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2020年8月，哔哩哔哩率先推出“一起看”新功能，允许用户创建专属放映室，与友人共享观影乐趣，亦可随机加入放映室，与志趣相投者共赏内容，支持最多八人同时参与。随后，2021年3月，抖音上线了“一起看视频”功能，旨在满足用户与友人或其他用户同步观看视频的需求，强化社交互动。用户点击创建房间后，可选择公开或私密模式，公开房间也仅限于好友列表内成员。作为房主，可邀请好友加入，双方可通过文字、语音、视频三种方式互动。同年7月与8月，爱奇艺与腾讯视频亦相继推出“一起看”功能，用户可邀请好友跨空间同步观看视频，并进行实时语音交流。
依据“互动仪式链”理论，“一起看”功能构建起了一个互动仪式。在这一仪式中，用户共同参与观看活动，通过交流与互动，积累情感能量，形成情感共鸣与情感吸引。这种互动仪式不仅强化了用户之间的联系，还推动了情感传播与社交的变革。深入剖析抖音“一起看”功能的情感传播特点及对社交的影响，并结合“互动仪式链”理论进行探究，对于发掘数字时代情感传播新范式的价值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
2. 理论源起：“互动仪式链”下的情感传播
2.1. 互动仪式链
欧文·戈夫曼提出了“互动仪式”的概念，认为其是赋予意义的程序化活动，有助于群体互动与团结，具有深远的社会意义。兰德尔·柯林斯在戈夫曼理论的基础上，深化并发展了互动仪式理论。互动仪式链的构成要素包括群体聚集、排他性屏障、共同关注焦点及共享情感状态，这些要素形成循环反馈机制。成功的互动仪式可产生群体符号，增强参与者情感能量，强化群体凝聚力[1]。该理论强调社会互动中的情感因素与仪式过程，为理解个体行为、群体形成及社会现象提供了新视角。
需明确的是，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以线下物理互动为核心场景，其理论预设建立在“身体直接共处”“非语言符号即时传递”“边界实体稳定”等基础上。而数字时代的虚拟互动仪式以技术中介为核心，要素呈现显著的“符号化重构”特征，这使得虚拟与物理互动仪式在情感能量积累、仪式稳定性、群体凝聚力持久性等方面存在本质差异。
在网络社交现象中，互动仪式链理论有着广泛的适用性。网络空间中，人们通过各种平台实现虚拟的群体聚集，形成一种共同的在场感。同时，存在着各种机制将非参与者排除在外，如特定的社群规则或话题限制。大家围绕共同关注的焦点，如热点话题、兴趣爱好等，进行互动交流，分享情感体验，从而产生情感能量。这种情感能量进一步促进了群体的凝聚力和认同感，形成代表群体的符号。长期的互动仪式链还可能导致网络社群的形成、发展以及社会运动等现象的出现。总之，互动仪式链理论为我们深入理解网络社交现象提供了有力的理论支撑。
2.2. 情感传播
情感在人类社会中占据重要位置。可以说“人类的独特特征之一就是在形成社会纽带和建构复杂社会结构时对情感的依赖”[2]。情感传播是基于情感基础形成情感叙事，以故事化的情感符号唤醒受众的情感记忆，通过情感符号的表达完成情感意义的互动。情感传播不仅是信息的传递，更是情感的共鸣和共享。
从美国社会学家乔治・霍曼斯(George C. Homans)提出的社会交换理论[3]角度来看，情感传播可以被视为一种社会交换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们通过表达和分享情感，期望获得他人的情感回应、理解和支持，从而实现情感上的满足和平衡。个体之间的情感交换是相互的，这种交换有助于建立和维持良好的人际关系。
从美国社会学家库尔特・卢因(Kurt Lewin)提出的群体动力论[4]的角度分析，情感在群体中具有强大的影响力。群体中的情感传播能够引发共鸣，使群体成员产生相似的情感体验。这种情感的一致性会增强群体的凝聚力和认同感，促进群体成员之间的互动和协作。同时，群体中的情感氛围也会对个体的情感表达和传播产生引导作用。
抖音“一起看”通过对视频分享、评论的情感编码，提升了信息的感染力和记忆留存，构建了观众间的情感桥梁，形成了持续的情感共鸣圈。
3. 互动仪式链情感传播的基本要素
