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L  >> Vol. 6 No. 1 (February 2018)

    隐喻推理的两大进路及优势互补
    Two Approaches to Metaphor Inferencing and Their Complementarity

  • 全文下载: PDF(577KB) HTML   XML   PP.14-24   DOI: 10.12677/ML.2018.61003  
  • 下载量: 64  浏览量: 107   科研立项经费支持

作者:  

冯 梅:西南医科大学,四川 泸州

关键词:
隐喻推理语用观认知观隐喻糅合理论优势互补Metaphor Inferencing Pragmatic View Cognitive View Hybrid Theory of Metaphor Complementarity

摘要:

隐喻推理主要包括语用推理和认知推理。本文首先梳理隐喻推理的语用观和认知观,并简要评述各自的优点和缺点,继而介绍语用与认知互补视角下的隐喻糅合理论,该理论以词汇语义学和词汇语用学为出发点,糅合关联理论和概念隐喻理论详细分析了词汇隐喻义的在线理解过程,并运用概念合成理论揭示了句子隐喻性和词汇隐喻性的关系。文章指出,隐喻糅合理论结合语用和认知两大进路推理隐喻的做法可以实现二者优势互补,但仍有待进一步发展和完善。

Metaphor inferencing embraces pragmatic inferencing and cognitive inferencing. First of all, this paper introduces the pragmatic view and cognitive view of metaphor inferencing respectively and gives a brief comment on their merits and demerits. Then it describes the Hybrid Theory of Metaphor (HTM) which adopts a complementary perspective of pragmatics and cognitive linguistics. This theory centers around lexical semantics and lexical pragmatics and presents carefully how to understand the metaphorical meaning of certain word(s) online by combining relevance theory and conceptual metaphor theory, and the relationship of sentential metaphoricity and lexical metaphoricity via conceptual blending theory. It is pointed out that although the combination of pragmatic approach with cognitive approach for metaphor inferencing can make up for each other’s disadvantages; HTM still requires further development and improvement.

1. 隐喻推理

推理是进行语言交际时不可或缺的认知/心理过程 [1] 。换言之,语言交际离不开推理,且推理本质上是认知的。隐喻作为自然语言中一种十分常见的现象,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里仅仅获得了修辞学的青睐,哲学则避之唯恐不及。自上世纪70年代进入语言学以来,隐喻研究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主要体现为从语用和认知两个视角解释隐喻及其理解过程。语用学把隐喻视为句内语义冲突,主张隐喻意义唯有在句子意义的基础上进行一系列语用推理才能获得,包括含义推理论,如 [2] [3] ,和关联推理论,如 [4]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隐喻不仅是一种常见的语言现象,还是人类思维和行为的方式 [5] 。认知语言学认为,语言隐喻仅仅是概念隐喻的表层实现形式,研究隐喻就是研究人的认知。“语言隐喻的理解对揭示人类语言和语言交际的本质,以及语言与思维之间的关系都具有重大的理论意义” [6] [7] 。

然而,隐喻认知观由于不关注隐喻的交际性引来许多批评,而以关联理论为代表的语用观因忽略语言隐喻的概念系统和认知理据同样招致不少诟病。因此,要全面理解隐喻,有必要打破认知语言学和语用学的学科藩篱,国内外已有少数学者从二者互补的视角对隐喻理解做出了阐释。本文首先回顾和评述隐喻理解之语用推理和认知推理的优势与不足,继而介绍统筹认知和交际而建立的一种隐喻新论——隐喻糅合理论(Hybrid Theory of Metaphor)并简评之。

2. 隐喻推理的语用观

本文的隐喻推理仅限于言语推理,涵盖Cummings所区分的会话推理和扩展推理,将其分别归为语用学和认知心理学的范畴 [8] 。我们认为,二者皆可归为语用推理,包括含义推理和关联推理。

2.1. 隐喻的含义推理观

Grice是最早论述隐喻理解的哲学语用学家。他认为自然语言中存在着一定的会话逻辑,即交际过程中,人们总是倾向于遵守合作原则,包括质、量、关系和方式准则。而同时他也注意到,说话人常常故意公然违反某条/些准则,目的是暗示听话人进行语用推理,从而理解其真正的意图,如例(1)。

1) You are the cream1 in my coffee. (转引自 [9] )

