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礼貌原则的言语反讽范畴探析——以日语为例
A Study on the Category of Verbal Irony Based on the Politeness Principle—Taking Japanese as an Example
摘要: 言语反讽是一种极具表现力的修辞表达。传统语用学惯将其置于合作原则理论下进行分析。事实上,Leech的礼貌原则对言语反讽具有更强的解释力。针对目前学界在言语反讽范畴问题上的争议,文章以礼貌原则为框架,取日语为例,以言语反讽有别于其他非直义表达形式的认知差异性为焦点,确定言语反讽的核心特性及原型,找出言语反讽范畴中不同类型的示范性特征,将其分为礼貌实讽型的强讽、中讽、弱讽和失礼虚讽型的无讽四种类型,对言语反讽范畴做出比较清晰的描述。
Abstract: Conventional pragmatics used to analyze verbal irony by using the framework of Grice’s Cooperative Principle. However, the fact is that Leech’s politeness principle can provide a more powerful explanation. This paper based on the politeness principle, took Japanese for an example, focused on verbal irony and particularly paid attention to the cognitive differences between verbal irony and other non-literal expressions to identify the core features and the prototype of verbal irony. By determining the key features, this paper analyzed the intensity of different types of verbal irony and divided them into four types, strong, medium and weak types in polite-and-real type and non-sarcasm type in impolite-and-unreal type, and made a clear description of the category of irony.
文章引用:吴婉, 陈访泽. 基于礼貌原则的言语反讽范畴探析——以日语为例[J]. 现代语言学, 2020, 8(6): 813-821. https://doi.org/10.12677/ML.2020.86112

1. 引言

一直以来,言语反讽(Verbal irony,以下简称反讽)被视为一种言此意彼、暗示否定性评价的行为。然而,越来越多的学者对此提出不同的意见,认为反讽不仅可用于否定性评价,亦可用于肯定性评价。究竟反讽范畴该如何界定,范畴内各成员具有何种类别特征,成为一个亟待厘清的问题。另一方面,暗示性的表达方式使得反讽自带一种“伪装性”。正因为这种“伪装性”,Leech [1] 指出,反讽既能将说话人的真实意图隐含其中,还能利用表面的礼貌保全双方的面子,避免直接冲突。这从侧面揭示反讽与礼貌的关联。

综观先行探索不难发现,反讽的研究焦点在于其语义的相反性以及生成和识解的过程,对反讽范畴的统括性分析却寥寥无几,对范畴内的类型差异亦少有人提及。本文以日语为例,尝试在礼貌原则的框架下,利用反讽有别于其他间接表达形式的认知差异,确定反讽的核心特性及原型,找出反讽范畴中不同类型的示范性特征,形成对反讽范畴较全面的把握。

2. 反讽的界定新解

传统意义上的反讽,被解读为“表达与字面义‘相反’含意的一种修辞手段”。但从近些年的语言学研究中可以发现,不少学者认为这种定义过于狭隘,并进行了新的诠释(Grice, H. P. [2], Leech [1], Kumon-Nakamura, S., Glucksberg, S. & Brown, M. [3],内海彰 [4],村越行雄 [5],Barbe, K. [6],河上誓作 [7],Attardo, Salvatore [8] )。

Grice [2] 开创反讽的语用学研究先河。他将反讽定义为说话人对质准则的公然违反而产生的特定含意,表达一种充满敌意、轻蔑或愤怒的贬义判断。Leech [1] 的“反讽原则(the Irony Principle)”则首次提及反讽与礼貌交际的关联。kumon-nakamura [3] 的“暗示伪装理论”和内海 [4] 所提的“隐性展示理论”都主张反讽是说话人否定性态度的表达。村越 [5] 强调,对于反讽的理解,重要的是对说话人的意图,以及说话人与话语的关系的理解。

随着研究的深入,反讽的态度仅限于否定亦或者包含肯定,开始成为不少学者踌躇的问题。显然,大部分反讽都表现出一种否定性、批判性的态度。但学者们开始认为这并不能成为所有反讽的共同特征。Barbe [6] 认为反讽表达中存在表肯定性态度的种类,并称其为直义反讽。河上 [7] 指出有部分反讽伪装批评、贬斥对象,但实际是在褒奖、肯定对象。Attardo [8] 则从范畴的角度进行分析。范畴中,并不是每个个体都能完美地具备核心原型的所有特征,必定存在一些与原型具有某种程度相似性的范畴成员。因此,反讽范畴当中,除了消极反讽,也必然存在积极反讽。但由于积极反讽更罕见、更难处理,Attardo假定,消极反讽比积极反讽更典型。换言之,积极反讽根本不具有批判性,是一种不那么典型的反讽类型。