柯林斯指出，互动仪式链的开展必须包含以下四个基本要素：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的身体在场，对局外人设定界限，参与者具有共同关注的焦点，参与者彼此之间分享共同的情绪和情感体验[5]。
3.1. 赛博空间的“身体在场”
随着媒介技术的发展，互动者之间的物理空间隔阂正在逐渐消解，参与者在社交媒体上的互动，拓展了互动仪式链的应用场景和领域，构建了虚拟空间的“身体在场”[6]。在场(Presence)与缺席(Absence)这两个术语，其起源可追溯至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领域。在社交媒体蓬勃发展的当今时代，这两个概念因与社会化媒体的特性高度契合而被频繁引用。视听平台所推出的“共赏”模式，实质上是一种“虽缺席却如在场”的体验。当用户在抖音“一起看”视频中观看各类精彩内容时，跨越了现实的距离，通过点赞、分享等互动方式营造出网络空间的独特在场感。在这一过程中，每一个“一起看”的参与者都受到彼此“在场”的影响，实现了情感聚焦。实时更新的点赞和评论，与视频中的各种互动元素，共同构建了用户与用户、用户与视频内容之间互动交流的纽带，塑造了“共同参与”的虚拟仪式化场景[7]。
然而，虚拟“身体在场”与柯林斯强调的“物理身体在场”存在一定差异。后者以身体直接共处为基础，通过气味、肢体接触、微表情等非语言信号的即时感知实现情感深度共振。而虚拟“身体在场”本质是“符号化在场”——用户通过点赞、评论、语音等数字符号模拟物理互动，却缺乏身体感知的全面性与即时性。这种符号化在场虽能构建亲密感，但导致情感传递“降维”：非语言符号的缺失使情感表达趋于简化，语音延迟、文字输入间隔等问题进一步削弱共鸣强度。
3.2. 局内人的“身份建构”
柯林斯认为，仪式对局外人设置限制条件是互动仪式链形成的另一重要因素。通过对参与者的身份的筛选，不仅可以检验群内成员的纯洁度，激发群体成员的集体荣誉感，还增强了参与者维护群际边界清晰度的责任感[8]。当众多用户通过抖音“一起看”功能共同沉浸在某个精彩视频的观赏中时，这些观众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场互动仪式的积极参与者，与那些未曾参与“一起看”的人清晰地划分出界限。在这个特定的界限内，观众们因着对该视频的共同热爱或特定的兴趣纽带而产生了丰富的共同话语。在交流互动中，他们对自己作为群体成员的身份有了更为深刻、更为书面的认知理解，这种身份认同感愈发强烈，进一步巩固强化了群体内部成员在身份认同上的高度一致性，使整个群体更具凝聚力和归属感。
从理论修正视角看，数字时代身份建构需区分“技术边界”与“情感边界”。技术边界(平台权限)仅能实现形式上的排他，而情感边界(共同经验、深度信任)才是身份建构的核心。“一起看”功能对技术边界的依赖，使其在满足互动仪式链“排他性”要素时存在形式满足而实质偏离的现象，这也解释了为何虚拟群体的凝聚力往往弱于物理群体。
3.3. 情感分享的“共同焦点”
互动仪式启动后，进入抖音“一起看”的观众通过网络空间构建的“身体在场”，利用文字、语音、视频等方式，迅速传递信息，共同聚焦感兴趣的视频，形成热烈的交流氛围。持续的热点话题为群体聚集提供了关注的焦点[9]。抖音“一起看”功能为用户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社交场景。在这个场景中，“共同焦点”成为了连接观众的重要纽带。观众们围绕着特定的视频内容，如热门剧集、精彩赛事等，形成了一个虚拟的小群体。他们通过实时的互动和交流，共同关注、讨论和分享对“共同焦点”的感受和理解。这种以“共同焦点”为中心的互动模式，不仅促进了观众之间的情感交流与共鸣，更加强化了群体的凝聚力和认同感。同时，“共同焦点”也激发了观众的参与热情，推动了抖音“一起看”功能的持续发展。
在抖音“一起看”视频这一网络社交现象中，互动仪式链与情感传播相互交织。当用户通过“一起看”功能聚集在一起时，形成了虚拟的群体聚集，大家共同关注着视频内容这一焦点[10]。在观看过程中，用户们相互交流、分享感受，产生了强烈的情感共鸣，共享的情感状态得以形成。这种情感的互动和传播，进一步增强了互动仪式链的运转，使参与者获得更多的情感能量[11]。