根据质准则第一条:“不要说你相信为假的话”。显然,1) 涉及人与物之间的“范畴错配”。该隐喻话语公然违反合作原则的质准则,因而需要听话人推理其隐含义。面对这样的隐喻话语,听者首先察觉到该话语的某部分偏离了字面义,需要进行推理。推理过程包括三个步骤:听者解码字面义;从字面义中察觉出异常(defect);寻求别的解释。Grice认为,可以结合隐喻和反语理解上述话语,隐喻义为“你是我的骄傲和快乐之源”,反语义则表示“你是我的灾星”或“你真让我头疼” [9] 。

Grice视隐喻义为违反质准则而产生的会话含义,其贡献在于,提出隐喻理解依赖于推理和言者意图。但也存在如下不足:首先,他仅仅提供了识别隐喻义的方法,却并未说明如何由字面义推导隐喻义,隐去了关键的推理过程。其次,并非所有的隐喻都会产生范畴冲突,有些字面话语也可作隐喻解读。再次,违反质准则不一定就是隐喻,也可能是反语、夸张、谎言等。

Searle系统论述了隐喻 [3] 。他试图解释为何言者说“S is P”意指“S is R”,而听者也能理解。Searle区分了句子的系统意义和使用意义,一个有隐喻意图的语句包括字面的句子意义和隐喻的话语意义。其中,词和句子的语义不受影响,受影响的是句子的交际意义或言者的意图意义。Searle也把隐喻的理解概括为三步:

首先,听者需要决定他是否必须寻求话语的隐喻理解。其次,当他决定寻求隐喻理解时,他必须有一套方法或原则推断R可能的值或意义。第三,他必须有一套方法或原则限制R的范围,确定哪一个R值可能是言者所主张的 [3] 。

第一步类似于Grice对隐喻的辨别,即对主语的述谓或陈述字面上看是不可能的,即句子可能存在异常。如以下两例 [3] :

2) Sally is a block of ice.

3) Sam is a pig.

此二例均存在明显的语义反常现象,听者必须运用策略寻找字面义以外的隐含义。Searle认为可以根据八个原则来考虑R的可能值。值得一提的是第四条原则,他提出了“感知(sensibility)”这一概念,指出听者能够感知P与R之间的某种联系2,从而推断出R的可能值。至于如何限制R可能值的范围,Searle建议选择能够描述S的R值。然而,如例(3),“猪”的特征包括“贪吃的;肮脏的;邋遢的;嗜睡的”,都能用来描述Sam,选择哪一个特征或R值才能获取言者的意图义需要结合特定的语境方能判定。

Searle与Grice的隐喻理解思路基本一致,但其进步之处有:1) 承认字面上语义异常并非隐喻的必要条件;2) 细化了隐喻的推理过程;3) 提出字面义和隐喻义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4) 认识到语境对隐喻推理的重要作用。然而,二者的共同不足在于:认为隐喻服务于特殊的目的,且字面语言先于且易于比喻语言的理解。这两个主张都遭到来自心理语言学实证研究的批评和反对 [10] 。

2.2. 隐喻的关联推理观

关联理论对隐喻的解释包括 [4] 、 [11] - [16] 等。基本观点为,隐喻重要但不特殊,与字面义、夸张义等处于一个连续体中,隐喻解读和其他意义解读没有区别,隐喻理解并不需要特殊机制。由于使用词或句产生的话语意义常常超出其编码意义,因此,语言交际实际上是推理交际。

早期关联理论关注人类的交际过程:言者发出明示刺激,即话语,听者凭借这一明示刺激,结合语境推导言者的交际意图。推导过程依据两条关联原则进行:关联的认知原则:人类认知倾向于最大关联;关联的交际原则:每一个具有推理性的交际行为都传达其具有最佳关联性的假定。对最佳关联的搜索使言者在不同场合对自己的思想作出不同忠实度的解释,结果有时候产生了字面义,有时候产生了隐喻义。因此,隐喻被视为优化关联的一种手段。而根据关联的交际原则,听者会假设言者话语具有最佳关联性,从而运用与其他非隐喻话语相同的解读策略解读隐喻。其中,规约隐喻一般表达至少一个强隐含义和几个弱隐含义,如:

4) This room is a pigsty. [4]

听到这样的句子,听者首先会结合词条“pigsty”的语言知识搜索相关的百科知识,有关“猪圈”的典型信息为“肮脏的,不整洁的”,因此,该句的强含义为“这个房间不整洁”。言者之所以不直说,是因为他希望听者可以由该隐喻话语额外的解读努力而获得更多认知效应,这种效应是如(4)的字面语言无法准确表达的。额外的认知效应可能包含其他几个弱隐含义,如“这个房间如同猪圈一样脏;这个房间不仅脏,而且臭”等。

