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亲社会行为作为个体社会化进程中的核心组成部分，不仅是社会和谐与文明进步的基础，更是儿童道德发展的重要表现指标。在学前教育阶段，培养幼儿的亲社会行为已成为德育工作的重点任务之一。亲社会行为的产生与发展受多种因素影响，其中道德认知与判断被认为是其重要的心理前因(Eisenberg-Berg & Hand, 1979)。近年来，随着道德心理学研究的深入，学者们逐渐意识到，个体的道德判断并非单一维度的过程，而是基于不同的道德取向展开的复杂认知与情感反应。
道德取向是指个体在面对道德情境时，所依据的核心道德价值或关注点(陈科伊，2021)。在众多道德取向理论中，关怀取向与公正取向的双维模型受到广泛关注(岑国桢，1992)。关怀取向强调人际间的情感联系、共情能力与避免伤害的伦理原则，其核心价值在于维护关系的和谐与个体的福祉；公正取向则侧重于规则、权利、公平与正义，强调个体在社会结构中的责任与义务。这两种取向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在不同情境下共同作用于个体的道德判断与行为决策。
道德敏感性作为连接道德认知与道德行为的桥梁，指的是个体对道德问题的觉察、解释与情感反应能力(杜军，2022)。已有研究表明，道德敏感性不仅影响个体对道德情境的识别速度与深度，还直接关系到其后续的道德判断与行为选择。然而，现有研究多集中于成人或青少年群体，对幼儿阶段道德敏感性的发展特点及其与亲社会行为的关系探讨尚不充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关怀与公正两种道德取向下的敏感性可能在发展轨迹、性别差异及行为预测力上表现出不同特点，这一问题在现有文献中尚未得到系统解答。
此外，年龄与性别作为儿童发展的两个基本维度，对道德敏感性的形成与表达具有重要影响。从年龄发展角度看，幼儿期是道德认知快速发展的关键阶段，不同年龄幼儿在道德理解、情感共鸣与规则内化方面可能存在显著差异。从性别差异视角看，社会化过程中对男女儿童的不同期望与教养方式，可能导致其在道德关注点与行为表达上呈现差异化路径。理解这些差异，对于设计具有年龄适应性与性别敏感性的道德教育方案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
基于上述理论背景与研究缺口，本研究旨在系统探讨以下四个问题：1) 幼儿关怀道德取向下的道德敏感性是否与亲社会行为正相关？(假设1) 2) 幼儿公正道德取向下的道德敏感性是否与亲社会行为正相关？(假设2) 3) 不同年龄组幼儿在道德敏感性上是否存在显著差异？(假设3) 4) 年龄与性别是否对道德敏感性具有交互影响？(假设4)通过对这些问题的实证研究，期望不仅能够丰富幼儿道德发展的理论建构，更能为幼儿园阶段道德教育的实践提供有针对性的科学依据。
2. 方法
2.1. 研究设计
本研究采用情景测验与行为实验相结合的研究设计，通过情景测量与情景实验收集数据，旨在系统考察幼儿道德敏感性与亲社会行为的关系及其年龄与性别差异。研究设计充分考虑了幼儿认知与行为发展的特点，采用个别施测、情境化提问与游戏化实验的方式，确保数据收集的有效性与生态效度。
2.2. 研究对象
采用方便抽样法，从S市1所公立幼儿园选取中班与大班幼儿共166名。剔除数据异常部分，最终选择150名幼儿的结果进行分析统计，研究对象的详细分布特征见表1。
Table 1. Distribution characteristics of research sample (N = 150)
表1. 研究对象样本分布特征(N = 150)
变量 |
类别 |
人数 |
比例 |
平均月龄(M ± SD) |
年龄段 |
中班(4~5岁) |
75 |
50% |
56.32 ± 4.21 |
大班(5~6岁) |
75 |
50% |
68.45 ± 4.87 |
性别 |
男性 |
75 |
50% |
62.14 ± 6.52 |
