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一) 研究背景
德昂族作为云南特有的人口较少民族，拥有丰富且独特的民族文化。在其文化体系中，茶占据着核心地位，尤其是德昂酸茶，它有着悠久的历史，其起源可追溯至德昂族先民的生产生活实践。德昂族的创世史诗《达古达楞格莱标》宣称德昂族是茶叶变的，茶是德昂族的根，这一观念贯穿于德昂族的历史发展与文化传承之中。在漫长的岁月中，酸茶融入了德昂族的血脉，成为族群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通过查阅相关文献、地方志以及对德昂族酸茶制作传承人的访谈，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茶叶是德昂的命脉，有德昂的地方就有茶山，不管是德昂族还是其他民族，都认为德昂族是茶的民族。千百年来茶成了德昂族社会交往、防病治病的重要饮品。至今，茶作为德昂族生产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茶礼习俗依然延续和存在着，在传统的农业生产中，酸茶是村民们劳作间隙的提神饮品，为他们补充能量；在节庆仪式上，酸茶更是不可或缺的元素，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传统祭祀，都离不开酸茶的参与，它承载着族群的礼仪规范和精神信仰。
在现代社会变迁的背景下，诸多族群文化面临冲击，族群文化边界逐渐模糊。而德昂酸茶在德昂族文化认同与族群身份建构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对其研究有助于深入理解德昂族文化的独特性以及族群文化传承与发展的内在机制。
(二) 研究目的与意义
本研究旨在借助巴斯的边界理论与特纳的仪式理论剖析德昂酸茶如何在德昂族文化认同与族群身份建构过程中发挥纽带作用，探究其背后的文化社会学逻辑。通过这一研究，能够丰富文化社会学领域关于族群文化与族群关系的研究成果。对于德昂族而言，明确德昂酸茶的重要价值，有利于增强民族文化认同感，促进德昂族文化在现代社会的传承与保护，维护其独特的族群边界。同时，也为其他族群文化的研究与保护提供借鉴。
(三) 国内外研究现状
国内研究多以茶文化为核心展开，着重阐释茶在德昂族生活中的普遍价值与文化象征意涵。其中，既有对创世史诗《达古达楞格莱标》中茶图腾观念的系统探讨，也包含对茶在日常礼仪、民俗活动中应用场景的细致分析，形成了对茶文化整体面貌的呈现[1] [2]。而在具体研究领域，围绕德昂酸茶的成果多集中于制作技艺、饮食文化、营养成分等物质层面，构建了对其物质属性的全面认知[3] [4]。
不过，从文化社会学视角出发，结合核心理论进行的研究存在显著不足。现有成果尚未依托边界理论、仪式理论等深入揭示德昂酸茶与文化认同、族群身份建构之间的内在关联——既缺乏对酸茶作为文化仪式中信仰载体的专门考察，也鲜少基于“边界维持”“阈限阶段”等概念工具探究其参与族群文化边界塑造的具体机制。这种研究空白为后续研究提供了广阔空间，尤其值得从“物质–信仰–族群”的三重互动维度进行深入挖掘。
在国外，关于文化符号与族群认同关系的研究较为丰富。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等著作中强调仪式等文化实践对社会团结和集体意识的塑造作用[5]，为理解文化符号在群体认同中的功能提供了理论基础。格尔茨的文化阐释理论指出文化是一个象征体系，是“一套由人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通过象征符号和意义系统来影响人们的行为和观念[6]，巴斯的边界理论提出族群边界是通过文化特征的强调与维持而形成的社会建构，并非单纯的地理或血缘划分，为分析族群文化边界的动态演变提供了核心框架；特纳的仪式理论中“阈限阶段”“共同体”等概念，有助于解读酸茶在仪式场景中对群体整合与身份确认的作用，这对于分析德昂酸茶这样的文化符号具有启示意义。但国外研究较少针对德昂族这一特定民族及其酸茶文化展开。
