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带有詈骂语、粗俗语性质的暴力话语曾是互联网冲突语境中常见的话语类型[1]-[3],随着互联网技术普及、网络群体心理嬗变及平台关键词管控措施的精细化,当下的网络暴力话语呈现出显著的隐蔽化趋势。一种不直接使用詈骂语,而是通过反讽、隐喻等修辞手段实施攻击的“非詈骂式暴力话语”逐渐成为主流。相较于传统的显性辱骂,这种“去脏话式”的隐性攻击话语使得传统的关键词审核机制失效,成为了网络生态治理的新难点。本文将立足修辞学视点,对该类话语的类型、生成机制及修辞动机进行探析,揭示其在特定文化语境下的修辞建构逻辑。
2. 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定义与常见类型
2.1. 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定义
王晓燕[4]将网络语言暴力定义为“在网络中,通过语言攻击和语言控制两种手段违背了基本的道德规范,甚至侵犯了公民的基本权益,在网络交际平台对他人进行言语的攻击或辱骂,致使他人的精神和心理上遭受到一定伤害的一种语言现象”。本文认为这一定义较为准确,但已不能完全概括当今互联网暴力话语的全部内涵。究其原因,当前主流互联网社交平台(如知乎、哔哩哔哩、微博等)实施了严格的语言监管策略,致使显性的詈骂语极易被算法识别屏蔽或人工删除。因此,用于语言攻击的,具有强烈的道德违反特征、过于粗俗直白的网络暴力话语正逐渐淡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反道德特征与权益侵犯特征更加隐晦,甚至完全不被直接凸显的“非詈骂式暴力话语”。
从语用属性上看,无论是否存在粗俗语,网络暴力话语本质上都属于冲突性话语。根据高翼[5]的研究,此类话语出于攻击性需求,往往具有显著的“不礼貌性”。而实现这种“不礼貌性”的手段之一,便是使用网络社区中约定俗成的、带有攻击性的新兴语言形式。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形式大多衍生自本义中性的常规表达,这使得人们难以辨别其究竟属于高翼[5]界定的“真冲突话语”还是“假冲突话语”。例如常作为前置独立语出现的“有没有一种可能”,其本义并不具攻击性,但在特定平台的冲突语境中,它常被约定俗成地视为对对方观点甚至智力的彻底否定。因此,判断此类话语是否构成暴力话语,必须结合其所在的语篇前后文与受话人的应答语进行综合考量。这种隐蔽的攻击特性与Sue [6]提出的“微歧视”(Microaggressions)概念存在显著的理论互通性,尤其是其中的“微贬低”(Microinvalidation)——即通过隐晦言语否定受话人的心理体验或认知能力。本文所述的非詈骂式暴力话语,本质上正是在互联网冲突语境下对受话人实施的一种“认知无效化”打击。
综上所述,本文将“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定义为:在网络冲突语境中,不直接使用粗俗詈骂词汇,而是借由反讽、隐喻、转喻及互文引用等修辞策略构建的,具有隐性攻击意图的话语形式。与显性语言暴力相比,该类话语具有两大核心特征:一是形式上的非规约性,即其字面意义通常呈现为礼貌或中性色彩(如“微笑”表情、敬称“您”等),从而有效规避平台的关键词审查;二是语用上的高语境依赖性,其攻击效力的实现往往依赖于特定亚文化语境的解码。同时,这些隐性特征具有动态演变性。随着特定话语形式(如反诘句“你没事吧”或单字“典”)在社区中的高频复现,它们正逐渐经历语义固化与去语境化的过程。即,这些能指符号逐渐与攻击性所指建立了稳定的联结,使其从最初依赖语境的隐性攻击,演变为一种约定俗成的、带有显性攻击标记的准暴力符号,致使受话人即使在脱离具体语境的情况下,也能直接识别出其中的冒犯意图。
2.2. 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常见类型
基于对当前网络社区冲突性语境的观察,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在表现形式上呈现出多样化特征。从生成路径上看,这些话语大多经历了语用漂移的过程——即从常规的语义表达逐渐游离,经由特定亚文化的规约化,最终固化为攻击性符号。