女性 |
75 |
50% |
62.83 ± 6.78 |
所有入选幼儿均符合以下标准：1) 年龄在4~6岁之间；2) 无发育迟缓、认知障碍或行为问题；3) 家长签署知情同意书并配合完成基本信息调查。研究中途无幼儿退出，数据完整性良好。本实验已通过所在单位的伦理审核。
2.3. 研究工具
2.3.1. 《幼儿道德敏感性情境问卷》(杜军，2022)
该问卷是专门针对4~6岁幼儿设计的道德敏感性测量工具，具有良好的心理测量学特性。问卷共包含8个情境故事，分为两个维度，如表2所示。
计分方式采用两步提问法
第一步：询问“你觉得这个人的行为对不对？”回答“对”计0分，结束该题；回答“不对”进入第二步。
第二步：询问“他(她)的行为是有点不对、比较不对、还是非常不对？”根据幼儿回答分别计1~3分(不能做出选择 = 1分，有点不对 = 1分，比较不对 = 2分，非常不对 = 3分)。
考虑到幼儿的认儿知特点，为了帮助幼儿理解问题并做出回答，在每个道德情境下，当主试进一步提问：“他这样做是有点不对，比较不对，还是非常不对？”时，主试将同时展示表情图片，帮助幼儿作出选择。这种方法通过视觉图像的辅助，增强幼儿的理解并做出评价，同时减少语言上的认知负担，确保幼儿能够在测试过程中清楚、自由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如图1所示。
Table 2. Moral sensitivity situational questionnaire for preschoolers
表2. 幼儿道德敏感性情境问卷
关爱领域 |
情感伤害 |
1. 有一个同学在教室里大声说另外一个同学穿的衣服很难看 |
0 |
1 |
2 |
3 |
2. 有一个同学在教室里大声说另外一个同学太胖 |
0 |
1 |
2 |
3 |
动物伤害 |
1. 有一个人开车碾死了一只小狗 |
0 |
1 |
2 |
3 |
2. 有一个人正在用石头打在地上吃草的牛 |
0 |
1 |
2 |
3 |
身体伤害 |
1. 有一个同学故意推倒了另外一同学 |
0 |
1 |
2 |
3 |
2. 有一个同学用铅笔扎另外一个同学 |
0 |
1 |
2 |
3 |
公正领域 |
1. 有一个同学在教室里发礼物时，给小李发了2个，给小张发了3个 |
0 |
1 |
2 |
3 |
2. 赛跑比赛中，有一名赛跑者为了获胜而跑了一条短一点的路线 |
0 |
1 |
2 |
3 |
Figure 1. Facial expression stimuli for moral sensitivity assessment
图1. 道德敏感性施测表情图
研究表明，4~6岁幼儿对于高兴、愤怒、悲伤面部表情标签成绩较好，5岁以后逐渐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王振宏等，2010)，而且4岁幼儿有能力区分表情不同程度，比如有点、比较、非常(李志敏，2021；杜军，2022)。
信效度检验：在本研究中，问卷总体Cronbach’s α系数为0.94，关怀取向分量表α系数为0.91，公正取向分量表α系数为0.76。验证性因子分析显示，两因子模型拟合良好(χ²/df = 2.31, CFI = 0.93, TLI = 0.91, RMSEA = 0.06)，结构效度达标。
2.3.2. 亲社会行为测量：捐赠行为实验范式
采用Ongley等(2014)发展的捐赠行为实验范式，该范式在国内外幼儿亲社会行为研究中被广泛使用，具有良好的生态效度与信度。
实验材料：提供10款彩色贴纸，贴纸包含奥特曼、交通工具、动物、笑脸、星星、公主、食品、蝴蝶、花朵等不同图案类型；贫困儿童照片、1个捐赠箱、记录表。
1、实验程序
1) 建立信任阶段：主试进入幼儿教室简单进行相关介绍，和幼儿集体进行5分钟游戏，建立良好关系。
2) 贴纸获得阶段：主试说：“小朋友，谢谢你的参与，我们要给你8张贴纸作为奖励。这里有10张贴纸，请你挑选8张自己最喜欢的贴纸”。