(四) 研究方法
本文主要采用田野调查法，深入德昂族聚居地——芒市三台山乡出冬瓜村，与德昂族民众进行深入交流，观察德昂酸茶在其日常生活、文化仪式中的实际应用。同时运用文献分析法，梳理德昂族相关的神话史诗、历史记载以及前人研究成果，结合巴斯的边界理论与特纳的仪式理论，从多维度挖掘德昂酸茶与文化认同、族群身份建构的内在联系。
(五) 理论基础
1. 巴斯的边界理论
弗雷德里克·巴斯(Fredrik Barth)在《族群与边界》中提出的边界理论，颠覆了传统以血缘、地理等客观特征定义族群的认知，核心观点在于强调族群边界的“社会建构性”与“动态性”。该理论认为，族群并非孤立的文化实体，而是通过与其他群体的互动，围绕特定文化特征形成的“我群”与“他群”的区分边界，其关键不在于群体内部文化的绝对同质性，而在于成员对边界的主观认同与实践维护。族群边界并非固定不变的标识，而是会随着社会环境、互动场景的变化，通过选择性强化或弱化特定文化特征进行动态调适，从而在不同历史时期维系族群的身份认同与群体凝聚力。这种边界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文化边界，通过群体共同践行的核心文化符号或行为模式，实现族群身份的区分与延续[7]。
德昂酸茶作为德昂族核心文化符号，其族群边界建构与维系作用深度契合巴斯边界理论。从“文化特征选择”来看，酸茶独特的制作工艺、源于创世史诗的茶图腾信仰及多元场景中的茶礼茶俗，共同构成德昂族区别于其他群体的核心文化标识，是族群边界的“物质载体”。这些并非单纯生活习惯，而是德昂族在与周边群体长期互动中主动坚守的“区分性符号”，通过代际传承强化“我群”与“他群”的认知边界。从“动态性”来看，传统社会中酸茶的封闭文化体系稳固了族群边界；现代社会里，德昂族通过“非遗申报”“品牌化运营”“文旅融合”等方式，将酸茶文化转化为对外传播核心载体，在互动中重塑边界，实现“传统坚守–现代调适”，生动印证了边界理论的动态建构逻辑。
2. 特纳的仪式理论
维克多·特纳(Victor Turner)的仪式理论以“阈限”(Liminality)和“共同体”(Communitas)为核心，通过对非洲恩登布族的田野调查，将仪式过程划分为“分离–阈限–聚合”三个阶段。其中，“阈限阶段”是仪式的核心，参与者在此阶段脱离日常社会角色与身份等级，进入一种模糊的过渡状态，形成平等、团结的“共同体”；而“分离阶段”意味着脱离日常秩序，“聚合阶段”则是参与者带着新的身份与精神意义回归日常社会。特纳强调，仪式并非单纯的象征性表演，而是具有实践能动性的社会行为，通过阈限阶段的共享符号与行为，参与者能够实现与祖先、自然的神圣联结，唤醒群体共同记忆与情感共鸣，进而强化文化认同与群体凝聚力，为族群文化的代际传承提供核心支撑[8]。
德昂酸茶在德昂族祭祀祖先、节庆庆典、婚丧嫁娶等各类仪式中的应用，契合特纳仪式理论核心逻辑。此外，酸茶制作技艺的口传心授过程具有“仪式性”，在文化与价值观传递中进一步巩固了族群文化认同。
两大理论与本研究深度契合，为解析德昂酸茶的文化功能提供核心框架。巴斯的边界理论可阐释其族群边界建构与维系作用：酸茶的独特工艺、茶图腾信仰及茶礼茶俗，构成德昂族区分于其他群体的核心文化特征，成为族群边界的物质载体；传统社会的封闭传承与现代社会的非遗申报、文旅融合传播，正是族群边界动态调适的体现，契合理论核心逻辑。特纳的仪式理论则助力解读其仪式价值：酸茶作为仪式神圣器物，贯穿祭祀、节庆等活动的阈限阶段，通过供奉、共享构建族群“共同体”体验，联结祖先与传统、强化身份认同，且其制作技艺的代际传承本身具有仪式性，助力文化与价值观传递。两大理论从族群边界与仪式实践维度，共同支撑对德昂酸茶在文化认同与族群身份建构中纽带作用的分析。
