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中医适宜技术以“安全有效、耗费低廉”为核心优势，在围术期中已从“锦上添花”演变为“不可或缺”的一环[1] [2]。其“整体观、辨证观、治未病”的治疗理念，与我国近年提出的围术期多模式管理(Multimodal Perioperative Management, MPM)理念在目标、路径与价值维度上高度契合，堪称“异曲同工”；而前者独有的“简便廉验”特征，又为后者在“提质增效、成本控制”两大痛点上提供了切实可行的“中国式解法”。
围术期多模式管理是指在术前、术中、术后全过程中联合两种及以上具有不同作用机制的干预手段(如药物与非药物、西医与中医、全身与局部、生理与心理等)，以“阻断伤害性信号传入、调控中枢敏化、降低应激、加速康复”为核心路径，旨在实现“镇痛更完善、阿片用量更少、并发症更少、恢复更快、住院时间更短、成本更低”的综合目标[1]-[4]。
中医适宜技术是指那些安全高效、成本低廉且简便易学的中医药技术，涵盖针灸、推拿、拔罐、艾灸、中药熏蒸等多种疗法。作为传统医学的瑰宝，中医适宜技术凭借其独特优势，在MPM领域中发挥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5] [6]。
2. 中医适宜技术在围术期镇痛与康复中多维显效
近年来，中医适宜技术(耳穴贴压、腕踝针、雷火灸、穴位贴敷电刺激、中药热熨等)在围术期的应用已从“经验补充”快速走向“循证整合”，并呈现出以下五大进展。
2.1. 镇痛与减少阿片类药物
研究表明，耳穴贴压在术后6~24小时内可显著降低视觉模拟评分(VAS)评分，提高痛阈，但48小时后其优势逐渐减弱；指南建议仅在具备条件的机构将其作为多模式镇痛的一部分[7]。此外，电针/电针刺激(TEAS)在全膝/髋关节置换、剖宫产等手术后的3~14天内，镇痛效果显著，且不会增加术后恶心呕吐(PONV)的发生，2022年中国全膝关节置换术(TKA)指南已对此给予D级推荐[7]。而腕踝针通过节段神经调节，不仅能降低剖宫产术后疼痛评分，减少阿片类药物用量，还能有效缓解焦虑情绪[1] [8]。
2.2. 术后功能与加速康复外科(ERAS)协同
ERAS-中医整合路径(辨证施护 + 耳压 + 穴位贴敷 + 运动指导)应用于老年全髋关节置换术(THA)，术后第3天和第7天的VAS显著下降，第7天及1个月后的Harris评分和护理满意度均优于单纯ERAS方案[5]。针对骨科围术期常见的“十联症”(包括肿痛、深静脉血栓形成(DVT)、失眠、便秘、尿潴留等)，采用针灸、推拿、中药熏蒸、经皮电刺激等综合治疗方案，可有效缩短患者下床活动及住院时间[9] [10]。
2.3. 术中低体温与应激调控
在开展手术前，运用经皮穴位电刺激(TEAS)方法对人体的大椎穴和命门穴进行刺激。这种刺激方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切实减缓患者在手术过程中核心体温下降的程度，同时还能降低患者术后出现寒战状况的发生率。通常设定疏密波以2 Hz/100 Hz交替，脉宽为250 µs，强度为10 mA (可在6~15 mA区间调节)，每次持续30分钟，于术前30分钟开启[11]。若需要更强的镇静或免疫调节效果，可将频率固定为连续2 Hz。另外，将中药热熨这种中医特色疗法应用于特定穴位(涌泉穴、关元穴、足三里穴)，同时联合进行穴位按摩的方式，将其运用到骨科手术之后患者的复温过程当中。通过实践观察发现，采用这种中药热熨联合穴位按摩的方法进行复温，与常规的护理复温方式相比较而言，患者的复温时间能够缩短20~30分钟[12]。
