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互动范畴,指的是行为或事件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参与者之间相互作用时所体现的语法意义。自《藏缅语动词的互动范畴》[1]发表以来,关于语言互动范畴的研究已经历了四十年的发展历程。在这一领域内,尤其是针对汉藏语系藏缅语的互动范畴,已有像曲木铁西[2]、木乃热哈[3]、丁健[4]、杨将领[5]等众多学者积极投身其中,并取得了一定的研究成果。国际语言学界对相互范畴(Reciprocals)的研究也已形成成熟理论体系,Haspelmath对世界语言的相互标记类型进行了跨语言的系统梳理,Evans [6]则从语法化视角分析了相互范畴的形成路径与演变规律,为小语种互动范畴的类型学研究提供了通用分析框架。然而,尽管已有诸多进展,该领域仍存在广阔的研究空间亟待探索。
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藏缅语,其他语系如阿尔泰语系中的语言,在互动范畴方面的研究却显得相对匮乏,几乎无人问津。除此之外,目前的互动范畴研究大都停留在动词之上,很少有人探讨过其他词类是否也涉及互动范畴。然而现在互联网和新媒体的发展,使得词汇语义展现出互动化的发展趋向:在语义层面,其逐渐贴近并融入社会交际的相关语义领域;在语法层面,词类之间的转换变得更为频繁,并呈现出单向性的特点,同时互动性日益增强[7]。因此,笔者对互动范畴的研究还有待进一步的加强、扩大和深入。鉴于此,拙文旨在对现代维吾尔语的互动范畴进行详尽的描写与分析,结合国际相互范畴主流理论与语言对比视角,填补阿尔泰语系互动范畴类型学研究的空白,以期能够引发更多学者对该领域的关注与探讨,共同推动该领域的深入发展。
2. 互动范畴的词类分布
互动范畴在任何一门语言中都具有广泛的分布,维吾尔语也不例外。从原则上来说,凡是涉及事务或事件的交互性情境,无论是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还是物与物之间的,都可以用互动范畴来进行表达,或者说都可以归入互动范畴之中。因此,维吾尔语的互动范畴不仅使用于动词,还应使用于形容词甚至名词。
2.1. 动词的互动范畴
维吾尔语动词的互动范畴,简单来说就是维吾尔语动词的交互共同态:即在以元音结尾的动词词干后加“-ʃ”;在以辅音结尾的非圆唇元音音节动词词干后加“-iʃ”;在以辅音结尾的圆唇元音音节动词词干后加“-uʃ”、“-yʃ”来表示。例如:
ur 打 uruʃ 打架
kør 看 køryʃ 见面
utʃra 遇见 utʃraʃ 相遇
tart 拉 tartiʃ 拉扯
tʃyʃɛn 了解 tʃyʃiniʃ 互相了解
当然,维吾尔语中还有一些动词的互动范畴的其他表现形式,因为第二章会详细介绍,在此便不作赘述。
2.2. 形容词的互动范畴
维吾尔语形容词的互动范畴,没有动词所包含的那么广泛,而且条件也比较苛刻。在形容词中,一般情况下,只有性质形容词的比较级(减弱级)在表现不同事物或事件的相互关系的情况,可以归入互动范畴。虽然力提甫先生在《现代维吾尔语参考语法》一书中已经明确指出“比较级”的说法是错误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某些条件下这类形容词的级形式,确实具有互动义,可属互动范畴。例如:
tʃoŋ 大 tʃoŋraq 比较大
kitʃik 小 kitʃikrɛk 比较小
kɛŋ 宽 kɛŋrɛk 比较宽
jaxʃi 好 jaxʃiraq 比较好
uzun 长 uzunraq 比较长
2.3. 名词的互动范畴
维吾尔语中有一类特殊的名词——名动词。名动词是具有名词的语法特点和功能的动词形式。本章探讨互动范畴的词类分布,很显然这里的“词类”是按照其语法功能划分的,因此,笔者将这种情况划分为名词的互动范畴。名动词中有一部分词语,其主体或施事明显是两个或两个以上,并且主体之间也存在相互关系,他们同样可以归入互动范畴。例如:
køryʃ 见面
paraŋliʃiʃ 聊天
hɛmkarliʃiʃ 合作
jardɛmliʃiʃ 帮助
综上所述,维吾尔语的互动范畴分布于动词、形容词和名词,构成了一个庞大的表示互动范畴的系统。这一分布特征与其亲属语言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具有高度一致性,均体现出互动范畴跨词类的语法化特征,与汉语仅以副词“相互”“互相”标记互动关系的单一形式形成鲜明类型学差异。
3. 互动范畴的构成形式与语义特征
