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手稿》)是马克思早期的重要著作，同时也是一部颇具争议的作品。不少学者认为它不是作为马克思最为经典的著作出现，这取决于不同的人对于马克思思想的理解和定位。在我看来《手稿》的意义特别重大，它的重大在于《手稿》是马克思人的哲学思想启蒙的秘密诞生地，它以追求人的自由发展的价值理想为目的。在《手稿》中马克思第一次深切地去体会和表达人与世界的关系，马克思的哲学虽然具有革命性，但他也是承袭传统哲学，是理解世界的本源的问题，通过理解这个世界来理解人，进而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提供指导。
2. 异化劳动理论的来源
《手稿》它由三个笔记本组成。其中笔记本一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马克思通过摘录古典经济学所谓的“事实”进行理论批判，第二部分是异化劳动理论，即马克思批判和推翻古典经济学家理论的思想武器。第二部分也是笔记本一的主要内容，异化劳动范畴不是马克思创立的，它是马克思吸收和借鉴前人的理论成果而建构，特别是对黑格尔《现象学》里的辩证法进行唯物主义改造，确立了自己的哲学批判。换句话说“异化”概念在当时的德国古典哲学中普遍存在，接下来我从异化理论来源开始阐述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及其超越。
马克思在《手稿》笔记本III本来在讲共产主义，强调一些包括工业和人类本质等，紧接着就跳到黑格尔的辩证法，即最后一章节文笔风格转到“对黑格尔的整个辩证法，特别是《现象学》和《逻辑学》中有关辩证法的叙述。”([1]: p. 197)大篇幅关于黑格尔纯哲学的内容，这不是马克思在写《手稿》的时候离题，全文表面上他是在批判黑格尔，实际上更是接近或者说走进黑格尔。
西方是以“本体论”为核心的哲学，“从其体系的发展来看，不是通俗易懂的；它在自身内部进行的隐秘的活动在普通人看来是一种超出常规、不切实际的行为。”[2]这种抽象思辨的本体论传统，在德国古典哲学语境中臻于成熟，黑格尔则以绝对精神为内核，将本体论思维的逻辑推演推向极致。在马克思这一时期，“黑格尔哲学的本体论思维达到了最高形态，也暴露出本体论思维的严重问题而使它陷入危机”[3]。因为，黑格尔的异化理论是从绝对观念出发，从抽象主体出发，中间经历异化环节，扬弃的是绝对观念，即对宗教和神学的扬弃，经过异化扬弃的环节使得主体向自身回归，这种恢复是回到观念上来。因此，这种传统哲学虽然有批判的外衣，但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只是为历史的运动找到抽象的、逻辑的、思辨的表达，”([1]: p. 201)此历史不是以现实的人为主体前提的真实历史，而只是人的生成过程与人的自我建构的历史。如果没有“异化”环节，黑格尔思辨辩证法缺少其合理性。黑格尔哲学合理内核在于，他将人的自我生成视为一个辩证发展的过程，把对象化理解为非对象化的活动，看作是人的本质的外化以及对这种外化状态的扬弃。在黑格尔那里的异化是指在唯心主义辩证法，而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是对黑格尔唯心主义辩证法进行唯物主义改造。
黑格尔的异化理论在其哲学体系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在他的著作《精神现象学》中，“异化”与他的整个辩证法哲学和绝对精神的概念密切相关。其理论从自我意识出发，异化在黑格尔那里是自我意识发展的一个阶段，是自我意识在寻求自我确认和自我实现的过程中所经历的一种状态。在异化阶段，个体的意识与本质实现自我超越，这种超越是必要的，因为只有通过异化的过程，自我意识才能达到更高的自我认知水平。黑格尔认为，异化是意识的外化过程，是意识在历史和自然中的实现。概念通过外部化成为现实，然后通过历史过程中的各种矛盾和冲突逐渐回归到概念本身，从而达到更高层次的统一。异化的过程是精神自我实现的一部分，通过异化经历了一系列的阶段，最终实现了自我认识和自我实现，即绝对精神的实现。在这个过程中，异化被视为一种必要的、暂时的分离，最终会被克服，精神将实现自我和世界的完全统一。基于此过程，在黑格尔那里，“劳动在观念的异化(对象化)中首先是人的精神本质(绝对精神在现实中的次主人)实现出来的通道”[4]。
