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了不起的盖茨比》作为一本杰出的文学著作，已经吸引了众多学者从各种视角对其进行深入的研究和探讨。例如，一些学者对书中的“美国梦”这一研究主题进行了深刻的研究；有学者从叙事的角度进行研究；还有一些学者从象征意义这一角度出发。但是对于小说中的对话技巧的研究却很少，而小说中的对话的研究价值也同样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小说人物对话不仅是人物信息传递和交流的渠道，更是作者刻画人物形象、推动情节发展、揭示小说主题的重要线索。
20世纪70年代，一些语言学家提出了运用语用学的相关理论研究文学作品。从此开启了通过语用学理论进行语篇分析的新时代。越来越多的语用学理论，比如合作原则、关联理论、礼貌原则等都被应用到文学作品的分析中。其中，合作原则已成为话语分析的重要原则之一。合作原则在语用学中，强调对话语意义的揭示。本文从合作原则的角度对《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几组对话进行分析，从而探究合作原则在小说人物对话中的应用。深刻揭示了小说中盖茨比、尼克、黛西和汤姆四个主要人物微妙的性格特征。
2. 格莱斯的合作原则理论
2.1. 合作原则的含义
合作原则是格莱斯1967年在哈佛大学提出的一种语言哲学理论。格莱斯认为，在日常交际中，人们通常不直接表达目的，而是暗示自己的真实想法[1]。但对方能否充分捕捉到准确的信息，为了确保对话的流畅性，双方在交流过程中必须首先遵守某些基本原则，即所谓的“合作原则”。“合作原则”是指在参与谈话过程中，说话者要与受话人进行良好地沟通和交流。也就是说，当人们参与对话时，他们需要根据对话的目标或方向的改变来进行合适的措辞。总之，双方之间有一种默契，能够相互理解，这样谈话就会朝着双方都希望的方向发展[2]。为了使合作原则清晰明确，格莱斯将其细化为：数量准则、质量准则、关系准则和方式准则[3]。
2.2. 合作原则的四项准则
合作原则包含四个准则，一是数量准则，即所说的话必须满足交流所需的信息，但不能超出交流所需的信息。二是质量准则是指说话者不能发表他们认为是不真实或缺乏充分证据的言论。第三，关系准则，也就是说，说话的时候要与主题相关。第四是方式准则，指避免使用晦涩难懂的词语，避免模棱两可，避免重复，要有条不紊[4]。格莱斯提出的这四项准则可以帮助对话参与者最大程度地有效沟通信息，正确传达和理解说话者真正想表达的意思，避免误解或曲解，使双方的沟通更加顺畅、高效。合作原则指出说话者需要以精确的方式传递所有的关键信息。与此同时，说话者在表达时应确保话语的真实性、逻辑性和简明性，以防止出现过度夸张、啰嗦或混乱的情况。
事实上，在现实生活中，对话双方通常无法完全按照这四条准则进行沟通。为了达到特定的交际目的，他们有时会违反合作原则的相关准则。格莱斯把交际者有意违反合作原则所产生的隐含意义称为会话含义。“会话含义”描述的是听话者如何通过表面意义来理解说话者话语的真实含义[5]。例如，为了实现特定的交际目标，交际者会借助词汇的运用、交际策略的挑选、句子结构和语调的调整等多种表达手法来传达独特的对话意义。在这种情况下，虽然说话者可能会违反四项准则中的某一项，但如果听话者能够理解他所说的话，那么双方仍然是合作关系。听话者会领悟到说话者想要表达的深刻含义，继续按照双方的意图进行交流，实现有效的沟通。正是这种合作关系使说话者和听话者之间的交流成为可能[6]。在大多数文学作品中，人物之间的对话往往通过有意违反或遵循四项准则来产生会话含义，以达到讽刺、幽默、夸张、隐喻等效果[7] [8]。
3. 合作原则理论在小说中的具体运用
语用学作为一种文学分析理论，诞生于20世纪70年代，一经提出便受到语言学家的推崇。1925年出版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被视为美国著名作家菲茨杰拉德的代表性作品，自出版以来就引起了广泛关注。语言学家们从不同方面对这部小说进行了分析和研究。例如，学者们从“美国梦”、象征主义和修辞手法等角度对小说进行了研究，对人物形象进行了探讨[9]。近年来，学者们运用跨学科知识来研究这部小说，如运用个体心理学理论来研究盖茨比的自卑心理[10]。本研究运用格莱斯提出的合作原则，选取一些具有鲜明特点的对话，从数量、质量、关系、方式等原则方面分析对话内容，深入剖析人物的对话意图，从而深刻揭示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探究人物更为复杂的内心世界，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人物性格。接下来，我们将探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主要角色的对话细节，并从合作原则的视角深入探究特殊对话含义这一语言艺术在小说中的实际应用。
3.1. 违反数量准则
人物遵守“量”的原则是非常重要的，这样谈话的一方才能向另一方提供足够的信息量，使谈话顺利进行。说话者多说或少说看似违背了数量准则，但听话者在接受过多或过少的信息后，就会明白说话者的真实意图。
例1
“Look here, old sport,” said Gatsby, leaning toward me, “I am afraid I made you a little angry this morning in the car.”