3) 捐赠引导阶段：主试呈现贫困儿童照片，说：“这些小朋友和你一样很喜欢贴纸，但他们很穷，没有贴纸，也没有钱买贴纸。你可以捐一些贴纸给他们，捐多少张都行，不想捐也可以，如果你想捐就放在这个捐赠箱里，剩下的贴纸就是你自己的，你可以拿走”。
4) 行为记录阶段：主试记录幼儿捐赠的贴纸数量(0~8张)，作为亲社会行为的量化指标。无论幼儿捐赠多少，实验结束后所有贴纸均归幼儿所有，避免因资源损失影响幼儿情绪。
2、实验控制
所有实验由两名经过统一培训的研究生实施，实验环境安静、舒适，避免干扰。实验顺序固定，先进行问卷情景测验，间隔一天后进行捐赠实验，以避免疲劳效应与顺序效应。
2.4. 研究程序与伦理
研究分为三个阶段实施
第一阶段(第1周)：与幼儿园沟通，发放家长知情同意书与研究说明，获取同意后收集幼儿基本信息。
第二阶段(第2~3周)：进行《幼儿道德敏感性情境问卷》情景测验，每名幼儿约需10~15分钟，在幼儿园安静房间内完成。
第三阶段(第4~5周)：进行捐赠行为实验，每名幼儿约需10~15分钟，在同一环境内完成。
研究严格遵守伦理规范：1) 所有参与幼儿均获得家长同意；2) 实验过程中如幼儿表现出不安或拒绝，立即停止；3) 所有数据匿名处理，仅用于研究目的；4) 研究结束后向幼儿园提供集体反馈报告，为教育实践提供参考。
2.5. 数据分析策略
采用SPSS 26.0与Mplus 8.3进行数据分析，具体策略如下：
1、描述性统计：计算各变量的均值、标准差、偏度与峰度，检验数据正态性；
2、信效度分析：检验问卷的内部一致性信度与结构效度；
3、相关分析：使用Pearson积差相关分析道德敏感性与亲社会行为的关系；
4、组间比较：采用独立样本t检验比较年龄组间差异，使用Cohen’s d计算效应大小；
5、方差分析：采用2 (年龄组) × 2 (性别)两因素方差分析检验交互作用，必要时进行简单效应分析；
6、回归分析：采用分层回归分析检验道德敏感性对亲社会行为的预测作用，控制年龄与性别变量；
7、显著性水平设为α = 0.05，双侧检验。
3. 结果
3.1. 描述性统计与正态性检验
各变量的描述性统计结果见表3。数据显示，关怀道德敏感性总分范围为4~18分，实际分布为6~18分；公正道德敏感性总分范围为0~6分，实际分布为1~6分；亲社会行为(捐赠贴纸数)范围为0~8分，实际分布为0~7分。各变量偏度绝对值均小于2，峰度绝对值均小于3，基本符合正态分布假设，适合进行参数检验。
3.2. 道德敏感性对亲社会行为的影响分析
Pearson相关分析结果(见表4)显示，关怀道德敏感性与亲社会行为呈显著正相关，公正道德敏感性与亲社会行为亦呈显著正相关，假设H1与H2均得到支持。进一步分析发现，关怀敏感性的三个子维度中，身体伤害敏感性与亲社会行为的相关性最高，情感伤害敏感性次之，动物伤害敏感性最低但仍显著。公正敏感性的两个子维度与亲社会行为的相关性均显著且程度相近。
Table 3. Descriptive statistics and distribution characteristics of variables (N = 150)
表3. 各变量的描述性统计与分布特征(N = 150)
变量 |
最小值 |
最大值 |
均值 |
标准差 |
偏度 |
峰度 |
关怀敏感性总分 |
6 |
18 |
13.45 |
3.21 |
−0.32 |
−0.45 |
情感伤害子维度 |
2 |
6 |
4.12 |
1.28 |
−0.21 |
−0.62 |
动物伤害子维度 |
2 |
6 |
4.56 |
1.34 |
−0.45 |
−0.38 |
身体伤害子维度 |
2 |
6 |
4.77 |
1.22 |
−0.38 |
−0.41 |
公正敏感性总分 |
1 |
6 |
4.82 |
1.67 |
−0.56 |
−0.72 |
公平分配子维度 |
0 |
3 |
2.45 |
0.89 |
−0.62 |
−0.34 |
规则遵守子维度 |
1 |
3 |
2.37 |
0.92 |
−0.58 |
−0.41 |
亲社会行为(捐赠数) |
0 |