而传统定义中对反讽表现出来的“相反”特性的解释,也被证明与很多实例不相契合。狭义的“相反”,仅指语义层面上词语义素之间的不兼容,范围基本限于两极对立的反义词。然而,实际的反讽中,这种“相反”往往表现为话语的字面义与语境之间的冲突、现实与说话人心理认知的差异、话语的显性表达与说话人意图之间的矛盾等等比单纯的“相反”更复杂的关系。

基于上述研究,我们在传统定义的基础上对反讽的内涵进行扩充,将反讽理解为:说话人表达对对象的一种态度,并意图向听话人传达一种信息,这信息指说话人的本意与字面义或者由字面义所能形成的一般性联想不一致,多数表现为矛盾或冲突。

3. 反讽与礼貌

根据语用学研究,言谈参与者为了实现交际,都会自觉遵循合作原则。然而,反讽言语行为“指此言彼”,其语用功能正是通过故意违反质准则而实现的,重点还在于说话人毫不掩饰这种不真诚性。礼貌原则作为合作原则的补充,恰恰对这种“有缺陷”的话语具有强大的解释力。

按照Leech的礼貌原则,在交际当中选择恰当的语言,实施符合礼貌的言语行为,这是构建和谐人际关系的圭臬。Brown, P. & Levinson, S. [9] 指出,交际参与者都拥有积极面子(positive face)和消极面子(negative face),而绝大多数言语行为都是威胁面子的行为(Face Threatening Acts, FTA)。在交际过程中,多赞誉别人、少贬低别人、减少双方的分歧、增加双方的一致等礼貌策略的运用,能保护交际者的面子,降低FTA的负面影响,为协调交际保驾护航。与之相反,批评、嘲讽、否定别人,这类行为直接伤害对方的面子,既不利于对话开展,也不利于人际关系构建,属于高危险性的交际行为。

当说话人意图对听话人作出此类高危险性的否定性评价时,考虑到FTA对交际的妨害,说话人利用礼貌态度实施相应言语行为,营造一种维护对方面子的假象,于是便生成佯装礼貌、暗含攻击的反讽。另一方面,当说话人意图对听话人做出肯定性评价时,顾及话语的实际效果,一般选择直接表达。然而在特定的情景之下,基于某种特殊的情感表达需求(诸如掩饰羞怯等),说话人选择表面上违反、实际上符合礼貌原则的表达,以便顺应交际双方的关系和话语的发展。这种言语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满足反讽的范畴属性,如Attardo等学者所言,虽不典型,但仍应归为反讽。可以说,迂回间接使得反讽具有一定程度的“欺骗性”,以比直接批评、羞辱、威胁等更为安全的语言形式允许某种冒犯行为发生,将表面上无法协调的批评与礼貌两者紧密联系在一起。

显而易见,礼貌原则对于反讽的阐释比合作原则更充分。贯穿反讽行为的始终是对礼貌原则的遵循。多数情况下,反讽之所以会引起听话人的注意,往往是由于其在特定情境之下显得过于礼貌,而让人不得不透过其表义,探寻其内部反义。从根本上说,Irony so far emerged as a critical attitude used for politeness’ sake [6],即反讽是顾全礼貌而采取的一种批评态度。

4. 反讽的原型

反讽是一个典型的范畴,原型性对其认识具有显着的作用 [10]。对此,内海彰 [11] 进行了具体的阐述,主张反讽的成立必须具备“反讽环境”和“隐性展示”这两个因素。其中反讽环境是前提,隐性展示是手段。反讽环境的形成,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1) 说话人对某事有着期待;2) 期待落空;3) 说话人产生一种否定性的态度(如失望、生气、责怪等)。

这三个条件在时间上存在一种顺时继起的关系。具备反讽环境之后,说话人通过隐性展示实现反讽,即委婉提及、语用不诚实、否定态度的暗示(见图1)。

Figure 1. The environment and implicit display of irony

图1. 反讽环境与隐性展示

根据 [11],在反讽环境下同时满足三个特征的话语将构成反讽原型。与反讽原型的相似程度决定话语的反讽程度(ironicalness)。这种原型观点认为,隐性展示的三个特征并非反讽的充分必要条件,只是当这三个特征的满足度越高,反讽的原型性越强。