但虚拟场景的“共同焦点”与物理场景的“自然生成性”存在显著差异。物理互动的焦点多基于群体所处的即时环境，稳定性与共享性源于成员的共同感知。而“一起看”的共同焦点呈现双重建构性，一方面依赖用户主动选择，另一方面受平台算法推荐的深度影响。这种双重建构导致焦点存在不确定性与算法主导性。用户可能因算法推荐观看非主动选择的视频，导致焦点与个人兴趣脱节。同时，短视频“短平快”的特征使得焦点难以长期维持，往往随着视频切换而转移。
4. 抖音“一起看”视频的情感传播机制
“情感能量”之于互动仪式的意义，还在于其更深一层的隐蔽效能——发动行为，从而实现对群体成员间社会关系的定向[12]。
4.1. 情感建构：媒介化亲密情境的重构与展演
“一起看”功能的一个显著效果在于显著提升了用户对应用的依赖度。以往，身处不同时空的朋友主要依赖社交平台的文字消息、语音交流及视频通话等功能来保持情感联系。抖音平台推出的“一起看”功能，则为这些远距离的“熟人”开辟了一种更为新奇有趣的互动途径，极大地拓宽了用户的社交范围。当用户邀请好友参与“一起看”时，不仅可以增进与好友之间的感情，还能通过好友的参与吸引更多的人加入。例如，一个用户邀请了几位好友一起观看一个热门的音乐视频，在观看过程中，好友们又可以邀请自己的朋友加入，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不断扩大的社交圈子。据统计，每一次“一起看”活动平均可以吸引2~3位新用户加入。通过这种方式，用户可以结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拓展自己的社交范围。
4.2. 情感沉淀：共通符号意义的生成与解读
符号意义的产生与理解过程，往往与特定的仪式紧密相连。在这些仪式中，符号的体验被不断地在人们的头脑和记忆中强化，相当于是在对这些符号进行重复的“灌输”。而符号的具体意义，则是在人们参与互动仪式的过程中，通过反馈机制不断得到加强和重新构建的[13]。在“一起看”视频中，视频内容本身就是功能中的核心符号，它包含了视觉、听觉和叙事等多个层面的信息。比如一个群体在对某一舆论事件的视频进行选择观看时，视频通过精心编排的影像、音效和故事情节，向观众传达特定的情感、观点或信息，从而生成了视频内容的符号意义，这个意义的生产才是互动者选择视频的关键。
此外，用户之间的动态互动促进了符号意义的协商和共识。当视频内容触发了用户的情感共鸣时，用户会倾向于通过在一起观看的视频内发布弹幕、评论等符号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和认同，这种表达不仅是对视频内容符号意义的解读和反馈，也是对符号意义进行个人化赋予和深化的过程[14]。因此，在互动仪式中，符号与话语作为情感表达的媒介，承载着丰富的情感信息。
4.3. 情感升华：“后台”前移的自我呈现与情感示好
社会学家戈夫曼在1959年率先引入了“自我呈现”的概念。他巧妙地将生活比作一个剧场，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舞台”上，为了适应和表达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不断地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调适[15]。对于“一起看”功能的参与者，特别是作为创建者的“房主”来说，这一功能实际上成为了他们展示自己认可的视听资源的平台。在这个展示过程中，他们的审美偏好和选择将在他人心中构建起相应的形象认知[16]。
以往，视听资源更多地被视为个人的“后台”内容，具有一定的私密性。然而，“一起看”功能却打破了这一界限，将原本属于“后台”的内容推向了“前台”。但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私人喜好公开，因为分享者对于分享的内容有着充分的控制权，整个分享过程也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因此，这种“后台”到“前台”的转变，更像是一种经过精心包装的展示，分享者可以有选择地呈现他们希望展现的形象[17]。