2.4. 情绪–睡眠双调节
术后疼痛会破坏睡眠结构，而睡眠剥夺则会通过中枢敏化机制降低镇痛药物的效能，形成“疼痛↔睡眠”的双向恶性循环并进一步加剧焦虑、抑郁及应激反应。耳压、雷火灸、面碗灸等疗法能够上调内啡肽和5-HT水平，改善睡眠结构；当睡眠得分提升10%时，疼痛–焦虑评分会同步下降8%~12% [13]。
2.5. 研究热点与标准化趋势
① 技术热点探讨：雷火灸、中药封包、腕踝针被誉为“三大前沿技术”，然而，现有研究证据大多源于复合干预措施，迫切需要独立随机对照试验(RCT)进行验证[1]。
② 方法学进展：上海曙光医院等机构已成功构建“针刺镇痛临床GCP模板”，该模板着重强调随机化、盲法以及国际注册，为未来指南的升级提供了I级证据支持。
③ 指南与共识：2022年，中国TKA、ERAS学会及疼痛医学分会均将中医适宜技术纳入多模式镇痛/康复流程，但推荐强度仍以D级为主，特别强调“需在有经验的机构中进行开展”[7]。
3. “三维协同·五升三降”——MPM围术期价值医疗中国方案
3.1. 理论演进：从“多模式镇痛”到“围术期系统管理”
2000年前后，Kehlet提出了“多模式镇痛”(Multimodal Analgesia)的概念，强调通过联合不同机制的镇痛药物来减少阿片类药物的使用[14]。2010年后，ERAS协会将这一理念扩展至“围术期多模式管理”，涵盖了镇痛、抗炎、营养、液体管理、早期活动等20余项关键要素[15]。自2020年以来，中国学者进一步将中医适宜技术、最优疗愈环境(OHE)、MDT全程管理、老年低阿片方案等纳入同一框架，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MPM路径[16]。
3.2. 核心机制：三维协同
三维策略包括：① 外周阻断：通过切口浸润、神经阻滞、局麻贴膜、NSAIDs/COX-2抑制剂，减少外周痛觉传入[17]；② 中枢调节：采用静脉利多卡因、艾司氯胺酮、加巴喷丁类药物、α2-受体激动剂、耳穴/电针，降低中枢敏化及术后持续疼痛[17]；③ 整体应激调控：利用糖皮质激素、镁离子、β-受体阻滞剂、中药热熨、雷火灸，以及最优疗愈环境(降噪控光)，减轻炎症–应激–胰岛素抵抗，保护免疫与认知功能[18]。
3.3. MPM的临床意义
MPM不仅仅是“镇痛技术的叠加”，更是围术期全程价值医疗的关键着力点；其临床意义已从单纯的“减轻疼痛”提升至涵盖“加速康复、安全降本、提升满意度”的系统化工程，总体可归纳为“五升三降一优化”：
① 显著提升镇痛效果与早期活动能力：联合不同作用机制的药物 + 区域阻滞 + 中医/非药物技术，可在术后6~24 h内将疼痛评分降低20%~40%，使患者更早进行关节活动度训练和下床行走，为功能康复赢得“黄金时间窗”[19]。
② 显著减少阿片用量及其不良反应：术中–术后坚持“非阿片优先”阶梯，能把阿片消耗量降低30%~60%，随之PONV、便秘、尿潴留、嗜睡等发生率明显下降，避免呼吸抑制和潜在成瘾风险，对老年及合并睡眠呼吸暂停者尤其重要[19]。
③ 显著缩短住院日与ICU停留时间：疼痛控制良好→早期活动→胃肠功能提前恢复→并发症减少，平均住院日可缩短1~3 d，ICU停留时间减少0.5~1 d，直接降低床位与抗感染成本[20]。
④ 显著降低术后并发症与再入院率：通过抗炎、抗应激、改善凝血与微循环，DVT、肺部感染、心血管事件等发生率下降20%~35%，30 d再入院率减少1%~2%[20]。
⑤ 显著提高患者满意度与生命质量：疼痛–睡眠–情绪同步改善，患者整体体验评分提升15–20%，康复依从性增强，长期慢性疼痛发生率下降[18]。