Kallbermatten [10] 和内海 [11] 对核心特征的提出和原型概念的确定,是反讽范畴体系的有力支撑。尤其是内海对“反讽环境”和“隐性展示三特征”的阐释为我们区分反讽与其他言语行为、反讽范畴内不同类型的反讽提供了判断的依据。

但是,同样符合反讽环境和隐性展示的反讽当中,却因说话人对话语效果的期待值之不同,而呈现明显的差异。我们将这种影响因素归于说话人“破坏言后良好关系的意图”以及“对听话人消极情绪的期待”两点,并在下一章节通过语言事例进行说明,完善对反讽原型性特征的认识。

5. 反讽范畴内部分类

对一个范畴的把握离不开对该范畴成员的了解,而对范畴成员的分类研究则成为把握范畴的最佳手段。对此,Barbe [6]、河上 [7] 等都对反讽的分类进行过尝试。

Barbe将反讽分为非直义反讽(non-literal irony)、直义反讽(literal irony)和讽刺(sarcasm)三类。表否定性态度的反讽归属于非直义反讽,表肯定性态度的反讽则称为直义反讽。同时将“讽刺”作为独立一类提出。承认直义反讽的存在,将一直以来对反讽的解释范围扩大化。但Barbe对直义反讽的解释模糊了反讽的特征,容易与其他的间接言语行为混淆。而将讽刺独立于直义反讽和非直译反讽,导致分类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

河上对日语反讽的构造和种类进行分析,以语言表达的感情色彩与说话人意图之间的反差为依据,将反讽表达分为两类。当话语对象的本质为bad但语言表达为good时,是一种伪善型反讽。反之,则属于伪恶型反讽。在伪恶型和伪善型之外,河上还提出了日语反讽当中的特殊类型—隐性反讽,但对于隐性反讽在范畴当中的定位却并未涉及。

上述研究基本上将反讽范畴的大部分进行二元对立的区分,如伪善型反讽与伪恶型反讽、直义反讽与非直义反讽,这在区分不同反讽的层面上确实有一定的意义。但分类的焦点仅在于反讽所具有的“相反”特性上,强调非此即彼。判断主要依靠语义色彩,很难触及反讽的本质,无法从根本上成为不同类型反讽的区分依据,对于反讽的范畴性认知也不具有实质作用。

例(1)

(寝坊した息子に)ずいぶん遅くお目覚めですわね。

岡本真一郎1

例句中「ずいぶん遅く」与「目覚め」符合「寝坊した」这一事实,从“与字面义相反”推导而出的「早起き」并无法对说话人的意图进行合适的解释。当我们试着结合日语知识,就会发现话语中存在不合时宜的礼貌表达。「お目覚めです」中的敬语表达对于亲子来说显得过于恭敬。因为这种突兀,隐藏于礼貌之下的真实含义也显露出来,从而让我们意识到这其实是说话人对听话人表达不满,传达“你这种行为不符合我的期待,你必须做出改变”的言外之意。

评价行为是交际双方之间强劣势的彰显。一般,否定性话语的发出者在交际关系中意图彰显自身优势。当说话人对否定的暗示程度越高,在相应语境中对面子的保护程度显得越强,加诸于这种评价上的负面感情则越深,体现在反讽这一言语行为中,即反讽度越高。因此,反讽范畴成员自然呈现一种程度上的区别。从语言层面看,说话人既可使用礼貌的肯定,亦可使用不礼貌的否定。

基于对语言事实的考察,我们从表达态度上将反讽分为礼貌型和失礼型。结合反讽的原型性,由说话人否定性意图的虚实与强弱之别,将反讽分为实讽型和虚讽型,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细分为强讽型、中讽型、弱讽型和无讽型。最终将反讽分为以下四种类别(见表1)。

Table 1. The classifications of irony

表1. 反讽的类别

5.1. 礼貌实讽型

礼貌实讽型指的是运用礼貌策略,对对方进行语言层面上的肯定与褒奖,多数使用明显的褒义语句,诸如「いい、賢い、すごい、天才、うらやましい」等等,亦或者利用日语中特殊的礼貌表达——敬语,营造一种顾全对方面子的虚假表象,实则对其进行否定性评价。