There was the smile again, but this time I held out against it.
“I don’t like mysteries,” I answered, “and I don’t understand why you won’t come out frankly and tell me what you want. Why has it all got to come through Miss Baker?”
“Oh, it’s nothing underhand,” he assured me. “Miss Baker is a great sportswoman, you know, and she’d never do anything that wasn’t all right.” [11]
这是盖茨比和尼克第一次在一个通风良好的地下室共进午餐时的部分对话。盖茨比不确定尼克那天早晨在车内是否对他产生了不满。尼克是盖茨比的朋友之一，尼克完全可以简洁地回应：“确实，我已经生气了”或者“不，我并没有生气。然而，尼克的答复为我们揭示了更多细节，他向盖茨比明确表示，他对神秘并不感兴趣，他不明白盖茨比本人为何不直接告诉自己盖茨比真正的意图。盖茨比没有给出充分的关键信息，反而分享了一些额外的信息，也就是贝克小姐是个善良的人。显然，尼克有意违背了数量准则，没有提供足够的必要信息，而是提供了一些其他的信息，表达了他的不满和他已经知道事实的对话暗示，而盖茨比则藐视了数量准则，他不想表明自己的意图，希望贝克小姐能告诉尼克，他想让尼克帮他和黛西约会。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尼克在面对爱情问题时坦率、明确、充满好奇，而盖茨比在面对爱情问题时则更加克制、害羞、谨慎。
例2
“Your place looks like the World’s Fair,” I said.
“Does it?” He turned his eyes toward it absently, “I have been glancing into some of the rooms. Let’s go to Coney Island, old sport. In my car.”
“It’s too late.”
“Well, suppose we take a plunge in the swimming pool? I haven’t made use of it all summer.”
“I’ve got to go to bed.”
“All right.” [11]
在盖茨比与尼克的对话中，盖茨比走过自家的草地，向尼克走去，他们讨论了邀请黛西到尼克家中品茶的提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尼克对盖茨比的住所表示了赞赏。盖茨比出于对尼克答应帮他约黛西这个忙的感激和对他的礼貌，邀请他到科尼乐园游玩。实际上，尼克只需给出“好吧，我们去吧”或者“不，我不想去”这样的回应。然而，他却表示“时间不早了”来委婉回绝。之后，盖茨比提出了去游泳池游泳的建议，但尼克回应说他需要去休息了。尼克并不需要盖茨比做出回报，他只觉得自己是举手之劳。很显然，尼克没有遵循“数量准则”，他提供的信息少于所需的信息，但提供的其他信息却多于所需的信息。从尼克的行为中，我们可以明显感受到他的真挚善良和不图回报，而盖茨比则展现出他的热情与友善。
3.2. 遵守和违反质量准则
违反质量准则是指说话人通过说一些他不确定或没有证据证明是真的话来表达会话含义。
例3
“It was a strange coincidence,” I said.
“But it wasn’t a coincidence at all.”
“Why not?”
“Gatsby bought that house so that Daisy would be just across the bay.”
“He wants to know,” continued Jordan, “if you’ll invite Daisy to come to your house some afternoon and then let him come over.”
“Did I have to know all this before he could ask such a little thing?”
“He’s afraid, he’s waited so long. He thought you might be offended. You see, he’s a regular tough underneath it all.” Something worried me.
“Why didn’t he ask you to arrange a meeting?”
“He wants her to see his house,” she explained. “And your house is right next door.”
