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身份研究早期主要在社会学领域受到关注,社会认同研究与身份理论为该领域奠定了核心概念和分析路径[1] [2]。随后,研究重点逐步转向互动取向,研究者指出身份并非预先固定的属性,而是在具体交际过程中被激活的,并会随互动进程不断调整[3] [4]。语言学研究进一步强调,身份的呈现依赖语言等符号资源的运用,其形成具有明显的关系性与动态性[5]。在社会文化情境持续变动的背景下,身份研究的研究角度也不断扩展。其中语用学视角更关注身份在真实交际中的生成方式,近年在国内学界引发了较多讨论[6]-[8]。与此同时,相关研究逐渐从理论探讨转向对具体语篇与体裁的语境化分析[9] [10]。
从语用学视角看,身份不是交际者本来就有的属性,而是在互动中通过语言选择不断建构并与他人协商的结果。Norton [11]指出,人们在交流时不仅在传递信息,也在形成对“我是谁”以及“我与他者的关系”的理解。因此,元话语可以作为考察身份建构的语言线索。它呈现了交际者在组织语篇时定位自身及读者的策略与方式[12]。在具体语境下,元话语成为了交际者进行身份建构的关键资源。陈新仁[7]进一步强调,身份的选择往往受当下语境中的交际需求驱动,这为理解身份建构的动态性提供了理论支撑。
在TED健康演讲中,演讲者不只是传递健康信息、陈述观点,也需要调动受众的参与意愿,使健康议题得以被共同关注并进入讨论。因此,演讲者往往借助互动元话语来组织论证和引导理解,同时建构符合健康传播的身份形象。对TED健康演讲中的互动元话语与语用身份进行考察,有助于揭示演讲者如何通过语言选择来更有效地面向多元受众、提升表达的清晰度与可信度,并增强健康信息的可理解性与可接受性,从而为健康传播的话语分析提供参考。
2. 文献回顾
身份研究的早期讨论多扎根于社会心理学,Tajfel [1]认为个体与社会群体密不可分,并将身份区分为个体身份与社会身份:前者指个体对作为独立自我的认识,后者则指个体对作为某一群体成员的认同。随后,互动取向研究认为身份是在交往中逐步实现的实践,即交际者通过调整互动站位并依托互动秩序来维系其社会形象[13]。社会语言学指出,说话者可借助语码选择等语言线索区分社会意义并建构身份差异[3]。在话语与会话研究中,身份被视为互动中的情境性资源。Zimmerman [4]区分了话语身份与情境身份,并强调身份的动态性和情境依赖性。话语建构视角则主张身份在语言实践中生成,并在关系互动中显现其社会意义[5]。Tracy和Robles [14]同样指出,身份是在与他人互动的过程中,通过语言选择和社会行为不断被建构出来的。
国内学者陈新仁[7]提出“语用身份”这一概念,认为语用身份具有动态性和目的性,是交际者在特定语境中(有意或无意)选择的自我或他者身份,是服务于特定交际目的而选择的结果。国内相关研究同样关注语用身份的动态性,指出交际者会随语境、对象与目标的变化而调整身份呈现[6] [15],并讨论了这种调整如何受制于语境与互动过程[16]。
TED演讲兼具知识传播与受众动员两项功能,这使演讲者的身份呈现常带有更明显的策略考量。谈谷雨[17]探究了TED演讲者的身份类型、分布情况及其话语策略;穆心慧与王勃然[18]指出了第一人称表达在建构多重身份、拉近演讲者与受众间距离方面的作用。总体而言,现有研究多从个别语言形式入手,或停留在身份类型的描述层面,而语用身份如何获得更系统的话语资源支撑,仍有必要作进一步的细化阐释。
