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评价理论是系统功能语言学中分析人际功能的重要工具，为分析说话者的情感、态度和立场倾向提供了精细化理论框架。教育演讲是传授教育理念的重要载体，同时也是增进情感认同、引领价值导向的主要途径，其话语构建模式显著影响受众的认知接受与情感反馈效果。目前，针对新闻语篇、政治话语等领域的评价性话语分析研究较多，但教育演讲领域的话语分析仍相对较少，尤其是对高等教育开学演讲这类典型文本的积极话语挖掘与系统研究。
2025年耶鲁大学校长Maurie McInnis的开学演讲融合了教育引导、价值塑造与情感动员等多重功能，文本兼具教育性与文学性，是进行积极评价资源研究的优质样本。因此，笔者结合评价理论与积极话语分析视角，对该演讲中的积极评价资源进行系统分析，期望为我国高校公共教育话语的构建提供有益借鉴。
2. 理论框架
2.1. 评价理论
系统功能语言学奠基人Halliday [1]提出语言的三大元功能：概念功能、人际功能与语篇功能，其中人际功能主要通过语气系统实现，揭示了语言在建立社会关系、表达态度立场方面的作用。Martin [2]等学者在人际功能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评价理论，形成了评价系统框架体系，弥补了系统功能语言学在态度和情感等语义资源分析方面的不足。
评价理论致力于分析语篇中“所协商的各种态度、所涉及的情感的强度，以及表明价值和联盟读者的各种方式”[3]，其核心是探究说话者如何通过语言资源构建态度、表达立场并激发互动。态度、介入和级差构成其评价系统。
态度系统处于评价理论的核心位置，反映说话者对人物行为、社会现象以及价值理念的评价与取向。态度系统包括情感、判断和鉴赏三个子类别。情感系统聚焦说话者的情绪反应，通过情感类词汇、特定句式表达积极或消极不同程度的情感；判断系统依据社会准则与道德伦理对人类行为进行多方面评价；鉴赏系统从美学价值维度对事物、现象或文本展开评价[3]-[5]。
介入系统关注说话者对不同价值立场的态度取向，核心是通过“自言”与“借言”两种方式构建话语立场。体现话语的主观性与权威性，增强话语的客观性与可信度[6]。
级差系统聚焦态度意义的分级表达，通过“语势”与“聚焦”实现。语势借助程度副词、量化词汇、极端表述等强化或弱化态度；聚焦通过精准或模糊的表述调整态度的清晰程度。公共话语中多采用锐化聚焦增强话语说服力[3]。
近年来，评价理论的应用呈现跨领域拓展与本土化创新的双重特征。在新闻传播领域，刘世铸、韩金龙[7]提出了新闻评价性阅读方式，拓展了新闻话语在外语教学的前景。在学术语篇分析领域，马晓雷、陈颖芳等[8]创新性地将评价理论应用于学术引用情感分析，为探究领域知识发展规律提供了新视角。在文学与翻译研究领域，于丽[9]聚焦小说翻译，深入探讨了评价意义的重构策略。在政治与公共话语领域，李伟[10]融合评价理论与话语历史分析，为深度解读公共话语提供新的视角。
2.2. 积极话语分析
批评话语分析借助话语批判社会不平等现象，但存在过度聚焦消极话语的局限性。针对这一问题，Martin & White [3]提出积极话语分析，倡导以正向视角解读语篇，挖掘其中的建设性意义，成为话语分析领域的重要补充视角。朱永生[11]将该理论引入中国，兴起了中国的积极话语分析研究。
积极话语分析具有多模式、多层次、多功能的特征，核心目标是通过分析语篇中的积极评价资源，揭示话语传递希望、团结力量和推动目标实现的内在机制[12]。近年来，积极话语分析主要在以下领域形成明确的研究聚焦。在新闻传播领域，董丹[13]基于评价理论对意大利主流媒体关于十九大的报道开展积极话语分析，清晰呈现了国际媒体对中国重大事件的正向话语建构逻辑。在政治与公共话语领域，邵红万[14]则将积极话语分析应用于商务谈判场景，挖掘其话语层面的建设性语用策略。通过积极话语分析方法，能够挖掘教育演讲者如何运用态度、介入、级差系统传递正向的教育理念，实现对受众的情感激励与价值引导。
3. 评价理论视角下教育演讲的积极话语分析
Table 1. Distribution of positive evaluative resources in Yale University’s 2025 opening assembly address
表1. 耶鲁大学2025开学演讲中的积极评价资源分布
评价系统 |
子类/示例 |
数量 |
占比 |
态度系统 |
情感资源 |
22 |
37% |
判断资源 |
18 |
30% |
鉴赏资源 |
11 |
18% |
介入系统 |
7 |
12% |
级差系统 |
3 |
5% |
总计 |
61 |
100% |
