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分析了海德格尔在《现象学之基本问题》一书运用现象学方法对康德哲学中“Sein”论题的追问以及对该论题的独到阐释,海德格尔在康德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了对“是”与“存在”的二重区分,由此引入其有关存在本身的追问,并延续其在《存在与时间》中对于“此在”和“存在”的关系理解,从而瓦解了传统形而上学的方法,重构了存在论。
Abstract: This article analyzes Heidegger’s inquiry into the “Sein” topic in Kant’s philosophy by using the phenomenological method in his book “Fundamental Questions of Phenomenology”, as well as his unique interpretation of this topic. On the basis of Kant, Heidegger further deepened the double distinction between “being” and “being”, thereby introducing his inquiry into being itself. And it continues its understanding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asein” and “being” in “Being and Time”, thereby disintegrating the traditional metaphysical methods and reconstructing ontology.
1. 引言
在哲学的长河中,对“存在”(Sein)的探讨始终占据着核心地位,自古以来,哲学家们不断追问“存在是什么”,试图揭示其本质与意义。而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以其独特的现象学视角,为存在论的研究开辟了新的路径。海德格尔在其著作中,对康德关于“Sein”的论述进行了独到的阐释,不仅继承了康德对“是”与“实存”的初步区分,更在此基础上进行了深化和发展。他认识到,传统形而上学往往混淆了“存在”与“存在者”的概念,忽视了“存在”本身的根基性和超越性。因此,海德格尔致力于通过现象学方法瓦解传统形而上学,并且揭示“存在”的真正含义以重建存在论的基础。对此,学界中有许多观点,王路教授认为“海德格尔首先将关于‘是’的传统认识归为三类,即‘是’乃是普遍的概念、不可定义的概念、自明的概念。他认为,传统哲学并没有说清楚‘是’的含义。他还认为,关于‘是’的发问是很麻烦的事情,因为当我们问‘是’是什么?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栖身于对‘是’的理解之中了。”[1]
2. 海德格尔对“Sein”的解读与哲学探索
对于“存在”(Sein)的讨论是海德格尔本体论构建的重要话题,他提出了以此在为中心的本体论来审视存在论的问题,在《现象学之基本问题》中的“Sein”进一步发展了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的“此在”和“存在”(Dasein)关于Sein的含义,国内学者对其的多种译法,比如“存在”、“实存”、“是”等,“比如贺麟教授就曾使用‘有’翻译‘Sein’,随后又选择了将‘有’改为‘存在’。王路教授认为,考虑到‘Sein’的系词含义,将黑格尔逻辑学中出现的‘Sein’译为‘是’更为妥当。”[2]正如海德格尔在《现象学之基本问题》中指出的那样,康德并没有一本专门的著作,来探讨Sein问题,他仅仅是在批判著名的上帝存在的ontologisch证明时,才“顺带地”提出了自己的Sein命题。而海德格尔对之所作的分析是在讲稿《形而上学导论》中进行词源学追溯,海德格尔深受梵语与印欧语系的影响,分析道:“这个词最古老和真切的词干是‘es’,梵语‘asus’,意为‘生命,有生命者,从自身而来,立于自身之中且自行自息的本已持存者’。此外,在梵文中归属于此的动词组成包括esmi,esi,esti,asmi。”[3]即“是那种,从其自身出发,在自身中滞留、行动和停止者”,这一层含义在海德格尔的《现象学之基本问题》中有涉及。而另一个印度——日耳曼语的词干是“bhú,bheu”(起来,起作用),在希腊语中对应“phyo”,在德语中则表现为“bin”(我是)和“bîs”(你是)。这一词干表达的是一个动态的升起、产生过程(Aufgehen)。而海德格尔对于存在的理解不同于以往哲学家的理解,他认为我们并不是把目光专注于存在者之上,而是要专注于使得存在者得以可能的根基之上,但是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存在者或者说必须要从存在者出发。