这样一来,元话语提供了细节化的语言证据,成为识别与核验身份建构的重要工具。元话语研究强调其在文本组织与读者引导中的功能[19] [20]。在人际/整合传统中,元话语被视为组织话语并管理作者–读者关系的互动资源[21];反身传统则强调元话语对话语组织过程及其语言形式的显化[22] [23]。基于对健康演讲中知识传播与受众动员的关注,本研究认为Hyland [24]的框架更便于与语料库统计衔接。该框架将元话语划分为交互式元话语(interactive)与互动式元话语(interactional)两类,并将互动元话语细分为模糊语(hedges)、强调语(boosters)、态度标记语(attitude markers)、自我提及语(self-mentions)与介入标记语(engagement markers),为后续的识别、统计与语境核验提供了稳定的分析单元。
元话语视角下,国际TED研究多关注演讲者如何在专家性与贴近受众之间取得平衡,并讨论接近性与受众导向的表达策略[25]-[27]。国内研究则从元话语/元语用视角描写演讲中的理解管理与互动组织方式[28] [29]。
综合来看,TED身份研究往往着眼于个别语言形式或身份类型的描写,TED元话语研究则偏重呈现其功能与传播效果,两者在语用身份和互动元话语资源如何对应这一问题上缺少统一框架下的细化说明。因此,立足健康传播情境,引入Hyland [24]互动元话语框架和语用身份论,有助于说明演讲者在受众背景多样和议题复杂的语境中,如何通过断言力度调节、信息组织与受众互动等策略来动态建构身份,从而增强健康信息的可理解性与可接受性,并促进受众采取相关健康行动。
3. 研究设计
研究语料选自TED官网Health议题下收视率排名前20的英语演讲官方转写文本(检索/下载:2024年12月27日,以页面当日显示为准)。单篇词数1383~3459,总词数46,458。基于“高曝光健康内容更能代表大众可接触到的健康信息表达方式”这一传播语境,本研究将其建成小型专用语料库,用于考察TED健康演讲里互动元话语如何被使用,以及这些语言选择如何支撑演讲者的身份呈现与互动策略。预处理包括:删除时间标记与舞台说明(如applause、laughter),剔除音视频插入内容及其提示、演讲后的简短问答,仅保留演讲者发言,并统一转换为.txt格式以保证检索与统计一致性。
理论上,本研究采用Hyland [24]的互动元话语框架来捕捉演讲者如何通过语言组织受众关系、调控立场强度与引导理解,并以陈新仁[7]的语用身份理论为解释框架,将语用身份视为交际者在特定语境中通过语言选择持续建构与调配的交际资源,最后结合健康传播理论来考察其语用身份如何发挥作用。本研究将互动元话语操作化为五类:模糊语、强调语、态度标记、自我提及与介入标记(见表1)。这些类别既便于语料库统计,也便于回到具体语境解释其健康传播功能。
Table 1. Hyland’s classification of interactive metadiscourse
表1. Hyland的互动元话语分类
类别 |
功能 |
常见示例 |
模糊语 |
降低断言强度、表达不确定性/保留 |
might; perhaps; possible; about |
强调语 |
强化确定性、显示信心/立场坚定 |
in fact; definitely; clearly |
态度标记 |
表达评价、情感或态度取向 |
unfortunately; importantly; surprisingly |
自我提及 |
显化说话者在话语中的主体位置 |
I; we; my; our |
介入标记 |
指向听众、引导理解/共同行动 |
consider; note; you can see, let’s |
围绕上述框架,本研究提出三项研究问题:
1) TED演讲语料中互动元话语的类型分布与标准化使用频率呈现何种特征?
2) 这些互动元话语助力演讲者建构了哪些语用身份类型?
3) TED健康演讲中,演讲者建构这些语用身份的动因与目的是什么?
