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语法学家传统上把语气产生的根本动因归咎于实然(realis)和非实然(irrealis)两种不同的言语情境(speech situations)：实然指实际出现的言语情境；非实然则指实然之外的其它言语情境。
传统英语语法把陈述实然情境的语法形式称为直陈式语气(the indicative mood，或the realis mood)。例如，例(1)中的两个句子均是直陈式语气句，陈述实然情境，其中，例(1. a)描述过去的已然事实，例(1. b)陈述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实。
(1. a) Jack studied hard last weekend.
(1. b) Jack studies hard every day.
而把描述非实然情境的句法形式统称为虚拟式语气(the subjunctive mood，或the irrealis mood)，例如：
(2. a) Jack’s parents insist that he study hard every day.
(2. b) If Jack studied hard every day, his parents would be happy.
与例(1. a)和(1. b)不同，例(2. a)和(2. b)中的从句(斜体部分)描述的是非实然的言语情境。其中，例(2. a)预设一种拟使性(即驱使他人予以实施)的言语情境，本文称之为拟事实(counter-fact)；例(2. b)描述的则是一种虚假(即不可能实现)的言语情境，本文称之为非事实(non-fact)。
之所以把传统意义上的“非实然”言语情境分解为“拟事实”和“非事实”，是因为“非实然”涵盖的外延范围过大且内涵又极其模糊。它需要进一步的修正，以适应语气在语法形式上与不同的言语情境之间更精确、更系统的对应。因此，在传统语法遵循的“实然–非实然”二分法基础上，本文提出对言语情境进行梯度式(gradient scaling)的三分方法，即在一个连续统一体(continuum)上刻划出“事实–拟事实–非事实”三种不同的言语情境(“事实”位于一端，“非事实”位于另一端，“拟事实”位于两端之间)，以此作为语义基础构建语法形式上的语气层级体系。
2. 理论基础
系统功能语法和转换生成语法为语气与言语情境之间的形式对应提供了坚实的句法基础。例如，Halliday (2008, p. 111) [1]和Thompson (2000, p. 41) [2]等系统功能语法学家认为：语气是由“主语”和“受限性特征(finite)”共同构成的句子要素。。
“主语”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语法术语，无须赘述。而“finite (受限性特征)”常被理解和定义为“限定(制)性”(如章振邦(2012, p. 639) [3]；薄冰(2007, p. 291) [4]；赵俊英(2008, p. 1340) [5])，但从词源学的角度讲，它表示“受限制的(limited)”的含义。因此，作为一个语法术语，本文把“finite”修正为“受限性特征”。
系统功能语法学家认为受限性特征是构成谓语的第一个助动词，例(3)中的斜体部分均被看作受限性特征的具体实例(如果句子无助动词，谓语部分仍被认为由受限性特征和动词构成)：
(3. a) Jack has opened the door.
(3. b) Jack is opening the door.
(3. c) Jack will open the door.
转换生成语法学家对受限性特征提出了更加深入的看法。例如，Radford (2000, p. 307) [6]认为受限性特征是句子谓语动词受到的诸多句法限制，如主位一致、时态选择等。在句子生成过程中，受限性特征附着在谓语部分的第一个助动词上。如果句子没有助动词，受限性特征则落在实义动词上。如果一个句子的主语和谓语之间缺乏这些受限性特征(Lowe, 2019, p. 310) [7]。那么所生成的结构是一个独立从句(absolute clause，又称作独立主格结构)，如例(4)中的斜体部分：
(4. a) No further dispute arising, the meeting is going to be adjourned.
(4. b) Dinner finished, the guests went home.
