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全球气候变化已成为威胁人类生存发展的全球性挑战，气候行动话语协调全球行动的重要媒介，其传播效能直接影响气候治理的推进进程。联合国作为全球气候治理的核心平台，其权威报告凭借权威性与影响力，成为气候变化话语跨文化传播的关键载体。此类文本既需直面气候危机的严峻现实，又要避免引发受众焦虑，更需传递积极预期、激发行动意愿，这一特质使其天然成为积极话语分析的优质语料。
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的气候行动权威报告《机遇时刻：大力推进清洁能源时代》是国际气候行动话语体系中的标志性文本，发布于《巴黎协定》生效十周年、COP30召开前夕的关键节点，聚焦能源转型的成效与公平性难题，对推动全球气候行动具有引导作用。虽然研究语料在形式上为单一文本，但其作为联合国气候行动的重要权威话语，集中反映了当前国际气候治理话语的主导叙事模式，具有类型研究意义。对其进行气候行动权威报告分析，既能揭示报告中积极评价资源的建构规律，又能为提升气候话语的传播效能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参考，为我国参与全球气候治理、传播中国生态理念提供话语建构策略，提升中国气候话语的国际影响力。与已有研究相比，本文重点聚焦积极评价资源的分布特征、功能机制及其在“危机–机遇–行动”叙事框架中的协同建构逻辑。
2. 理论框架
2.1. 评价理论
系统功能语言学创始人Halliday [1]提出语言的三大元功能，即概念功能、人际功能和语篇功能。其中人际功能关注语言作为社会互动工具的作用，旨在建立与维持人际关系、表达态度与立场。Martin与White等学者[2]在人际功能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评价理论，将其定义为“系统解析语篇中评价者协商态度、调控情感强度、构建价值认同与读者联盟的语言资源体系”，该理论打破了传统语言学对“客观语言”的单一关注，聚焦语言的评价性与建构性，为解析话语中的主观立场与人际互动机制提供了系统性工具。王振华[3]最早将该理论介绍至中国。该理论包含三大子系统，各子系统内部又有明确的分类维度，共同构成完整的评价资源分析框架。
态度系统是评价理论的核心，指评价者对人类行为、文本过程及现象所持有的情感倾向与价值判断，分为情感、判断、鉴赏三个子系统[4] [5]。情感系统反映评价者的情绪反应，包括积极情感与消极情感；判断系统基于社会准则对人类行为进行道德伦理评价，本文聚焦积极判断；鉴赏系统从美学与价值维度对事物、现象进行评价，涵盖积极鉴赏。后文将提取文本中上述三类积极态度资源，分析其分布特征，并结合语境阐释各类资源传递正向情感、引导行为导向、构建价值认同的具体功能。
介入系统关注评价者如何通过语言资源协商不同立场，构建与读者的联盟关系，分为自言与借言两种方式[3]。自言指评价者直接表达自身观点，彰显立场的明确性；借言通过引用外部声音扩展语篇的多声性，增强观点的可信度与说服力。后文将统计文本中自言与借言的使用频次，重点分析权威数据、国际组织观点等借言的引用逻辑，以及其与自言的协同作用如何构建多声共鸣的积极话语。
级差系统通过语势与聚焦两个维度[3]，调控态度意义的强度与清晰度。语势关注态度的强弱程度，通过程度副词、量化表达等实现；聚焦关注范畴的明确性，通过精准词汇选择实现态度意义的锐化或模糊化，本文重点分析强化积极态度的级差资源。后文将梳理文本中强化积极语义的语势与聚焦表达，探究其如何精准调控积极评价的强度，优化话语表达效果，增强积极立场的感染力与说服力。
2.2. 积极话语分析
积极话语分析由Martin [6]于2005年正式倡导，是对批评话语分析的反驳与补充。该理论以系统功能语言学为基础，主张超越对社会不平等现象的批判，通过挖掘语篇中的积极语义资源，构建和谐的社会关系，推动社会良性发展。
积极话语分析具有多维度、多功能的特性，其核心目标是通过积极语言营造和谐氛围、凝聚社会共识、激发积极行动。在气候行动话语中，积极话语分析能够揭示讲话者如何平衡危机警示与积极预期，通过构建积极叙事框架，将气候危机转化为发展机遇，进而推动全球气候治理的协同行动。
2006年，朱永生[7]将积极话语分析引入中国。2011年，邵红万[8]将其应用于商务谈判，从中挖掘建设性语用策略。现有研究多集中于特定语篇的话语建构或单一视角的应用，对国际气候治理这类全球议题的积极话语建构及跨文化传播策略探讨不足，本文基于此展开研究，可为相关领域话语实践提供新的参考。
3. 评价理论视角下气候行动权威文本的积极话语分析
3.1. 研究方法
本研究选取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2025年7月22日发表的气候行动权威报告《机遇时刻：大力推进清洁能源时代》[9]作为研究语料。该报告原文来自联合国官方网站，全文约2400词，集中体现了联合国在清洁能源转型与全球气候治理中的核心立场，具有高度的权威性与代表性。
本研究采用量化统计与质性分析相结合的方法。首先根据语义、系统归属和语义适配等标准运用AntConc 3.5.8软件对文本进行标注与检索，提取积极评价资源并进行分类统计，绘制资源分布表；随后基于评价理论三大子系统，对各类积极评价资源进行质性分析，结合具体语例阐释其分布特征与功能机制；最后通过综合分析，揭示报告中积极话语的建构逻辑与传播效果。
