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国家大力推进“数字中国”与“文化强国”建设的战略背景下，文化数字化已从技术辅助手段上升为核心战略路径。苏州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创意城市网络”成员，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具有国际意义和示范价值1。以人工智能、大数据、虚拟现实等为代表的智能技术，正深刻重塑社会形态与文化格局，也为解决文化遗产保护中的长期难题提供了全新的技术范式。
在学术研究领域，非遗的数字化保护与传播已成为一个跨学科的热点议题。这一趋势的形成，紧密契合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并回应了全球范围内文化遗产保护范式向数字时代转型的需求[1]-[3]。相关研究已超越单纯的技术讨论，广泛融合文化遗产学、传播学、计算机科学等多学科视角，致力于构建“技术–文化–社会”协同发展的理论框架与方法体系[4] [5]。学者们普遍关注数字化对非遗本体存续、传承生态重构及文化意义再生产的影响，探讨其内在逻辑与可能风险[1] [6]，这表明该领域已从应用探索阶段进入理性建构与深度反思阶段。
与此同时，多种新技术的具体应用研究构成了推动该领域发展的核心实践维度。在数字化采集与保存层面，研究强调利用高精度三维建模、多光谱采集等技术，对苏绣、缂丝等复杂技艺进行超越传统二维记录的全方位信息存档，为永久性保存与后续研究奠定基础[2] [7]。在展示与体验环节，虚拟现实(VR)与增强现实(AR)技术成为创新焦点，通过构建沉浸式、交互性的体验场景，有效破解了传统展陈模式吸引力不足的难题，为连接年轻受众提供了全新路径[8]-[10]。人工智能(AI)技术的应用则更为深入，其在图案智能生成、工艺过程模拟、濒危技艺辅助复原以及个性化内容推荐等方面的潜力受到广泛关注，正成为非遗实现创新性转化与传播的关键工具[11] [12]。此外，基于新媒体平台的数字化传播路径，如社交媒介、网络直播等，因其在扩大受众覆盖面、增强传播互动性方面的显著优势，也成为研究与实践的重点方向[13] [14]。
苏州非遗的独特价值体现在其作为吴文化核心发祥地的历史地位，是“江南文化”品牌最为生动与珍贵的载体。根据2024年苏州市政府公布的第八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苏州现有非遗项目涵盖民间文学、传统音乐、传统戏剧、传统美术、传统技艺、传统医药和民俗等各大类别，共计56项新增项目，体现了极其丰富的文化多样性2。其中，苏绣以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的艺术特色著称；缂丝享有“织中之圣”的誉名；昆曲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苏州评弹则以吴语独特的说噱弹唱，细腻刻画市井生活。这些非遗项目不仅是技艺的巅峰，更是江南人文精神与审美意趣的活态体现。
然而，在全球化和现代化的冲击下，苏州非遗的存续与发展面临严峻挑战：
传承链条面临断裂：核心传承人群体高龄化趋势加剧，而苏绣、缂丝等技艺习得周期长、经济回报有限，导致青年群体从业意愿低。
记录手段滞后于保护需求：现有记录方式主要依赖文字、照片与二维视频，难以对苏绣的丝理光泽与针法逻辑等深层文化基因进行完整捕捉与再现。
传播效能不足与受众断层：传统展陈与传播模式互动性与体验感弱，难以吸引作为“数字原住民”的年轻一代。
