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随着国际合作与交流的持续深化,区域间互动从初期聚焦基础设施建设与经贸往来,逐步拓展为促进各国文明对话与民心相通的综合性框架,为深化区域合作注入了积极动力[1]。在此背景下,文化交流成为促进相互理解、建立持久互信的关键途径。中国与阿拉伯国家交往源远流长,古丝绸之路见证了两大文明的对话与交融。然而,尽管双方在能源、基建、数字金融等领域的务实合作不断深化,文化层面的交流仍显薄弱,认知结构呈现出明显的不对称性。当前阿拉伯民众对中国文化的认知多集中于武术、美食、京剧等表层符号,而对徽派文化这类蕴含深厚哲学思想、伦理观念与审美智慧的地方文化,仍缺乏系统而深入的理解。
徽派文化发源于皖南古徽州,集建筑、艺术、商业伦理与生态智慧于一体,其粉墙黛瓦、马头墙的视觉形态,徽州三雕的工艺精髓,徽商精神的价值内核,以及“天人合一”的空间哲学,共同构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极具地域特色与人文内涵的典型代表。然而,在对外传播中,徽派文化面临显著的“文化折扣”:高语境特性使楹联、匾额中的文学与伦理内涵在转译中流失;强烈的地域属性令建筑形式与生活方式难以被异文化受众准确把握;复杂的符号系统也对文化阐释者的转译能力提出更高要求。传统的外宣手段如宣传册、纪录片、实物展览等虽取得一定成效,但在传递文化深层结构、引发情感共鸣方面仍显不足[2]。
与此同时,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革新正在重塑全球信息传播格局。GPT、DeepSeek、豆包、Kimi等工具不仅具备跨语言、多模态的内容生成与转换能力,也初步展现出对文化语境的理解与适配潜力[3]。这为跨文化传播提供了新的可能: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否超越表层符号转译,实现从文化意象到价值理念的深层传达?能否在尊重文化主体性的基础上,构建融合双方审美与叙事传统的表达方式?能否通过虚拟体验与交互设计,拉近受众与远方文化之间的情感距离?
现有研究多集中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术阐释或通用场景应用,较少将其置于“一带一路”跨文化语境中,针对地方文化进行系统、深层次的传播探索。本研究聚焦徽派庭院与阿拉伯庭院的对话性转译,探讨AI如何超越泛化的“哲学比较”,实现具体建筑语言的文化调适与意义再生,从而构建从符号到意义、从输出到对话的跨文化传播新路径[4]。
2. 文献综述
为深入理解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中阿跨文化传播中的学理基础,有必要对相关研究脉络与理论发展进行梳理。本节将从区域跨文化传播研究的演进、数字技术推动的理论转型,以及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文化遗产传播中的应用现状三个方面进行述评,以明确本研究的学术定位与分析框架。
以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与贸易投资合作为先导的区域合作倡议,其相关研究已逐渐从侧重设施联通的“硬合作”延伸至以文明互鉴为核心的“软联通”。其相关研究也从早期聚焦文化交流的战略功能,转向关注影视、文学等具体文化形式在沿线国家的传播效果。然而,现有研究在地域与内容上仍存在失衡:针对阿拉伯地区的探讨多集中于语言教育、媒体合作等领域,对如何系统深入地向阿拉伯社会传播如徽派文化这类具有深厚内涵的地方文化,尚缺乏具有问题意识的个案研究,这也为本文的选题提供了依据[5]。