方法上,本研究采用语料库统计和语境核验结合的方式,依据五类互动元话语在AntConc中检索并提取共现行,结合典型标记词与常见结构扩展检索以获得候选例。针对多功能词项逐条回到原语境人工核验,仅保留确实发挥互动元话语功能的用例;边界模糊者依Hyland [24]判定标准统一处理。统计报告原始频次、各子类比例与每千词标准化频次。最后结合共现行与代表性语境片段,以陈新仁[7]语用身份框架解释互动元话语如何支持演讲者的身份建构,并说明其在TED健康传播中的交际功能。
4. 结果与讨论
4.1. TED演讲中互动元话语的分布特征
基于对自建语料库开展量化分析所得结果,TED演讲者互动元话语标记的使用状况如表2所示:
Table 2. The use of interactive metadiscourse markers in TED talks
表2. TED演讲中互动元话语标记的使用情况
类别 |
原始频次 |
占比 |
每千词频率(次/千词) |
模糊语 |
509 |
15.64% |
10.96 |
强调语 |
239 |
7.34% |
5.14 |
态度标记语 |
65 |
2.00% |
1.40 |
自我提及语 |
1264 |
38.83% |
27.21 |
介入标记语 |
1178 |
36.19% |
25.36 |
总计 |
3255 |
100% |
70.06 |
语料库统计显示,互动元话语标记共计3255例,标准化频率为70.06次/千词。其中,自我提及语(1264次,38.83%,27.21次/千词)与介入标记语(1178次,36.19%,25.36次/千词)最为集中。之后依次为模糊语(509次,15.64%,10.96次/千词)、强调语(239次,7.34%,5.14次/千词)与态度标记语(65次,2.00%,1.40次/千词)。这说明演讲者更倾向借助自我呈现与受众引导来组织公共传播互动,同时以模糊语与强调语调节断言强度,态度标记语使用较少,说明其表达更偏向论证推进与互动组织,而非直接的情绪性评价。
4.2. 演讲者构建的语用身份
在陈新仁[7]的语用身份观中,身份不是事先给定的或者稳定不变的,而会随交际目的、需求与情景的变化而调整。TED健康演讲兼具知识传播与公众说服属性,演讲者既要清晰组织论证,又要持续引导受众理解并维持互动中的可信感,因此其互动元话语的使用可视为面向公共传播任务的身份建构策略。这种强调受众导向、接近性与参与感的特征,与既有TED研究的发现相呼应[25] [30]。在Hyland [24]互动元话语分类与语境核验的基础上,本研究将语料中突出的身份归纳为严谨论证者、亲和沟通者、互动组织者、专业权威者、平等协商者与经历叙述者六类,上述类别均为分析性命名,彼此不互斥,常在同一演讲中分段交替凸显。
4.2.1. 严谨论证者
通过对自建语料库分析,本研究发现TED健康主题演讲者常借助模糊语对命题的确定性、适用范围或条件边界作出提示,使结论呈现为在现有证据支持下成立的、可进一步讨论的主张。其用意在于避免将复杂健康问题简化为绝对化断言,减少听众以个别反例否定整体论证的可能;同时也反映出一种论证责任的调控方式,在推进观点成立的同时不过度承诺,从而维持可接受的论证形象。有研究也表明,TED 演讲者在处理知识性内容时常呈现出类似课堂讲授的认识立场管理:一方面需要给出清晰结论,另一方面又要规避过度承诺所带来的可信度风险[31]。
例如text 7里提到的“And believe me: almost everyone who goes into healthcare really means well.”,演讲者用almost对群体动机的判断进行限定,预设了例外空间。就算听众联想到负面案例,也很难凭此对这个命题完全否定。又如text 17中“in some way… likely to affect us all”,演讲者通过in some way降低了影响方式与程度的确定性,把多种可能路径都考虑进去了。这种表达实际上是在公共传播中进行知识边界提示与论证责任管理。上述例子表明,模糊语在TED健康主题演讲中并非单纯表示不确定,而是对结论负责,给听众保留判断的空间,以实现严谨论证者身份的建构。
4.2.2. 亲和沟通者