2. 德昂族文化中的茶元素
在德昂族文化的深厚土壤中，茶元素宛如一条贯穿始终的精神脉络，承载着族群的起源记忆、生活智慧与情感联结。从创世史诗《达古达楞格莱标》中“德昂族是茶叶变的”这一根源性认知，到日常生活里茶礼茶俗构建的社交秩序，再到酸茶独特制作工艺所凝结的世代经验，茶不仅是德昂族物质生活的重要组成，更是其文化认同与精神传承的核心载体，深刻塑造着族群的集体意识与文化特质，为族群文化边界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一) 德昂族创世史诗中的茶图腾
《达古达楞格莱标》作为德昂族的创世史诗，称“德昂族是茶叶变的，茶是德昂族的根”，深刻阐述了德昂族与茶的渊源。史诗中提到，万物都是茶叶的精灵化身，102片茶叶中，单数化身为51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双数化身为51个美丽漂亮的小姑娘，他们互相结成了51对夫妻，他们共同经历10,001场磨难后，有50对夫妻返回了天界，仅留下最小的“达楞”和“亚楞”这对夫妻在大地上，从此人间明亮，而后也有了人类，他们就是德昂族的祖先[9] [10]。这样一个不畏艰难，勇于开拓的茶叶成为了德昂族人民心目中祖先的形象，这也是他们所赞美的品质，所向往的人格追求。这种悲壮的美，明知道前途充满着艰辛与苦难，但是仍不畏缩却步，为了美好的明天和幸福的生活，不惜牺牲自己。同时也体现出了德昂族团结友爱、皆为一家、互相帮助的精神。这种茶图腾观念在德昂族中世代传承，成为德昂族对自身起源认知的核心内容。例如，在德昂族的传统教育中，长辈会通过讲述史诗，向晚辈传递茶图腾的故事，使得每一个德昂族成员自幼便在心中树立起对茶的崇敬之情，将自己视为茶叶的子孙，这种观念从根本上奠定了茶在德昂族文化中的神圣地位。
德昂人对自身与天地起源的认知，深深植根于创世史诗《达古达楞格莱标》之中。这部史诗为他们追溯共同的文化根基提供了核心依据——他们坚信人类与世间万物同出一源、共承先祖，族群成员皆是先祖达楞、亚楞的后裔。这种对“同源共祖”的认知，催生出原始而深厚的根基性亲属感。在这种情感联结下，先民们自然形成了强烈的民族集体意识，彼此间容易产生情感共鸣，进而凝聚成紧密的社群。而德昂人对茶所蕴含的象征意义的普遍认同，成为茶图腾文化得以产生和延续的重要土壤，也成为区分于其他群体的重要文化标识。
(二) 日常生活中的茶礼与茶俗
在德昂族的文化脉络中，茶不仅是饮品，更是承载民族记忆与情感的文化符号。即便社会发展带来生产生活方式的变迁，茶作为特殊“语言”的象征意义，依然在人际交往中占据不可替代的地位——种茶、制茶、饮茶、送茶的全过程，恰似一部民族史诗，记录着德昂人从远古走来的足迹，沉淀着深厚的文化内涵，也通过日常实践不断强化着族群文化边界。
不同群体对茶礼茶俗的实践存在差异。在家庭场景中，酸茶是维系情感的隐形纽带。清晨的火塘边，家人围坐分享一壶酸茶，琐碎的家常在茶汤的苦涩回甘中变得温暖；傍晚劳作归来，一杯酸茶下肚，疲惫随茶香消散。这种日常饮用无关仪式，却以最朴素的方式将家庭成员的情感紧密联结，让“家”的意义在茶汤中具象化。
而在社交往来中，茶礼与茶俗则构建起一套完整的文化表达体系。男性在社交场合中更多承担着奉茶、传茶的主导角色，尤其是在提亲、调解矛盾等重要社交事件中，男性通过“提亲茶”“道歉茶”等仪式性用茶，彰显其在群体中的社会角色与责任；女性则更擅长酸茶的制作与精致茶礼的呈现，在家庭待客、节日祭祀等场景中，女性通过细腻的茶俗实践，传递群体的热情与礼仪。“茶到意到”的观念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节点：宾客临门，煨茶相待的“迎客茶”是尊重与热情的直接表达；提亲时的“提亲茶”，以茶叶的厚重传递男方家庭的诚意，成为婚姻缔结的重要信物；若有喜事相邀，一小包扎着红十字线的“请客茶”便是最郑重的请柬，无需过多言语便能传递心意。茶更是化解矛盾、凝聚社群的“润滑剂”。邻里朋友间产生嫌隙，过失方递上的“道歉茶”能消融隔阂；邻里遇困登门求助时，“求助茶”承载着信任与期盼；建造新房时，众人共饮“建房茶”，在茶香中祈愿家宅平安、邻里和睦；即便在肃穆的葬礼上，用竹篾捆扎的“供祭茶”也以特殊的仪式感寄托着哀思[11]。