“Oh!” [11]
该场景讲述了乔丹向尼克说明了盖茨比和黛西之间的过往。尼克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知道整件事。乔丹遵从质量准则，表示担心尼克认为盖茨比对他别有用心而生气。尼克问盖茨比为什么找他而不是乔丹帮忙安排会面。乔丹也是直言表明尼克和盖茨比刚好是邻居，更方便作为让黛西赴约的地点。
从乔丹回答尼克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可以明显观察到他严格按照质量准则行事。乔丹在回答尼克时，不回避自己的观点，只是坦率地说了出来。乔丹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她视为真实的，而非表里不一的假话，因此她严格遵循了质量准则。从另一个角度看，尼克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显得非常直接和清晰，直言不讳，很容易看出尼克是一个直率的人。从对话中，我们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尼克眼中的乔丹是一个坦率和坦诚的女性。
然而，说话者在某些情况下可能会发表不真实或缺乏足够证据的言论，那么就违反了质量准则，对话中就会产生暗示，以掩盖真相或自己的感受。
例4
“Don’t bring Tom,” I warned her.
“What?”
“Don’t bring Tom.”
“Who’s ‘Tom’?” she asked innocently. [11]
这段对话发生在尼克与他的堂妹黛西之间。尼克答应盖茨比帮忙安排和黛西的见面，给黛西打了一个电话，邀请她独自赴约，并嘱咐黛西不要带汤姆来，但黛西没有回答“我不会带他”，而是假装没听清楚。于是尼克又重复了一遍，黛西却表示自己不认识汤姆。
实际上，作为汤姆的妻子，黛西不可能不认识他，因此黛西说的是假话，违反了质量准则的标准。黛西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提问意图，而是想要隐藏她与汤姆之间的真实关系。从黛西所说的话里，我们能够推断出：黛西实际上是一个不真实和虚伪的人。
例5
“Shall we all go in my car?” Suggested Gatsby. He felt the hot, green leather of the seat. “I ought to have left it in the shade.”
“Is it standard shift?” demanded Tom.
“Yes.”
“Well, you take my couple and let me drive your car to town.”
The suggestion was distasteful to Gatsby.
“I don’t think there’s much gas,” he objected.
“Plenty of gas,” said Tom boisterously. He looked at the gauge. “And if it runs out I can stop at a drug-store. You can buy anything at a drug-store nowadays.”
…
“Come on, Daisy,” said Tom, pressing her with his hand toward Gatsby’s car. “I’ll take you in this circus wagon.”
He opened the door, but she moved out from the circle of his arm.
“You take Nick and Jordan. We’ll follow you in the coupe.” [11]
这段对话发生在盖茨比和汤姆之间。盖茨比拜访黛西夫妇，决定到镇上去，于是盖茨比主动提出打自己的车去，但汤姆打算占据主导地位，他命令说：“好吧，你坐我的双门跑车，我开你的车去镇上。”很明显，盖茨比不赞同汤姆的建议，但他没有直白地回绝。相反，他却试图以自己的车汽油不多了为借口，盖茨比的这句话并不真实，因为油量表显示油量足够，这违反了质量准则，从而产生了他不同意汤姆建议的会话含义。从他们的对话中，我们可以看出，盖茨比面对情敌汤姆的挑衅，仍然保持谦虚、温和、彬彬有礼，因为他希望别人认同自己上流社会的身份，而汤姆则是挑衅、粗鲁、鲁莽的，同时也充满了智慧，因为他故意以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风光。
3.3. 遵守和违反关系准则
成功沟通的前提是对话双方都能紧扣特定的话题。换句话说，谈话双方都能遵守关系准则。出于某种原因，说话者说了一些与谈话主题无关的话，但又希望听话者能理解谈话的意思，这就是所谓的违反关系准则。究其原因，有时说话人为了隐藏什么，会很快结束话题。有时是为了表达说话者的某种情感态度等。
例6
“Your face is familiar,” he said, politely. “Weren’t you in the First Division duringthe war?”
“Why, yes, I was in the Twenty-eight Infantry.”
“I was in the Sixteenth until June nineteen-eighteen. I knew I’d seen you somewhere before.”
…
“Want to go with me, old sport? Just near the shore along the Sound.”
“What time?”
“Any time that suits you best.” [11]
这段对话是尼克和盖茨比之间的对话，当时尼克第一次去盖茨比家做客。一开始，尼克并不知道新认识的人是盖茨比。但由于两人有着相似的经历，也许都觉得无聊，他们便聊了起来，然后盖茨比邀请他去海湾那边。他们的交流是相互合作的，他们的话语都与话题有明确的关联，因此他们遵循的是关系准则[12]。通过他们的聊天，我们可以看出盖茨比是一个友好的绅士，而尼克则倾向于保留所有的判断。
在某些情况下，由于某种原因，说话人所说的话与会话的主题并不密切或不明确相关，因此说话人故意违反关系原则，目的是请听话人去寻找与会话主题可能相关的解释，传达会话含意。
例7
“I talked with Miss Baker,” I said after a moment. “I’m going to call up Daisy tomorrow and invite her over here to tea.”