海德格尔认为“此在在它的存在中总以某种方式、某种明确性对自身有所理解。这种存在者本来就是这样的:它的存在是随着它的存在并通过它的存在而对它本身开展出来的。对存在的理解本身就是此在存在的规定。”([4]: p. 18)虽然一个存在者都是因其“存在”而成为如此这般的存在者的,但是一问到“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因为“存在”不是存在者之外的某种独立的东西,所以必须从存在者入手追问“存在”的意义。这就要求我们找到一种存在者,它(他)和存在本身有一种亲密的、挥之不去的关系,它(他)能在其存在过程中提出和追问存在问题、揭示存在的意义。即是说,这种存在者就是它(他)的存在,它能使存在的意义显现出来。这种存在者就是我们向来所是的存在者。由此,海德格尔强调出“此在”之特殊性就在于它可以不断展现出其他非此在式的存在者的存在,因而此在不但可以展现自己的存在,而且也可以展现出“存在本身”。这正好对应出存在者得以可能的根基,即“世界”有关。此在之“此”是一个由诸多要素构成的特殊的意义境域,它作为一个意义的整体(聚合体)并非某种由抽象概念组成的固定不变的东西,它随着此在之生存(人的生活)而变动不居,在后面我们将会发现与理解,这个“此”就是人的世界。唯有在人的世界里,“物”才会有意义,唯有在你我的世界里,“物”才会有某种不同的意义,唯有在某个具体的生活场景之中,才会有具有特殊具体意义的存在者。
3. 海德格尔对“是”与“实存”的二重区分的追问
Sein的使用场景有多种,而Sein这个词本来就有两大含义,但是在使用的时候经常混用,所以康德尝试对其进行区分。康德在1763年的“Der einzig mögliche Beweisgrund zu einer Demonstration des Daseins Gottes”一文中,区分了作为判断联结的“是”和与谓词区别开来的“实存”。
在“是”的维度,“Sein”是判断中的联结,此时的“Sein”表示断定或者设定(Setzung),“肯定或者设定概念是全然单纯的,并且和存在概念一般根本就是一回事。既然某物可被设定为单纯的关系方式,甚或可将与某某的关系(respectus logicus [逻辑上的关系] )思为一事物的一个特征,那么是(Sein),亦即该关系之肯定[海:A是B],就无非是一个判断中的联结概念。如果所考察的不仅是这种关系[海:也就是说,Sein与ist不仅在系词的意义上运用,A是B的意义上运用],而且还设定了自在自为的东西,那么这个Sein就如同Dasein[海:也就是现成存在]。”([5]: p. 53)在这个维度中,Sein是主词与谓词之间的系词,是Sein在逻辑上的运用,这对于存在本身并没有积极意义,并且海德格尔认为“有别于逻辑的用法,存在是着眼于存在着的客体而本身自在地被使用的。因此,我们就可以谈论存在的存在者状态上的(Ontisch)用法,更好地讲,存在的客观的用法”([6]: p. 533),而这就是海德格尔想要引出的“实存”维度的运用。
而当Sein作为“实存”的维度时,主词这种性质是与谓词区别开来的,通常是以“此在”(Dasein)作为实存的具体表现形式。“如果所考察的不仅是这种关系[海:也就是说,Sein与ist不仅在系词,A是B的意义上运用,而且还设定了自在自为的东西,那么这个Sein就如同Dasein[海,也就是手前现成存在]。”([5]: p. 53)而自在自为的设定就是绝对肯定,即某物作为其自身这展现出一种现实性,物与其自身的原初联系。某物以他自己的方式展现出来,这是最为根本的,不用借助任何谓词性的描述展现出来,而是按照海德格尔的解释找到奠基性的东西。在海德格尔哲学中,“存在”在德文中“Sein”是动词不定式形式,它可以被当作名词“das Sein”来使用,当这种被当作名词使用的动词不定式被翻译为英文时往往就变成了动名词“Being”。而我们常用“去存在”、“在起来”翻译和表达海德格尔的“das Sein”。