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近年来，认知语言学迅速发展，其中，构式语法理论研究已成为当今语言学界备受关注的热点之一。构式语法理论演化于Fillmore提出的“格语法”的句法语义研究模式，并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兴起。Goldberg (1995)将构式定义为：“C是一个构式，当且仅当C是一个形式(Fi)和意义(Si)的对应体，而无论是形式还是意义的某些特征，都不能完全从C这个构式的组成部分或另外的先前已有的构式推知。”[1]简言之，构式是一个形式和意义的匹配体，构式具有自己的独特形式，其本身也有“意义–构式”义，它具有独立于其组成“成分–词汇”之外的意义，并且构式的意义会制约和影响进入构式的成分[2]。
“特种兵式X”是近年互联网流行语之一，这一语法结构比较灵活，其中的X可以是简单的名词、动词，也可以是短语。“特种兵”一词及其衍生结构“特种兵式X”之所以能够被判为是一个构式，是因为其具备构式的基本特征：不可预测性、能产性与高频性。本文将从构式语法理论出发，对网络流行语“特种兵式X”进行考察与分析。
2. “特种兵式X”的构式分析
(一) 构件分析
从“特种兵式X”来看，其由三个组件构成，分别是表类比对象的名词“特种兵”、表方式、形式的名词“式”和表中心成分的动词、动词短语或名词X。该句句义已不是各组件词汇义的简单相加，也无法就某一组件推断其功能。因此我们可以将其码化为“特种兵式V/VP/N”构式。
1. 常项“特种兵”
“特种兵”一词在《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中的解释为“执行某种特殊任务的技术兵种的统称”。在日常实际的语言运用中，人们主要使用其两个方面的内容：一为特种兵的不同兵种或兵员，即该词的本义；二为指称有关兵种或兵员的特征、行事风格或精神品质。在构式“特种兵式X”中，主要选取其后者内容[3]。
“特种兵”是名词，在“特种兵式X”中与“式”组合成名词性词组作状语或定语，修饰后面紧跟的V、VP或N。
(1) 特种兵式开会(微信公众号，2023)
(2) 特种兵式午休(微信公众号，2023)
(3) XXX乌镇特种兵式观剧。(新浪微博，2023)
(4) 五天四地，极限特种兵式假期。(微信公众号，2023)
(5) XX特种兵式打歌。(新浪微博，2024)
(6) 年轻人特种兵式追XX演唱会。(新浪微博，2024)
2. 常项“式”
构件“式”是名词“样式”的缩写，与前面的名词组合在一起共同构成一个状语或定语来修饰“式”后面所带的中心语。新华社将“特种兵式旅游”翻译成英文后为“special forces style tourism”，其中的“style”所对应的就是汉语中的“式”。
(7) Across China: “Special Forces” style tourism booms during ethnic holiday season. (微信公众号，2023)
3. 变项“X”
通过语料搜集，我们发现构式“特种兵式X”中“X”可以为动词、名词或动词短语。且当X的中心语动词为持续性动词时，更容易进入该构式。持续性动词主要表示的是一段持续性的动作或行为，不同于瞬时动词。由于常项“特种兵”行动本身具有持续性，因此被它所修饰的变项“X”也受到它本身特征的限制。例如：
(8) 特种兵式存款为什么会兴起？这种存钱方式靠谱吗？需注意什么？(知乎，2023)
(9) 高效学习｜“特种兵式考研”如何展开？(微信公众号，2023)
(10) 延误三小时终于落地，特种兵式旅程正式开始。(新浪微博，2024)
(二) 句法功能分析