7 |
2.15 |
1.89 |
0.87 |
0.32 |
Table 4. Pearson correlation matrix among variables (N = 150)
表4. 各变量间的Pearson相关系数矩阵(N = 150)
变量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1. 关怀敏感性总分 |
1 |
|
|
|
|
|
|
|
2. 情感伤害敏感性 |
0.82** |
1 |
|
|
|
|
|
|
3. 动物伤害敏感性 |
0.79** |
0.65** |
1 |
|
|
|
|
|
4. 身体伤害敏感性 |
0.85** |
0.71** |
0.68** |
1 |
|
|
|
|
5. 公正敏感性总分 |
0.62** |
0.58** |
0.54** |
0.61** |
1 |
|
|
|
6. 公平分配敏感性 |
0.59** |
0.55** |
0.51** |
0.58** |
0.88** |
1 |
|
|
7. 规则遵守敏感性 |
0.57** |
0.53** |
0.50** |
0.56** |
0.86** |
0.64** |
1 |
|
8. 亲社会行为 |
0.39** |
0.36** |
0.31** |
0.42** |
0.35** |
0.33** |
0.32** |
1 |
注：*p < 0.05，**p < 0.01。
3.3. 年龄差异分析
独立样本t检验结果显示，大班幼儿在关怀道德敏感性上的得分(M = 14.89, SD = 2.88)显著高于中班幼儿(M = 12.01, SD = 3.05)，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属于大效应量。
在公正道德敏感性上，大班幼儿(M = 5.52, SD = 1.49)也显著高于中班幼儿(M = 4.12, SD = 1.54)，同样属于大效应量。在亲社会行为上，大班幼儿(M = 2.78, SD = 1.98)显著高于中班幼儿(M = 1.52, SD = 1.61)，属于中等偏大效应量。故假设H3得到全面支持。
3.4. 年龄与性别的交互作用分析
以关怀道德敏感性为因变量进行2 (年龄组：中班vs大班) × 2 (性别：男vs女)两因素方差分析。结果显示(见表5)，年龄主效应显著，性别主效应不显著，年龄与性别的交互作用显著。
简单效应分析表明：
1、对于男孩，大班阶段关怀敏感性(M = 14.16, SD = 2.84)显著高于中班阶段(M = 12.10, SD = 3.12)，F(1, 73) = 12.34，p < 0.001；
2、对于女孩，大班阶段关怀敏感性(M = 15.62, SD = 2.75)显著高于中班阶段(M = 11.92, SD = 2.98)，F(1, 73) = 28.67，p < 0.001；
3、在中班阶段，男女幼儿关怀敏感性无显著差异，F(1, 73) = 0.12，p > 0.05；
4、在大班阶段，女孩关怀敏感性显著高于男孩，F(1, 73) = 4.89，p < 0.05。
以公正道德敏感性为因变量的方差分析显示：
1、年龄主效应显著(F(1, 146) = 34.28, p < 0.001, η2 = 0.19)；
2、性别主效应不显著(F(1, 146) = 0.82, p > 0.05, η2 = 0.01)；
3、年龄与性别的交互作用未达显著水平(F(1, 146) = 1.22, p > 0.05, η2 = 0.01)。
假设H4得到部分支持，即仅在关怀道德敏感性上存在年龄与性别的显著交互作用。
Table 5. Two-way ANOVA results of care-oriented moral sensitivity
表5. 关怀道德敏感性的两因素方差分析结果
变异来源 |
SS |
df |
MS |
F |
p |
η2 |
年龄组 |
312.45 |
1 |
312.45 |