正因茶在社交、婚恋、家庭、社群等层面的特殊价值，德昂族家家户户都习惯在房前屋后、村头寨边种植茶树。这些茶树不仅提供着制作酸茶的原料，更像是民族文化的“活载体”，见证着茶礼茶俗如何以润物无声的方式维系着社会秩序的和谐，同时强化着族群文化边界的辨识度。
总体而言，德昂族的茶礼与茶俗早已超越了物质层面的“饮”与“用”，成为一套完整的文化符号系统。它既扎根于日常生活的烟火气，又承载着民族的精神信仰与价值观念，在代际传承中不断强化着族群的文化认同，成为德昂族区别于其他族群的鲜明标识，也为理解民族“物质文化与精神世界共生”的特质提供了生动样本。
(三) 德昂酸茶的制作工艺与特色
酸茶以大叶种茶树叶为原料，经杀青、揉茶、厌氧发酵、干燥等加工工艺制成，历经原料前处理、多菌种附着发酵及后处理的加工过程。我国酸茶包括德昂族酸茶和布朗族酸茶，其制作方式类似，制作工艺独特且复杂。
德昂酸茶是先将分拣好的大叶种茶叶进行晾晒、杀青(蒸煮1~2 h)、揉制后用芭蕉叶包裹茶叶，埋入深坑内发酵2~3个月，将茶叶取出后在阳光下揉搓并晾晒，等茶叶稍干时又将其包裹埋入深坑压制成茶饼，取出后晒干即可泡饮，在水壶中闷的时间长短会使其口味有所不同，当地人介绍闷2~3小时饮用口味最佳；鲜食酸茶则要适当在埋入深坑时多发酵几天，取出后碾碎晒干，食用时用水泡发后凉拌，其味酸涩具有回味，可以增加食欲。制作过程中，发酵环节最为关键，这需要制作者凭借丰富经验精准把控，不同的制作工艺与环节把控造就了德昂酸茶独特的风味，其味酸苦，带有独特的酸奶酪香味和酸梅酸香，汤色金黄透亮，且具有清热解暑、消炎解酒、爽神润喉、增进消化等功效，成为德昂族茶文化中独具特色的代表[12]。德昂族人认为德昂酸茶独特的口味也许不会让人一见钟情，但会日久生情。
在制作工艺的传承上，长辈群体更坚守传统工艺，注重每一个环节的古法操作，将制作过程视为与祖先对话、传承群体智慧的仪式；而年轻一代的制作者在学习传统工艺的基础上，更愿意尝试融入现代技术，以提高生产效率、适应市场需求，对工艺的理解更偏向于技术传承与创新。
3. 德昂酸茶与文化认同
德昂酸茶与德昂族的文化认同存在着深刻的关联。依托特纳的仪式理论，它在各类仪式活动中有着重要应用，是连接子孙与祖先、族人与传统的媒介；承载着丰富的精神观念与文化内涵，被赋予特殊的精神力量；同时，它还是精神情感表达与传承的关键媒介，在家庭和社区层面推动着传统文化的延续与族群对文化的认同。
(一) 德昂酸茶在文化仪式中的应用
在德昂族的传统祭奉仪式中，德昂酸茶占据重要位置。根据特纳的仪式理论，仪式中的“阈限阶段”是打破日常秩序、实现神圣联结的关键时期，而酸茶正是这一阶段的核心媒介。例如在祭祀祖先的仪式上，德昂族会将精心制作的德昂酸茶摆放在祭祀台上，作为献给祖先的重要祭品。他们相信祖先神灵能够感知到酸茶的供奉，酸茶成为了子孙后代与祖先沟通的媒介。在一些重大的文化节日，如泼水节等与传统文化相关的节日活动中，德昂酸茶也会出现在仪式场合。族人们怀着虔诚之心，将酸茶供奉给象征传统的器物或场所，认为通过这种方式能够表达对传统的敬意，祈求平安吉祥。这种在仪式活动中的频繁应用，使得德昂酸茶与德昂族的精神文化紧密相连，成为仪式活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让参与者在共同的仪式实践中强化了文化认同。