维吾尔语互动范畴的语法手段比较简单,在动词、形容词和名词前后加互动标记或词语,构成动词、形容词和名词的互动义。
3.1. 动词互动范畴的构成形式与语义特征
维吾尔语互动范畴的语法手段比较简单,在动词、形容词和名词前后加互动标记或词语,构成动词、形容词和名词的互动义。
3.1.1. 词汇型
通过使用“相互、共同”意义的词“øz-ara”来表现互动关系。例如:
① biz øz-ara øginiʃimiz kerɛk. (我们要互相学习。)
② bahar bajrimi mɛzgilidɛ, uruq-tuxqan, dost-buradɛrlɛr bir jɛrgɛ dʒɛm bolup øz-ara hejtliʃidu. (春节期间,亲戚朋友欢聚在一起互相拜年。)
③ oqutqutʃilar øz-ara xizmɛt tɛdʒribilirini almaʃturidu. (老师们互相交流工作经验。)
3.1.2. 形态型
这是维吾尔语表达互动范畴最常用的手段,即使用动词的交互–共同态:即在以元音结尾的动词词干后加“-ʃ”;以辅音结尾的非圆唇元音音节动词词干后加“-iʃ”;以辅音结尾的圆唇元音音节动词词干后加“-uʃ”、“-yʃ”来表示。例如:
④ køryʃmigili uzun boptu. (好久不见。)
⑤ Jaxʃi bala uruʃsa bolmajdu. (好孩子不能打架。)
⑥ u jazda ular utʃriʃip qaldi. (那个夏天他们相遇了。)
以上都是在动词后添加词尾使之具备互动意义,词尾就是缀接在词的最后,表示词的形态变化的语素。这就是动词的交互–共同态。然而除了这种添加词尾的方式以外还有一种,例如:
⑦ ular sinipniŋ aldida paraŋliʃivatidu. (他们在教室门口聊天。)
⑧ ular muhɛbbɛtlɛʃti. (他们相爱了。)
⑨ ular daim jardɛmliʃidu. (他们经常互相帮助。)
以上动词的词根或词干原本是名词,但是通过在其后添加词缀-laʃ/-lɛʃ,使之成为具有互动意义的新词。缀接在词根或词干上,用来派生新词的语素。
无论原词是动词还是名词,都通过添加词缀或词尾改变形态使之成为具有互动意义的动词。二者都属于附加型互动结构。这种以形态标记为核心的互动范畴表达形式,是维吾尔语及其亲属语言的典型特征,哈萨克语同样通过“-ış/-uş”词缀构成动词互动态,与维吾尔语形成同源的形态化标记体系;而汉语无形态变化,仅能通过词汇叠加实现互动义表达,体现出分析语与黏着语在互动范畴语法化上的本质差异。
3.1.3. 附加型
附加型互动结构与添加词缀形成互动结构相似,都是在名词基础上添加一定成分使其具备互动意义。但其区别在于,附加型是在名词后加一个相应的助动词,形成一个新的具备互动意义的复合词。例如:
⑩ ular toj qildi. (他们结婚了。)
⑪ ular daim qarʃi tɛrɛpkɛ jaldɛm qilidu. (他们经常帮助对方。)
⑫ baʃqilarxa jaldɛm beriʃni xuʃalliq dɛp biliʃ nahayiti jaxʃi pɛzilɛt. (乐于助人是很好的品格。)
如上例所示,“toj”、“jaldɛm”都是名词,但分别与“qil”、“bɛr”组合,虽然没有交互–共同态的标记,但是其明显带有互动意义,这便是附加型互动结构。
3.1.4. 形态手段和附加手段并存型
再看下例:
⑬ ular jaxʃi køryʃkili on jil boldi. (他们相爱十年了。)
原型是“kør”,先与“jaxʃi”组合变成新词“喜欢”,再添加交互–共同态词尾“yʃ”,形成完整的互动结构“相爱”,这便是形态手段和附加手段并存型互动结构。
3.2. 形容词互动范畴的构成形式与语义特征
形容词的比较级可以表达互动意义。事物的性质、特征是有区别的。用来表示同类事物的性质、特征差异程度的构形形式,叫做形容词的级。而表示一种事物的性质、特征与另一事物的性质、特征在程度上进行比较的形容词构形形式,就是形容词的比较级。比较级是在形容词原级后缀接-raq/-rɛq词尾构成。一般情况下,想表现出这两种事物之间的关系,还要在被比较的事物后加从格-din/-tin。例如:
⑭ uniŋ ujʁurtʃɛ øginiʃi meniŋkidin jaxʃiraq. (他的维语学得比我好一些。)
⑮ bejdʒiŋ ʃɛhiri tjɛndʒin ʃɛhiridin tʃoŋraq. (北京市比天津市大一些。)
⑯ bizniŋ sinip silɛrniŋ siniptin kɛŋrɛk. (我们的教室比你们的教室宽一些。)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一个句子中既有从格,又有形容词比较级出现,但其未必具有互动意义。例如:
⑰ uniŋ øji bu jɛrdin neriraq. (他家离这儿比较远。)
这个句子中,从格并不表示两个事物之间的比较,而是表示一地到另一地的距离,形容词比较级也仅仅表示程度上的减弱,这便是比较级的另一种说法——减弱级。至于哪种说法正确,在此不做讨论,但在这种语境下,的确没有互动意义,因此这类情况并不属于互动范畴。
另外,笔者在收集语料的时候发现一个词:oxʃa。这个词原具有形容词或副词,还有动词词性,词义是“像;相同;香”,并且可以在其后添加语气、时态、人称等词尾。例如:
⑱ apam ɛtkɛn tamaq bɛk oxʃaptu. (我妈妈做的饭很好吃。)
⑲ u ikkisi bɛk oxʃaidu. (他俩长得很像。)
当它与形容词连用表示两个事物“一样……”的时候,会在原词后加“-ʃ”变成“oxʃaʃ”,笔者认为这也是形容词互动范畴的一个标志。例如:
⑳ ular ikkisi oxʃaʃ tʃirajliq. (她们两个长得一样漂亮。)
㉑ bu ikki istakan oxʃaʃ tʃoŋ. (这两个杯子一样大。)
汉语中形容词的互动比较义需通过“比”字句 + 程度副词实现,无专门的形态标记,而维吾尔语通过词尾屈折变化完成互动比较义的编码,符合Haspelmath [8]提出的“形态型相互标记多存在于黏着语”的跨语言规律。
3.3. 名词互动范畴的构成形式与语义特征
名词的互动范畴比较特殊。首先,这里的名词指的都是名动词,即具有名词语法功能的动词形式。其次,该词是根据其词义推测到其有两个不同的主体或施事,从而表达出互动意义从而被纳入名词的互动范畴的。例如:
㉒ bu bir qetimliq køŋyllyk hɛmkarliʃiʃ. (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
㉓ bizniŋ muvɛppɛqijitimiz jardɛmliʃiʃtin ajrilalmajdu. (我们的成功离不开互相帮助。)
㉔ bu mɛn kytkili uzun bolʁan køryʃyʃ. (这是我期待已久的见面。)
维吾尔语名动词的互动范畴是动词互动形态进一步名词化的结果,这一语法化路径在同一语族的其他语言中也有体现,而汉语中无专门的名动词互动范畴,需通过“互相 + 动作名词”的词汇组合形式表达,如“互相合作”“互相帮助”,语法化程度远低于维吾尔语。
3.4. 动词、形容词和名词交互范畴构成形式的语义特点
由于动词、形容词、名词互动范畴的构成形式存在显著差异,且各自在相同条件下展现出不同的选择性,因此,这三者所构成的交互范畴在形式与语义上均各具特色。具体而言,动词与名词在互动结构中,主要展现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及相互作用。这种结构清晰地描绘了人际间的动态交流。形容词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扩展了其表现范畴,不仅能够描绘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关系,还能生动地刻画出人与物、物与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及关系。此外,从分布范围来看,互动范畴在动词中的体现尤为广泛。相比之下,形容词和名词中的互动范畴则仅在特定情境下才有所分布,其应用范围相对较小,这进一步凸显了动词在表达互动关系时的灵活性和多样性。
从类型学视角来看,维吾尔语互动范畴的语义特征呈现出“以人际互动为核心,向事物互动延伸”的特点,与突厥语族其他语言保持一致;而汉语的互动范畴语义表达无明确的词类差异,“相互/互相” 可修饰各类动作与性质词汇,语义指向更具灵活性,这与汉语作为分析语的词汇化表达特征密切相关。
4. 互动范畴形式的句法功能
维吾尔语中,用以表达行为动作、事件及事物相互性和相互关系的动词、形容词、名词,其互动范畴形式在句子结构中展现出多样的功能。它们不仅具备担任谓语的能力,能够直接陈述主语的行为或状态;同时,这些形式还可以作为修饰谓语动词的状语,进一步细化或补充动作发生的情境、方式或程度。此外,这些互动范畴形式还能够灵活地充当句子的主语和宾语,从而在更广阔的语境中传递信息,丰富句子的表达层次。这种多功能性使得维吾尔语的句子结构更加灵活多变,能够更精准地传达复杂的语义关系。与汉语相比,维吾尔语互动范畴形式的句法功能更具灵活性,而汉语的“相互/互相”仅能作状语,句法功能单一,这是二者语法化程度与语言类型差异在句法层面的直接体现。