例(4. a)中的动词(斜体部分)是现在分词形式(arising)，例(4. b)中的是过去分词形式(finished)。这一句法结构表明这两个(状语)从句不受主谓一致、时态等特征的限制，因此这两个从句没有语气，换言之，独立从句是没有语气的独立主格结构。一个句子只有在受限性特征的作用下，才能构成一个语气句(如Siregar et al., 2021, p. 305 [8]; Khomutova, 2014, p. 397 [9])，如例(5)所示：
(5. a) Because no further dispute arises…
(5. b) After dinner was finished…
3. 建立英语语气的层级体系
从转换生成语法的角度看，受限性特征潜藏于句子的深层结构。由深层结构向表层结构转换的过程中，为应对“事实”“拟事实”和“非事实”三种不同的言语情境，受限性特征以“直接时态”“零时态”和“后退时态”的方式分别形成“直陈式(the indicative mood)”“拟使式(the directive mood)”和“虚假式(the hypothetical mood)”语气，如表1所示，由此产生了英语语气的第一层级。
Table 1. Correspondence of speech situations, moods and tense forms
表1. 言语情境、语气和时态形式之间的对应
序号 |
言语情境 |
语气 |
时态形式 |
1 |
事实 |
直陈式 |
直接时态 |
2 |
拟事实 |
拟使式 |
零时态 |
3 |
非事实 |
虚假式 |
后退时态 |
3.1. 英语语气的第一层级
为了便于描述和说明，我们首先介绍直陈式语气(即英语中最常见的语气形式)，然后分析虚假式语气，最后阐述拟使式语气。
3.1.1. 直陈式语气
直陈式语气是以时态(tense)与时间(time)直接对应的方式客观陈述事实的语气形式。具体而言，这种直接对应体现为：用过去时态陈述过去的已然事实，如例(1. a)；用现在时态陈述当下存在或发生的事实，如例(1. b)。
对于将来事实的陈述方式，英语因缺乏形位统一(morphologically uniformed)的将来时态，转而借助 will、be going to、进行体或一般现在时等源于现在时态的特定结构来实现(如Biber et al., 2021, p. 452) [10]。这些结构在本质上基于当前的情形对未然事实做出客观陈述，因此，其核心功能仍属于陈述事实的范畴，故归入直陈式语气。例如：
(6. a) They will be here in an hour.
(6. b) The couple are going to have a baby.
(6. c) The match is starting at 8 tomorrow.
(6. d) Tomorrow is Friday.
3.1.2. 虚假式语气
与直陈式语气相反，虚假式语气通过时态与时间之间的间接对应来陈述或描述非真实的言语情境。其运作原理的核心在于时态的后移(backshift of tense)，即时态向过去推移一个时间级别，以映射所在时间的言语情境是虚假的、非事实的状态。具体表现为：在陈述过去非事实时，过去时态后移为过去完成体；在陈述现在非事实时，一般现在时态后移为一般过去时态；陈述将来非事实时，时态后移为“would + 动词”形式。
与直陈式语气不同的另外一个方面在于：虚假式语气严格限于复合句的从句之中。其典型体现可分为两类：其一，它出现于由wish、would rather等表示“愿望”的动词所引导的宾语从句中，表达与事实相反的、不能实现的主观愿望，例如：
(7. a) I wish that he had studied last night.
(7. b) I’d rather he studied every weekend.
(7. c) I’d rather he would apologize immediately.
其二，时态后移规则出现在非真实条件句中，表达与事实相反的、假设的条件。在此类结构中，条件从句与主句的时态均需依据上述规则进行系统后移，例如：
(8. a) If he came now, he would see Mr. Johnson.
(8. b) If he had come yesterday, he would have seen Mr. Johnson.
3.1.3. 拟使式语气
与直陈式和虚假式语气不同，拟使式语气在时态操作上既不采用直接时态，也不采用后移时态，而是通过零时态(bare-form tense)的方式构建一种指向未来的、有待实现的“拟事实”的言语情境。此处的“零时态”是指时态与时间之间呈现出零对应关系，谓语动词无时态变化(即动词采用原形形式)。例如：
(9. a) Someone open the door. [译文：有人嘛，打开门。]
(9. b) She demands that he open the door. [译文：她要求他打开门。]
上述两个例句的主语虽然都是单数第三人称(分别为Someone和he)，但谓语动词没有产生任何形位变化(inflectional change)，而是采用零时态(动词原形)形式。据此，拟使式语气句体现出说话者欲实现拟使性的言外之力(directive illocutionary force)，而非表达现在的事实。
至此，我们以时态与言语情境指向时间之间的对应关系为理论依据，确立了英语语气系统的第一层级。这一分类框架固然厘清了语气与言语情境之间的根本联系，却尚未穷尽语气在句法实现和语用功能上表现出的全部特征。因此，对英语语气(尤其对拟使式语气)的分析，需要进一步推进。
3.2. 英语语气的第二层级
基于“主语 + 零时态”在句中出现位置的不同，拟使式语气可分化出两种不同语用功能的子类。当出现在独立句中时，“主语 + 零时态”结构实现的是说话者对听话者即时的直接命令、建议等，传统上称为命令语气(the imperative mood)，如例(9.a)。当嵌入从句时，“主语 + 零时态”结构则表达一种间接的指令、规定、指示等，我们称之为指令语气(the mandative mood)，如例(9.b)。这一句法位置与语用功能的对应关系，揭示了拟使式语气内部的系统性分化。据此，我们在第一层级之下，建立语气体系的第二层级，其结构如图1所示。
Figure 1. Secondary level of mood
图1. 语气的第二层级
3.2.1. 命令语气
由“主语 + 零时态”构成的命令语气，其核心功能在于实现说话人对听话人的直接驱使，最常见的是对第二人称主语的命令句。
在第二人称命令句中，为了达到告诫或对比等目的，主语“you”必须重读，例如：
(10. a) YOU take this book. [此句带有“告诫”的口吻]
(10. b) YOU take this book, and I’ll take that one. [此句实现“对比”的目的]
但是，在其它语境中，因为主语“you”是已知信息，所以通常不出现在命令句中，例如：
(10. c) Take this book.