35.42 |
<0.001 |
0.20 |
性别 |
8.52 |
1 |
8.52 |
0.96 |
0.329 |
0.01 |
年龄 × 性别 |
45.36 |
1 |
45.36 |
5.14 |
0.025 |
0.03 |
误差 |
1288.74 |
146 |
8.83 |
|
|
|
总计 |
1655.07 |
149 |
|
|
|
|
3.5. 道德敏感性对亲社会行为的回归分析
为进一步考察道德敏感性与亲社会行为的关系，在控制年龄与性别变量后，进行分层回归分析(见表6)。
模型1仅放入控制变量(年龄、性别)，解释亲社会行为变异的18.2% (R2 = 0.182, F(2, 147) = 16.35, p < 0.001)。
模型2在控制变量的基础上加入关怀与公正道德敏感性，解释率提升至31.7% (Delta R2 = 0.135, F(2, 145) = 14.28, p < 0.001)。
最终模型中，年龄(β = 0.28, p < 0.01)、关怀敏感性(β = 0.31, p < 0.01)与公正敏感性(β = 0.22, p < 0.05)对亲社会行为均有显著正向预测作用，性别预测作用不显著(β = 0.08, p > 0.05)。关怀敏感性的预测力(β = 0.31)高于公正敏感性(β = 0.22)，但差异未达统计显著水平(t(145) = 1.42, p > 0.05)。
Table 6. Hierarchical regression analysis results of prosocial behavior
表6. 亲社会行为的分层回归分析结果
预测变量 |
模型1 |
模型2 |
第一步：控制变量 |
|
|
年龄(中班 = 0，大班 = 1) |
0.38** |
0.28** |
性别(男 = 0，女 = 1) |
0.09 |
0.08 |
第二步：道德敏感性 |
|
|
关怀道德敏感性 |
|
0.31** |
公正道德敏感性 |
|
0.22* |
R2 |
0.182 |
0.317 |
ΔR2 |
|
0.135 |
F |
16.35** |
17.12** |
注：表中数据为标准化的β系数；*p < 0.05，**p < 0.01。
4. 讨论
4.1. 道德敏感性与亲社会行为的关系机制
本研究发现，无论是关怀还是公正道德取向下的敏感性，均能显著正向预测幼儿的亲社会行为，而且关怀敏感性对亲社会行为的预测力(β = 0.31)略高于公正敏感性(β = 0.22)。这一结果支持了道德发展的双取向理论(Graham et al., 2011)，同时反映出幼儿阶段道德发展的特点及文化背景的影响。4~6岁幼儿正处于“情感主导”的道德发展阶段，其道德判断更多基于行为对他人情感的影响，而非抽象的规则或公平原则(Killen & Smetana, 2015)。关怀敏感性高的幼儿更能感知他人的情感状态与需要，从而在资源分配情境中表现出更多分享行为。从文化视角来看，道德取向的优先性存在文化差异(Miller, 2007)。在西方文化中，公正取向通常占据主导地位，注重个体权利和公平；而东方文化则更加注重人际关系和社会和谐，倾向于采用关怀取向(Kuyel & Glover, 2010)。中国文化深受儒家哲学影响，强调人际关系、情感与关怀，这与关怀取向的道德判断高度契合。
同时，关怀敏感性的不同子维度与亲社会行为的相关程度存在差异。身体伤害敏感性的相关性最高(r = 0.42)，这可能因为身体伤害是最具体、最易被幼儿理解的伤害形式。情感伤害敏感性的相关性次之(r = 0.36)，说明幼儿已能初步理解语言与情感伤害的道德意义。动物伤害敏感性的相关性相对较低(r = 0.31)，可能因为幼儿对动物福祉的道德认知尚在发展初期。这一发现提示，在幼儿园道德教育中，针对不同伤害类型的道德敏感性可能需要差异化的培养策略。
公正敏感性的两个子维度与亲社会行为的相关程度相近且显著，表明幼儿已能同时理解公平分配与规则遵守的道德要求。这一发现与Turiel (1983)的道德领域理论相一致，即幼儿能够区分道德规则(关乎他人福祉)与常规规则(社会约定)，并对违反道德规则的行为表现出更强的敏感性。