在海德格尔那里,“存在”不是一个抽象,不是一种共相,更不是一个存在者,它总是意味着某种“特殊、具体、有限”的活动,即每个人的存在生活都是特殊的。所以,海德格尔认为,哲学的根本问题是以对“存在本身”,即某物如果通过自己的方式展现自己的研究为核心的存在论(本体论)问题。在这种意义上的“Sein”可以等同于“Dasein”,“Dasein”翻译“existentia”(英文为“existence”,德文为“Existenz”),即区别于普遍一般的存在的特殊存在,也就是具体有限的存在者。在海德格尔看来,“Sein”的意义体现在“to be”,存在之为存在就在于存在出来、去存在,就在于存在的显现。如果没有存在出来,如果没有显现,也就没有存在。
笔者认为海德格尔在康德对“Sein”论题的二分基础上,进一步深化了对“是”与“存在”的区分,康德将“Sein”分为逻辑上的系词和实在谓词,认为“存在”不是添加到概念上的实在谓词,而是逻辑上的断定。海德格尔认为康德没有充分挖掘“存在”(Sein)的问题,只是揭示了存在非实在谓词,但未追问存在如何通过存在者(此在)显现,即没有将“存在”作为一个根本的哲学问题来探讨,这种逻辑运用对于存在本身毫无积极意义。他认为从柏拉图以来的传统形而上学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把“存在”理解为现成的所予的对象,即存在者,忽略了“存在”本身奠基性的事物,没有去探讨“存在”之为何,就已经将“存在”作为存在者“存在”的预先设定的前提了,即混淆了存在的哲学与存在者的哲学。为此,海德格尔将“存在”和“存在者”进行区分,并进一步强调“存在”并非任意存在者的特性,而是一个超越传统本体论范畴的命题。他认为,“存在”是在时间范畴之中展开的,因此我们只有通过时间性的概念才得以真正的理解“存在”内涵与意义。除此之外,通过这种批判,海德格尔挑战并瓦解了传统形而上学体系,为后续的存在主义与后结构主义奠定了基础。
而这种传统形而上学的这种视角出发的认知方法必然不能真正地揭示存在,反而会遮蔽存在是什么。由此,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方法就是对于存在者存在的显现。海德格尔认为西方哲学是一个所谓“在场的形而上学”,即把使得事物的本质得以展现出来的形而上学,它实际上并没有把本质向具体事物一样并肩而立,而是让我们不断接近事物的本质,而紧贴事物的本质就是在场性。所以,当我们逐渐接近解决现象学本质,也就是我们需要进入到现象学的基本问题之本身去看它是怎么样展开的,本身是如何运作起来的。而在“实存”的维度中,海德格尔强调了存在者的主体性和能动性。他认为,存在并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存在者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展现自己、去存在。这是对于存在者主体性的强调,进一步瓦解了传统形而上学中那些将存在视为外在于存在者的抽象本质的观念。
4. 结论与展望
在海德格尔对康德“Sein”论题的二重区分的进一步阐述,他认为“Sein”系动词“ist”在逻辑上的运用毫无积极意义,其更重要的是用于指代存在者“Dasein”的现实性。他认为:“形而上学这个名称被用来称谓所有哲学的起规定作用的中心和内核。”([7]: p. 19)但其并未揭示出存在何所是的问题,所以海德格尔致力于对传统形而上学的反思,区分“存在”与“存在者”,强调“存在”的根基性和超越性,瓦解了传统形而上学对“存在”的误解。这种现象学方法强调存在者的显现与主体性,为其存在论的发展开辟新路径。
而目前在学界中发现康德直接论及“Sein”的论述相对稀缺且并不系统,所以并没有激起学术界充分的关注和深入探讨。同时,对于人们颇为较多关注海德格尔的“Sein”究竟该翻译为“有”、“存在”,还是“是”的过程中,而对于康德著作中“Sein”的翻译问题则略显冷落。而王路主张以翻译成“是”,以保留其系词功能,孙周兴则认为讲“Sein”翻译成“存在”,强调其本体论意义,所以,学界对“Sein”的翻译问题仍无定论。此外,目前学界并没有学者系统性地研究海德格尔在“存在不是实在的谓词”中引进康德的“Sein”命题区分的意义何在?是否对于海德格尔瓦解传统形而上学的论证有一定的作用?因此康德关于“Sein”的论题区分及其与海德格尔专题分析之间的关联在当前的学术讨论中仍是一个相对被边缘化的议题,亟待更多学者投入关注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