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标失败对青少年自杀意念影响的研究综述

A Review of Studies on Goal Frustration Effect for Suicidal Ideation in Adolescent

摘要: 近年来，青少年自杀死亡已成为该年龄段非正常死亡的首位死因，自杀意念作为自杀风险的重要评估指标，对自杀风险的评估和预警具有重要意义。已有研究发现目标失败事件是青少年自杀意念产生的重要影响因素，本文梳理分析目标失败视角下青少年自杀意念产生的诱因，影响机制相关理论，并对研究不足进行总结，展望了未来研究方向。

Abstract: Suicide ideation, as an important evaluation index of suicide risk, is of great significance to the assessment and early warning of suicide risk. Previous studies have found that goal frustration is an important influencing factor of adolescent suicide ideation. This paper reviewed the causes of suicide ideation in adolescen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goal frustration and the related theories of impact mechanism, and summarized the insufficiency of research, and looked forward to future research directions.

1. 引言

自杀已经成为世界性的公共卫生和社会问题，每年约有80万人自杀，是全球15~29岁年龄段非正常死亡的首要原因(世界卫生组织，2017)。据全国疾病监控数据显示，15~34岁为第一自杀高峰年龄组，占自杀总人数的40.17%，为一般人群的2到4倍，且呈上升趋势(费立鹏，2004)。青少年自杀问题日益突出，已受到国内外研究者的广泛关注。哈佛大学社会医学系教授费立鹏先生曾说过：“自杀，一个都太多”。青少年的自杀，给家庭和社会带来的负面影响毋庸置疑，因此，青少年的自杀预防是一个亟待解决的研究问题。

在自杀研究领域，普遍将自杀视为一个逐步发展的过程，自杀意念是自杀历程的端倪，是指个体已经丧失继续活下去的想法或愿望，但是没有导致身体受伤的自杀构想计划与行为(Beck et al., 1973)。该意念很有可能逐渐发展成具有致命性的自杀尝试行为，最后以自杀完成结束。研究者认为评估个体近期自杀企图和预测自杀危险性的重点应放在了解个体自杀意念的强度、普遍性和相关因素方面。世界卫生组织也将自杀意念认定为评价自杀风险中最重要的一项指标(黎润新&陈建梅，2016；世界卫生组织，2017)。美国国立精神卫生研究所自杀预防研究中心将自杀意念定义为“个体通过直接或间接的方式表达自我终结生命的意愿，但没有采取任何外显行动，具有隐蔽性、广泛性等特点”。因此，由于自杀意念的隐蔽性，即个体有意、无意地回避报告个人自杀意念的存在，导致自杀意念的客观测量非常困难，进而导致自杀预防和干预也难以实施。然而，了解自杀意念产生的原因，可能有助于自杀风险的评估。所以通过总结分析自杀意念产生的影响机制的已有相关研究，可以为更好地理解、以及早期预防和干预自杀行为，对降低青少年自杀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目标失败与个体自杀意念的关系一直备受研究者关注，不论是传统的自杀成因理论，以及基于实证研究的过程自杀成因理论，还是近年来提出的“人际关系”、“动机–意志”等自杀成因理论，都将目标失败事件作为个体应激源列为自杀意念的“触发器”之一(Baumeister, 1990; Chatard, 2011, 2016; Tang, Wu, & Miao, 2013；杜睿&江光荣，2015)。本文所定义的目标失败(goal failure or goal frustration)是指个体的需求或动机不能实现，未能达到目标或标准(Chatard & Selimbegovic, 2011)。由于青少年群体可能高频率地遭遇关于自己能力的负性评价和反馈，例如考试成绩不理想，人际关系归属感目标失败等，加之处于心理发展的“暴风骤雨期”，其行为冲动性较高，目标失败应激对青少年个体自杀意念的产生可能更具有预测性(宫火良&李思雨，2012)。然而，已有研究尚未从目标失败视角将自杀相关理论进行系统梳理；同时，多数有关自杀的理论将自杀意念和自杀企图以及自杀行为全部纳入到理论体系中，鲜有研究重点关注目标失败视角下的自杀意念产生过程。因此本文拟从目标失败视角出发，梳理和回顾青少年自杀意念的产生过程和机制。

2. 目标失败对青少年自杀意念的影响

2.1. 目标失败是青少年自杀意念产生的重要诱因

在自杀成因的相关理论中，绝大多数理论都认为目标失败是自杀意念的危险因素之一(杜睿&江光荣，2015; Klonsky et al., 2016，高宏生，曲成毅，&苗茂华，2003)，如自杀的“痛苦呐喊”模型(Mann et al., 1999)，“逃避自我”模型(Baumeister, 1990)，“应激-易感”模型(Mann et al., 1999)，自杀的“心理扭力”理论(张杰，2005)，“自杀图式评估”模型(Johnson, Gooding, & Tarrier, 2008)，以及自杀的人际理论等(Van Orden et al., 2010)。综观已有研究，目标失败的问题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个人目标出现问题(intrapersonal problem) (如就业)，而另一类是人际目标出现问题(interpersonal problem) (如社会排斥和拒绝，获取归属感失败) (Baumeister, 1990; Joiner, 2005; O’Connor, 2011; Wenzel, Brown, & Beck, 2009)。