本研究以耶鲁大学2025年开学演讲“Opening Assembly Address, Yale College Class of 2029”[15]为语料，借助AntConc标注、分类与统计文本中的积极评价资源，得出评价资源分布表(见表1)。统计结果显示，演讲中态度系统资源占比最高，介入系统资源次之，级差系统资源占比最低。
3.1. 态度系统
态度是指内心受到外界影响而对人类行为、文本/过程以及现象作出一定的反应和倾向，具体表现为判断和鉴赏。态度系统下细分为情感、判断和鉴赏三类资源。
3.1.1. 情感资源
情感资源是演讲者传递情绪、实现情感共鸣的核心载体[10]。耶鲁大学开学演讲是面向新生的公共话语，其情感资源以积极取向为主，体现为对新生的欢迎、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对社群联结的认同；同时，演讲中也存在少量中性情感表达客观回应时代挑战，避免话语表达过度主观化。
例1：“But nothing quite compares to the energy of this day, the buzz of possibility, the promise of new beginnings.”
在这句话中，“energy”“buzz of possibility”“promise of new beginnings”等情感资源，传递出演讲者对开学时刻的愉悦与期待。“energy”具象描绘开学日的活力现场；“buzz of possibility”将未来可能性转化为动态意象；“promise of new beginnings”将“新起点”的积极情绪传递给新生，构建了充满希望的话语氛围，有效拉近了与受众之间的情感距离。
例2：“By coming to Yale, your child will not only receive a world-class education. They will also become a part of a rich community of learners—one that feeds their curiosity, challenges their thinking, and helps them grow as both scholars and people.”
此句通过“rich”“feeds their curiosity”“helps them grow”等正向情感表达，既体现了演讲者对耶鲁教育价值的认可，也表达了对学生成长的关怀，以温暖的情感基调增强了演讲的感染力。
3.1.2. 判断资源
判断资源以社会准则与伦理道德为依据，对行为、价值作出正向评价，其核心聚焦于“教育的意义”“青年的责任”和“社群的价值”三大维度，体现了演讲者对高等教育本质的判断与倡导。
例1：“The ability to think critically, engage respectfully, ask questions, and interrogate ideas—that’s what stands the tests of both time and technology.”
句中的“think critically”“engage respectfully”等表述，是对学生应具备的行为品质的正向判断，契合高等教育对批判性思维、尊重式沟通的核心要求，彰显了演讲者对教育目标的价值判断。
例2：“In those liminal moments of transition, we must turn toward each other.”
此句是对“过渡时刻”中社群行为的正向判断，基于“联结与包容”的社会准则，倡导学生以互助、联结的方式面对不确定性，传递了对社群价值的伦理认同。
3.1.3. 鉴赏资源
鉴赏资源从美学与价值维度评价事物的意义与品质，在该演讲中，主要体现为对耶鲁教育价值、艺术作品隐喻意义以及社群联结价值的鉴赏，是构建积极教育理念的关键要素。
例1：“That’s the power of a Yale education. And it doesn’t fade. It’s a compass you’ll carry with you for the rest of your life, with curiosity as its true north.”
演讲者将耶鲁教育比作“compass (指南针)”，从价值维度鉴赏其“伴随一生”“以好奇心为指引”的核心品质，高度肯定了耶鲁教育的长远价值，强化了积极话语的说服力。
例2：“What I love about this piece is its inherent ambiguity, the way it captures liminality. Like life, and like the best classrooms, it resists easy answers. Instead, it invites us to ask questions.”