将构式“特种兵式X”置于常用句中是研究其句法功能的一种较好的办法。一般来说，构成句子的成分有主语、谓语、宾语、定语、状语、补语六类。“特种兵式X”受到语义限制无法充当三种句子的辅助成分，即定语、状语、补语，在句中常作为主要成分主语、谓语(中心语)或宾语出现。
当构式“特种兵式X”在句中充当主语时，变项X可为名词、动词或动词短语。例如：
(11) 特种兵式存钱风靡，有年轻人坐高铁跨省存钱，不同地区存款利率有何不同？……(知乎，2023)
(12) 特种兵式旅游让大学生能够接触更多样的景点和文化。(知乎，2023)
(13) 特种兵式社畜的一天，萧山–临平–嘉兴–临平–滨江–萧山。(新浪微博，2024)
当构式“特种兵式X”在句中充当谓语或谓语中心语时，变项X可为动词或动词短语。例如：
(14) 德语旅游团特种兵式游北京，盛赞中国高铁太准时，所有人都很热情。(腾讯网，2023)
(15) 周末两天，决定特种兵式作战，奔赴1000公里抵达川西。(新浪微博，2024)
(16) 某媒体报道XXX即将开启的大陆行程。与去年辗转多地的特种兵式参访还是有一些不同，……(新浪微博，2024)
(17) 谷爱凌“特种兵”式夺冠引爆热搜，网友：满级人类！(腾讯网，2024)
当构式“特种兵式X”在句中充当宾语时，情况与充当主语时相同，变项X可为名词、动词或动词短语。例如：
(18) 特种兵式跨入新的一年。(新浪微博，2026)
(19) 结束特种兵式考试，这几天真是熬死我了……(新浪微博，2024)
(20) 究竟是哪些人在喜欢特种兵式出差啊？累得灵魂出窍啦！(新浪微博，2024)
(21) 出行不盲目，和价格打“游击”！银发族爱上“特种兵式”自由行。(腾讯网，2024)
从上述例句中可以发现，构式“特种兵式X”可以出现在小句的句首、句中和句尾三种位置，并且只充当句子的主要成分，即主语、谓语、宾语，但不能作修饰成分。
(三) 语义分析
语言是一个系统，语言的结构对语义产生一定的影响。“特种兵式V/VP/N”是一个偏正结构，这样的结构由修饰语与中心语两个部分组成，说明某一行为或事物的特征。在这样的结构中，构式常项“特种兵式”具有稳定性，构式变项“V/VP/N”具有可替代性。就最初开始流行的“特种兵式旅游”来看，部分社交媒体公众号对其解释为“年轻人试图用最低的经济成本，挑战时间与体力的边界，以此换取最丰富的旅游文化体验。这种‘时间短、景点多、花费少、效率高’的旅游方式被网友们称为‘特种兵式旅游’”。互联网中对“特种兵式旅游”的理解为“挑战体力和时间的极限，以求花最少的时间和金钱，游最多的景点，一天内运动步数破三万，不浪费一分一秒，旅行结束的工作日还可以继续回到原本的生活上班上学。‘30小时往返1300公里游6个景点’、‘33小时速游北京，一天转8个景点’、‘2天1夜玩转新疆’……”等等。很显然，在该构式中，状语“特种兵式”的使用，能充分地表现出随后出现的动作或行为的速度快、效率高、成本低等特征。
基于此，我们发现，“特种兵式X”构式随着“特种兵式旅游”的逐渐流行，被广泛运用后又衍生出了其他的组合方式，如：
(22) 张栋梁成都一日游特种兵式打卡。(新浪微博，2023)
(23) 00后大一新生特种兵式报到。(新浪微博，2023)
(24) 五月天特种兵式开演唱会。(新浪微博，2023)
(25) 严浩翔特种兵式过生日。(新浪微博，2023)