基于对知乎、哔哩哔哩、微博等冲突高发社区的参与式观察,本文归纳出当前互联网语境下四种最具代表性的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类型及其语用功能,详见表1。
Table 1. Comparison of rhetorical types and pragmatic functions of internet non-profanity violent discourse
表1. 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修辞类型与语用功能对照表
话语类型 |
典型形式 |
原始语义 |
修辞功能 |
攻击性反诘 |
有没有一种可能…… |
委婉提出某种被忽略的可能性。 |
明知故问,通过普及常识或反讽
来全盘否定对方的认知能力。 |
|
你没事吧? |
对他人状况,
或遭遇意外时的关切。 |
暗示对方精神状态异常或逻辑混乱,
将对方贬低为非理性主体。 |
表情包转喻 |
微笑表情(🙂) |
表示友好、礼貌、
开心的面部表情。 |
表达“冷漠”、“无语”或
“不想再说下去”,
作为一种激怒对方的符号暴力。 |
话语引用/梗 |
典/经典 |
指代具有权威性、
典范性的著作或事物(褒义)。 |
将对方言论斥为“陈词滥调”或
“刻板印象”,暗示其观点缺乏新意,
不值一驳。 |
|
重复引用 |
单纯的引用或复述对方的话语。 |
通过剥离原语境的“裸露展示”,
凸显对方话语的逻辑漏洞或荒谬感。 |
伪妥协 |
你开心就好 |
表达对他人情绪的关照,
祝愿对方心情愉悦。 |
暗示对方不可理喻、活在幻想中,
通过单方面切断沟通来表达蔑视。 |
2.2.1. 攻击性反诘
“反诘”即以疑问句的形式强化观点。单独的反诘句并不能被判定为暴力话语,即使是在网络社交平台的冲突语境中,多数情况下的反诘句也只是用于正常论辩。但部分反诘句正在演变为约定俗成的暴力话语符号,尽管如上文所述,其冒犯性的确立仍需结合具体语境。
例如,“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当前冲突语境中出现密度极高的一种反诘格式。从历时语用演变来看,该句式经历了一个典型的主观化与去语义化过程。其最初仅作为普通的正反问句用于索取信息,随后演变为一种礼貌标记语或模糊限制语,旨在通过弱化言语行为的断言力度来降低对他人的面子威胁,达成和谐的交际效果。然而,在互联网冲突性语境中,这种“礼貌机制”被异化为一种攻击武器。
为了直观呈现这一从“礼貌缓和”向“攻击反讽”的语用漂移,现将该格式的三种典型语用场景对比如下:
(1) 大家先别急着下定论,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实验设备本身出了故障?
(2) 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稍微调整一下方案B会更好?
(3) A:减肥一天没吃饭,现在头晕眼花根本没法工作,无语。
B: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人不吃饭就是会饿的?
对比可见,例(1)是常规语境,例(2)是在遵循礼貌原则的情况下通过示弱性反诘提出建议,而在例(3)中,B使用了对抗性语境下的反讽这一修辞动机。B所陈述的内容是生物学常识,但通过煞有介事地将其作为一种可能提出,预设了受话人A连基本常识都极其匮乏。这种攻击不再依赖显性的责难,而是利用“常识的陌生化表述”彻底否定受话人的认知水平与抱怨的合法性,完美体现了非詈骂式暴力话语“隐蔽性”与“语境依赖”的核心特征。
与之类似的还有近几年互联网上高频出现的反诘句:“你没事吧?”。该句在常规语境下表示对他人的健康或状态的关切,属于礼貌用语。但在互联网冲突语境中,它已固化为一种攻击性极强的反诘格式,其潜台词直接指向对方的精神状态或智力水平。为了直观呈现该话语从“生理关切”向“智力侮辱”的漂移,我们进行以下对话对比:
(4) A:哎呦!
B:你没事吧?摔哪了?
(5) A:这部剧的评分过低了,很多人压根看不懂。
B:你没事吧?