黑格尔的异化理论是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的重要思想渊源，但二者存在根本差异，马克思更关注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异化的具体表现，而黑格尔则更关注哲学中异化的抽象意义及其在精神发展史中的作用。
3. 异化劳动理论的内容
在《手稿》中“异化”是指对立、排斥、相互敌对和相互独立的异己状态，这里异化状态的主体是“人”本身。“异化劳动”在马克思看来就是自己的对象物反对人本身，与人相对立，相独立甚至相排斥。
3.1. 人与劳动产品相异化
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相异化，在马克思理解是指“劳动所生产的对象，即劳动的产品，作为一种异己的存在物，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力量，同劳动相对立。”([1]: p. 156)这是马克思表达了产品异己的关系。对对象物的占有非但未能实现人的本质确证，反而呈现出鲜明的异化特征，即工人生产的对象愈加丰富，其实际占有的份额便愈微薄，自身亦愈发受制于亲手创造的产品。在马克思看来异化的逻辑起点是主体和自身的对象物相异化，工人创造劳动产品，作为工人劳动的对象物，商品成为反对工人自身的力量。表象上看应该是人占有劳动产品，但实际上就现在变成了人被劳动产品和对象物所奴役，劳动者同劳动产品相异化，凝结起来的劳动，反过来控制活劳动。这是马克思在《手稿》当中第一次表达出来资本对人的统治，这也是异化劳动的第一种表现形式。
3.2. 人与劳动活动相对立
马克思指出，“对工人来说，劳动的外在表现在：这种劳动不是他自己，而是别人的；劳动不属于他；他在劳动中也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别人。”([1]: p. 160)劳动是人的本质力量，劳动对工人来讲，它是人的内在生命体验。然而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对工人而言，劳动之外的时刻才是其作为人的本质得以自在显现的场域，劳动过程却沦为压抑其本性的异己活动；不劳动时的闲适带来精神的舒畅，劳动中的奔波引发内在的不适。这说明工人并未把劳动当成他的本质属性，劳动成了压迫、强制工人的东西，也就是劳动不属于人的本质。在马克思看来，劳动是人的本质的表现，人的劳动应该是肯定人自己的生命活动，劳动是人自己的本质力量的外化、对象化，人应该在对象外化的过程中来证明人自己的生命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但在资本主义社会下人的生命遭受摧残，工人在劳动的过程和结果中不是确证自己的劳动活动，而是被压迫，工人对劳动是恐惧的、逃避的。
3.3. 人与人的类本质发生异化
马克思把劳动看成人的类本质和人类的生活本身，自由有意识的生命活动是人确证自己为人的前提，是人与动物的最直接的区别。在马克思看来“生产生活就是类生活。这是产生生命的生活。一个种的整体特性、种的类特性就在于生命活动的性质，而自由的有意识的活动恰恰就是人的类特性。”([1]: p. 162)然而，“异化劳动把自主活动、自由活动贬低为手段，也就把人的类生活变成维持人的肉体生存的手段。”([1]: p. 163)人同自己类本质的异化关系，是使人的这种类的本质掩盖起来，表现为自由有意识的活动仅是维持人的肉体生存是手段。人的类本质的异化不仅仅是劳动者的异化，还是非劳动者即资本家的异化，在马克思看来“正是在改造对象世界中，人才真正地证明自己是类存在物。这种生产是人的能动的类生活。”([1]: p. 163)这句话马克思所指的是资本家的异化，资本家占有劳动产品，但他并没有通过劳动确证自己的意义，丧失人的类本质，缺乏类生活，非劳动者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他也是异化的。