从上述例子中可以观察发现，“特种兵式X”这一构式的变项X可以从动词扩展为动词短语，变项X中必须包含动词中心语。结构主义语言学认为，语言是一个系统，其结构会对语义产生影响，“特种兵式X”是一个定中结构，这样的结构由修饰和被修饰两个成分组成，说明中心语怎么样。“特种兵”是指一种国家军队中担负破袭敌方重要的政治、经济、军事目标和执行其他特殊任务的特殊兵种。作战能力极强，适合在各种恶劣条件下，完成作战任务，往往是战争中决定战局的重要因素。显然，人们在创造“特种兵式X”这一表达时，是将特种兵在作战方面速度快、效率高等特征与行为X的速度之快、效率之高的特征相互类比而联系在一起，突出了“特种兵式X”行为与普通“X”行为的区别之处。如例(23)中的“特种兵式开演唱会”主要突出动作主体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开演唱会数量之多、效率之高。
此外，有学者认为此类构式在语义上包含感官体验和认知体验两个层面的含义。常项“特种兵式”奠定了该构式的整体语义基调，而变项“X”则决定了整个构式的整体语义偏向[4]。
(四) 语用分析
“特种兵式X”作为一种新兴的网络语言，之所以被大众接纳和使用，是因为其功能满足语言使用者的某种需求。从语用角度来看，新兴构式“特种兵式X”是具备突出焦点和体现评价等语用功能。
1. 突出焦点功能
语言学中的“焦点”一词是从“光学”中借用而来的，刘丹青和徐烈炯(1998)从心理的角度认为焦点是说话人接受的信息中的重点信息。也有学者认为焦点首先是一个语用概念，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通过句子的具体形式“突显”出来[5]。我们认为这里所说的“突显”，就是构式“特种兵式X”在整个句子中起到的突显焦点的作用。构式“特种兵式X”所在句子的焦点是变项X，定语“特种兵式”是变项X的修饰成分，是为强调突显变项X的主要特征而存在的，说话者使用它的目的是将读者的注意力集中转移到变项X上，以突显动作行为之迅速、高效、低成本的特征。
2. 体现评价功能
评价功能是指语言使用者对正在讨论的客观事物的特征、程度、性状等做出的主观或客观评价。其中，客观评价是指说话人对事物或现象进行公正、全面、不带偏见或主观色彩的评价。主观评价是指语言使用者对于正在谈论的某一事件或事物的性状、特征、程度做出超过自身心理预期的评价。构式“特种兵式X”既能体现客观评价功能，也能体现主观评价功能。客观评价功能体现在社交媒体上对于某种“特种兵式”行为的点评、报道等，这往往是将被评价行为与普通行为进行对比后而形成的，体现其客观性特征。如例(4)“五天四地，极限特种兵式假期”，之所以为“假期”增添“特种兵式”前缀，是说话者将“五天四地”的速度与一般的、符合大众心理预期的速度进行比较后做出的评价。
主观评价功能体现在说话人对某人、某事或某种现象的看法。在使用构式“特种兵式X”时，包含了说话者所使用的修辞手段，将被谈论事物或行为与特种兵行动进行类比，说话者想要突出对行为X的特殊性，语气也相应更为强烈，这不可避免地包含说话者进行评价时的主观性特征。在语言的实际运用中，一旦使用了构式“特种兵式X”，就能体现出语言使用者在将表述对象进行客观对比后做出带有主观性的评价，因此，“特种兵式X”构式的使用能够同时体现客观性与主观性评价功能。
3. 生成机制与流行原因
(一) 生成机制
语言是一套有限的规则，通过组合与聚合的方式生成无限的言语内容。语言单位可以根据不同特征，以某种特有关系为纽带聚合成一个有机交互的系统。大多数构式都是以某种共同语素为纽带，将许多具有共同特征的表达聚合成一个有机交互的系统，形成一类表达格式。构式“特种兵式X”在互联网日益升温的现象从侧面反映了在新冠肺炎疫情结束后，人们消费需求的持续释放，是消费市场逐渐复苏的明显信号。而旅游业恰好是消费市场的复苏与否的关键性代表，因此此构式最早以“特种兵式旅游”出现。随后，由于语言的类推机制，产生了大量的“特种兵式旅游”中的变项“旅游”被替换成其他不同具有聚合关系的变项，变项X所涵盖的范围逐渐扩大，不再仅仅局限于与消费相关的行为，而更多地囊括了日常行为，如学习、看剧、回家、跨年等。在这一过程中，体现出人们在表达时具有使用仿拟方式的倾向，这种语言使用的心理倾向使得构式具有了较强的能产性。