在个人问题方面，实证研究的结果支持该假设。Chatard (2011, 2016)等人发现，当青少年想象自己考试成绩不理想、遭到未通过智力测验的失败反馈、以及毕业找不到理想工作等未能达到既定目标或标准的情境时，残词补笔的结果显示个体的内隐自杀意念显著增加。我国研究者唐军华(2013)等人采用内隐联想范式测量自杀意念，发现当医学专业的大学生想象当自己无法从医时，其内隐自杀意念显著高于控制组。

在自杀相关的人际问题方面，Breines和Ayduk (2015)发现当个体回忆自己被他人拒绝以及一系列未能达到标准和要求的经历后，也能导致个体产生了自我毁灭的想法。Inbar (2013)等人发现，目标失败经历不但能使个体产生自杀意念，还使个体产生自伤行为。因此，青少年未能达到个体或者社会目标或标准的失败情境是自杀意念的重要诱因(Barzilay et al., 2015)。

2.2. 目标失败视角下青少年自杀意念的产生的机制

2.2.1. 逃避理论

自杀的逃避理论(Escape theory)源于研究者Baechler，该理论认为目标失败时个体产生自杀意念的关键因素，自杀是个体解决问题的工具和手段(Baechler et al., 1979)。在此基础上Bauismeister对该理论进一步优化，将自我意识、自我差异和归因理论融入该理论(Bauismeister, 1990)。该理论的核心假设是，当个体遭遇失败或未能达到标准，个体将产生受挫感，同时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于自己时，个体将产生自我逃避的想法，进而通过自杀意念完成自我逃避。该理论得到了大量研究的直接或间接的支持，Chatard等人的研究发现不管是个体回忆失败经历还是想象失败体验，都能使个体产生自杀意念(Chatard & Selimbegovic, 2011)。当个体通过社会比较，发现现实自我和理想自我之间有巨大差异时，也就是期望和现实差距过大时，个体又无法在短时间缩小该差距，将产生逃避动机。根据目标系统理论(Goal System Framework)，当个体产生逃避动机时，逃避的目标将被激活(Chatard & Selimbegovic, 2011)，个体可能通过寻求逃避工具来达到逃避目标，如饮酒进行自我麻醉等行为，当个体无法采取其他办法进行自我逃避时，自杀意念可能是最终一种解决问题的逃避办法。

自杀的逃避理论得到了一系列实验研究的支持，尤其是来自青少年被试群体的验证(Chatard & Selimbegović, 2011; Chatard, Selimbegović, Pyszczynski, & Jaafari, 2017; Selimbegović & Chatard, 2013; Tang, Wu, & Miao, 2013)。此外，自杀意念的其他影响因素研究结果也间接支持该理论，已有研究发现完美主义、绝望感、认知僵化以及解决问题方法欠缺等人格和认知特点与自杀意念高度关联，然而这些影响因素恰好与目标失败关系密切。例如完美主义是指个体设定过高甚至不切实际的目标或标准，同时个体以此标准作为是否成功完成目标的评价(Hewitt & Flett, 1991)。研究者发现当完美主义倾向较高的个体遭遇学业等现实困难以及获得人际目标归属感目标失败同时产生累赘感时，自杀意念的风险显著升高(Blankstein, Lumley, & Crawford, 2007; Hewitt et al., 1994; Wang, Wong, & Fu, 2013)。而绝望感是对目标成功抱有较低期待，也是与目标失败关系密切的消极认知图式。认知僵化和解决问题不足也都直接或间接导致了目标失败。