与规约隐喻不同的是,新颖隐喻一般不传递强隐含义,仅仅影射一系列弱隐含义,使话语产生诗性效应。以Flaubert对诗人Lenconte de Lisle的评论为例:

5) His ink is pale. [4]

该隐喻的弱隐含义需要听/读者付出额外心力方可获得。仅仅谈论诗人所用墨水的颜色似乎毫无意义。根据关联原则,听/读者期待并相信话语具有最佳关联性,此时是在评论诗人,评论者极有可能借“墨水”表达诗人的写作(风格),“苍白的”意为“死气沉沉、没有生气”。因此,全句隐喻性地表达“诗人的写作平淡无奇,缺乏生机”,从而产生诗性效应。

早期关联理论认为隐喻仅仅表达隐含义,而不表达显义,因为只有清晰的命题才可能是显义,而隐喻话语里包含需要松散化的成分,所以不是显义。Carston [14] 对此有不同的意见,她认为,除了通过语境解码的词汇概念以外,显义还包括通过推理词汇概念在线构建的浮现概念3。比较例(6)和例(7)。

6) Oliver is a bulldozer.

7) Oliver is a bulldozer*.

例(6)的“bulldozer”(推土机)为编码的词汇概念,整句表达的是隐含义,而例(7)中该词获得了浮现概念,使它能够与主语“Oliver”(人名)形成一种主–谓关系,该句表达的命题是一种显义。Carston指出,浮现概念与词汇概念之间可能存在解释性缺口,即前者无法通过后者的逻辑知识或百科知识获得,如例(7)中“固执己见、麻木无情”的浮现意义便难以从“推土机”的百科知识中获取 [14] 。侯国金也认为,该词的隐喻意义无需推理,而是已经规约化了的“预制意义”,可直接提取 [17] 。这样理解自然简单、方便,省掉了隐喻理解的推理过程,但也有故意避开隐喻理据之嫌。例(6)属于跨范畴隐喻,可概括为属层面的“人是机器”隐喻,建立起二者之间的联系,用机器的特性,如“刻板、不灵活;没有感情”,来理解人的特性,则该词的浮现意义随即唾手可得。

总体上,关联理论的“关联”统筹了含义推理论的“意图”和“语境”以及听/读者的“关联期待”,将隐喻话语的构建和解读连为一体,增加了正确理解隐喻义的可能性。然而分析也表明,该理论侧重话语的交际意义(含义或显义)和效果而忽略认知推理的作用。以隐喻为例,关联理论不关注隐喻的理据和隐喻的系统性问题。因此,对于理解例(6)那样的跨范畴隐喻,关联理论显得有些束手无策,而这正是隐喻认知观的旨趣所在4

3. 隐喻推理的认知观

隐喻是认知语言学,尤其是认知语义学的重要课题之一。同关联理论一样,认知语言学也否认隐喻理解需要特殊的推理过程。在这一理论框架中,隐喻不仅在日常语言中随处可见,而且也是人类思维和行为的主要方式,是人们组织概念或概念系统的一种常用认知工具。从认知角度研究隐喻的集大成者非Lakoff & Johnson的概念隐喻理论莫属。

3.1. 概念隐喻理论

Lakoff & Johnson把隐喻定义为通过一事物来理解另一事物的概念化手段 [5] 。隐喻语言仅仅是深层隐喻思维的派生形式,反过来也会影响人们的思维、推理和想象等 [18] [19] 。Lakoff区分了“隐喻”和“隐喻表达”,前者指概念系统中从源域到目标域的跨域映射,后者指该跨域映射的表层实现形式 [20] 。概念隐喻的特征表现为概念性、规约性、系统性和普遍性。因此,与修辞学家、哲学家和语用学家关注的新颖隐喻不同,概念隐喻理论侧重规约隐喻,比如:

8) You are wasting my time.

9) This gadget will save you hours.

10) I’ve invested a lot of time in her.

11) 一寸光阴一寸金。

12) 我家的保姆是钟点工。

13) 离婚时女方要求“青春补偿费”。

前三例和后三例分别摘自 [5] 和 [21] ,这些隐喻大多不为人们所察觉,属于(半)死喻。人们之所以不会发现任何语义异常,是因为无论在英语还是汉语中都存在“时间是金钱”这一概念隐喻,且这一隐喻思维是自动的、无意识的。除了规约性、概念性和普遍性,隐喻还具有系统性,表现为源域向目标域的系统映射。从这个意义上讲,人们理解语言隐喻尤其是规约语言隐喻时,可把概念隐喻作为语境或背景知识,将概念源域的推理结构和类型应用到目标域的推理中。如(13)中的“青春补偿费”隐喻,目标域是“时间”,源域是“金钱”,要理解这个搭配,有必要进行源域内推理,弄丢了别人的金钱需要赔偿。而一段婚姻必定耗费一定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尤其是女人的青春一去不复返,因此离婚时,一方要求另一方,通常是女方要求男方,补偿或赔偿婚姻所耗费的大好青春,即时间。可见,将源域的推理类型应用到目标域便可理解“青春补偿”之说。而时间是金钱,补偿时间就是补偿金钱,从而理解“青春补偿费”这一隐喻。