值得注意的是，苏州已在数字化保护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2025年，姑苏区“数字技术活化千年古城”案例入选《上海手册：21世纪城市可持续发展指南》，该案例通过构建“平台建设–保护传承–活化利用”的闭环框架，展现了运用数字技术实现文化遗产数字化保存、保护、维护、展示的方式。同时，苏州市政府制定了《苏州市关于贯彻落实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行动计划(2023~2025年)》，为AI赋能非遗保护提供了政策支持。
2. 人工智能与苏州非遗的范式契合：基于地域特色的技术适配
人工智能技术与苏州非遗保护的结合，需要充分考虑苏州非遗的地域特性和现有数字化基础，实现从技术工具到价值协同的深度契合。
1) 保护维度：契合苏州非遗的精细化特质
苏州非遗以精工细作著称，如苏绣的针法多变、缂丝的“通经断纬”原理，都需要极高精度的记录与分析。AI计算机视觉技术可针对这一特点，通过高分辨率扫描与深度学习，精准分析苏绣丝线的走向、色彩的微妙渐变，识别并归类复杂的针法系统。以苏州实施的“古城细胞解剖工程”为例，该工程以95%以上的入户率对传统民居进行普查，运用激光扫描、无人机构建文物三维模型，这种精细化数字化的思路同样适用于非遗保护。
对于苏州表演艺术类非遗，如昆曲的水磨腔、身段表演，评弹的说噱弹唱，AI技术可通过动作捕捉与多模态情感计算，同步记录表演艺术家张继青的“兰花指”、邢晏芝的“俞调”唱腔等代表性技艺，将抽象的“韵味”解构为可量化的数据模型。这与苏州已在探索的“CIM + 数字孪生古城”平台理念一脉相承，为非遗保护提供了技术借鉴。
2) 传承维度：对接苏州的青年人才培养计划
苏州非遗传承面临的关键问题是青年传承力量不足。AI技术可通过构建人机协同的智能环境，实现传承模式的现代化升级，这与苏州正在推进的“苏绣未来人才创新计划”不谋而合。该计划包含面向本土传承的“青衿计划”和着眼国际交流的“苏绣青年国际创新计划”，构建了立体化人才培养体系。
具体而言，针对苏州非遗技艺特点，可开发专门的AR/VR实训系统。如在苏绣传承中，AR辅助教学系统可实时叠加虚拟针脚指引；在缂丝传承中，VR织造模拟器可通过力反馈设备纠正手势错误。这种智能传承方式与2025年苏州市“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活动中强调的“非遗正青春”主题高度一致，旨在通过技术创新吸引年轻群体。
3) 传播与创新维度：融入苏州的城市文化传播战略
AI技术能够助力苏州非遗实现从“单向展示”到“双向共创”的转变，这与苏州正在打造的“江南文化”品牌战略相契合。生成式AI (AIGC)可深度学习和内化苏州非遗的美学基因，如宋锦的纹样、昆曲的曲牌、苏绣的配色，并依据当代审美偏好进行创造性转化。
在2025年姑苏区非遗宣传周系列活动中，已推出了50余项融合姑苏非遗元素的文旅产品，包括《舌尖上的二十四节气·姑苏食景》《干将莫邪毛绒玩具》《灯彩映姑苏》等文创交通卡。AI技术可以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生成既保留传统神韵又充满未来感的数字艺术品、时尚设计或国风音乐，推动非遗从“博物馆的展柜”走向“潮流生活的现场”。
3. AI赋能苏州非遗的创新路径：构建具有苏州特色的“三位一体”系统
基于苏州非遗的独特性和现有数字化基础，AI赋能苏州非遗的创新路径应构建具有地方特色的“深度数字化–智能化传承–创新性传播”三位一体系统。
1) 基于多模态学习的技艺深度解析与保存路径
此路径旨在利用AI的多模态信息处理能力，对苏州非遗技艺进行三维、动态及逻辑的深度解构。
工艺类非遗的高维数字化：针对苏绣、缂丝、桃花坞木版年画等苏州特色非遗，可通过超高分辨率扫描、微观光学成像等技术，采集丝线材质、编织密度、颜料成分等物理数据。结合苏州已实施的“古城细胞解剖工程”经验，对非遗技艺进行同等精度的数字化“解剖”，形成蕴含材料、工艺与美学逻辑的“数字孪生体”。