(二) 流行原因
1. 语言的经济性原则
语言自身的经济原则属于语言发展的内部原因，由美国学者Geoger Zipf于1949年首次提出，也称语言的省力原则[6]。他认为，人们在交际时总喜欢选择那些简单并且能够涵盖说话人所想表达的完整语义的语言符号。在如今的信息化时代，网络语言作为互联网交际工具，需要借助键盘等工具，这使得语言表达受到方式、技术以及速度等限制，因此网络语言的经济性就显得尤为重要。人们在使用网络语言进行表达时，追求语言表达的尽量简短，同时表达信息完整清晰，这就要求网络语言符合经济性原则。新兴网络流行语“特种兵式X”结构简洁，该构式仅由常项“特种兵式”与变项X两部分组成，却可以作为句子的主语、谓语、宾语等主要成分而存在。常项“特种兵式”在语义上将变项X定性，赋予其与特种兵相似的特征、行事风格或精神品质的语义。在语用上具备突出焦点和体现主客观评价的功能，同时也包含了类比等修辞手段，语用丰富且符合语言使用者习惯。
2. 大众表达与社会心理
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与思维工具。在言语交际中，人们会对原有的话语命题增加自己的认识或情感等主观因素，无论是在社会互动时对某人、某物或某事表示赞美或批评、同意或反对、亲近或疏远等带有明显态度倾向的社会行为，还是保持一种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都是立场的体现。沈家煊曾指出：“说话人在说出一段话的同时表明自己对这段话的立场、态度和感情，从而在话语中留下自我的印记。”[7]一般来说，“特种兵式X”的主语以年轻人群体为主，年轻人群较年长人群来说具有体力更充沛、精力更充足、更容易接受生活中的新鲜事物，接受挑战等特征，因此将其与特种兵行动进行类比，形成新兴表达格式。
3. 社群营销与媒介传播
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社交媒体与社群营销在新型网络用语的兴起与传播中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例如国内许多旅游景点通过“特种兵式旅游”为题撰写宣传推文，在这样的拟态环境中，容易出现很多跟风行为，从而刺激和促进消费。这也是构式“特种兵式X”在语用方面的一种体现。“特种兵式X”最初产生于抖音短视频平台，产生后得到大众的接受和认可，随即迅速被大量采用和衍生，各种仿句的使用日新月异，在高频使用率的催化下形成了这种规约式的表达。这种具有高度精准概括义的半凝固型网络新兴流行构式也因给予人们极大的主体创造性和表达价值而可能被保存和长久使用。
4. 结语
本文在搜集到的25条“特种兵式X”构式的基础上，探究分析此构式的语法、语义、语用及其生成机制与流行原因。分析得出网络新兴流行语构式“特种兵式X”在一定的社会环境与社会心理的催化下应运而生，它体现了人们在生活中发掘的一种新的生活方式，符合这一时期人们精准表达的需要，同时也折射出了一定的时代风尚和群众心理，因此它得以迅速发展和衍生。从语法上看，它可以在句中可以充当主语、谓语、宾语等主要成分；从语义特征上看，此构式中的常项“特种兵”为变项X框定了语义特征基调。从语用功能上看，这一新兴网络语言构式表达了对新兴行为方式的主客观评价。由于互联网发展的前沿性，使得网络语言也具有一定超前性，“特种兵式X”构式是公民积极参与社会实践和语言生活的结果，也是语言与社会文化相互渗透的产物。从推动语言发展规范化建设的角度来看，是值得被关注与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