⑥ 优化医疗资源配置与成本控制：在DRG/DIP支付模式下，MPM通过减少高值耗材与阿片药物、加快床位周转，单病例平均节约费用8%~12%，实现“质量–成本–体验”三方共赢。
4. 中医适宜技术为MPM建设提供新思路新方法
中医适宜技术以其安全有效、耗费低廉的特性，已在围手术期中得到广泛应用。该技术已成为我国MPM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镇痛、康复、应激调控等方面展现了“简、便、效、廉”的综合优势。系统梳理二者耦合逻辑，可得出以下四方面“新方法、新思路”。
4.1. 理念耦合：从“单点干预”到“全程–多维–动态”协同
① 目标同向——“损伤最小化、功能最大化”。MPM强调通过镇痛、抗炎、抗应激、早期活动等多重手段，降低手术创伤带来的生理及心理损伤[21]；中医适宜技术同样以“扶正祛邪、调和阴阳”为总则，通过耳穴、针刺、灸法、热熨等激活自身调节系统，实现“微创中的微创”[2]。
② 路径同构——“分层–分期–辨证”对应“术前–术中–术后”节点。MPM将围术期划分为预康复(Pre-Habilitation)、术中保护、术后加速康复三阶段[22]；中医则天然具备“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三段论，可无缝嵌入，形成“西医时间轴 + 中医证候轴”双轴并行的动态干预模型[6]。
③ 价值同频——“低成本–高效益”。在医保DRG/DIP支付改革背景下，MPM需要兼顾“质量–成本–体验”三角平衡；中医适宜技术人均耗材成本不足20元，且不良反应率 < 0.5%，为“价值医疗”提供了可复制的“低成本杠杆”。
4.2. 技术嵌入：四大“中医模块”重塑MPM干预清单
①“镇痛模块”——耳穴贴压/TEAS/腕踝针，与NSAIDs、区域阻滞形成“阿片节约型”组合，可将术后24h阿片用量降低20%~40%，且几乎不增加PONV与尿潴留风险[8] [23]。
② “抗炎–抗应激模块”——术前雷火灸(命门、关元) + 术后中药热熨(足三里、涌泉)，通过下调IL-6、TNF-α水平，缩短CRP恢复正常时间0.8d，减少术后疲劳评分30% [24]。
③ “胃肠–膀胱功能模块”——术后6h开始电针刺激足三里、上巨虚，联合吴茱萸贴敷神阙，可将首次排气时间提前10~12 h，尿潴留发生率下降50%，直接降低再导尿及相应感染成本[25]。
④ “情绪–睡眠模块”——通过围术期耳穴(神门、心、皮质下)结合面碗灸百会，能够提升睡眠效率15%，降低焦虑VAS评分20%，并减少夜间镇静药物的使用。围术期睡眠质量研究表明，TEAS作用于内关、神门、合谷等穴位，可有效降低术后匹兹堡睡眠质量指数(PSQI)与阿森斯失眠量表评分，提升睡眠效率，同时术后疼痛、皮质醇(COR)、促肾上腺皮质激素(ACTH)及C反应蛋白(CRP)水平亦同步下降，从而形成“镇痛–镇静–助眠”的正向循环[26] [27]。
4.3. 流程再造：构建“中医-ERAS”一体化临床路径
① 在患者入院后的24小时内，完成“中医辨证分型 + 体质辨识”，并自动生成“耳压/灸法/针刺”处方，嵌入电子病历模板；护士通过扫码记录，实现“辨证–医嘱–计费”的闭环管理。
② 在术中保温环节，将“TEAS + 热熨”纳入《术中低体温防治SOP》，并与被动加温(暖风毯)相结合，形成主动–被动联合保温模式，使复温时间缩短20分钟，并将寒战发生率降低至3%以下[28]。
③ 术后第1天晨查房时，由麻醉科、外科、中医科“三方共评”，根据“疼痛–排气–睡眠–情绪”四项指标，动态调整中医技术的剂量与频次，确保“每日一辨证、每日一调方”的实施[29]。
④ 在患者出院当天，自动生成《中医居家康复包》(包含耳穴图、灸疗视频及穴位按摩手册)，并与互联网医院对接，完成30天远程随访，构建“住院–社区–家庭”的连续服务链。