这种“分享”的行为不仅有助于用户与好友之间增进相互了解，还能有效提升他们之间的亲密度。正如美国学者阿特曼和泰勒所强调的，在人际关系的建立和发展中，自我表露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5. 抖音“一起看”对数字时代社交的影响
5.1. 熟人社交与陌生人社交的融合
抖音的朋友页面作为一种熟人社交的尝试，确实有其独特之处。一方面，它类似于视频“朋友圈”，为用户提供了一个分享生活点滴的平台。用户可以通过发布日常内容，对感兴趣的视频点“推荐”让好友了解自己的生活状态，增强彼此之间的联系。然而，这种尝试也存在一些问题，用户在朋友页面发布的日常内容依然可以被陌生人看见，这在一定程度上混淆了陌生人社交与熟人社交的界限，从而失去了熟人社交的亲密感[18]。
“一起看”功能很好地平衡了这一点，用户可以自由在熟人社交和陌生人社交模式中切换。通过这个功能，用户可以与陌生人同时观看同一条视频，并进行实时交流和互动。也可以选择私密观看，仅邀请熟人朋友“分享情感”。
然而，“一起看”在陌生人社交方面面临着一些挑战。首先，陌生人之间的交流可能存在一定的障碍，比如缺乏共同话题、信任度低等。其次，由于抖音的用户群体庞大，用户素质参差不齐，可能会出现一些不文明的行为，影响用户的体验。此外，陌生人社交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风险，比如个人信息泄露等问题。
5.2. 对话场景营造与社交平台搭建
抖音“一起看”功能通过多种方式为用户提供了一个充满活力的互动平台，极大地增强了社交粘性。首先，“一起看”提供了丰富的视频选择，用户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邀请好友或参与陌生人发起的一起看活动。无论是热门的搞笑视频、感人的故事，还是精彩的音乐表演，都能成为用户之间交流的话题起点[19]。
同时，“一起看”的实时互动功能让用户能够在观看视频的同时进行语音聊天和文字互动。这种即时的交流方式不仅能够加深用户之间的情感沟通，还能让用户感受到与他人共同体验的乐趣。据统计，在使用“一起看”功能的用户中，有超过80%的用户会在观看过程中与他人进行“对话”互动交流。此外，“一起看”还为用户提供了一些特殊的场景设置，如添加文字或表情包等，增加了互动的趣味性。用户可以用幽默的文字评论或搞笑的表情包来回应视频内容，引发其他用户的共鸣和欢笑。
为了进一步增强社交粘性，抖音不断优化“一起看”的社交平台搭建，通过多种方式培养用户使用“一起看”进行对话的认知，逐渐培养用户使用“一起看”进行对话的认知，让“一起看”成为用户社交互动的重要方式。
6. 结语
抖音“一起看”功能在数字时代的情感传播和社交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为用户带来了全新的社交体验和情感交流方式。以兰德尔·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理论为框架，深入剖析抖音“一起看”视频情感传播的机制效果。通过详细分析该功能的深层结构，发现它不仅打破了物理空间的限制，实现了网络空间内的虚拟身体共在，还通过一系列互动仪式强化了用户群体间的情感联系和集体认同感。但不同于现实中面对面的互动场域，网络社交平台的虚拟性很大程度上消弭了现实中群体存在的约束，加之传播内容的异质性，这使得在跨文化传播语境下，短视频互动仪式启动与结束的随机性大大增强，观者很有可能在进入界面之初便选择“下划”离开，从而中止传播。这也是网络社交媒体进行互动传播时所面临的问题。
抖音“一起看”作为数字时代情感传播的新范式，在未来有着广阔的发展前景。在未来，抖音可以建立“一起看”社区，用户可以在社区中分享自己的“一起看”故事、经验和心得，与其他用户进行交流和互动。在隐私方面，提供隐私保护功能，让用户在“一起看”过程中能够放心地与他人互动。用户可以自主设置隐私权限，控制自己的信息可见范围，保护个人隐私安全。也可以与影视、音乐等行业进行合作，推出独家的“一起看”内容，如未上映电影的预告片、新专辑的首发等，吸引用户关注，提升“一起看”的品牌价值。同时，也可以为合作方提供宣传推广的渠道，实现互利共赢。
在数字时代的浪潮中，抖音“一起看”有望成为引领社交创新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