尽管映射具有系统性,但并非源域的一切特征或推理都可以映射到目标域。为此,Lakoff先后提出和修正了“恒定性假设”,即“隐喻映射保留源域的认知拓扑结构或意象图式结构”,“映射必须与目标域的内在结构保持一致” [22] [20] 。恒定性原则实际上是对映射过程的一种限制。同样以概念隐喻“时间是金钱”为例,“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没了可以再找”等源域的特征无法成功映射到目标域,因为这些特征与目标域的内在特征并不完全吻合。比如,时间没了就再也无法找回,因为时间具有单向性和不可重复性。

然而,Grady et al.认为恒定性假设存在“映射贫乏”的问题,源域里只有部分特征或成分被映射到目标域:以“理论是建筑物”为例,人们常说“理论框架”,但却不说“理论窗口” [23] 。他们认为,“理论有窗口”这样的隐喻蕴涵没有被目标域的认知拓扑结构所限制,却并未从源域映射到目标域,因此,该假设具有过度衍生性(over generative)。为此,Tendahl建议把恒定性假设看作是预测隐喻映射在目标域中生成什么样的结构的机制,而不应视其为预测哪些成分被映射的机制 [10] 。同时他相信,运用概念隐喻可以产生新的隐喻用法,如:

14) His theory has many windows.

这样的隐喻在他看来是很容易想像和理解的,比如,“他的理论接受来自外部的影响;新鲜气息可以进入他的理论;他的理论有紧急出口”等等。Tendahl指出,概念源域中得到允准的隐喻蕴涵是否映射到目标域,不是由恒定性假设决定的,而是取决于该特定蕴涵在目标域中是否相关,如果相关,则被映射;如果不相关,则不被映射。换言之,源域的哪些成分映射,哪些成分不映射到目标域全然取决于交际者的关联期待 [10] (详见§4)。

然而,上例的新颖隐喻及理解过程并非概念隐喻理论所关注的重点,因而催生了另一认知理论——概念合成理论,构成概念隐喻理论的有力补充。

3.2. 概念合成理论

面对“隐喻映射”解释的不足,Fauconnier和Turner等提出了心理空间的概念合成理论 [24] [25] [26] [27] ,基本观点为:隐喻涉及两个输入空间,分别对应源域和目标域,但在隐喻意义的生成过程中,这两个心理空间都为合成空间提供输入,类属空间由两个输入空间中的共同成分所形成的上位概念组成,隐喻意义不仅来源于两个输入空间的互动,也包括类属空间到合成空间的投射,还涉及在合成空间中产生的浮现特征。请看下面这个隐喻映射理论解释乏力的经典例子。

15) That surgeon is abutcher.

若以“屠夫”域向“外科医生”域映射,无论如何都不能产生“那医生不称职”的隐喻义,因为屠夫这个职业本身无所谓称职不称职。而Fauconnier等的概念合成是人们“进行创造性思维和活动时的一种认知过程” [28] 。为理解该隐喻,交际者临时构建两个心理空间,即“医生”和“屠夫”,前一空间的成分包括:医生、病人、手术室、手术刀、手术、治病等,后一空间对应的成分为:屠夫、动物、屠宰场、屠宰刀、宰杀、获得动物的肉等;而凌驾于两空间之上的类属空间包括如下的抽象成分:施事、受事、地点、工具、方式和目标;合成空间由这三个空间投射而成,在线理解时分别提取“医生”空间的目标“治病”和“屠夫”空间的方式“宰杀”,形成目标–方式冲突,从而创生“医生不称职”的浮现结构。

比较概念隐喻理论与概念合成理论,主要有四大区别:1) 前者建立在稳定的概念域基础之上,后者是基于前者临时构建的心理空间;2) 前者仅仅涉及两域之间的映射,后者关涉多个心理空间的多重整合;3) 前者是从源域到目标域的单向映射,后者涉及几个空间之间的互动;4) 前者擅长解释规约隐喻,后者适合解释新颖隐喻以及隐喻的在线理解过程。后者是在前者基础上建立和发展起来的,在隐喻理解方面,两者形成互补关系。因此,不能说后者优于前者,更不能以后者取代前者。