5.1.1. 强讽型

利用礼貌为幌子,实际上具备强烈的攻击性,严重伤害对方的积极面子。说话人不仅意图显明礼貌表达下的贬损意图,而且对双方交际关系缺乏正面期待,甚至有意破坏双方关系。比较典型的是说话人对听话人的强烈谴责、攻击、侮辱和嘲笑。一般只见于立场迥异,关系恶劣的交际者之间。

例(2)

「ほほう。これはまた、勇ましい若者だね」

ファレル弁護士の顔色は変わっていた。顔が耳の後ろまで赤く充血してきた。敵意が目に光った。

平井和正2

说话人是一位结识诸多权贵的资深律师,本以为凭着自身的权势和名声能够轻而易举为嫌疑人开脱罪名,进而说服警察释放嫌疑人,没想到却遭听话人(警察)断然拒绝。期待落空的说话人恼羞成怒,但仍顾虑到双方的身份和场合,于是选择利用礼貌交际的表象,以褒奖的话语行讽刺之实,讥讽听话人不过是一名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并以此彰显自己的强势,企图引发对方的负面情绪,以此来弥补自身的失望。两人之间的立场从一开始便趋于对立,由说话人「顔色は変わっていた。顔が充血してきた。敵意が目に光った。」的敌对情绪,明显看出隐藏在褒义评价语“勇ましい”之下说话人的强烈反讽,“称赞”的虚伪性跃于字面。

5.1.2. 中讽型

说话人佯装礼貌交际,实则意在表达不满、引起听话人对自身的反省,以及对说话人的愧疚,大部分时候说话人甚至暗示听话人应按其期待做出改变。与此同时,在说话人的认知当中,这种反讽不会导致双方之间的关系失衡。听话人或许会感到羞愧、内疚、难为情,但却不会因此而感到愤怒,暴躁,甚至想要回击,试图破坏双方关系。

由于批评、否定本质上是一种彰显优劣势的言语行为,礼貌实讽(中讽型)虽然不会令双方关系发生质变,但毕竟仍是一种伤害听话人积极面子的行为。在日本的等级社会中,多见于上级对下级使用。

例(3)

学生がテストがうまくできなかった。先生がテストを返す時一言学生に言った。

「皆さん大変良い成績でうれしいです。」

河上誓作3

按照逻辑,「よい成績→うれしい」,话语本身并没有问题。然而事实上学生并没有取得好成绩,相应地,老师应该是「うれしくない」。说话人利用明显的事实,暗示话语的欺骗性。看似符合礼貌的称赞,实则是说话人缺乏语用真诚性的违心之语,因为其期待被听话人辜负,因此对听话人提出批评,表达自己的不满,意图让听话人对自身行为进行反省。说话人进一步使用「大変」对「良い」进行强调,更加反衬出说话人的失望之情。在这语境当中,说话人作为老师,对学生提出批评的做法是被认可的。学生除了为自身的错误感到愧疚,并不会进一步对老师产生过激情绪,影响双方关系的良性发展。

在日本社会,上下级、亲疏度被严格区分,礼貌语言的运用也相应受到制约。而日语交际礼貌当中,颇受关注的便是其独特的敬语体系。若说话人公然违反敬语规则,如使用的“过度”或“不足”,则足以说明说话人意图突显话语的不同寻常,促使听话人关注其言外之意。

例(4)

生徒:先生、レポートを書いたのですが見てくれますか?

先生:(皮肉っぽく)じゃあ拝見させていただこうかな。

岡本雅史4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 [7],由于吵闹的小孩对自己造成困扰,说话人对孩子的父母说「お宅の坊ちゃんは元気がよろしいですね」,这被认为是一种“隐性反讽”。这种时候,说话人想要表达的并不是「元気がいい」的反面「元気がない」。话语「元気がいい」具备褒义的「元気がよくてよい」和贬义的「元気がよすぎて他人迷惑な」两种语用隐含。隐性反讽正是用前者做伪装,意图传递后者。

其实,这种反讽符合我们所说的“礼貌实讽型(中讽)”。日本文化推崇委婉、迂回,尽量避免直接表达,尤其是容易引起冲突的情况。此外,日本人注重人际关系,十分在意自己在各种社会关系当中的角色,以“给他人带来困扰”为耻,努力成为群体中不被批评的成员之一。当说话人想让听话人意识到自身的不合时宜时,如果直接提及,无疑会对双方关系产生较大危害。于是,隐晦含蓄的话语自然成为不二的选择。此种反讽之所以异于普通的交际客套语,就在于说话人对话语的虚伪性并不掩饰,反而有意暗示听话人对言外之意进行解读。