对于第三人称(尤其是单数)主语的命令句，“零时态”的句法形式得以更突出的体现，试比较：
(11. a) Nobody moves. [直陈式语气：陈述事实]
(11. b) Nobody move. [命令式语气：表达命令]
例(11.a)由“单数第三人称主语 + 现在时态动词(moves)”构成，属于直陈式语气，陈述客观事实；而例(11.b)则由“第三人称主语 + 零时态动词(move)”构成，是一个典型的命令语气句，其语用功能并非描述现在的事实，而是表达一项要求或待实现的拟使性行动。
命令语气的语用功能以其言外之力(illocutionary force)的强弱程度形成一个连续统一体(continuum)：从最强势的“命令”一端，经由“要求”“建议”和“邀约”，直至委婉的“祝愿”一端。例如：
当命令语气极尽委婉至如“God help us.”或“The queen save us.”等祈愿的言外之力时，其主语(如God，the queen)已超出了说话者的支配权威。尽管如此，我们严格遵循“主语 + 零时态”这一核心的句法形式分类标准，仍将它们归属于命令语气的范畴。
3.2.2. 指令语气
与命令语气的句法表现和语用功能有所不同，指令语气的使用条件更为严格。指令语气不能出现在“确定性动词(assertive verb)”之后，如例(12.a)不合语法(由*标记)便证明了这一点；而只能用于“指令性动词(mandative verbs)”所引导的that-从句中，如例(12.b)所示。
(12. a) *Jill believed that Paul take this medicine.
(12. b) Jill insisted that Paul take this medicine.
Quirk et al. (1985, p. 155) [11]将例(12.b)这类从句称为“mandative subjunctive clause”，这说明“subjunctive”作为一个传统的语法术语并未被完全排除在英语语气系统之外。从词源上看，“subjunctive”由“sub-(在后)”与“junctive (连接)”构成，意为“连接于(指令性动词)之后”，这直接解释了其典型的句法位置。Huddleston et al., (2002: p. 90) [12]亦将出现在demand、require、insist、propose等动词之后、由“主语 + 零时态”构成的that-从句称为“subjunctive clause”。鉴于此结构实现“指令”功能，也为了与中文版的英语语法著作中宽泛的“虚拟语气”区分开来，本文特将“mandative mood”称为指令语气，以精确反映它的形式与功能。
3.3. 建立英语语气的层级体系
综上所述，英语语气被分为两个层级。第一层级包括直陈式、拟使式和虚假式语气，分别对应事实、拟事实与非事实三类不同的言语情境。第二层级建立在拟使式语气内部，依据它的句法表现及功能差异，拟使式语气被进一步区分出命令语气和指令语气。通过整合上述两个层级的语气，我们构建起英语语气的层级体系，如图2所示。
Figure 2. Hierarchical system of grammatical mood in English
图2. 英语语气的层级体系
4. 结语
至此，我们对英语语气作出如下定义：语气是一种深层句法规则，由“主语”和“受限性特征”共同构成；在转换为表层结构时，时态等受限性特征附着于谓语部分的第一个动词上，并与主语相结合，形成语气。
语气是表达特定言语情境的语法形式，其定义和称谓应当采用与言语情境相对应的术语。随着“非实然”进一步划分为“拟事实”和“非事实”，原先与“非实然”对应的语法术语“虚拟语气”已失去其原有的语义基础，进而在语法描述中不再具备独立的解释价值。因此，本文建议仅在有助于阐明语气系统整体结构的情况下方可继续使用“虚拟语气”这一名称，这对厘清语气范畴的本质具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基金项目
2019年度辽宁省社会科学规划基金项目“新媒体英语中语气的应用与规范问题研究”的阶段性成果(L19BYY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