例(4)是常规语境,而例(5)中的B通过“关怀”的外壳,包装了对A的观点甚至智力进行侮辱的内核,完全符合高翼[5]对冲突性话语核心特征的界定:既具有显著的“不礼貌性”,更体现了强烈的“功利性”——即通过“蓄意贬低对方的身份或地位”(将对方由平等的对话者降格为需要被关怀的“非正常人”),来确立使用者自身的话语优越感。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通过荒谬归因来否定对方认知能力”的修辞策略,在中文互联网语境中具有显著的延续性。早期的网络流行反诘句“你的XX是体育老师教的?”便是此类话语的滥觞。二者虽然在具体能指上随流行文化迭代,但其修辞所指——即通过构建一个不合逻辑的学习来源或精神状态(体育老师教数学/脑子有病)来实施修辞贬抑——始终保持着高度一致的暴力恒定性。
2.2.2. 使用约定俗成的攻击性表情
出于对法律法规以及相关政策的遵守,以及对网络环境的维护,互联网社交平台上提供的表情包很少具有原生的攻击性,然而正如微信上的“微笑”表情被年轻人赋予了负面意义,在长期的交流过程中,这些平台的使用人群往往拥有一套潜在的表情包使用规则,其中就包含了某些表情包作为一种特殊的“图像行为”[7]被后天赋予的攻击性。
我们可以通过以下几类典型的遭到异化的表情,观察它们的漂移路径:
① “微笑”表情(🙂):从“友善”到“拒绝”
在常规语境中,该表情模拟了嘴角上扬的生理动作,用于示好。但在冲突语境中,因为视觉上眼部笑意的不凸显,该表情被解读为“皮笑肉不笑”,演变为一种代表“无语”、“冷漠”的阻断性符号。当一方发送此表情时,往往宣告着沟通意愿的彻底终结。
② “笑哭”表情(😂/🤣):从“愉悦”到“嘲弄”
该表情本义为“因太好笑而流泪”,常伴随幽默语境。然而在网络论辩中,它常被异化为对受话人观点“荒谬程度”的夸张反馈。使用者通过连续发送多个“笑哭”表情,构建一种“居高临下的滑稽感”,暗示对方的言论愚蠢得令人发笑,从而在气势上对受话人实施智力霸凌。
③ “冷汗”表情(😅):从“尴尬”到“蔑视”
原本用于表达自身遭遇尴尬或困扰的自嘲情绪(如“我大意了😅”)。但在攻击性语境下,其指涉对象发生倒置,转而指向受话人,意为“你的言论让我感到尴尬/无语”。这种用法通过“替代性尴尬”否定了对方发言的合理性与得体性。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本文提到这类表情包具有“攻击性”,但与其他类型的非詈骂式暴力话语一样,这类表情包出现的语句一般不会被直接识别为詈骂语。这类表情包可以单独使用,亦可与正常话语,或是其他的非詈骂式暴力话语搭配使用,前者往往仅被视作展现不友善的符号,而后者的情况下,表情包将会成为一个负面性的话语标记,极大强化话语中的对抗性和负面性,致使使用了这类表情包的任何话语都有可能转变为非詈骂式暴力话语,在交流环境中挑起或激化冲突。
2.2.3. 引用话语
(一) 重复攻击对象的话语
夏雨婷[8]指出,以视频平台哔哩哔哩的“弹幕”为载体的批评话语存在以“重复”作为修饰手段的语言现象。这类批评话语实际上也是一种冲突语境下的暴力话语,只是它所面对的对象往往是视频中的人物角色,因此无法得到即时回应,但除去其中因詈骂性和粗俗性遭到平台管制的话语,尽管对象不同,其在规避监管的同时实施隐性攻击的语用本质,与本文论述的非詈骂式暴力话语是一致的,而“重复”也的确是非詈骂式暴力话语中常见的语言手段。
但是,本文认为夏雨婷[8]提出的两种重复现象,即对句子内部的词的重复和对句子的重复,并不能完全涵盖能接收到应答语的一般互联网冲突语境,在这里,本文总结出了一种新的重复手段:重复攻击对象话语中(使用者认为存在错误,或是逻辑上较为荒谬的)词或句子,以达到讽刺、攻击对方的目的。这种手段接近Sperber和Wilson所述的“回声反讽”[9]——即通过剥离原语境的“提及”(Mention),来表达对原话语的嘲弄态度。
在实际运用时,使用者还往往会结合标点符号对引用话语进行强调,如书名号或双引号,有时也会连续使用这种手段排列多个在原语篇中并不连贯,甚至存在于同一作者的不同语篇中的词句,以起到强化讽刺性、发掘前后矛盾的效果。如:
(6) A:这不仅仅是游戏,这是第九艺术,是人类灵魂的避难所!