TED受众的知识基础参差不齐,演讲者通常要通过受众指向、情境化和日常化表达来拉近距离,营造与受众共同理解的交流氛围。这与TED研究中提到的“接近性策略”一致:演讲者要让受众感到被纳入、被照顾,从而更容易理解和顺从他的演讲节奏[25]。
如text 2中“If you were actually in this study, you’d probably be a little stressed out”,actually增强了情境真实感,帮助听众把抽象知识转化为可感知的体验。又如text 6的“Maybe in our teenage years…”,maybe不是单纯表示不确定,而像是一种温和的共鸣邀请。演讲者避免用“所有人都这样”的方式对其归纳,而是表现出开放的姿态让听众对号入座。这类策略的效果在于,演讲者不以单向讲授为主,而是以顾忌受众、善于换位的方式进行交流,呈现出亲和沟通者的形象。
4.2.3. 互动组织者
尽管TED演讲以单向输出为基本形态,演讲者仍会借助介入标记语把听众从“旁观接收者”转化为“被点名的参与者”,从而组织注意力、推进理解加工并塑造现场感。其典型实现方式包括:提问引导、思考邀请、祈使/指令结构以及对互动节奏的显性编排。
例如text 10中的“I’d like you just to take a moment to think…”,演讲者通过you和礼貌的邀请向听众分配“思考任务”,让听众在心理上产生回应意识。演讲者随后使用“Put your hands up”这一可执行指令,将抽象的参与邀请落实到可观察的互动行为中,从而展示出互动组织者的身份。Scotto di Carlo [25]的研究也指出,TED演讲常通过语言与舞台/镜头节奏配合营造“像在对话”的情境来增强受众卷入与理解持续性。
4.2.4. 专业权威者
TED健康主题演讲既要把信息讲清楚也要让人信服。所以演讲者常通过强调语突出关键结论与论证转折,并以自我提及把自己与研究过程、数据来源或专业实践绑定,形成“结论–证据–行动者位置”的连贯呈现。Caliendo & Compagnone [31]的研究同样指出,TED演讲在认识立场表达上呈现“既强化关键结论、又维持可接受的论证形象”的双重倾向。
例如text 2中“People who experienced a lot of stress but did not view stress as harmful were no more likely to die. In fact, they had the lowest risk of dying of anyone in the study, including people who had relatively little stress.”演讲者使用“in fact”将结论推进到更具反常识冲击力的层次:不仅否定“压力必然有害”的常识框架,还进一步给出“风险最低”的强化判断。此处in fact的话语效果在于把演讲者塑造成“能够从数据中提炼关键反转点”的专业解释者。
再如text 1中“About 60 of our original 724 men are still alive, still participating in the study, most of them in their 90s. And we are now beginning to study the more than 2000 children of these men.”,演讲者通过our/we将演讲者与研究团队、研究过程紧密绑定,增强“亲历–可追溯”的专业感。
4.2.5. 平等协商者
TED演讲者有时也会通过自我限缩与开放式立场表达来弱化话语层级,使受众更容易以共同思考的参与者身份参与理解。常见方式是通过使用“I think”和“I don’t know…”等表达,把观点呈现为可讨论的个人判断,而不是不容置疑的定论。
例如text 15的“Now, I don’t know about you guys…”以“我不确定你们的情况”开场,先解除“我来裁判你们”的姿态,再用you guys建立同处一域的群体感,邀请听众把自身经验带入评估。又如text 20的“I think it’s like this…”把命题显性标记为个人推断,从而为听众保留反思、补充或保留意见的空间。此类策略也契合身份在互动中通过关系定位被建构的观点:通过降低姿态来降低心理防御、提高参与度[5]。