2.2.2. 自杀的人际理论

当前自杀研究领域最有影响力之一的人际自杀理论(The interpersonal theory of suicide, Joiner, 2005; VanOrden et al., 2010)认为，持续受挫的归属感(thwarted belongingness)和累赘感(perceived burdensomeness)能够导致个体产生绝望感，进而产生自杀意念。累赘感是指个体错误的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会给亲人、朋友和社会造成负担,负担感使个体产生自己的死亡是给他人解脱(Joiner et al., 2009)。而未满足的归属感是指个体基本人际需求受挫，无法获得与他人关联的心理痛苦状态(van Orden, Cukrowicz, Witte, & Joiner, 2012)。当个体同时具备累赘感与未满足的归属感时会引发自杀意念的产生。从目标失败的受挫的视角理解，归属感和累赘感受挫时个体获取人际需求目标失败产生的后果。该理论假设得到了大量质性和相关研究的支持，已经成为近年来该领域的研究热点(Cero et al., 2015; Christensen et al., 2014; Van Orden et al., 2008；Chu et al., 2017；Ma et al., 2016；Stewart et al., 2017)。然而，由于缺乏对归属感受挫和累赘感两个概念持续操纵的有效范式，两者与自杀意念产生的因果关系一直缺乏实验结果支持。虽然有研究发现当个体回忆自己被他人拒绝以及一系列未能达到社会价值标准的经历后，导致个体产生了自我毁灭的想法(Breines & Ayduk, 2015)，但该研究并未直接操纵归属感受挫和累赘感。新近研究开发了能够有效操纵归属感受挫和累赘感的人际合作任务范式，为实验检验自杀的人际理论提供了可能(Collins et al., 2016, 2017, 2018)，以青少年群体为被试的实验研究发现自杀的人际理论能够解释自杀意念的产生。

2.2.3. 目标调控理论

目标调控理论系统地从目标视角对自杀意念进行产生机制进行了阐述该理论源于恐惧管理理论(terror management theory, TMT; Greenberg, Pyszczynski, & Solomon, 1986)，该理论认为人类的一切想法和行为都具有目标性质，所以与死亡相关的意识与想法(如自杀意念)产生也具有目的性。由于人类能够意识到自己生命的有限，对死亡的恐惧能够促使自己产生目标相关的行为，从而产生意义感进而缓解对死亡的焦虑(e.g., McGregor, Gailliot, Vasquez, & Nash, 2007; Peters, Greenberg, Williams, & Schneider, 2005)。目标调节理论认为，生存是个体的目标，而认识到人生的有限会使生存目标受挫，使个体对目标产生不确定感，引发目标冲突和焦虑感。目标冲突能够激活个体行为抑制系统(behavioral inhibition system, BIS)，系统通过抑制个体的目标追求和焦虑状态来解决目标冲突。然而，由于人类能够意识到死亡的必然性，该想法引起的冲突是无法解决的。因此，目标调节理论认为，个体只能通过追求其他有意义的目标进而缓解死亡想法带来的冲突感。该观点与恐惧管理理论的预测相似，恐惧管理理论认为个体通过认同文化世界观来防御和缓解死亡带来的生存焦虑，而认同文化世界观防御也是追求其他有意义的目标进而缓解无法解决的目标所带来的冲突。

根据目标调节视角，当个体经历失败时，个体可能进行目标脱离(goal disengagement)，即放弃目标的动机，然后进行目标重置(goal reengagement) (Wrosch et al., 2003)。然而，当个体遭遇重要目标失败时，如人际关系失败和成就目标失败，维持生存目标的意义感受到威胁，此时个体可能生存目标的脱离现象，即放弃生存目标，其目的是完全从生存和死亡焦虑的冲突中解脱。因此，个体在遭遇目标失败时会产生自杀意念，自杀意念是解决生存和死亡焦虑冲突的工具(mean) (Kruglanski et al., 2002)。由于个体生存目标属于上位目标，包含其他下位目标，即实现上位目标的工具，如健身、获得生存资源等，这些目标是间接维持个体生存的目标，而自杀意念是个体放弃生存目标的直接工具途径。该假设得到了已有研究的间接支持，例如当个体遇到威胁个人生存而又无法治愈的疾病时可能更容易产生自杀意念或行为(Reed, Kemeny, Taylor, Wang, & Visscher, 1994, Scheier & Bridges, 1995)。

Hayes等人(2016)以青少年被试群体进行实验研究验证了该理论，研究发现与高生活满意度个体相比，低生活满意度的个体在经过死亡凸显的操纵后(即被提醒人的死亡是无法避免的)，生存的意念显著低于高生活满意度个体。该研究同时还发现在个体经历死亡凸显后，对目标的趋近动机水平显著下降。以上结果表明，当个体生存的意义遭到质疑后，个体可能产生放弃生存这一目标的想法，即自杀意念。