此句从美学维度鉴赏Winslow Homer的画作Old Mill，挖掘其“模糊性”“引导提问”的价值，进而关联到教育的本质——拒绝简单答案、激发探索欲，实现了从艺术鉴赏到教育价值鉴赏的升华。
3.2. 介入系统
介入系统通过“借言”为主、“自言”为辅的方式，引入不同声音来构建话语的对话空间，增强演讲的客观性与权威性。演讲中借言资源主要包括三类：引用学者研究、引用数据、引用历史语境；自言资源则用于表达演讲者自身的教育理念与对新生的期许，体现话语的主体性。
例1：“As Prown notes, Homer—painting in post-Civil War America—observed that community in its purest form was the realm of children.”
例2：“And according to a Gallup poll from last fall, 80 percent of Americans believe the nation is divided on key values.”
例3：“I believe in this moment of transition, you could not be at a better place than Yale.”
以上三句共同体现了介入系统“借言为主、自言为辅”的特点。例1引用Prown研究为“构建包容社群”提供理论支撑；例2援引Gallup数据为“社群联结应对分裂”奠定现实基础；例3以自言表达对耶鲁教育的认同，凸显主体性，三者互补让介入系统兼具权威性与情感温度，助力积极话语构建。
3.3. 级差系统
级差系统通过语势强化与聚焦锐化，放大积极态度的表达效果，虽占比仅5%，但在关键议题上发挥了 增益效果。
例1：“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changing the way we work, learn, think, and interact. Social media and technology, for all its promises of connection, are making us lonelier than ever.”
句中“than ever”作为程度副词短语，强化了“孤独感”的消极态度，但这一强化并非传递负面情绪，而是通过对比凸显“社群联结”的重要性，反向强化了积极话语的核心主张。
例2：“But you made it nonetheless.”
句中“nonetheless”作为程度副词，弱化了学生求学过程中的困难，强化了“成功抵达耶鲁”的积极结果，传递出对学生坚持与努力的肯定，符合积极话语分析的核心导向。
4. 结语
笔者以评价理论为分析框架，结合积极话语分析视角，对耶鲁大学2025年开学演讲中的积极评价资源进行系统分析，得出以下研究结论：(1) 演讲者通过运用态度、介入、级差三大系统，建构了“态度系统为核心、介入系统为支撑、级差系统为增效”的层次丰富的积极话语体系；(2) 演讲中积极话语呈现“回应挑战–传递价值–引导行动”的逻辑脉络，实现了联结受众和指引其行动的作用；(3) 积极评价资源是教育演讲实现情感联结、价值传递与社群凝聚的核心载体，能显著提升演讲的感染力与引导力。在教育演讲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一规律为我国高校公共教育话语的优化提供了重要启示。
基于上述结论，结合中美高校在文化语境、教育理念与学生期待上的差异，为我国高校公共教育话语的本土化构建提出以下具体可操作建议：(1) 情感表达需兼顾“集体共鸣”与“个体关怀”。我国高校演讲可在保留“家国情怀”“责任担当”等集体价值导向的基础上，借鉴耶鲁演讲中“具象化情感意象”策略，通过校园场景、学业成长等具体内容替代抽象号召；同时控制情感表达强度，避免过度煽情，以“温和共情”的方式拉近与学生的距离，以契合中国文化“含蓄内敛”的情感表达习惯。(2) 价值引导应融合“文化根脉”与“时代需求”。针对我国学生对“文化认同”“实践价值”的更高期待，高校演讲可将判断资源的核心聚焦于“家国责任”“创新实践”“文化传承”三大维度：一方面，借鉴耶鲁演讲中“行为准则具象化”的表达，将“立德树人”“知行合一”等教育理念转化为可感知的行为指引；另一方面，通过鉴赏资源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红色文化的精神内核，实现价值引导与文化认同的同频共振。(3) 介入与级差系统的运用需适配本土话语场景。在介入资源使用上，可增加对中国特色教育理论、本土学术成果、国民共识数据等的引用，同时保留可强化话语文化归属感与情感温度的自言表达；在级差系统使用上，减少极端表述，通过“近五年我校科研成果增长X%”等精准量化的锐化聚焦，增强话语可信度，避免过度渲染。
本研究在样本数量和不同评价系统之间的互动机制分析方面仍存在局限性。后续研究可扩大样本范围并结合不同话语分析方法探究教育演讲话语构建策略，为优化高等教育公共话语提供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