上述隐喻理解的认知观表明,隐喻义的获得本质上是一种认知推理过程,即“认知主体的心智加工过程” [29] 。规约语言隐喻的认知推理可归纳为三个阶段:一是通过语言所涉及的两域构建概念隐喻,二是在源域内进行适当的认知推理(如例(13)),三是通过跨域映射,在目标域内得出与源域内类似的推论。然而三阶段的推理大多是由交际者自动地、无意识地完成的,且过程短暂而隐蔽,而在由概念隐喻扩展生成的新颖隐喻如例(14)中,该推理过程略微明显一些。首先,由“理论”和“窗口”建立起概念隐喻“理论是建筑物”。其次,由于源域“建筑物”窗口的主要作用是通风,保持室内空气清新,紧急时可作为逃生通道等,类似地,理论的窗口允许外在因素的作用和影响,允许其他观点或不同意见的加入,为理论本身留有余地等。概念合成理论的认知推理主要体现为:选择输入空间的哪些因素进行整合,以产生新创隐喻义。然而,隐喻推理的认知观几乎不考虑隐喻的交际效果,即不太关注隐喻的使用问题。一言以蔽之,隐喻认知观重认知而轻交际,若与重交际而轻认知的关联理论等隐喻语用观结合,可形成优势互补,这恰恰是隐喻糅合理论形成的重要动因。

4. 隐喻糅合理论:隐喻推理的互补视角

主张将关联理论和认知语言学结合起来阐释隐喻的主要有 [10] [30] [31] [32] [34] 。其中, [10] 是目前为止最系统、最全面地论述二者互补特性的专著,提出了“隐喻糅合理论”。在提出自己的理论之前,Tendahl首先从八个方面比较了关联理论和概念隐喻理论对待隐喻的区别,同时表明新理论在诸方面的观点,可概括为表1

表1可知,隐喻糅合理论除拒绝关联理论的模块论以外,对隐喻的交际和认知持耦合观(coupling) [33] 。该理论主要从词汇语义学和词汇语用学的视角阐释两种理论糅合的方式及过程。Tendahl [10] 不满关联理论仅仅讨论“X is Y”的名词性隐喻,认为其他词类(如动词、形容词、副词和介词)的特定用法也可产生隐喻,甚至有时整句话语是隐喻却很难精确找到单个词汇来解释其隐喻性。糅合理论旨在解释词汇的隐喻性和句子的隐喻性,后者基于前者整合而成。

Tendahl首先讨论关联理论的浮现概念和词汇概念以及认知语言学的心理空间和概念域之间的关系与区别:浮现概念和心理空间由语境构建,具有动态性,一经规约可分别固着为稳定的词汇概念和概念域;浮现概念和词汇概念属于概念层面,而心理空间和概念域则是比前者范围更广的概念构型(configurations)。基于Carston对“概念区域5”(conceptual region)的阐释,Tendahl认为,感知一个词就是获取其概念区域,因此,概念区域是构成词汇语义的结构,不仅提供词汇信息,还提供创建浮现概念的程序信息,是理解浮现概念的蓝图 [10] 。词汇语用学则关注从概念区域到浮现概念形成的过程。概念区域由两部分构成:语境恒定的词汇概念和需要填充的空槽(free slots),后者通过激活连接到外部知识结构6的连接词得以填充,如图17 (阴影部分表示形成了浮现概念)。

那么,词汇概念的哪些成分会成为浮现概念?哪些连接到外部知识结构的连接词会被激活?连接词激活后,外部知识结构的哪些成分会形成浮现概念?Tendahl认为,这些都由语境的关联性来决定。以名词“tree”为例简析如下:

16) Ruud is a tree. [10]

话语语境为:Ruud是足球前锋队员,两人正在谈论他的头球技巧。(16)无疑是隐喻,浮现概念的形成过程即是该隐喻意义的推导过程。词汇“tree”指向一个概念区域,包含语境恒定的词汇概念(如“树是绿色的”)和需要填充的空槽。在这样的语境中,听者不会首先想到“树”的词汇概念,因为该语言语境可以直接激活概念隐喻或类属隐喻“人是植物”,“树”作为该概念隐喻源域的一部分。综观“植物”域,“树”相比其他植物的特征是“高大、挺拔”。在谈及头球技巧时,与该语境最关联的,或对交际