不同群体在仪式中对酸茶的参与度与理解存在差异。长辈群体是仪式的主导者与核心参与者，他们熟悉酸茶在仪式中的每一个流程与寓意，将其视为坚守群体文化根脉的重要方式；青年群体虽会参与仪式，但部分人对酸茶背后的仪式逻辑与文化内涵认知不足，参与更多是出于对传统的尊重与群体压力，其文化认同的深度相对较弱。
(二) 酸茶承载的文化观念与信仰内涵
德昂酸茶承载着德昂族诸多精神观念与文化内涵。从茶图腾观念衍生而来，德昂族认为茶具有特殊的精神力量，而经过特殊工艺制作的德昂酸茶更是凝聚了这种精神力量。饮用德昂酸茶，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与祖先、自然的一种沟通，能够获得精神上的护佑，保佑身体健康、生活顺遂。例如，在德昂族民间，当有人身体不适时，会饮用酸茶，期望借助酸茶所蕴含的精神力量缓解病痛。这种对酸茶的尊崇，体现了德昂族将精神观念融入日常生活的特点，通过对酸茶的尊崇与应用，强化了自身对文化传统的认知与坚守。
男性群体更倾向于将酸茶的精神力量与群体的生存、发展相关联，在祭祀、社交等公共场景中，强调酸茶对群体福祉的庇护；女性群体则更注重酸茶在家庭层面的精神意义，将其视为维系家庭和睦、保障家人健康的精神寄托，在日常饮用与家庭小仪式中传递着对生活的美好期许。
(三) 以酸茶为媒介的文化情感表达与传承
德昂酸茶成为德昂族精神情感表达与传承的重要媒介。在家庭内部，长辈会向晚辈传授德昂酸茶的制作工艺以及在仪式活动中的使用方法，在这个过程中，将对传统的敬畏之情、对民族文化的执着传递给下一代。例如，在家庭制作酸茶时，长辈会讲述酸茶在族群故事中的意义，让晚辈明白酸茶与文化传统的紧密联系。在社区层面，传统活动中对酸茶的共同使用，使得德昂族成员能够共同参与到精神情感的表达之中，增强了整个族群对文化传统的认同感与归属感，促进了文化传统在族群中的传承与延续。
然而，在现代社会影响下，这种传承也面临挑战。青年群体受外来文化与现代生活方式的冲击，对酸茶传承的积极性参差不齐。部分青年愿意主动学习制作工艺与文化内涵，成为传承的新生力量；但也有部分青年更倾向于追求现代潮流文化，对传统酸茶文化缺乏兴趣，导致传承出现断层风险。
4. 德昂酸茶与族群身份建构
依托巴斯的边界理论，德昂酸茶与族群身份建构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它既是德昂族区别于其他族群的显著文化标识，在与外界交往中彰显着独特的民族文化形象，成为族群文化边界的核心标志；在族群内部交往中发挥着强大的凝聚作用，增强着成员间的联系与认同感；同时，其制作技艺的传承更是维系族群身份延续的关键，让德昂族的独特族群特性在历史长河中得以稳固。
(一) 德昂酸茶作为族群文化标识
德昂酸茶是德昂族区别于其他族群的显著文化标识。这与巴斯边界理论中“族群边界通过文化特征维持”的核心观点相契合。其独特的制作工艺、风味口感以及在德昂族文化体系中的核心地位，是德昂族文化独一无二的体现，构成了族群文化边界的核心特征。在与其他民族的交往中，德昂酸茶成为德昂族文化的一张名片。当外界提及德昂族，往往会联想到德昂酸茶。例如，在一些民族文化交流活动中，德昂族展示的酸茶制作技艺与酸茶产品，能够让其他民族直观感受到德昂族文化的独特魅力，从而强化了德昂族作为一个独特族群的文化形象，在族群文化边界的划分上，德昂酸茶起到了鲜明的标识作用。
不同群体对这一文化标识的认知存在差异。德昂族内部的长辈群体对酸茶的文化标识意义认知最为深刻，将其视为群体生存与延续的精神象征；青年群体虽认可酸茶的独特性，但更多将其视为一种特色文化产品，对其作为族群身份核心标识的认知相对模糊；而外界群体则主要通过酸茶这一文化符号来认知德昂族，对德昂族的整体印象往往与酸茶紧密绑定。
(二) 酸茶在族群内部交往中的凝聚作用