4.1. 动词互动范畴形式的句法功能
4.1.1. 动词互动范畴作谓语
作谓语是动词互动范畴最常见、最主要的功能,也是最能直观体现两个主体之间互动关系的方式。例如:
① køryʃmigili uzun boptu. (好久不见。)
② ular sinipniŋ aldida paraŋliʃivatidu. (他们在教室门口聊天。)
4.1.2. 动词的交互–共同态表帮助
动词交互–共同态除本身表达的基本意义外,在某些情况下,还可以表示“帮助”的意思。例如:
③ jyk-taqliriŋizni mɛn køtyryʃyp berɛj. (我帮您扛行李吧。)
④ mamut bizgɛ harva ittiriʃip bɛrdi. (马木提帮我们推车了。)
这里的交互–共同态不仅具有“帮助”的意思,还有一种区别动作主体范围的作用。不过上个句子中,如果改用动词原型,句子就变成:
⑤ mamut bizgɛ harva ittirip bɛrdi. (马木提帮我们推车了。)
虽然这句话的翻译依旧没有变,但是在例⑤中,“我们”是没有参与推车的,是马木提自己在推。而例④的维吾尔语意思中“我们”则是跟马木提一起推车的。汉语中则无专门的语法形式区分“共同参与的帮助”与“单向的帮助”,需通过添加“一起”“帮忙”等词汇实现语义区分,体现出形态化语言与词汇化语言的语义编码差异。
4.2. 形容词互动范畴形式的句法功能
4.2.1. 形容词互动范畴作谓语
维吾尔语形容词互动范畴结构也可以作谓语。例如:
⑥ bejdʒiŋ ʃɛhiri tjɛndʒin ʃɛhiridin tʃoŋraq. (北京市比天津市大一些。)
⑦ bizniŋ sinip silɛrniŋ siniptin kɛŋrɛk. (我们的教室比你们的教室宽一些。)
4.2.2. 形容词互动范畴作状语
形容词互动范畴“oxʃaʃ”表示两个事物“一样……”的时候,在句子中充当状语修饰谓语。例如:
⑧ ular ikkisi oxʃaʃ tʃirajliq. (她们两个长得一样漂亮。)
⑨ bu ikki istakan oxʃaʃ tʃoŋ. (这两个杯子一样大。)。
4.3. 名词互动范畴形式的句法功能
维吾尔语名词互动范畴形式在句子中与名词功能相似,一般做句子的主语或宾语。例如:
⑩ bu bir qetimliq køŋyllyk hɛmkarliʃiʃ. (这是一次愉快的合作。)
⑪ hɛmkarliʃiʃniŋ aldinqi ʃɛrti sɛmimijɛt. (合作的前提是诚信。)
维吾尔语名词互动范畴可独立作主语、宾语,实现了互动义的名词化语法化;而汉语中互动义的动作名词必须与“相互/互相”搭配才能进入主语、宾语位置,无法脱离词汇标记独立表达互动义,语法化程度显著低于维吾尔语。
5. 互动范畴形式的句法功能
本文对维吾尔语互动范畴的词类分布、构成形式以及句法功能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分析。研究结果显示,维吾尔语的互动范畴分布广泛,不仅广泛应用于动词之中,同时也巧妙地融入形容词和名词之中,这一发现大大超出了笔者最初的预期,成为本次研究的意外之喜。
通过细致的对比分析,笔者发现维吾尔语的互动范畴不仅具备大多数语言互动范畴的普遍特征,更蕴含着其独特的语法规则和形式特点,这些特点是在维吾尔语内部产生并发展的,展现了其语言的独特魅力。维吾尔语互动范畴以形态标记为核心、跨词类分布的特点,与汉语以词汇标记为核心、句法功能单一的特点形成鲜明的类型学对比,也印证了Haspelmath、Evans等学者关于世界语言相互范畴的跨语言研究结论,这一发现表明,维吾尔语互动范畴的研究具有深远的意义和广阔的空间,值得进一步深入探索。
然而,由于这一研究领域尚属空白,笔者面临着参考文献和语料相对匮乏的困境。加之本人能力有限,很多互动结构的起源和演变过程缺乏充分的依据和准确性,使得本文的研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和不足之处。因此,本文只能算作是一次初步的尝试和探索,其中难免存在许多需要修改和改进的地方。
尽管如此,笔者仍然希望这篇拙作能够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吸引更多的学者关注并加入到维吾尔语互动范畴的研究中来。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笔者期待能够早日填补这一学术领域的空白,为维吾尔语的研究和发展贡献更多的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