Table 1. Different views of metaphor among three theories

表1. 不同理论之隐喻观比较

Figure 1. Conceptual region

图1. 概念区域

者最显映的是头球者的高度。因此,语境的关联性和交际者的关联期待选择性地将源域的拓扑结构和推理类型映射到目标域中,“Ruud”之于“人”域犹如“树”之于“植物”域,喻指该足球队员个儿高,该浮现概念来自外部知识结构而非词汇概念。尽管“树”的词汇概念在话语加工中构成了确立概念隐喻的基础,但空槽的充实来自针对概念隐喻中目标域“人”的描写(profiling),而非针对其内在域“植物”的描写,因此,该词汇具有隐喻性(metaphoricity),且该例属于跨域映射隐喻(category-crossing metaphor)。另一类为范畴调整隐喻(category modification metaphor),如(17)。

17) Thierry is an artist. [10]

由于词汇的作用仅仅是通达一个概念区域,该概念区域需要在语境中才能扩展为浮现概念 [10] 。原则上,Thierry可以是艺术家。但事实上,他是一名足球运动员。如何由“艺术家”的词汇概念或空槽在线理解该语句?如前所述,最相关的词汇概念会进入浮现概念,“艺术家”的词汇概念包括“画画;作曲;为人们带来审美上令人愉悦的且常常是别出心裁的作品”等。对足球比赛的观众而言,画画和作曲并非显映的认知环境,他们更关心球场上运动员们的表现。在观看足球比赛的语境下,运动员“巧妙艺术地进球”是与该话语更关联的浮现概念。“艺术家”不是针对内在“艺术”域,而是针对外部“足球”域的描写,从而产生浮现的隐喻义,两域共享“艺术性、巧妙性”等特征。因此,“隐喻的一个主要特征是浮现概念来自对外部知识域的描写” [10] 。

然而,隐喻不仅基于某个特定词汇的隐喻性,也来自话语不同成分之间的相互作用和影响。为探明隐喻话语的在线理解过程,Tendahl运用概念合成理论的网络结构模型动态地描写加工过程的信息流,其分析8围绕托尼·布莱尔有关教育演讲中的一句话展开。

18) We have launched an unprecedented crusade to raise standards. [10]

随着话语的展开,每一个词汇在特定的语境下动态地构建一个心理空间,有些词汇的心理空间可能尚未完全形成浮现概念,接受前后词汇语境(如搭配)的影响。心理空间彼此结合,整合出新的空间。交际中话语的理解呈增量发展,增量过程体现在基于概念区域的浮现概念的产生以及同时形成的心理空间复杂网络。比如,“we”可以通过回指指称前文的“政府”,作为整句的主语,是否施事有待后面词汇语境的验证;“launch”、“crusade”、“raise”均具有多义性,分别通达哪一个概念区域(即义项)由其前后文语境共同收窄听者的关联期待。Tendahl认为,本句中“crusade”(改革)是感知隐喻的主要原因所在,尽管它的比喻义不明显,前面的动词和形容词均突出强调了改革的力度,后面的不定式分句表明了改革目标,这些词汇之间的相互作用能够增强对整个句子隐喻性的感知,而整合空间的创建和复杂网络结构的形成则可以解释这些额外的隐喻性。

综上,隐喻糅合理论糅合了关联理论和概念隐喻理论,是一种新的隐喻理解方法,将二者结合卓有成效地解释了语言使用中单个词汇的隐喻性问题,词汇浮现概念产生的过程即为隐喻意义解读的过程。此外,糅合理论还利用概念合成理论及复杂的空间网络模型论述了句子的隐喻性,认为,由于词汇整合的缘故,句子的整体隐喻性高于单个词汇的隐喻性。该理论结合语用和认知两个视角主要有两大贡献:一是创建了浮现概念分析模型,细化了浮现概念产生的过程和机制,二是论述了句子隐喻性和词汇隐喻性的关系,前者弥补了关联理论对浮现概念论述不足的缺陷,后者则是先前研究鲜有论及过的。尽管如此,该理论仍然没有跳出句子中包含词汇隐喻的情形。而事实上,隐喻不仅体现在句子内部词汇之间的语义冲突(即跨范畴隐喻,如tree例)和单个词汇对语境的偏离(即范畴调整隐喻,如artist例),也包括整个句子对语境的偏离(即句子言在此而意在彼,如习语、俗语、谚语、成语、寓言、歇后语等),甚至还有整个篇章的描述都与实际语境不符的情况。可见,糅合观对隐喻话语的解释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5. 结语