4.4. 机制创新：为MPM贡献“中医循证”与“价值支付”双模板
① 循证模板——构建“国家中医适宜技术围术期注册平台”，标准化RCT方案及结局指标(包括疼痛、炎症、阿片类药物用量、住院天数、成本–效果比)，以支持指南的升级更新[30]。
② 支付模板——基于真实世界数据，测算“耳压 + TEAS”联合镇痛较常规镇痛每例节约直接医疗费用1200~1500元，已与部分省市医保局谈判纳入“中医优势病种按疗效价值付费”试点，预计单病种医保支付标准可下调8%~10%，实现“医患保”三方共赢[31]。
③ 人才培养新方案——在麻醉与护理规范化培训中增设“中医适宜技术微专业”，采用“线上理论学习 + OSCE考核 + 临床带教”三位一体教学模式，掌握耳穴、腕踝针、雷火灸三项核心技术，为MPM团队引入“中医操作官(TCM-operator)”全新角色。
5. 中医适宜技术应用于MPM痛点问题
中医适宜技术应用于MPM已显示出减少恶心呕吐、缓解疼痛、促进胃肠功能恢复等潜在优势。然而，其大规模推广仍面临多重客观困难，核心瓶颈集中在“标准化”“操作者依赖”和“研究设计”三大环节。
5.1. 标准化程度低
现有技术缺乏全国统一的操作流程、参数范围和疗效评价指标。同一项技术在不同医院、不同医师的操作下，穴位选择、刺激强度、留针时间等关键变量存在显著差异，致使结果难以重复，也无法形成可复制的临床路径。例如，艾灸疗法在国家标准、团体标准以及各病种指南中，对于“灸量、灸距、频次”的规定并不统一，临床使用者常常感到无所适从[32]。
5.2. 操作者依赖性强
中医适宜技术着重突出“辨证”，在较大程度上依赖个人经验。围术期患者的体质、手术方式以及麻醉方式具有多样化的特征，操作者需随时对穴位配伍和刺激参数加以调整，这使得“同病不同治”的现象极为明显。一项针对麻醉医师开展的全国性调查显示，46.2%的受访者把“操作者技术水平不足”列为未开展中医适宜技术的主要缘由[33]。
5.3. 盲法与随机对照实施困难
针刺、艾灸等手法刺激难以达成“双盲”：患者易于察觉是否接受了真实刺激，操作者也难以实现完全盲化。已有研究尝试采用“假针刺”“非相关穴位”作为对照，然而穴位特异性、安慰效应以及患者的主观期望，仍可能削弱组间差异，致使证据等级受到限制。此外，中药复方、穴位贴敷的个体化配伍，让药物安慰剂的制备与盲法分配更为复杂[2]。
5.4. 配套体系缺位
围术期中医适宜技术尚未全面纳入医保收费目录，医院缺乏经济动力；同时缺少国家级临床路径、培训教材与考核标准，导致技术传播碎片化[33]。
6. 结论与展望
中医适宜技术已逐渐成为我国MPM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镇痛、康复、应激调控等方面展现了“简便、高效、经济”的综合优势。未来，通过循证医学的升级与智能化的改造，MPM理论将沿着“精准化、数字化、国际化”三大方向进一步深化。中医适宜技术并非简单“叠加”于MPM，而是通过理念契合、技术嵌入、流程再造与机制创新，实现了从“替补”到“共建”的角色转变。其“低成本–高效益”的特性为MPM在DRG时代提供了可持续的“经济支点”，而“辨证–动态–个体化”的思维模式又为西医的“标准化路径”注入了“柔性调节”的新维度。然而，中医适宜技术若要在MPM中真正落地实施，需优先攻克“标准缺失、操作者差异、证据质量”这三大难题。未来，随着循证证据的积累和智能工具的应用，中医适宜技术将成为中国特色ERAS的显著标志，为全球围术期医学贡献“多模式管理 + 辨证调衡”的东方智慧。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