3.4. 人同人相异化
人与劳动产品、人与生产活动、人与人的类本质相异化的直接结果就是人同人相异化。马克思指出“如果劳动产品不是属于工人，而是作为一种异己的力量同工人相对立，那么这只能是由于产品属于工人之外的他人。如果工人的活动对他本身来说是一种痛苦，那么这种活动就必然给他人带来享受和生活乐趣。不是神也不是自然界，只有人自身才能成为统治人的异己力量。”([1]: p. 165)这里的异己力量指向资产阶级，资本主义制度下，以逐利为目的的资本家统治和压迫工人成为异己力量，是异化劳动产生的根源，是工人和资本家对立的基本原因。由此观之，私有财产乃是外化劳动的产物、结果与必然后果，而外化劳动本质上体现着工人与自然界、与自身之间的异己性关系。私有财产表面上来看是异化劳动的根源，然而事实上“都是异化劳动之于私有财产的‘优先性’”[5]。后来这种关系就演变成相互作用的关系。所以私有财产不是合理的存在物。因此，要彻底否定异化劳动和私有财产，工人阶级要实现彻底解放，消灭资本主义私有制。
4. 马克思从人的双重生命理解人
在手稿中，马克思认为“动物和它们自己的生活活动是直接同一的。动物不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动区别开来。它就是自己的生命活动。”([1]: p. 162)动物的发展和变化无一例外地是根据它们自己的自然发展规律进行的，其活动不过是本能的外化。例如：蜜蜂构筑蜂巢的精巧行为，终究是物种生存需要驱动的本能反应。动物的生产始终囿于所属物种的固有尺度，而人的生产则具有超越性，人能够突破物种的局限，依照任何一种事物的尺度进行生产，并且善于将自身内在的尺度贯注于劳动对象之中；正是基于这种双重尺度的运用，人还会遵循美的规律来塑造世间万物。动物的生产是本能驱动的被动行为，人则能通过实践活动改造自然，以合乎自身需求的方式创造出自然界原本不存在的事物。马克思指出，人具有双重生命属性，既包含受自然规律制约的自然生命，也蕴含着超越自然性的精神生命，而对人的本质的理解，必须植根于人的实践的生命活动，这里指的是劳动。由此，马克思不仅清晰划定了人与动物的界限，更将哲学从抽象的思辨拉回到现实的生活世界，实现了哲学史上的革命性变革。马克思主义对西方传统哲学的超越，在于哲学立场的转变，它突破了西方传统哲学追求普遍化、抽象化本体的理论桎梏。
在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视域中，哲学绝非高悬于现实之上的抽象思辨，而是关乎人的生存与发展目标的实践智慧，对哲学的理解必须以实践为根本立足点。马克思主义哲学彻底扭转了西方传统哲学执着于世界本体论的认识论立场，转而确立起面向人类现实生活的实践立场。这种哲学立场的变革，是人对自身解放与发展的自由追求。异化劳动的出现，却使这一追求陷入困境，它将人的自由自觉的活动变为维持肉体生存的手段，资本则通过占有剩余价值实现积累，进而掌控着人的现实生命活动。在物的统治的世界里，工人承受着身心双重的折磨，其生存状态深陷被奴役、被压迫的境地。当私有财产成为普遍的社会现象，异化劳动演变为支配社会生活的普遍规范，人类便不得不踏上探索扬弃异化之路。只有当人类社会发展到更高的历史阶段，才能真正实现人的本质力量的复归。
5. 结语
马克思对黑格尔异化理论的超越性，主要体现在他对异化概念的理解、应用和解决上。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提出了异化的概念，但他主要从精神发展的角度理解异化，将其视为精神自我认识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和必要的环节。最后，精神将通过自我扬弃来实现自我超越。在批判黑格尔的过程中，马克思吸收并发展了异化理论，将异化作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个结构性问题，提出了通过社会革命和历史进步来克服异化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