传统跨文化理论如霍尔与霍夫斯泰德的学说,为静态比较文化差异提供了重要工具,但在阐释数字技术如何中介和重构跨文化互动方面已显不足。在此背景下,“数字跨文化传播”逐渐兴起,关注社交媒体等平台对文化认同与传播行为的影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发展进一步推动了这一领域的演进,尽管已有研究关注AI翻译与虚拟数字人的作用,但AI赋能徽州文化向阿拉伯世界的传播这一领域还是空白。本研究基于“文化认知–技术中介–传播效果”的动态框架。生成式人工智能被定位为具有能动性的“文化转译中介”赋能徽州文化向阿拉伯世界的传播。
3. 生成式人工智能赋能徽派文化跨文化传播的技术路径与模式构建
为应对徽派文化在向阿拉伯地区传播中面临的认知隔阂、语境差异与体验不足等现实困境,本研究建构以“文化转译”与“体验构建”为核心的双轮驱动模型。该模型强调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从具体文化符号的精准阐释入手,推动跨文化传播由表层信息传递迈向深层意义对话与价值共鸣。
首先,系统性、结构化的数字文化知识体系是实现高质量文化转译的基础。需广泛集成多模态、多语言原始资料,具体包括徽州典籍文献、学术研究成果、建筑三维扫描与影像数据、以及口述历史等音视频记录。构建过程中的主要难点在于深度语义标注:一方面,“四水归堂”“贾而好儒”等高语境文化概念的解释高度依赖具体历史与社会背景,需进行充分语境化标注;另一方面,为实现阿汉双语理解,须由跨文化专家协作,为“天井”“马头墙”等术语寻找文化功能或象征上的近似对应,或创建解释性元数据,而非简单直译。最终通过建立文本、图像、三维模型与音频间的语义关联,形成机器可理解的文化知识图谱,为AI提供深层的认知依据[6]。
其次,聚焦于具体文化单元开展智能转译实践。本研究以“庭院”为切入点,阐释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促进徽派与阿拉伯建筑语言的对话性转译。其一,通过精心设计的中阿双语提示词,引导大语言模型从功能、象征与社会角色等多维度对比“天井”与阿拉伯庭院(حوش)的异同,实现语境化解析。其二,利用已标注的建筑图像数据集对文生图模型进行微调,使其能更准确地生成融合双方风格、兼具文化辨识度与美学和谐度的视觉内容[7]。其三,结合检索增强生成技术,将徽派典故适配至阿拉伯叙事传统中,降低受众接受的心理距离。其四,在AR/VR沉浸场景中,支持用户与虚拟元素实时互动,并依据其文化背景动态生成个性化解说,推动体验从被动观看向主动参与升级。
最后,推动传播模式向场景化、个性化与双向化演进。借助生成式人工智能构建可交互的徽州数字场景,并基于用户行为与文化背景实现内容动态适配与精准推荐,从而弥补传统传播在体验性与互动性上的不足。该路径不仅助力文化符号的准确传递,更致力于在数字空间搭建促进中阿文明相互理解、尊重与创新的对话平台。
4. 参与式传播与系统优化
鼓励阿拉伯受众通过AI工具进行文化融合创作,如文本生成、图案设计等,使其从被动接收者转化为主动参与者[8]。同时,建立持续反馈机制,将用户互动数据用于优化知识库与转译模型,形成“使用–反馈–学习–优化”的良性循环,推动整个传播系统向更具包容性与适应性的方向演进[9]。
该模型不再将生成式人工智能视为孤立工具,而是将其嵌入从文化理解到对话共创的完整传播链条中,形成可持续、可进化的跨文化传播生态系统,为地方文化“走出去”提供了兼具系统性与可操作性的实现路径。
5. 潜在应用场景、实践挑战与伦理反思
本章依据前文构建的“文化–技术”协同框架,并以“庭院”这一具体文化单元作为分析实例,深入探讨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促进中阿文明对话中的可行路径、客观限制及应遵循的价值规范。论述围绕应用前景、现实困境与伦理规制三个维度展开,以回应该研究关于“文化适配性转译”与“深层价值传递”的核心关切。