B:“第九艺术”!
C:“灵魂的避难所”,哈哈哈哈。
(二) 使用“梗”
当无法直接使用詈骂语、粗俗语来表达内心的不满情绪,且其他非詈骂式暴力话语也不能起到语言霸权控制的作用时,一些网络使用者会选择引用负面性的“梗”来攻击对方。付义琴[10]认为当下中文语境中的“梗”本身具有“未明所指的网络用语”的含义,这些“梗”可能在字面意义上易于理解,但其语用意义却遵循特定网络社区中约定俗成的规则。例如大众语境中带有褒义或中性情感色彩的三个词“典”、“孝”、“急”,在百度贴吧、哔哩哔哩、抖音等平台上却被作为暴力话语使用,充当终结讨论的“标签化武器”:
(7) A:(发表了五百字有关某作品历史地位的分析)……
B:典。
C:太典了。
在此语境下,B和C拒绝进入A的逻辑内部进行对话,而是直接抛出“典”这一概括性极强的互文符号,将A的论证归类为“老生常谈”或“刻板印象”。这种回应通过拒绝解码对方的信息来展现轻蔑、嘲讽的修辞动机,在事实上成为了具有暴力性质的话语。
不过,类似的“梗”的使用实际上与上述典型的非詈骂式暴力话语有所区别,因为诸如“孝”,意即指责对方盲从、盲信于某一观点或个体,甚至到了形似“晚辈孝顺长辈”的地步,有些类似于张馨月[11]总结的粗俗语中贬称对方为“儿子”、“孙子”的常用意义,也就不符合需要结合语境才能判断其是否属于暴力话语的定义,而同属一个系列的“典”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用更加完整的“经典”代替,从网络实例上看,对后者语用含义的解读倾向更具有多重性,因此更依赖语境来判断其究竟是否具有冒犯性。
因此,就“梗”的引用而言,判断其是否是非詈骂式暴力话语,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2.2.4. 伪妥协
除了上述形式,冲突语境中还涌现出一类特殊的陈述句式,本文将其定义为伪妥协话语。此类话语表面上遵循了礼貌原则中的一致准则,看似在表达对受话人的顺从、祝福或理解,实则通过拒绝沟通来表达更深层的蔑视。
典型实例如“你开心就好”。在常规社交语境中,这是一句表达美好祝愿或宽容退让的陈述。但在网络论辩陷入僵局时,它往往类似“糊弄学”话语[12],被用作单方面终止对话的“休止符”:
(8) A:不管是数据还是逻辑,你说的这几点完全站不住脚。
B:呵呵,你开心就好。
在此处,B的“妥协”并非基于对A观点的认可,而是基于对A认知能力的彻底否定。其潜台词是:“你的认知水平不足以让我继续浪费时间争辩,你就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吧。”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符合Culpeper [13]对“含意型不礼貌”(Implicational Impoliteness)的界定——即通过刻意违反格赖斯会话合作原则,让对方推断出不礼貌的含意。使用者利用表层的礼貌言语实施深层的沟通拒绝,从而剥夺了对方被严肃对待的权利。
3. 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修辞机制与生成动因
3.1. 修辞动机分析
在探讨具体的修辞动机之前,需厘清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语用机制。根据Brown和Levinson的面子理论[14],此类话语本质上是一种使用间接策略(Off-record strategy)的不礼貌。与直接使用詈骂语的直接策略型(Bald on-record)不礼貌不同,使用者通过隐喻、反讽或模糊化表达制造语义的二义性,既实施了对受话人的面子攻击,又保留了解释的后路。Haugh [15]指出,这种“可否认性”是隐性攻击的核心优势,使攻击者能进行语义推诿(如声称“我只是在关心你”)。然而,这种“退路”存在明显的动态边界。随着“典”、“你没事吧”等话语在网络冲突语境中的高频复现与规约化,使用者群体对其攻击性所指逐渐达成共识,导致“可否认性”在实际交际中逐渐衰减。这一演变特质,使得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长期游离于“隐性攻击”与“显性暴力”之间的灰色地带。