隐喻的语言学研究始于经典格莱斯语用学对词汇隐喻义的探讨,经由塞尔和关联论者的发展,到如今认知语言学对隐喻的阐释,隐喻的理解经历了由特殊推理到一般推理的认识转变。总体而言,隐喻推理包括两大进路:语用推理和认知推理。语用推理关注隐喻语言的使用及其效果,认知推理侧重隐喻语言背后的认知机制、系统映射和思维方式。在语用学视角下,含义推理论者主张隐喻在一定语境中产生,隐喻源于词汇的语义偏离或冲突,因此隐喻义的获取需要特殊的推理过程,提出语境和言者意图的重要性。在此基础上,关联论者提出用关联的认知原则和关联的交际原则来推理隐喻,无需不同于一般话语理解的特殊推理程序。该理论不仅是语用的,也是认知的。彻底的认知推理观集中体现在概念隐喻理论和概念合成理论中,隐喻义要么是源域向目标域映射的结果,要么是由两域整合而成。

隐喻糅合理论是语用学和认知语言学跨学科研究的产物,既重视隐喻使用的语境和交际者的关联期待,又强调概念结构层面的认知推理和空间整合,较为详细地论述了词汇隐喻义的在线理解过程以及句子隐喻性和词汇隐喻性的关系问题。不足之处在于,该理论从词汇入手,难以阐释句子及篇章偏离语境产生隐喻义的情形,因为“隐喻不在词典中,而在话语中” [35] ,换言之,隐喻不是词或句与生俱来的,而是交际者赋予的。因此,隐喻推理既离不开人的认知,也离不开词或句使用的语境。隐喻糅合理论是结合认知和语用两大进路推理隐喻的一次有益尝试,但仍需进一步的发展和完善。

项目基金

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厅科研项目“隐喻推理和转喻推理的比较研究”(编号:17SA0217)和西南医科大学科研项目“隐–转喻语用推理的实证研究”(编号:2015-YJ139)的研究成果。

NOTES

1浮现概念是指“言者使用词汇编码概念来表达一个不同的非词汇化概念,此概念因与编码概念具有共同的逻辑和百科知识成分而与后者相似,听者可以基于此编码概念推理所隐含的概念”。

2预示了认知语言学关于基本隐喻的研究。

3浮现概念是指“言者使用词汇编码概念来表达一个不同的非词汇化概念,此概念因与编码概念具有共同的逻辑和百科知识成分而与后者相似,听者可以基于此编码概念推理所隐含的概念”。

4同时,后期关联理论有关浮现概念的推导过程不明,引发Tendahl (2009)对其进行补充和扩展(详见§4)。

5讯概念区域属于概念结构层面,因为它包括词汇概念和浮现概念等。

6外部知识结构包括域(即概念域)、意象图式、概念隐喻、概念转喻等。

7该图转引自 [10] 。

8详细分析和整合过程参见 [10] 。

文章引用:
冯梅. 隐喻推理的两大进路及优势互补[J]. 现代语言学, 2018, 6(1): 14-24. https://doi.org/10.12677/ML.2018.61003