3. 不足与展望

3.1. 失败目标的内容或类型尚未纳入模型

已有研究取向主要关注目标失败后应激过程中的个体差异，如完美主义倾向、冲动性人格等易感特质，以及绝望、认知僵化等认知方式的危险因素，并提出了相应的理论模型，如自杀行为的认知模型，自杀图式评估模型、动机-意志整合模型等(杜睿&江光荣，2015)。该研究取向有助于理解自杀意念的危险与保护因素，但在理解自杀意念产生过程方面具有一定的局限。虽然多数自杀成因模型中都认为目标失败应激事件可能诱发自杀意念，鲜有研究关注目标失败事件本身的性质如何引发自杀意念，如目标对个体的重要性，目标是生存型还是发展型，以及个体处于何种动机追逐目标等问题。青少年阶段是个体自我调控能力发展的重要阶段，个体已具备在行动过程中有意识的追求目标或达到标准的能力，同时个体追求目标的原因或理由也不尽相同，因为个体对目标价值的吸收并试图将社会赞许的态度和要求转化成为个体赞同的与自我价值相结合的程度不同，即对目标的内化的程度。然而，个体在追逐自己的学业和生活目标过程中，受个体能力、外部客观环境等因素影响，会不可避免地体验到失败经历。目标失败的经历作为个体日常生活中的应激事件(如学业失败和人际关系冲突)，是自杀意念的重要诱发因素。因此，个体追求目标的原因可能对其失败后的心理反应产生重要影响，而自杀意念作为目标失败的应激可能产生的心理反应，很可能受到目标内化程度的影响。所以以目标内化视角对目标失败应激对自杀意念的影响机制进行研究，有助于从动机的视角理解青少年面临失败情境时的应激机制，为消除或减少应激对个体身心的不良影响，维护和促进青少年身心健康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

个体在追求目标时，不但目标承诺存在差异，而且目标如何与自我融合方式存在差异，即内化程度差异，而该差异可能进一步导致目标失败后个体的不同应对方式和情绪反应。根据动机的自我决定论(Self-Determination Theory, Deci & Ryan, 1985)和自我和谐理论(Self-concordance Model, Sheldon & Elliot, 1999)，个体只有在追求内化程度越高，也就是自主程度越高的目标时才能对其身心健康产生助益作用，反之则对个体的身心健康产生负向作用(Sheldon & Elliot, 1999)。同时，自我决定论也指出目标的内化程度可能是自杀意念的缓冲器，新近实证研究的结果也支持这一假设(Bureau et., al, 2012; Hill & Pettit, 2013; Rowe et al., 2013; Tucker & Wingate, 2014)。已有的纵向追踪研究发现目标内化程度能够影响青少年个体在追逐目标过程中的应对方式，自主程度高的目标与积极应对方式和积极情绪显著正相关，而受控型的目标与消极应对方式和焦虑等消极情绪显著正相关(Blouin-Hudon & Gaudreau, 2015; Dickson & Moberly, 2013)。而来自运动心理学领域的研究也表明，个体的目标的内化程度(自主程度)直接影响目标失败后的个体应对方式。Smith和Ntoumanis (2007, 2011, 2014) 通过操纵失败情境和纵向研究发现，目标的内化程度对个体目标失败后的旧目标脱离与新目标重置有着显著的影响。这一系列研究结论间接提示目标的内化程度在目标失败情境中对自杀意念有着重要影响，因为O’Connor et al. (2009, 2012)等人也发现旧目标的脱离与新目标的重置对个体自杀意念有着紧密的关系。

3.2. 追求目标的动机类型影响目标失败后的体验

个体在追求基本人际关系目标时，不但对该目标的承诺存在差异，而且追求该目标的方式也存在差异。具体表现为个体对追求人际归属感和贡献感的程度存在差异(Blatt & Zuroff, 1992; Blatt, 2008)，也就是说受挫的归属感和累赘感的操纵可能受到个体人际需求高低的影响，已有研究发现自主型和依赖型人格是归属和贡献感需求的个体差异的两极(Blatt & Zuroff, 1992; Blatt, 2008)。同时，个体在追求归属感和贡献感目标时可能存在成长式的追求和修复式追求的差异(Lavigne & Vallerand, 2011)，根据归属感倾向模型，成长式的归属感倾向的动机是在人际交往中获得真心的交流沟通与提升，而修复式的归属感倾向的动机是为了获得他人的接纳和认可，因此该差异可能是个体产生受挫的归属感和累赘感产生的调节变量，因为以往研究发现修复式的人际心理需求方式可能造成个体不良的心理适应结果，如社交焦虑和不安全感(Lavigne & Vallerand, 2011)，这些不良适应结果可能在面对受挫的归属感和累赘感操纵时具有放大效应，而成长式的归属感倾向则可能缩小操纵的效应。但是已有研究尚未探讨以上两个方面个体差异可能是受挫的归属感和累赘感影响个体产生自杀意念的边界机制，以及操纵人际需求的质和量能否缓解受挫的归属感和累赘感对自杀意念的影响程度。

4. 结论

综上所述，未来研究可以通过围绕失败目标的内容、动机以及个体对目标需求的动机差异，对青少年自杀意念的产生机制做进一步探索。

基金项目

本研究得到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项目号：17XJC190009, 17YJC840030)和中国博士后面上资助项目(项目号：2016M592739)以及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支持(项目号：300102508660, 300102509609，2452019125)。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