4.2. 道德敏感性的年龄发展特点
研究结果显示，大班幼儿在关怀与公正道德敏感性上均显著高于中班幼儿，且效应量均较大(Cohen’s d > 0.9)，这充分证明了4~6岁是道德敏感性快速发展的重要时期。这一发展可能与幼儿认知能力的提升密切相关：首先，心理理论的发展使幼儿逐渐能够理解他人的思想、情感与意图(Wellman, 2014)；其次，执行功能特别是认知灵活性与抑制控制的发展，使幼儿能够更好地处理道德情境中的复杂信息(Zelazo et al., 2016)；第三，语言能力的提升使幼儿能够更准确地表达与解释道德判断。
年龄差异在关怀敏感性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大班幼儿在各子维度上的得分均显著高于中班幼儿。这种发展可能反映了幼儿共情能力与观点采择能力的进步。随着年龄增长，幼儿逐渐从自我中心的道德判断转向考虑他人立场，从关注具体后果转向理解行为意图(Yuill & Perner, 1988)。这种转变使大班幼儿在面临道德情境时，能够更全面、更深入地理解行为对他人造成的影响。
4.3. 道德敏感性的性别差异与年龄–性别交互作用
本研究发现，在关怀道德敏感性上存在显著的年龄–性别交互作用，表现为女孩在大班阶段的敏感性显著高于男孩，且从中班到大班的增长幅度更大。这一结果与已有研究相符，女孩在社会化过程中往往被鼓励发展情感表达、关系维护与照顾行为，从而在关怀取向上表现出优势(Rose & Rudolph, 2006)。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性别差异在大班阶段才显著出现，可能因为性别角色认同与道德价值观的内化是一个渐进过程，随着年龄增长而日益明显。
在公正道德敏感性上未发现显著的性别差异或交互作用，这可能反映了公正取向的普适性特点。无论男女，幼儿在公平与规则认知上可能受到相似的社会化影响。这一发现与Gilligan (1982)的经典理论部分一致，即女性可能更强调关怀伦理，但并不意味着男性缺乏关怀能力或女性缺乏公正意识。实际上，本研究中大班男孩的关怀敏感性也显著高于中班男孩，只是提升幅度小于同龄女孩。
4.4. 教育启示与实践建议
基于本研究结果，提出以下教育建议：
第一，实施年龄适应性的道德教育。针对中班幼儿(4~5岁)，道德教育应注重具体、形象的道德情境创设，通过故事讲述、角色扮演等方式，帮助幼儿识别基本的情感伤害、身体伤害与不公平行为。针对大班幼儿(5~6岁)，可适当引入更复杂的道德两难问题，鼓励幼儿讨论不同行为选择的道德含义，促进其道德推理能力的发展。
第二，开展性别敏感的道德引导。教师应意识到性别可能影响幼儿道德关注点的发展路径。对于男孩，可设计更多需要情感表达与共情回应的活动，如“心情日记”、“安慰朋友”等，弥补其在关怀敏感性发展上的相对滞后。对于女孩，可在强调关怀的同时，加强公平原则与规则意识的培养，促进道德取向的均衡发展。
第三，构建多维度的道德评价体系。幼儿园应避免单一维度的道德评价，而是建立涵盖关怀与公正双取向的评价指标。在日常观察与评价中，既要关注幼儿是否遵守规则、公平游戏，也要关注其是否体贴同伴、关心弱小。这种全面的评价视角有助于促进幼儿道德的全面发展。
5. 研究局限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存在以下局限：首先，样本来自1所幼儿园，代表性有限；其次，亲社会行为仅通过捐赠行为测量，未来可结合更多元的行为指标(如帮助、安慰、合作等)。未来研究可从以下方向深入：第一，扩大样本范围与多样性，检验研究结论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普适性；第二，开发并检验针对不同年龄、性别的道德教育方案的有效性。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