4.2.6. 经历叙述者
在健康知识传播中,抽象机制、统计关联与专业术语难以直接指向公众日常经验。演讲者常用第一人称叙事把观点放进具体情境,以经历、领悟与解释的方式组织理解。自我提及语不仅是自我呈现标记,也是叙事推进的组织方式,使受众更易理解和记忆。研究表明,叙事化与情境化解释是TED将科学知识转换为受众可理解内容的主要机制之一[32]。
在运动与大脑健康的演讲(text 8)中,“But what I noticed is that after every sweat-inducing workout that I tried, I had this great mood boost…”,演讲者通过“what I noticed”和“I had”将论据变为自我的观察与体验,而不是对外部研究的抽象转述。同时“sweat-inducing workout”等细节描述增强了情境的可视化,提升叙事的真实感与代入感。再如,在压力影响认知的演讲(text 4)中,演讲者说自己第二天早上要乘飞机,前一天晚上到家时,处于零下40摄氏度的极寒环境,结果发现忘带钥匙,冲动之下打破自家窗户翻窗进门后引发的一系列后果。其中提到“And it wasn’t until I got to the airport check-in counter, that I realized I didn’t have my passport.”演讲者连续使用“I got to”“I realized I didn’t have”等第一人称行动和认知动词把“压力–失误”的因果关系置入清晰的时间序列,使抽象机制转化为可感知的生活场景。总的来说,由自我提及推动的叙事不只是用来举例,也通过经验分享拉近与受众的距离,从而支撑演讲者在公共传播中建构经历叙述者身份。
4.3. 演讲者建构上述语用身份的动因与交际目的
在陈新仁[7]的语用身份论下,TED健康演讲中的语用身份可视为演讲者根据传播目的,对话语资源进行有意识的选择与组合而形成的表达结果。其主要是为了回应健康传播中常见的四项挑战:一是健康素养差异[33] [34],演讲者需要把信息转化为不同受众都可获取、理解、评估与应用的表达形式;二是风险沟通中的不确定性[35],演讲者需要交代证据边界和解释不确定性,避免给出过于确定的承诺;三是信息过载[36],在信息密集的情景下,演讲者需要压缩复杂度、突出核心要点、为受众提供一条清晰可跟随的理解线索;四是信任危机[37],演讲者需要在内容和方式上同时经营可信度,减少受众的怀疑和抵触,维持其继续参与的意愿。因此,互动元话语与语用身份的共现并非零散的表达技巧,而是面向于上述四类传播任务的修辞安排。
4.3.1. 健康素养挑战
健康素养被界定为受众在日常生活中对健康信息进行获取、理解、评估和应用的能力链条,而健康传播的难点之一正是让信息能被不同背景、教育与健康素养水平的受众“可获取、可理解、可使用”[33] [34]。在TED场景中,受众知识背景差异显著,如果使用学术语境中较为专业、信息负荷较高的论述方式,信息很容易卡在理解这一关,进而削弱受众的认同与后续行动转化。
“亲和沟通者”与“经历叙述者”的身份可以使信息更易理解。演讲者用亲切、生活化和情境化的表达,把抽象的健康知识放入听众可想象、可对照的框架中来降低理解门槛;同时通过故事与亲身经历提供理解的入口,让听众能够在具体人物、场景与事情的发展中把握重要的概念,从而更顺利地完成从理解到评估、再到应用的过渡。建构这类身份的目的不只是为了显得亲切,而是在健康素养差异条件下为知识进入与意义协商提供可操作的路径。
4.3.2. 风险沟通挑战
健康议题往往信息复杂且存在不确定性,风险评估只能给出近似判断;同时公众会结合多种线索来理解风险,因此传播需要清楚说明证据边界与不确定性,解释不确定性如何影响结论与建议[35]。这说明TED健康演讲不仅要让听众理解,还要把结论适用于什么范围讲清楚。哪些判断是有证据的,哪些判断是受具体条件、情境或时间限制的影响,都需要清楚地说明。