在此灰色地带中,传统的修辞动机分类显现出了一定的局限性。王晓燕[4]将一般网络语言暴力的修辞动机归纳为攻击型、发泄型和混淆是非型。虽然非詈骂式暴力话语在深层意图上确实包含攻击与发泄的成分,但若直接套用这一分类标准,显然忽视了其间接型不礼貌的特殊性——即使用者刻意淡化攻击的直接程度,以换取话语的生存空间与道德豁免权。与显性暴力追求“即时的杀伤力”不同,非詈骂式暴力话语更多追求的是“持久的压制力”与“姿态的优越感”。因此,为了更精准地诠释这种“披着文明外衣”的暴力机制,本文认为有必要在前人的基础上,补充两类针对性更强的修辞动机:
3.1.1. 贬抑型修辞动机
这种修辞动机通常出现于上述平台的论辩语境中。使用者的话语模式通常以正常回应对话者的观点为主,但是会在句首或是句尾使用非詈骂式暴力话语,以起到贬抑对方观点或思维模式的目的,如上文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以及重复对方某个自己认为存在问题的观点。此时,使用者的修辞动机应当接近攻击型,可出于不想彻底激怒对方、让对话从论辩转为争吵的意图,使用的暴力话语会更加隐晦、冒犯性更小,引发对方使用詈骂式应答语的可能性也会降低。
这种情况下,对方往往也会使用非詈骂式暴力话语进行回应,但双方的论辩在短时间内,甚至更长的时间内都不会受到影响而终止。如若其中一方情绪失控,转而将自己的修辞动机转变为攻击型,那么非詈骂式暴力话语才有可能转变为粗俗语和詈骂语。
3.1.2. 消极回应型修辞动机
非詈骂式暴力话语在冒犯性上的隐晦,使得它的使用者有时会无法获得对方的回应,这可能是因为对方没有成功解读出话语中的冒犯性,也可能单纯是因为这句话含义不明或是没有任何值得回应的具体内涵,而后者可能本身也源自一种消极回应型的修辞动机。其根因在于,虽然使用者对对方的话语、观点感到不满,想要攻击对方或是发泄情绪,但是并不想因为激怒对方而让自己身陷论辩或争吵等冲突语境中,于是改为使用一个兼具模糊性和一定冒犯性的语言形式来消极回应对方,比如单独使用一个表情符号,或是使用上文中提到的“典”、“急”等“梗”进行回应,这种回应通常不会引来对方太过激烈的回应语。
3.2. 话语成因的修辞学分析
3.2.1. 转喻与隐喻
与常见的詈骂式互联网暴力话语一致,非詈骂式暴力话语同样由转喻和隐喻两种修辞形式参与构建,且参与程度较之传统的暴力话语更为深广。较为明显的是借用隐喻和转喻完成的语言形式的语义泛化,其中尤为典型的就是上文提到的“梗”中的“典”,“典”原义为“经典”,是偏向褒义的词语,然而网友通过隐喻将被攻击方“频繁使用已有先例,且多数情况下已被驳倒或批判过的言辞进行回应”的语言使用模式评价为“如同经典作品一样不断出现”,浓缩为“典”这个词。正如罗建森[16]指出的那样,该词使用语境与原义完全倒转,拥有了极强的反讽意图。
至于转喻,以近期在抖音、哔哩哔哩上较为常见的一个新名词“哈基米”为例。该词源自日语“蜂蜜”(はちみつ),因在短视频中与宠物猫影像高频共现,经由转喻机制,在受众认知中发生了所指转移,被错误解码为“小猫”。而熟知词语本义的部分网络用户因为无法逆转这一过程,也开始报复性地将“哈基米”作为一种非詈骂式的暴力话语使用,讽刺他人“只会随波逐流,没有思考能力”,这也表明转喻引致的词义演变是一个持续的动态过程。