在德昂族族群内部，德昂酸茶在交往中发挥着强大的凝聚作用，这一过程印证了特纳仪式理论中“共同体”的形成机制。在各种社交场合，如家庭聚会、社区活动等，德昂酸茶的出现能够营造出浓厚的民族氛围。大家围坐在一起，品尝酸茶，分享生活点滴，交流民族文化。例如在德昂族的传统节日庆典中，酸茶作为必备饮品，让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德昂族成员感受到强烈的民族归属感。这种基于酸茶的共同体验与交流，拉近了族群成员之间的距离，增强了族群内部的团结与凝聚力，使得德昂族成员在心理上更加认同自己的族群身份，强化了族群内部的联系与认同感。
(三) 德昂酸茶传承与族群身份延续
德昂酸茶制作技艺的传承对于族群身份延续至关重要。一代又一代的德昂族人通过口传心授、亲身实践，将酸茶制作技艺传承下来。在这个传承过程中，德昂族的历史、文化、价值观等核心要素得以延续。每一位传承者在掌握酸茶制作技艺的同时，也深刻理解了自己作为德昂族一员所肩负的文化传承使命。例如，德昂族的非遗相关传承实践参与者积极参与酸茶制作技艺的教学活动，培养年轻一代的制作者，确保酸茶制作技艺不会失传。这种传承行为不仅保证了德昂酸茶这一文化符号的延续，更使得德昂族的族群身份在传承中得以稳固，让德昂族在历史发展长河中始终保持其独特的族群特性。但传承过程中也存在矛盾与张力：传统工艺的坚守与现代市场需求之间存在适配难题，部分年轻传承者为追求效率与收益，对传统工艺进行简化，导致酸茶的文化内涵与独特风味有所弱化；同时，城市化进程使得部分青年离开聚居地，脱离了酸茶生产生活的文化语境，难以全面掌握制作技艺与文化寓意，给传承带来挑战。
5. 德昂酸茶维系族群边界的动态过程
德昂酸茶在维系族群文化边界的过程中呈现出鲜明的动态性。在传统社会，依托相对封闭的环境，其独特的种植、制作及在精神文化与日常生活中的应用所形成的完整文化体系，成为划分族群文化边界的重要标志，稳固了德昂族自身的独立性与独特性；而在现代社会，面对诸多变迁，德昂酸茶通过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名录、打造“非遗相关实践 + 品牌 + 旅游”模式、参与各类展销活动以及进行品牌塑造与推广等方式不断调适，既向外传播了民族文化，强化了族群自豪感与认同感，又在经济活动中重塑了族群文化边界。
(一) 传统社会中酸茶对族群边界的稳固
在传统社会，德昂族相对封闭的生活环境中，德昂酸茶在稳固族群文化边界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德昂族独特的酸茶文化，从酸茶的种植、制作到在仪式活动、日常生活中的应用，形成了一套完整且独特的文化体系。这种文化体系只在德昂族内部传承与发展，与周边其他民族文化存在明显差异。例如，周边民族没有类似的将茶图腾化以及制作德昂酸茶并应用于生活各个层面的文化现象。德昂族通过对酸茶文化的坚守，在与其他民族的交往中，清晰地划分出族群文化边界，保持了自身民族文化的独立性与独特性，使得德昂族作为一个独特的族群得以长久延续。
(二) 现代社会变迁中酸茶的调适与族群文化边界重塑
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德昂族社会面临诸多变迁，如外来文化的冲击、现代化生活方式的影响等。在这种背景下，德昂酸茶也在不断调适，以重塑族群文化边界。一方面，2021年云南省德宏州芒市的“德昂族酸茶制作技艺”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名录。近年来，芒市依托德昂酸茶这项地域优秀传统乡土文化，精心打造“非物质文化遗产相关实践 + 品牌 + 旅游”的发展思路，通过充分挖掘德昂酸茶独特的文化和经济价值，助推芒市德昂酸茶品牌建设，助力当地乡村发展[13]。同时德昂族积极利用这一契机，通过举办酸茶文化节、开展酸茶制作体验活动等方式，坚持“政府搭台、企业唱戏”，大力组织芒市德昂酸茶企业参加“德茶飘香”名优茶评比活动、国际茶日茶产品展示会等州内活动。