参考文献

[1] 樊玲, 周流溪. 认知语用推理框架中的转喻[J]. 外语学刊, 2015(2): 18-22.
[2] Grice, H.P. (1975) Logic and Conversation. In: Cole, P. and Morgan, J., Eds., Syntax and Semantics: Speech Acts. Academic Press, New York, 41-58.
[3] Searle, J. (1979) Metaphor. In: Ortony, A., Ed., Metaphor and Though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83-111.
https://doi.org/10.1017/CBO9780511609213.006
[4] Sperber, D. and Wilson, D. (1986) Relevance: 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 Blackwell, Oxford.
[5] Lakoff, G. and Johnson, M. (1980) Metaphors We Live b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hicago.
[6] 束定芳. 隐喻学研究[M]. 上海: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2000.
[7] 束定芳. 隐喻与转喻研究[M]. 上海: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2011.
[8] Cummings, L. (2005) Pragmatics: A Multidisciplinary Perspective.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Edin-burgh.
[9] Harnish, R.M. (1994) Basic Topics in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Harvester Wheat Sheaf, New York.
[10] Tendahl, M. (2009) A Hybrid Theory of Metaphor: Relevance Theory and Cognitive Linguistics. Palgrave Macmillan, London.
https://doi.org/10.1057/9780230244313
[11] Sperber, D. and Wilson, D. (2008a) A Deflationary Theory of Metaphor. In: Gibbs, R.W.Jr. Ed.,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Metaphor and Though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84-105.
https://doi.org/10.1017/CBO9780511816802.007
[12] Sperber, D. and Wilson, D. (2008b) The Pragmatics of Metaphor. Foreign Language Research, 74-83.
[13] Carston, R. (1996) Enrichment and Loosening: Complementary Processes in Deriving the Proposition Expressed. UCL Working Papers in Linguistics, 8, 205-234.
[14] Carston, R. (2002) Thoughts and Utterances: The Pragmatics of Explicit Communication. Blackwell, Oxford.
https://doi.org/10.1002/9780470754603
[15] Wilson, D. (2011) Parallels and Differences in the Treatment of Metaphor in Relevance Theory and Cognitive Linguistics. Studia Linguistica Iniversitatis Iagelonicae Cracoviensis, 128, 195-213.
https://doi.org/10.2478/v10148-011-0025-1
[16] Wilson, D. and Carston, R. (2006) Metaphor, Relevance and the “Emergent Property” Issue. Mind & Language, 21, 404-433.
https://doi.org/10.1111/j.1468-0017.2006.00284.x
[17] 侯国金. 隐喻的本体论语用观[J]. 中国外语, 2013, 10(3): 53-58.
[18] Lakoff, G. and Johnson, M. (1999) Philosophy in the Flesh: The Embodied Mind and its Challenge to Western Thought. Basic Books, New York.
[19] Lakoff, G. (2008) The Neural Theory of Metaphor. In: Gibbs, R.W.Jr. Ed., The Cambridge Handbook of Metaphor and Though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17-38.
https://doi.org/10.1017/CBO9780511816802.003
[20] Lakoff, G. (1993) The Contemporary Theory of Metaphor. In: Ortony, A. Ed., Metaphor and Though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202-251.
https://doi.org/10.1017/CBO9781139173865.013
[21] 胡壮麟. 认知隐喻学[M].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4.
[22] Lakoff, G. (1990) The Invariance Hypothesis: Is Abstract Reason Based on Image-Schemas? Cognitive Linguistics, 1, 39-74.
https://doi.org/10.1515/cogl.1990.1.1.39
[23] Grady, J., Taub, S. and Morgan, P. (1996) Primitive and Compound Metaphors. In: Goldberg, A.E., Ed., Conceptual Structure, Discourse and Language. CSLI publications, Stanford, 177-187.
[24] Fauconnier, G. (1994) Mental Spaces: Aspects of Meaning Construction in Natural Languag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https://doi.org/10.1017/CBO9780511624582
[25] Fauconnier, G. (1997) Mappings in the Though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https://doi.org/10.1017/CBO9781139174220
[26] Fauconnier, G. and Turner, M. (1998) Conceptual Integration Networks. Cognitive Science, 22, 133-187.
https://doi.org/10.1207/s15516709cog2202_1
[27] Fauconnier, G. and Turner, M. (2002) The Way We Think: Conceptual Blending and the Mind’s Hidden Complexity. Basic Books, New York.
[28] 汪少华. 隐喻推理机制的认知性透视[J]. 外语与外语教学, 2000(10): 14-17.
[29] 张立新. 隐喻认知语用研究[M]. 广州: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14.
[30] Ruiz de Mendoza Ibáñez, F.J. and Pérez Hernández, L. (2003) Cognitive Operations and Pragmatic Implication. In: Panther, K.U. and Thornburg, L. Eds., Metonymy and Pragmatic Inferencing. Benjamins, Amsterdam, 23-49.
https://doi.org/10.1075/pbns.113.05rui
[31] 张辉, 蔡辉. 认知语言学与关联理论的互补性[J]. 外国语, 2005(3): 14-21.
[32] Gibbs, R.W.Jr. and Tendahl, M. (2006) Cognitive Effort and Effects in Metaphor Comprehension: Relevance Theory and Psycholinguistics. Mind & Language, 21, 379-403.
https://doi.org/10.1111/j.1468-0017.2006.00283.x
[33] Gibbs, R.W.Jr. and Tendahl, M. (2011) Coupling of Metaphoric Cognition and Communication: A Reply to Deirdre Wilson. Intercultural Pragmatics, 8, 601-609.
https://doi.org/10.1515/iprg.2011.027
[34] Tendahl, M. and Gibbs, R.W.Jr. (2008) Complementary Perspectives on Metaphor: Cognitive Linguistics and Relevance Theory. Journal of Pragmatics, 40, 1823-1864.
https://doi.org/10.1016/j.pragma.2008.02.001
[35] Ricoeur, P. (1978) The Rule of Metaphor: The Creation of Meaning in Language. Translated by Robert Czerny, et al. Routledge & Kegan Paul, London & New Y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