表演艺术的动态结构化：针对昆曲、评弹、苏剧等表演艺术，通过部署于苏州各剧院(如中国昆剧院、苏州评弹博物馆)的全息化采集平台，记录表演者的身形、指法、步态、声腔气息等多维数据。AI通过时序模式分析，将王芳的昆曲表演、金丽生的评弹演唱等代表性艺术家的“韵味”转化为结构化的“数字身谱”和“数字声谱”，为这些表演艺术的精准传承与研究奠定数据基石。
2) 基于人机协同的智能化传承与教学路径
此路径将数字化、结构化的知识转化为交互式教学工具，构建具有苏州特色的“数字师傅”，提升传承效率。
AR/VR沉浸式交互实训系统：开发针对苏州非遗的专用教学系统。如与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合作，开发苏绣AR辅助教学系统，AI可实时叠加虚拟针脚指引；构建缂丝VR织造模拟器，通过力反馈设备模拟“通经断纬”的手感。这些系统可与苏州正建设的“江苏省传统工艺工作站”相结合，实现产学研一体化传承。
智能化的实时反馈与评估系统：为昆曲、评弹传承设计专用评估系统。在苏州戏曲博物馆、评弹学校等地部署传感器，实时捕捉学员表演数据，与传承大师的“数字身谱”进行比对，生成量化评估报告。这种智能传承方式可与姑苏区开展的“非遗夜课堂”等现有活动结合，提升传承效率。
3) 基于生成式AI的文化内容创新与传播路径
此路径利用AI的创造能力，对苏州非遗文化基因进行创造性转化，实现其“活态”传播与价值再生。AIGC驱动的非遗元素再创作：训练专注于苏州非遗风格的AI模型。学习宋锦的四方连续纹样、苏绣的写实表现手法、桃花坞木版年画的装饰性构图等，建立苏州非遗美学基因库。在此基础上，AI可生成兼具传统神韵与现代审美的设计方案，如融合缂丝元素的现代时装、汲取园林造园理念的数字山水等，助力苏州“全球创意城市网络”建设。
智能交互叙事与虚拟代言人：创造具有苏州特色的虚拟数字人，如精通吴侬软语的“数字评弹艺人”、熟知苏式生活的“数字工匠”等。借助自然语言处理与大模型技术，这些虚拟形象可与用户实时深度互动，讲述苏州非遗背后的故事，如沈万三传说、鉴真东渡的故事等，构建双向、交互式的文化对话。
4. AI驱动苏州非遗现代化传播的变革策略
在数字媒介主导的当下，苏州非遗的传播需要结合本地特色和现有资源，实现战略性重构。
1) 从“单向叙事”到“沉浸叙事”：构建苏州特色场景
时空穿越的“数字文化孪生”体验：基于姑苏区已建成的“CIM + 数字孪生古城”平台，构建“明代苏州山塘街”、“宋代平江图”等历史场景的数字孪生。AI驱动的“动态叙事引擎”可根据用户实时行为动态调整虚拟人物的对白、触发隐藏任务，如模拟参与“苏州腊八习俗”、“游石湖习俗”等传统民俗活动，为每个用户生成“个人专属的叙事流”。
活化文物的“动态数字分身”：通过高精度扫描与AI建模，为苏州博物馆、苏州非遗馆的珍贵藏品创建数字分身。当用户通过手机AR扫描时，分身被激活：AI不仅可以演示制作过程，更能以第一人称视角“讲述”创作时的轶事、解读纹样的象征寓意，实现“泛在化”的博物馆体验。
2) 从“大众传播”到“精准耦合”：对接苏州文旅资源
基于大数据的智能内容匹配与分发：构建“苏州非遗用户兴趣图谱”，连接“苏州文化云”、“苏周到”等本地数字平台。AI分析用户行为数据，将内容库中的非遗资源与用户的“兴趣向量”进行精准匹配。例如，向喜欢美食的用户推荐“苏式面制作技艺”、“甫里鸭制作技艺”等相关内容；向关注传统医药的用户推送“吴门医派”的介绍。
AIGC驱动的“千人千面”内容实时生成：在“惠姑苏”App等本地应用中加入AI创意功能。用户输入个性化需求，AI在秒级时间内调用苏州非遗元素生成定制化内容，如融合用户生肖的苏绣纹样、结合个人经历的评弹小曲等，使用户从被动的观众转变为积极的“创作发起者”。
3) 从“文化消费”到“社交共创”：激活苏州在地社群
低门槛的AI创作工具普及：开发具有苏州特色的AI创作工具，如“苏绣纹样设计器”、“评弹混音器”等。这些工具可整合到“苏州非遗推荐官”招募计划中，激发普通人的创作热情，使UGC (用户生成内容)成为滋养传播生态的活水。