5.1.3. 弱讽型

弱讽型与前两类一样,以伪装的礼貌实施对对方的否定性评价。不同之处在于,说话人并非试图通过该话语使听话人出现强烈的消极反应,反而意图借由此类反讽营造和谐幽默气氛,增强交际关系。虽说仍具有一定的攻击性,但在幽默的语用效果下则显得微不足道。这种反讽不会对双方产生任何的龃龉,甚至能从中窥探出双方之间的亲近,可以说是一种友好型反讽,常见于关系亲近之人的交际。一般表现为略带幽默的调侃、自嘲或者对第三者进行嘲讽以取得听话人的同感。

例(5)

湯川:「さすがに鼻がきくな。刑事が犬と揶揄されるのもわかる気がする」殆ど表情を変えずにそういった。

草薙:「こんなところで何をしているんだ。おっと、ソフトクリームを食っている、なんていう答えは聞きたくないからな」

 湯川は苦笑した。

東野圭吾5

天才科学家汤川和警察草薙是多年好友,汤川多次帮草薙解决各种悬疑案件。而这次草薙也出于寻求汤川帮忙的目的,多方打听之下找到汤川的所在,破坏了汤川独自寻找线索的计划,导致汤川的调侃。「さすがに」一般用于钦佩和肯定。而「鼻がきく」从字面上看无疑也是直白的褒奖。然而,在日语文化当中,“鼻子灵”一般是用于夸奖狗的,将人比喻成狗亦是一种侮辱行为。结合上文语境,我们却能从这种看似礼貌褒奖,实则侮辱的反讽中,体会到交际双方的和谐。与其说说话人意图利用话语对听话人造成心理伤害,反而可以认为他借着反讽,体现自身的幽默,渲染融洽的对话氛围。此类对话亦从侧面表现出交际双方之间关系的亲近。

例(6)

A:君はあの娘のことをどう思ってるんだい?

B:ちっとも興味ないね

A:ほう、ちっとも興味がない、ねえ

岡本雅史6

乍看之下,此话语与礼貌原则及反讽并无明显联系,其实不然。说话人A认为B「興味がある」,可B却说出相反的「興味ない」。基于说话人的期待与这回答所形成的反差,说话人依从礼貌原则的一致准则,采取了重复对方话语的手段,减少双方观点的分歧,并通过「ほう」和「ねえ」之类的特殊语气,督促听话人注意话语背后的深意。进一步分析,说话人虽然迂回地表达对对方的否定,然说话人之意图并不在于强烈攻击对方,相反,说话人意在进行友好的调侃,活跃交际气氛。基于双方属于可以交流个人感情的亲近关系,即使话语的讽刺含意被听话人识破,也不会对双方关系造成伤害。

5.2. 失礼虚讽型

所谓失礼,指的是从语言表达层面看,说话人丝毫不顾及听话人的面子,公然违反礼貌原则,用一些反对听话人、否定听话人的明示性贬义表达,常用的如「いや、まずい、わるい、ひどい、ばか」等,对听话人进行负面评价。虚讽指的是话语层面虽为否定,实际上却意图传达一种肯定之意,攻击性也消失为零。一般通过对语境的分析,听话人能较为轻易地识破说话人的“口是心非”,如被心仪之人夸奖时,虽满心雀跃却由于羞怯而说出「いやだあ」,实际上毫无讽刺之意,因此属于“失礼虚讽型(无讽)”。

当说话人意欲肯定别人时,基于交际的礼貌原则,直接褒奖会比间接褒奖更容易达到语用效果,也避免因听话人无法顺利识解话语含意而将表面的贬义当成说话人真正的意图,徒生龃龉。但在特定的语境制约下,说话人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诸如掩饰自己的害羞等,运用间接表达反能产生比直义更好的效果。

例(7)

「石神が事件に絡んでいる——おまえが奴を疑い始めたのは、そういう流れからだったのか」草薙は改めてビルのガラスドアを見た。「恐ろしい男だよ、おまえは。石神としては、一筋の傷が命取りになったわけか」

