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Sinclair (2004) [1]指出，构建语言的最基本单位是由多个词所组成的词项(lexical item)，他把这种词项称为扩展意义单位(Extended Units of Meaning，简称EUM)，强调以词项作为整体进行最大路径研究。扩展意义单位能够从形式、意义、功能三个层面对词项进行研究，是进行同义词辨析和跨语言对等研究的有用工具。语义韵是EUM的必需要素。
“更”“更加”是马真(1988) [2]中表比较的“更”类程度副词。陈建明(2020) [3]将表示两项比较的程度副词分为「程度差強調型」「程度増加型」。本文的研究对象“更”类的“更”“更加”均是「程度増加型」的代表性副词。我们将这类词称为比较义程度副词。这类副词是通过与明确的比较项的比较，确定不同对象之间的量差的典型程度副词，均具有两个重要特征：一、比较项只有两项；二、隐含预设——比较基准也具有一定的同质程度(陈建明2022：23) [4]。
2. 扩展意义单位以及相关研究
扩展意义单位以节点词为核心，包括搭配词、类联接、语义韵和语义趋向四方面。节点词是单词或短语；搭配词(collocation)是指与节点词共现的具体词项；类联接(colligation)指的是与节点词共现词项的语法类别，体现的是该词项在语法层面上的组合关系。例如，n + v，v + n，n + n等都是类联接，代表一类搭配。语义选择趋向(semantic preference)是指节点词与来自特定语义集合的词项频繁共现的习惯性搭配关系，体现出搭配词的语义特征，反映出节点词与具有某种语义特征的共现词项所构成的习惯性搭配行为，是对共现词项语义特征的概括。语义韵(semantic prosody)是节点词自身的语义特点，指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说话人的各种各样的评价态度，用于表达交际意图和态度意义，反映了节点词与共现词项的语用特征。语义韵的分类参考Stubbs (1996) [5]和卫乃兴(2002) [6]，分为积极语义韵、消极语义韵、中性语义韵三类。
近年来，国内学者引介语义韵的理论与方法，语义韵本体研究(卫乃兴2002；陆军2014；陆军2023；甄凤超2023) [6]-[9]、对比研究(卫乃兴2011；李晓红、卫乃兴2012；童富智，修刚2020；余江陵，马武林2022) [10]-[13]、二语习得(陆军、卫乃兴2012；李芳兰2016) [14] [15]等各类别研究相继开展。国内语义韵研究多见于英语学科，系统研究汉语语义韵及其习得问题的是李芳兰(2016) [15]。在现有的研究中，以词汇为研究对象的扩展意义单位研究主要可以分为词类研究和习得研究。词类研究方面，先行研究多是以英汉对应词汇进行一对一的对比研究。副词的语义韵对比研究(张绪华2010；余渭深、李中正2017；叶明慧、周静2023) [16]-[18]也是研究的热点。本研究主要依靠汉语大型语料库，在扩展意义单位视域下探讨表比较义的汉语“更”类副词的特征差异。
3. 数据统计与讨论
本研究的研究对象为副词“更”、“更加”。本文使用的语料库为北京大学现代汉语语料库(简称：CCL)。该语料库数据规模大、语料均衡，反映出现代汉语书面语的实际使用情况，为我们客观考察书面语中的词汇分布和语法特征等方面提供了丰富语料。
李中正(2022)分别考察了同一节点在100条索引行小样本、500条中样本、1000条大样本中的语义韵差异。并指出，样本容量增加，语义韵特征呈现出逐渐向语料库总库数据靠拢的趋势。因此，本文选用随机抽取节点词1000条索引行作为研究样本[19]。首先，我们分别将两个汉语程度副词作为节点词在CCL语料库中进行检索并下载索引行，从每个节点词的索引行中随机抽取并汇总1000条有效例句，然后利用Antconc 3.5.9分别处理各个程度副词的1000例索引行样本，跨距选取为左0右5。卫乃兴(2002)指出，对于一般文本而言，合适的跨距通常设定为(−4, +4)或(−5, +5) [6]。此外，由于程度副词主要修饰其后的成分，因此本文在实际操作中只设定右跨距(0, +5)。显著搭配词的认定标准为：MI ≥ 3且出现频次 ≥ 3次。
我们首先调查二词的类符形符比(TTR, Type Token Ratio)，即文本中使用的所有词类和所有词形的比例。TTR是衡量节点词搭配词的丰富程度的重要指标，比率越高，表明节点词的搭配词越丰富；比率越低，则搭配词越有限。三个副词的搭配词的类符与形符比如表1所示。
Table 1. Type Token Ratio of collocates of degree adverbs