虚拟社群的智能化运营与激励：建立线上“数字苏州非遗社区”，连接线下的非遗工坊、传承人工作室。AI助手通过分析社群对话，主动发起基于苏州文化节气的主题活动，如“清明核雕设计赛”、“中秋苏灯创作会”等，构建“创作–展示–反馈–激励”的正向循环。
5. 挑战与对策：基于苏州实践的发展建议
AI赋能苏州非遗前景广阔，但实践中仍面临技术、伦理与人才等多重挑战，需要结合苏州实际情况采取相应对策。
1) 面临的主要挑战
技术壁垒与数据质量：苏州非遗中的隐性知识(如苏绣的“手势软硬”、缂丝的“手感张力”)难以量化捕捉。同时，现有数字化成果分散在不同机构，缺乏统一标准，形成“数据孤岛”。
伦理与本真性风险：生成式AI可能导致苏州非遗元素被机械拼贴，如将昆曲面谱与苏绣图案随意组合，削弱文化深度，引发“数字赝品”争议。
跨领域人才缺失：苏州亟需既懂AI技术又深谙非遗文化的复合型人才。当前技术专家与人文研究者间的“认知鸿沟”易导致技术方案与文化逻辑脱节。
2) 应对之策
推行“分层采集”与“共建共享”数据策略：借鉴苏州“古城细胞解剖工程”的经验，建立非遗数字化采集标准，优先对濒危项目(如部分传统医药类非遗)进行高精度采集。同时，构建全市统一的“苏州非遗数字资源库”，促进数据共享。
构建“以人为本”的伦理规范与技术治理体系：在《苏州市推动文化创意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年)》框架下，制定专门的AI赋能非遗伦理指南，确保传承人在AI应用中的主导权与收益权。
搭建跨学科平台与创新人才培养机制：依托苏州大学、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等本地高校，设立“数字人文”交叉学科，培养复合型人才。同时，鼓励像“苏州非遗保护联合会”这样的行业组织搭建交流平台，促进跨领域合作。
6. 结语
本研究系统论证了人工智能在苏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播全链条中的核心赋能价值，强调了技术与地方文化特色的深度融合。AI通过深度数字化解析实现了苏州非遗技艺从“形”到“理”的永久化、结构化保存；通过人机协同智能教学提升了传承效率；通过生成式创新与精准传播显著增强了“江南文化”的当代活力与影响力。
研究表明，AI赋能苏州非遗的成功关键在于：充分利用苏州现有的数字化基础(如“CIM + 数字孪生古城”平台)；紧密对接苏州的文化政策与人才培养计划；尊重苏州非遗的本真性与文化语境。只有这样，技术赋能才能真正落地，避免成为脱离地域特色的“空中楼阁”。
展望未来，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AI与苏州非遗的融合将迈向更深层次的“智慧非遗”新范式。可探索具备文化理解与创造力的AI，模拟大师思维参与非遗当代演进；构建虚实共生的“元宇宙”非遗文化空间，提供全球化沉浸体验。我们呼吁建立更具前瞻性的政策与理论框架，引导技术向善，最终构建一个在数字时代既能坚守苏州文化根脉又能持续创新的“智慧非遗”生态系统。
基金项目
江苏省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项目(2023SJYB1417)，江苏省高等教育教学改革项目(2023JSJG799)。
NOTES
1《苏州市推动文化创意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年)》苏创新集群办〔2022〕26号。
2苏州市人民政府关于公布第八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和新增保护单位名单的通知(苏府〔2024〕4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