5.1. 应用前景:数字化呈现与叙事创新
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将抽象的文化理念具象化为可感知、可交互的数字形态。针对徽派庭院文化,其应用主要可规划为以下三种方向:
1) 自适应智能教育系统:开发能够依据学习者文化背景动态调整内容的智能教学模块[10]。例如,在介绍庭院时,系统可对比阐释徽派天井“四水归堂”所蕴含的伦理观念与阿拉伯庭院水景的宗教象征,进而引申至两地适应相似气候的生态智慧,助力学习者实现从表象认知到内涵领悟的深化。
2) 沉浸式虚拟体验环境:利用生成式AI创建高仿真、可交互的徽派数字庭院。用户能以第一人称进行虚拟游览,并实时获取AI对空间布局与文化隐喻的解答[11]。亦可结合增强现实技术,在与实体文化项目(如沙特“NEOM”)的合作中,开发移动导览应用,实现虚实场景叠加的跨文化解读。
3) 协同式数字创作平台:借助AI的多模态生成能力,搭建促进文化融合创作的线上工具。用户可通过输入关键词,生成融合徽州雕刻艺术与阿拉伯几何图案的视觉作品,或创作结合两地音乐元素的音频,从而以轻量化、易传播的数字化文创形式,吸引年轻群体参与文化的再创造与分享。
5.2. 现实困境:技术、文化与社会因素的多重制约
生成式AI在文化转译实践中的广泛应用,仍面临一系列交织的挑战:
1) 数据局限与算法偏误:AI的认知高度依赖训练数据的质量与完备性[12]。目前,关于徽派文化深层价值(如伦理体系、礼仪习俗、空间哲学)的数字化记录常存在不完整、阐释表面化等问题,易导致模型输出时无意识地简化或固化文化认知。
2) 阐释主体性与意义稀释:AI深度介入文化阐释过程,可能引发关于文化解释权归属的争议。过度依赖算法逻辑,存在将丰富、多元的文化实践压缩为标准化符号序列的风险,削弱其固有的历史复杂性与情感深度。
3) 情感传递效能不足:文化传播的高级阶段旨在引发情感共鸣。然而,基于模式识别与概率计算的生成式AI,本质上缺乏真实的情感体验能力,难以充分传递附着于物质文化遗产之上的集体记忆与归属感[13]。
4) 数字鸿沟加剧认知不均:阿拉伯地区内部的数字化发展水平存在差异。高端AI应用可能是设备、网络及使用技能的门槛,主要惠及城市与高教育水平人群,从而在客观上拉大不同群体间的文化认知差距。
5.3. 伦理规制:负责任的文化转译准则
为确保生成式人工智能在跨文化传播中发挥建设性作用,有必要确立并遵循以下伦理原则:
1) 溯源透明原则:所有AI生成内容均应明确标注其自动生成性质,并对涉及的核心文化概念与叙事提供可供核查的来源说明或背景注释,确保技术的辅助角色清晰可信[14]。
2) 人机协同与多元审核原则:构建以人文智慧为主导、技术工具为辅助的协作机制。在关键的文化转译环节,应设立由领域专家、文化学者及目标受众代表共同组成的复合评审机制,对输出内容进行多角度评估与修正。
3) 包容对话原则:AI系统应致力于展现文化理解的多种可能性,避免提供单一、绝对的解读。例如,在说明庭院功能时,可同时提供从建筑学、社会学等多学科视角的分析,并开放用户反馈与对话渠道。
4) 普惠接入原则:在技术设计与推广中,应充分考虑包容性,开发适应低带宽环境、支持多语言及满足无障碍需求的简易版本。同时,积极寻求与公共文化机构合作,通过更广泛的渠道促进资源公平获取。
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中阿文明对话开辟了新的数字化场域,但其终极意义并非追求技术本身的先进性,而在于能否切实促进深入理解、相互尊重与共同创新[15]。只有将伦理考量深度融入技术发展的全过程,确保科技进步始终闪耀人文关怀的光芒,才能引导这场跨越文明的数字相遇,迈向更加包容、平等且富有活力的未来。
6. 研究结论与未来展望