表1. 程度副词搭配词的类符形符比
节点词 |
显著搭配词类符 |
显著搭配词形符 |
类符形符比(%) |
更 |
55 |
631 |
8.7% |
更加 |
64 |
442 |
14.5% |
整体而言，两个程度副词的搭配词都不是太丰富，“更加”的类符形符比高，搭配类型丰富；“更”的类符形符比低，搭配类型上较为有限。在CCL语料库中，“更”的索引行频次最多，在口语和书面语中作为常用程度副词被广泛使用。在实际语言表达中，“更”搭配常用形容词频率高，如“更多”“更重要”“更高”，这类简短有限的表达在不同语境下能够表达高效多样的语义，符合语言经济原则，所以类符数低，形符数高，类符形符比偏低。
3.1. 搭配词及类联接特征
将统计完的两个副词的显著搭配词进行词性标注，并按照出现频率的高低排序。语料库检索的结果显示，节点词的显著搭配词多为形容词、动词、名词以及副词，它们建立的类联接即为adv + adj、adv + v、adv + n、adv + adv四类。具体类联接特征如表2和图1所示。
Table 2. Colligation features of degree adverbs
表2. 程度副词的类联接特征
节点词/类联接 |
adv + adj |
adv + v |
adv + n |
adv + adv |
更 |
74.9% |
31.7% |
3.4% |
1.1% |
更加 |
76.7% |
23.3% |
0.0% |
0.0% |
Figure 1. Colligation features of degree adverbs
图1. 程度副词的类联接的特征
在随机抽取的1000例索引行中，节点词“更”的显著搭配词类符55个，显著搭配词形符631例，主要分布在adv + adj和adv + v两种类联接中。其中，adv + adj的类联接形式有463例，如“多”“重要”“高”等，占总例数的74.9%，adv + v的类联接形式有140例，如“有”“需要”等，占总例数的31.7%，“更”也与少数名词呈现显著搭配，如“程度”“层次”，“更”和“不必”等副词搭配。“更加”的搭配词在词性上也主要以adv + adj和adv + v为主。“更加”只和形容词、动词形成高频搭配。“更加”的adv + adj结构占总例数比例的76.7%，如“复杂”“广泛”“深入”等，共计339例；adv + v结构占总例数比例的23.3%，如“突出”“重视”“关注”等，共计103例。
在类联接类型上，两个程度副词易与形容词搭配。“更加”只和形容词、动词显著共现，“更”的显著搭配词在四种类联接中均有分布。因此，“更”在类联接分布上更加丰富。
3.2. 语义韵强度及特征分析
Stubbs (1996: 176) [20]将语义韵分为三类：积极语义韵、消极语义韵和中性语义韵。语义韵基于节点词搭配词的语义色彩和节点词的扩展语境来判断。当某一节点词倾向于与具有积极语义色彩的搭配词共现时，可认为该节点词所属的扩展意义单元呈现出积极语义韵；相反，若该节点词倾向于吸引具有消极语义色彩的搭配词，则其扩展意义单元体现出消极语义韵。若搭配词整体上呈现出中性语义色彩，则该扩展意义单元则表现为中性语义韵。以下是“更加”的语义韵例句。
1) 社会主义教育目的中培养全面发展的人，以及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等问题有了新的更加全面的认识(积极语义韵)
2) 留级复读率有达到100%的，这使得义务教育的实施更加困难。(消极语义韵)
3) 虽然卡塞尔没有做更加深入的研究，但他离揭示汇率的本质已相距不远了。(中性语义韵)
语义韵强度是判定语义韵的重要指标。如语义韵强度我们采用Wei & Li (2004: 109) [21]基于索引行个数的语义韵强度计算方法。语义韵强度通过节点词所表达的积极、消极或中性态度的索引频数与节点词总索引频数的比值表示。如果节点词积极语义韵强度远远超过中性、消极两个语义韵强度之和，则该节点词的语义韵被视为积极语义韵，反之亦然。如果节点词的语义韵强度在三种语义韵中分布较为平衡，我们将该节点词的语义韵判断为中性语义韵。从1000例句中随机抽取150条语例作为语义韵判断对象，即总频数为150。统计出两个节点词的语义韵强度如表3所示。
Table 3. Semantic prosodic strength of degree adverbs
表3. 程度副词的语义韵强度
节点词 |
积极语义韵 |
中性语义韵 |
消极语义韵 |
更 |
48 (32.0%) |
91 (60.7%) |
11 (7.3%) |
更加 |
109 (72.7%) |
19 (12.7%) |
22 (14.7%) |
为更便于直观观察语义韵强度，我们将表3转换成图2。