积极引导德昂酸茶企业“走出去”，到北京、上海、深圳、广州等全国各地参加特色农产品展销会，“德昂酸茶”声名鹊起。向外界展示德昂酸茶文化，在传播民族文化的同时，强化了德昂族的族群自豪感与认同感。但现代化调适也带来潜在风险：市场化过程中，酸茶可能沦为单纯的商品，其文化内涵被简化甚至异化，成为迎合游客的“符号化产品”；过度商业化还可能导致酸茶制作的标准化、同质化，削弱其作为族群文化边界核心标识的独特性；同时，外来资本与经营主体的介入，可能引发文化主导权的争夺，影响德昂族对自身文化的自主阐释与传承。另一方面，在现代商业发展中，德昂酸茶作为特色产品走向市场，德昂族通过对酸茶产品的品牌塑造、营销推广，将德昂酸茶与德昂族文化紧密结合，在经济活动中重塑了族群文化边界。例如，一些德昂族企业推出具有民族特色包装的酸茶产品，在市场上凸显了德昂族文化元素，使得德昂族在经济交往中也能保持自身独特的族群形象。
(三) 酸茶传承与创新对族群文化边界的持续影响
德昂酸茶的传承与创新将持续对族群文化边界产生影响。在传承方面，不断培养新的酸茶制作传承人，确保酸茶制作技艺的纯正性与延续性，使得德昂族文化核心元素得以保留，为族群文化边界的维系提供坚实基础。目前，芒市“德昂酸茶”主要有两条生产工艺路线。一条以三台山乡德昂族杨腊三、赵腊退为代表的传统制作工艺，其文化底蕴较为深厚，但产量低、受众少。另一条以德凤茶业为代表的将传统工艺与现代工艺相结合的现代德昂酸茶加工工艺，其更适合规模化生产，产量较高。在创新方面，德昂族在保留传统制作工艺的基础上，对酸茶的产品形式、应用场景等进行创新。例如，开发出酸茶口味的糕点、饮品等衍生产品，拓展了酸茶在现代生活中的应用范围。这种创新不仅适应了现代社会消费者的需求，也为德昂酸茶文化注入新的活力，吸引更多年轻一代德昂族人关注与参与到酸茶文化传承中来，进一步强化了族群文化边界，使德昂族在现代社会中能够持续保持其独特的族群特性与文化魅力。
但创新需把握平衡，过度追求产品形式的创新可能导致文化内核的流失，若衍生产品仅借用酸茶的名称与表层元素，忽视其深层文化寓意与制作工艺精髓，将使酸茶失去作为族群文化边界标识的核心价值；同时，创新过程中需避免盲目迎合市场，应坚守文化本真性，确保创新始终围绕群体文化传承的核心目标展开。
6. 结论与展望
本研究表明，德昂酸茶在德昂族文化认同与族群身份建构中扮演着极为关键的纽带角色。在文化认同方面，德昂酸茶在仪式活动中的应用、承载的精神观念以及作为精神情感传承媒介，使得德昂族对自身文化传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与坚守。在族群身份建构方面，德昂酸茶作为独特的族群文化标识，在族群内部交往中凝聚情感，其制作技艺的传承更是确保了族群身份的延续。在维系族群文化边界上，德昂酸茶在传统社会稳固了族群文化边界，在现代社会变迁中通过调适与创新重塑族群文化边界。总体而言，德昂酸茶是德昂族文化传承与发展的核心要素，对德昂族的生存与发展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
未来，随着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德昂酸茶相关研究可从以下方向拓展。一是深入探究在全球化与数字化加速的背景下，德昂酸茶如何更好地利用现代科技手段进行文化传播与传承，以及这一过程中对德昂族文化认同、族群身份建构和族群文化边界维系的新影响。二是加强跨学科研究，结合文化人类学、民俗学、传播学等多学科理论与方法，更全面深入地剖析德昂酸茶与德昂族社会文化各层面的内在联系。三是关注德昂酸茶在乡村发展中的作用，研究如何通过酸茶产业发展，进一步促进德昂族地区经济发展与文化繁荣，为德昂族文化传承与族群发展提供更坚实的物质基础与社会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