为了审慎表达,演讲者建构了“严谨论证者”的身份。演讲者不会用绝对化断言来制造权威感,而是通过模糊语来调节结论的力度,明确说明结论的适用范围、条件和限度,把结论控制在证据可以支撑的区间内,以免把复杂的健康问题讲成不容置疑的定论。其修辞目的并非削弱说服力,而是用更负责任的方式呈现判断,让听众在接受信息的同时仍保留必要的理解空间与调整余地,进而帮助受众建立更可靠的风险判断思路。
4.3.3. 信息过载挑战
信息过载是指个体所接收的信息在数量与复杂程度上超出自身的处理能力,导致原本有价值的内容反而成为理解和决策的阻碍,因此,在信息传播过程中,往往需要对内容进行筛选、组织与突出[36]。在TED健康演讲中,即便内容科学准确,如果信息过于密集,听众也容易在持续接收过程中注意力分散、难以抓住重点,最终影响理解与记忆并削弱传播效果。
此时,演讲者扮演“互动组织者”的身份,把信息处理为更易于跟随和消化的形式。他们通过主动提问、邀请听众共同思考或做出判断等方式,把听众拉进论证过程,让听众在有限注意力下更顺畅地完成理解与整合。同时,演讲者会对核心观点进行归纳和强调,避免内容过于分散,帮助听众把握关键信息。这种策略的核心意图是降低听众的理解负担,增强信息的可把握性与可记忆性,从而使他们在信息密集的传播场景中更有效地接收健康信息。
4.3.4. 信任危机挑战
健康信息能否被接受、并进一步转化为行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受众对演讲者的信任与对信息的可信度判断。一旦听众开始怀疑信息来源是否足够坦诚透明、是否真正关心受众、是否具备必要的知识与专业性等关键线索,传播效果就可能被削弱甚至引发抵触[37]。尤其在大众传播语境中,听众往往更在意也更敏感于谁在说、为什么这样说、有没有夸大其词或刻意挑选信息。所以,信任不是可选项,而是健康传播能否推进的前提条件。
“专业权威者”与“平等协商者”的身份主要用于解决信任问题。前者通过展示自身的知识与专长、呈现信息来源与依据的可追溯性来支撑可信度,避免观点显得随意或缺乏支撑。后者则通过承认讨论中可能存在的疑虑、尊重差异与邀请共同思考,减轻单向传输带来的心理防御或抵触情绪,让受众更愿意保持合作并参与意义协商。两类身份共同指向一种既可靠又能对话的传播姿态,使受众在感到被尊重与被关照的同时,更愿意接受信息、完成评估并转化为后续行动。
5. 结语
本研究结合语用身份论与Hyland的互动元话语框架,对TED健康类英语演讲进行了分析。语料统计表明,演讲者的互动元话语使用较为密集,自我提及和介入标记最为突出,这反映出他们注重自我呈现并积极引导听众;模糊语与强调语分别用于调节断言力度与重点强化,从而在谨慎论证与有力说服之间取得平衡;态度标记的使用相对较少。
在语境阐释基础上,本研究归纳出严谨论证者、亲和沟通者、互动组织者、专业权威者、平等协商者与经历叙述者六类语用身份。这些身份实际上回应了健康公共传播中的四项挑战:针对受众健康素养差异,演讲者通过亲切表达和经验叙事来降低理解门槛,帮助听众更好地完成从获取、理解到评估、应用的信息处理过程;面对健康议题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演讲者通过明确提示观点的适用范围、提供证据支持,以此形成更为负责且可接受的论证姿态;面对信息密集带来的过载压力,演讲者通过简化复杂内容、突出核心要点,并配合互动手段引导听众注意,以减少注意力的分散和关键信息的流失;面对信任敏感的传播语境,演讲者通过专业呈现与协商式互动维持可信度与合作关系,降低听众的心理抵触并提高信息被采纳的可能性。总体来看,TED健康演讲的说服更像是在合作中推进理解与凝聚共识的过程,而不是单向地把信息灌输给听众。
本研究在理论上为互动元话语和身份建构的关联提供可观测证据,弥补了TED演讲研究中身份分析与元话语分析相互割裂的问题。本研究在实践上可为公共健康传播写作与演讲训练提供提示。在确保内容专业与可信的前提下,可通过增强互动设计、立场调控与经验叙事来降低听众的认知负担并维系参与感。
需要指出,本研究的语料在规模与主题覆盖上仍有限制,且仅基于文字转写,未纳入多模态资源。后续研究可拓展语料范围,结合多模态分析与跨平台对比,进一步探讨不同互动资源在身份建构中的具体作用与适用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