体地表现在对待人与社会的关系之中。马克思哲学所聚焦的领域始终是人类社会,因而不是头脑中的观念,而是现实的世界。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明确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8]。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以“生活决定意识”作为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起点,揭示社会存在对于社会意识的决定性作用。他认为,人类社会发展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社会的不同形式反映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发展水平。因此,实践不仅表现为个体活动的总和,更体现为现实社会结构的生成机制。只有在现实的世界中运用现实的手段,在批判旧世界中建立新世界,才能实现真正的人类解放。
在其后期代表作《资本论》中,马克思进一步将实践置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分析中。他把实践范畴理解为“生产关系”,揭示了隐藏在物与物关系背后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其中贯彻了从抽象上升到具体的辩证法。通过对商品、货币、再到资本形态的逐级展开,他发现资本关系实际上是死劳动对活劳动的支配与剥削,是一种历史形成的社会关系结构,从而深刻洞察了资本逻辑的运行及其支配之下的人的劳动的实质与后果。由此可见,马克思对实践的理解具有一种鲜明的关系论特征,它始终是在具体的社会历史结构之中,并通过对社会关系的批判性分析而展开的。
其三,马克思对实践的理解,还深刻地体现在对待人与人自身关系的反思之中。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了异化劳动的概念,他将实践看作是关于人的本质的对象性活动、“自由自觉的活动”即劳动。尽管这一时期的论述仍带有人本主义的色彩,但其以人的现实状况为出发点的哲学立场已经基本确立。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马克思明确把实践理解为“感性的活动”,并说明这种物质性活动是以“现实的人”为主体的,不是费尔巴哈所指的抽象的类本质。新唯物主义由此超越了旧唯物主义的直观性,从主体、实践的角度出发去理解事物和现实。
在马克思看来,实践已经成为人的存在方式。动物用本能适应自然从而维持自身的生存,这是纯粹的自然活动。而人不仅以生命活动的方式存在,而且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活动,并且根据自己的意志进行生命活动,让现实生活符合自己的需要,这就是实践范畴的体现。与此同时,马克思将实践与人类解放紧密联系起来,使其超越单纯的活动范畴,并深切地关注着人类命运。这是马克思实践范畴与传统实践的根本区别。通过实践活动来改造现实的世界,进而实现人类的自由和解放,这其中蕴含着对美好未来的价值旨向。
我们可以看到,这三重维度并非彼此孤立的并列关系,而是在实践活动中相互贯通、相互规定的整体结构。人与自然的关系构成实践的存在基础,人与社会的关系体现实践的历史结构,而人与自身的关系则指向实践的主体维度与价值旨向。三者在现实历史进程中交织和展开,共同构成着马克思实践范畴的“总体性”图景。正是在这种关系思维中,实践从此摆脱了实体化理解,成为一种结构性的、生成性的现实活动。
4. 马克思实践哲学的批判意蕴
马克思哲学在继承和批判以往哲学思想的基础之上,实现了哲学观的变革,从而确立了一种以实践为核心的批判立场,划清了与旧哲学的界限。其逻辑起点不再是抽象的本体或自足的理性,而是活生生的实践活动,这种“感性活动”在人的主体性和客体的对象性之间自觉建立起一道桥梁[9]。与传统实践哲学相比,马克思实践观的独特性在于将理论与实践置于具体的社会历史进程之中,使二者在现实世界中实现内在的结合,从而使理论重新回归人的生活世界。
马克思通过将劳动纳入实践范畴,赋予实践以现实的物质基础与历史内容。他摒弃了传统哲学中脱离生活世界的抽象的思辨方式,强调认识活动必须根植于人类社会实践。实践作为人类存在的基础,是理论与现实的统一。同时,马克思的实践范畴也蕴藏着一种内在的否定性,表达了对未来的可能性存在的“超前反映”和对“意义世界”的追寻[10]。可以看出,这种实践观为理解社会现象、指导社会实践提供了重要基础,使得理论与人类的生活实践紧密相连,由此获得了真正的现实意义。
其一,在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上,这种实践立场仍然具有鲜明的批判指向。随着现代科技的迅速发展以及资本逻辑的深度扩张,技术理性逐渐成为了社会运行的重要原则。自然本身“被征服而日益降低为人类社会活动的一个要素”[11],并成为可计量的工具。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被僵化为“单向度”的支配关系,由此引发了生态失衡与资源危机等一系列问题。从马克思的实践观出发,我们可以看到,实践并非简单的技术操作或效率追求,而是以中介性来实现人与自然之间辩证互动的现实过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实践哲学为反思当代技术理性统治及其所导致的片面化后果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
其二,在社会层面上,马克思通过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分析,揭示了实践范畴在特定社会结构中的历史形态。在《资本论》中,他通过对商品、货币到资本形态的层层展开,揭示了物的关系背后所隐藏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结构。由此,实践范畴被置于具体的社会历史之中,从而获得了现实批判的锋芒。在当代资本主义不断演变的背景下,生产方式呈现出数字化、平台化和全球化的新形态,劳动过程与社会关系的结构也发生了深刻变化。究其根本,资本对劳动的支配逻辑并没有消失,而是在新的技术条件下以更为隐蔽的形态表现出来。这也就意味着,马克思关于实践与社会关系结构的批判分析,仍然具有解释和反思当代社会现实问题的重要意义。
其三,在主体维度上,马克思将实践理解为“自由自觉的活动”,强调人的本质力量在对象化过程中的展开。通过对异化劳动的批判,马克思揭示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人的实践活动如何背离其本质,并转化为压迫与分裂的力量。实践不仅关涉物质生产领域,更关系到人的自我实现与价值生成。在当前消费社会和高度媒介化的生活环境中,人的实践活动往往被卷入符号生产与资本循环之中,其主体性的形成面临着碎片化的风险。这种生活逻辑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实践作为“自由自觉活动”的内在意义,使人的存在陷入虚无之中。从马克思的实践哲学出发,重新强调人的现实活动作为自我生成与自我实现的过程,对于回应当代主体性困境、重构实践的价值旨向,仍然具有重要的理论启示。
总体而言,马克思实践哲学所蕴含的批判意蕴,不仅体现在对传统形而上学思维方式的超越,更体现在对社会现实的否定性反思之中。在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中,人与世界的关系不再被理解为思维与存在之间的抽象对应关系,而是“现实的人”通过“感性的活动”来和“现存的世界”建立起联系。唯有在实践中,人与世界的关系才能实现辩证的统一。在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中,人们自觉“把包括哲学认识在内的一切意识形式看作是历史的、实践的结果”[12],从而真正地做到把握世界。这种实践观突破了传统哲学思维方式的局限,因而也在某种程度上终结了形而上学,为理解人类社会和历史发展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在此意义上看,马克思的实践哲学不仅作为一种解释世界的理论形态,更内在地包含着对既有社会现实的革命性意义。
5. 结语
综上所述,马克思的“实践”并非一个独立存在、静止的概念,而是动态的、具体的,在社会历史进程中不断生成和展开的现实活动。马克思主义哲学并不以实体存在论的观点看待事物,而是在真切的生活世界本身中,以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去理解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的关系,透析时代发展问题的内在逻辑和有机联系,并实现对“不合理的现实”的批判和变革,其中蕴含着人类未来向度的丰富的创造性。从多重维度理解和看待马克思实践范畴,可以更为清晰地揭示其实践哲学的批判意蕴。一方面,这种理解方式有助于突破将实践狭隘化为单一物质生产活动的解释路径,深化对马克思哲学基本立场的把握;另一方面,也为反思当代社会实践及其现实困境提供了一种独特的理论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