“Oh, that’s all right,” he said carelessly. “I don’t want to put you to any trouble.”
“What day would suit you?”
“What day would suit you?” he corrected me quickly. “I don’t want to put you to any trouble, you see.”
“How about the day after tomorrow?”
He considered for a moment. Then, with reluctance: “I want to get the grass cut,” he said. [11]
这段对话发生在尼克和盖茨比之间，当时他们正在计划盖茨比和黛西的会面。尼克想知道盖茨比的合适时间，于是他问：“哪一天适合你？”但我们可以看到，盖茨比并没有直接回答尼克。相反，他重复了尼克的话，问尼克合适的时间。然后，尼克提议后天，但盖茨比并没有说他是否同意。相反，盖茨比说“我想去剪草”。这与尼克的提议无关。
从以上分析可以得出结论，盖茨比的回答与尼克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这违反了关系准则。这里产生的会话含意是：盖茨比不想给尼克添麻烦，所以他问尼克什么时候有空，而不是回答尼克的问题。然后，盖茨比的一句话暗示了他希望在他们见到黛西之前，把尼克家的草割掉。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盖茨比是一个非常体贴、有礼貌的绅士，他不会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总是考虑别人是否方便，同时他似乎对这次会面很紧张，他想给黛西留下一个好印象。
3.4. 遵守和违反方式准则
遵循方式准则要求对话参与者说话应简单明了、清晰易懂。
例8
Next day Gatsby called me on the phone.
“Going away?” I inquired.
“No, old sport.”
“I hear you fired all your servants.”
“I wanted somebody who wouldn’t gossip. Daisy comes over quite often---in the afternoons.” [11]
这段对话发生在盖茨比和尼克之间，当时他们已经成为好朋友。当尼克得知盖茨比解雇了所有仆人，并怀疑盖茨比是否想离开时，盖茨比给与否定，并表示想和他谈心，黛西经常在下午过来，而尼克对此不会过问。盖茨比对尼克问题的回答清晰而简短，遵循了方式准则。从这里可以看出，盖茨比对尼克是诚实和真诚的。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说话者会使用到模棱两可的词语或晦涩难懂的词语，或者没有做到简洁明了。因此，违反了方式准则[13] [14]。
例9
“I never loved him,” she said, with perceptible reluctance.
“Not at Kapiolani?” demanded Tom suddenly.
“No.”
…
“Not the day I carried you down from the Punch Bowl to keep your shoes dry?”
There was a husky tenderness in his tone… “Daisy?”
“Please don’t.” Her voice was cold, but the rancour was gone from it. She looked at Gatsby. “There, Jay,” she said---but her hand as she tried to light a cigarette was trembling. Suddenly she threw the cigarette and the burning match on the carpet.
“Oh, you want too much!” she cried to Gatsby. “I love you now---isn’t that enough?
I can’t help what’s past.” She began to sob helplessly. “I did love him once---but I loved you too.” [11]
这段对话发生在黛西和汤姆之间，盖茨比也在场，他们为黛西是否爱汤姆而争论不休。一开始，黛西说她从来没有爱过汤姆，然后汤姆试图唤醒黛西对他们美好时光的回忆，成功地让黛西承认了爱汤姆的事实。黛西先是说自己不爱汤姆，而后又承认自己爱汤姆，表达混乱，造成歧义。因此，这违反了方式准则。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汤姆狡猾多谋，而黛西对感情三心二意，不专一，既想要真爱又不舍得充满金钱诱惑的物质生活。
4. 结论
基于合作原则，本研究探讨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人物对话。在正常情况下，交际者会自觉遵守合作原则，以确保交际的顺利。然而，他们有时也会故意违反合作原则的相关准则，间接表达自己的真实意图。本文在分析人物对话含义的基础上，通过合作原则的相关准则的遵守或违反进一步分析了盖茨比、黛西、尼克、汤姆等人物的性格特点，揭示了人物性格的饱满。盖茨比勇敢追爱，对待感情纯粹真诚，对待朋友友善热情。黛西追求物质享受又虚伪，但也想获得爱情。尽管汤姆虚伪傲慢、粗鲁，但他也足智多谋。尼克乐于助人，待人真诚、坦率直接。从合作原则的基础上让读者对小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