总的来说,因为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冒犯性上的模糊正是源于它们产生自不自带冒犯性的话语,它们的主要产生模式即是转喻和隐喻。
3.2.2. 互文性探究
除了隐喻和转喻,本文还提出另一种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内在成因与值得研究之处,即其互文性。刘杨[17]指出梗类似“用典”,本身即体现了一种互文性,靳琰、高轶敏[18]亦证实了互文性在网络暴力语篇构建中的核心作用。本文认为上述提到的大部分非詈骂式暴力话语,实际上亦可以看成一个大型的“梗”,这样的话,就可以解释为何常见的“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没事吧”会被视作拥有约定俗成的攻击性。意即,网络使用者对这些语句的使用,本身就是对之前所有冲突性语境中出现的类似话语的一种引用,无论是谁第一个将这些话语用于语言暴力,网络使用者频繁对同一个话语模式的使用,都会借助叠加的互文性使其逐渐拥有约定俗成的全新语用含义。这种互文性同时构建了一种“圈层壁垒”:懂梗者结成“话语同盟”,而不懂梗者被隔离在外,这本身也是一种基于“知识权力”的隐性排斥。
3.3. 语用演变的社会文化动因
值得注意的是,网络暴力话语从显性詈骂向隐性攻击的历时演变不仅源于交际主体对平台审查机制的被动规避,更源于青年亚文化群体的主动修辞建构。Shifman指出[19],模因的传播不仅涉及内容与形式的复制,更包含“立场”(Stance)的重构——即使用者通过特定的语用策略,确立自身相对于文本及受众的立场和态度。这种语言形式的复制与变异(如攻击性反诘的各种变体)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一种基于“参与式文化”的立场表达。
由此,在网络亚文化空间中,我们可以将使用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看成青年群体的一种“风格化的抵抗”。根据赫伯迪格的亚文化风格理论[20],青年群体通过对“微笑”表情或礼貌用语(如“你开心就好”)的挪用、拼贴与语义重构,消解了主流严肃话语的权威性,构建了一种基于“玩世不恭”态度的群体认同。这种特定的修辞编码形成了天然的“圈层壁垒”——能够解码“典”、“急”深层含义的群体通过共享这种“社群黑话”获得了某种优越感与归属感,从而将无法解码的“他者”隔离在沟通之外。这种基于圈层认同的语言博弈,使得话语冲突从单纯的情绪宣泄上升为一种亚文化资本的争夺与展示。
4. 结语
本文从修辞学视角出发,对互联网非詈骂式暴力话语的生成机制与修辞动机进行了探析。研究表明,此类话语并非简单的网络流行语,而是冲突性语境下“礼貌策略”的异化产物。
通过对攻击性反诘、表情包转喻、话语引用及伪妥协四类典型形式的分析,本文发现:非詈骂式暴力话语利用反讽、隐喻、转喻及互文性等修辞手段,在表面上维持了“非詈骂”的文明外壳,实则构建了一套具有高度排他性的攻击符号体系。与传统显性暴力相比,其核心特征在于“隐性攻击”——即通过“你没事吧”式的病理化诊断或“你开心就好”式的伪妥协等形式,实现对他人的认知否定及达成沟通阻断。这种隐性暴力不仅规避了基于关键词过滤的平台审查,更在深层心理结构上加剧了人际信任的瓦解。它的泛滥,标志着网络暴力正从显性的“情绪宣泄”向更具解构性的“冷暴力”演变。
因此,对于网络语言暴力的治理,不能仅停留在对粗俗词汇的机械屏蔽上,更应关注对语境依赖型暴力的识别与引导。在未来的网络生态建设中,如何重构基于理性与共情的对话伦理,将是我们面临的重要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