本研究以“数字丝绸之路”建设与中阿文明互鉴为背景,聚焦徽派文化在阿拉伯地区的传播瓶颈,引入生成式人工智能作为关键赋能技术,构建了“文化–技术”双轮驱动的传播模型。通过理论与符号实践的结合,并以“庭院”为具体分析对象,系统阐释了AI在跨文化转译中的运行逻辑、应用前景及其伦理限度,形成以下结论与展望。
6.1. 研究主要发现
第一,生成式人工智能推动了跨文化传播从“宏观价值陈述”向“微观符号对话”的范式转移。本研究证实,AI能够超越对“天人合一”等哲学概念的表面比附,深入徽派建筑的具体符号系统(如庭院、马头墙、石雕),通过语境化解析、视觉融合、叙事适配与交互设计,实现文化意义的精准传递与创造性转化,显著降低因语境隔阂导致的“意义流失”[16]。
第二,“智能文化转译者”的角色在实证场景中得到进一步确立与丰富。在庭院转译案例中,AI不仅承担语言转换功能,更作为具备文化调适能力的“中介主体”,综合履行建筑比较、视觉重构、叙事改编与体验策划等多重职能。这表明AI的传播效能直接取决于其对特定文化单元深层结构与语义网络的系统把握。
第三,本文提出的“四阶段螺旋递进”模型具备实践可操作性。围绕庭院文化的数字化传播,该模型完整呈现了从知识图谱构建、智能内容生成、沉浸体验创设到反馈数据优化的工作闭环,为其他区域性文化的国际传播提供了可复制、可调适的技术路径[17]。
第四,技术应用必须与伦理治理同步推进。即便在庭院这类具象化传播实践中,依然存在符号误读、阐释权争议、情感传递扁平化等风险。因此,必须构建以真实性追溯、人机协同审核、包容性设计为核心的伦理框架,确保技术赋能真正服务于文明对话的深化。
6.2. 学术价值与实践启示
在理论层面,本研究跨越了跨文化传播与数字人文的学科边界,提出“技术中介的文化调适”这一动态分析视角,强调了AI在文化意义协商中的能动性,为数字时代的文化转译理论提供了具象化的实证依据[18]。
在实践层面,研究所形成的智能转译平台架构、虚拟体验模块及伦理治理原则,不仅为徽派文化的对外传播提供解决方案,也可为闽南建筑、敦煌艺术等中华文化“走出去”提供方法论参照。同时,相关思考对“数字丝绸之路”框架下的人文交流机制建设与文化产业政策制定具有借鉴意义。
6.3. 研究不足与后续方向
本研究属于理论构建与路径探索阶段,仍存在一定局限:一是所提出的模型尚未经过大规模实证检验,传播效果有待量化研究验证;二是研究侧重于传播环节,对AI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修复及跨语种学术研究等方面的潜能探讨不足[19]。
未来研究可在以下方向进一步拓展:一是开展纵向实证研究,通过实验方法评估AI传播内容对阿拉伯受众认知、态度与行为的影响;二是加强双向传播视角,探索AI在推动阿拉伯文化在华传播与中青年数字文创共创中的作用[20];三是推动AI与物联网、区块链等技术融合,构建可信、可追溯、高沉浸的文化数字体验系统;四是参与国际对话,共同制定“AI + 文化遗产”传播的伦理准则与行业标准,引导技术向善、文化互鉴。
6.4. 结语
“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中阿文明在数字空间的相遇提供了新的可能。本研究以“庭院”为窗,窥见了技术赋能文化传播从抽象走向具体、从单向走向对话、从符号走向意义的演进路径[21]。展望未来,只有坚持人文引领、伦理护航、科技赋能,方能使AI真正成为联通中阿心灵的智慧纽带,让灿烂的文化遗产在数字星河中交相辉映,共同书写文明交流互鉴的新篇章。
基金项目
本研究为安徽外国语学院2025年国家级大学生创新训练计划项目:“一带一路”背景下生成式人工智能在中阿跨文化交际中的应用研究——以徽派文化为例(项目编号:202513065010)的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