Figure 2. Semantic prosodic strength of degree adverbs
图2. 程度副词的语义韵强度
表3和图2的数据表明，“更”呈现显著的中性语义韵，“更加”呈现显著的积极语义韵。“更加”呈现出更强的积极感情色彩、评价态度。具体来看，节点词“更”的搭配词中，占百分比最大的是带有中性语义色彩的搭配词，共计429例，如：“多”、“高”、“大”等；其次是具有积极语义的搭配词，如“重要”、“容易”、“广泛”等，共计189例，占总例数的30.0%；而带有消极语义色彩的搭配词例数仅有13例，如“复杂”、“谈不上”，占总例数的2.1%。由此可见，“更”的搭配词内涵义与其语义韵趋势重合度高。副词“更加”表现出显著的积极语义韵特征。“更加”的搭配词中携带例如“完善”、“丰富”、“重视”等的积极语义色彩的搭配词形符数占比为73.5%，约占总搭配形符的三分之二多，说明“更加”对积极语义的吸引力较强，在语境中构筑积极态度的可能性更高。呈现中性语义的搭配词比例为14.7%。中性搭配词如“接近”、“感到”、“说明”等，消极搭配词包括“复杂”，“严重”，“困难”等，共计52例，占比11.8%。
3.3. 语义选择趋向特征
语义选择趋向是指与节点词共现的显著搭配词的语义特征。本文根据四个节点词的搭配词出现频数信息，统计出频数居于前10位的词语(见表4)，对其语义特征进行分析，分别概括出它们的语义特征。
Table 4. High-frequency collocates of degree adverbs
表4. 程度副词的高频搭配词
节点词 |
高频搭配词及例数 |
更 |
多(173)重要(47)高(44)大(35)有(32) 容易(20)深入(14)具有(12)深刻(12)层次(11) |
更加 |
广泛(18)复杂(17)突出(17)丰富(17)注重(15) 关注(14)完善(14)深入(14)明显(13)强大(13) |
由表4可知，“更”的高频搭配词中有诸如“多”“高”“大”“容易”等形容词，具有单纯表示二者程度大小关系的语义特征。我们可以从搭配词的反义词来辅助考察。形容词搭配词中，“多”“重要”“高”“大”“容易”的反义词“少”“次要”“低”“小”“肤浅”“困难”都明显表达负面或弱化语义。当“更”后接“可能”“有”“具有”“深入”“需要”等动词的时候，若将其转换为反义词“不可能”“没有”“缺乏”“浅显”等，句子原有所传达出一种期待和可能性则会消失。因此，“更”的显著搭配词语义趋向可以总结为“正向高量级”。
“更加”的显著搭配词的语义特征可以归纳为“事物属性的强化或显化”。“注重”“关注”两个动词可以被视为说话人在认知层面的强化，表示重视强度的深化，是主体使某物的显著性得到提升的能动行为。“突出”、“强大”、“明显”等形容词表示事物特征从不明显到明显的显现。另外，“复杂”“广泛”、“丰富”、“完善”、“深入”等形容词可以反映事物发展的内部结构分布或完成度，展现事物层次和范围上的多样性变化或发展状态，聚焦于事物的发展结构、状态等属性的强化和显著性。
4. 讨论
本研究采用基于数据与数据驱动相结合的方法，利用汉语大型语料库，以扩展意义单位模型为框架，通过总结各词的搭配词，归纳类联接、语义韵和语义趋向，从四个方面对程度副词“更”“更加”进行了对比研究。研究结果表明，两类副词在搭配词、类联接、语义韵、语义选择趋向上均有明显差异。
在搭配词方面，“更加”的搭配词更丰富，“更”的搭配相对经济。在类联接方面，两个程度副词主要以形容词搭配词为主，“更”与名词和其他副词存在共现。
通过语义韵的分析可知，“更”“更加”程度副词均以非消极语义韵为主，这与两类副词很少与消极语义的词汇形成搭配的概率低有关。呈现积极语义韵的是“更加”，“更”呈现中性语义韵。
语义选择趋向描绘了两组副词在实际使用中与搭配词共现时所展现出的语义特性。“更”的十个高频显著搭配词语义特征可概括为“正向高量级义”，“更加”的十个搭配词的语义特征可概括为“事物属性的强化或显化”。
两个副词的搭配词、类联接、语义韵和语义趋向归纳如下：(表5)
Table 5. Summary of extended units of meaning of comparative degree adverbs
表5. 比较义程度副词的扩展意义单位总表
|
搭配词 |
类联接 |
语义韵 |
语义趋向 |
更 |
多、有、重要、高、大 |
adv + adj/v/n/adv |
中性语义韵 |
正向高量级义 |
更加 |
完善、复杂、广泛、深入、丰富 |
adv + adj/v |
显著积极语义韵 |
事物属性的强化或显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