東野圭吾7

一般情况下,注重人际关系的日本人会尽量避免直接对听话人使用否定性的评价。而例(7)中,说话人恰恰直指听话人「恐ろしい」,给人一种失礼的错觉。实际的情况是,说话人作为警察,对案件一筹莫展,而听话人汤川却由一些常人不可察的细节敏锐地指出嫌疑人。说话人对此感到十分意外的同时,也对听话人产生一种深深的钦佩之情。此交际中两人是多年好友,时常相互调侃逗笑,直接表达对对方的钦佩显然对说话人而言略显难为情。这里的「恐ろしい」表现出的不是说话人对听话人的惧怕,而是借由这一否定性的用法,向听话人传达一种惊叹、夸奖之意。当然,说话人也深信,听话人对于他所说的「恐ろしい」能够做出正确的解读,不会对双方的良好关系造成伤害。

5.3. 小结

结合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对反讽范畴内的各种类型进行如下表征:(见表2)

Table 2. The characteristics of four types of irony

表2. 反讽范畴各类型特征

6. 总结

同一范畴中,接近原型的成员与偏离原型的成员共存。不同类型的成员之间存在的家族相似性以及程度之间的渐变区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话题。本文以日语为例,利用礼貌的有无与否定态度的虚实强弱将反讽分为上述四种类型:礼貌实讽型(强讽)、礼貌实讽型(中讽)、礼貌实讽型(弱讽)和失礼虚讽型(无讽)。不同类型的反讽之所以都能被识解,皆因其具有一种共通性,体现为与反讽原型的相似度。

礼貌实讽型与失礼虚讽型的区别在于,前者在礼貌交际的前提下,对反讽原型性特征的满足度极高。而后者却出现明显缺陷,对原型的偏离度较大,因仍保留与原型一定程度的相似性,所以同为反讽范畴成员之一。如例(7)虽然无法满足大部分条件,但字面义却符合“否定性评价”这一特征,含意上也满足“委婉提及”和“语用不诚实”,视为反讽范畴的边缘成员。

礼貌实讽型的三个类别当中,说话人否定对方的意图具有强弱之别,也相应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攻击性。强讽型意图通过否定性评价对对方造成伤害,对双方关系的良性发展也存在破坏的故意,完美地满足了反讽原型性的各项特征,属于最典型的反讽。中讽型意在让对方意识到说话人的的不满和自身的错误。并暗寓听话人应如说话人之期待进行某种改变。但说话人对于双方关系的和谐保持着期待,并无意破坏这种平衡。所以,虽然中讽型反讽对听话人具有一定攻击性,但却弱于强讽型。而弱讽型反讽的意图可以说幽默大于批评。说话人通过反讽对听话人进行否定性评价的同时,更多的是利用话语展示幽默,也展示自己对于双方和谐关系的确信。由此,对反讽原型的偏离度比前两者更高。

从礼貌在语境中的突兀性来看,语言表达所呈现的礼貌在当下的交际环境当中显得越不恰当,话语与实际交际目标的偏差则越大,反讽性亦随之越强。设想立场冲突的双方使用礼貌的语言进行交际,无疑比关系和谐的双方使用礼貌的语言更让人不适应。

Figure 2. The prototypal category of irony and the inappropriateness of politeness

图2. 反讽的原型性与礼貌程度的突兀性

综上所述,反讽范畴的原型性如图2所示,随强讽型–中讽型–弱讽型–无讽型的顺序呈现一种渐变性,其礼貌表达在实际语境中的反差程度亦相应产生变化,再次印证了礼貌原则应用于反讽解释的合理性。

NOTES

1岡本真一郎. アイロニーの実験的研究の展望[J]. Japanese Psychological Review (47-4). 2004: 405.

2平井和正『アンドロイドお雪』[M].角川文庫. 1975: 74.

3河上誓作. 文の意味に関する基礎的研究[J]. 大阪大学文学部紀要(24). 1984: 230.

4岡本雅史. アイロニー発話の認知的分析[D]. 京都大学博士論文(2). 2003: 68.

5東野圭吾. 容疑者Xの献身 [M]. 文藝春秋出版社. 2008. (日语学习网日本名家名篇http://jp.tingroom.com/yuedu/rymjmp/dygw/42952.html)

6岡本雅史. アイロニー発話の認知的分析[D]. 京都大学博士論文(2). 2003: 68.

7東野圭吾. 容疑者Xの献身 [M]. 文藝春秋出版社. 2008. (日语学习网日本名家名篇http://jp.tingroom.com/yuedu/rymjmp/dygw/4295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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