通过AntConc软件对报告文本中的积极评价资源进行标注、检索与统计，共识别出有效积极评价资源386处，各类资源分布情况如表1所示：
Table 1. Distribution of positive appraisal resources in the UN authoritative report on climate action
表1. 联合国气候行动权威报告积极评价资源分布表
评价系统 |
子系统 |
数量(处) |
占比 |
核心标注示例 |
态度系统 |
情感资源 |
98 |
25.4% |
confident, committed, suffering, promise, trashed, stuck |
判断资源 |
85 |
22.0% |
effective, sustainable, just, inclusive |
鉴赏资源 |
92 |
23.8% |
affordable, secure, abundant, efficient, stable, resilient |
介入系统 |
借言资源 |
76 |
19.7% |
IRENA, UN agencies |
自言资源 |
16 |
4.1% |
we must, let’s build/make, we can do |
级差系统 |
语势资源 |
13 |
3.4% |
drastically, massive, nearly, more than, over, up to |
聚焦资源 |
6 |
1.6% |
particularly, fundamentally, entirely |
总计 |
|
386 |
100% |
|
统计结果显示，态度系统资源总275处，占比71.2%，成为报告中积极语义表达的核心载体；介入系统资源92处，占比23.8%，为积极观点提供了有力支撑；级差系统资源19处，占比5.0%，虽数量较少，但精准调控了积极语义的强度与清晰度，三类资源形成了协同互补的分布格局。
3.2. 态度系统
态度系统作为评价理论的核心，在报告中承担着传递积极情感、塑造价值判断、引发情感共鸣的关键作用，其三个子系统各有侧重、协同发力。
(一) 情感系统
情感系统通过直接表达情绪反应，拉近与受众的心理距离，构建情感共鸣。主要分为快乐/非快乐、安全/非安全、满意/非满意、倾向/非倾向四个方面[2]。联合国秘书长气候行动权威报告中积极情感系统资源主要集中于对清洁能源转型前景的乐观预期与对全球协作的坚定信心。
例1：“But I have never been more confident that they will fail, because we have passed the point of no return.”
本句转折后表态，句中“never been more confident”通过否定比较级强化了对清洁能源转型不可逆转的坚定信心，传递出强烈的积极情感，能够有效感染受众，增强其对报告观点的认同。
例2：“We have the tools to power the future for humanity. Let’s make the most of them.”
句中“power the future for humanity”将“具体措施”转化为“可实现的未来”，构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愿景，“make the most of them”则传递出积极作为的决心，激发受众的行动热情和意愿。
例3：“But amidst the turmoil, another story is being written. And its implications will be profound.”
“profound”通过对“清洁能源时代到来”这一事实的价值定性，间接传递深层积极情感，表达了“转型将重塑人类未来”的坚定信念，以沉稳的语气引发受众对未来的美好期许，增强了话语的感染力与前瞻性。
(二) 判断系统
判断系统基于社会准则对人类行为进行道德伦理评价，分为社会批评和社会约束[2]。报告中主要用于肯定清洁能源转型相关行为的合理性与价值性，引导受众形成积极的行为导向。
例4：“The technology sector must be out front. Today I call on every major tech firm to power all data centres with 100% renewables by 2030.”
“must be out front”暗含“主动突破、率先行动”的积极内涵，明确肯定了科技行业引领转型的责任与价值，“call on”则引导相关主体采取积极行动，体现了判断资源的行为导向功能。
(三) 鉴赏系统
鉴赏系统从价值维度对事物、现象进行评价，包括反应、构成和价值[3]。报告中主要用于凸显清洁能源的多重价值与转型带来的积极成效，强化受众的价值认同。
例5：“This is not just a shift in power. This is a shift in possibility. Yes, in repairing our relationship with the climate.”
“shift in possibility”从价值维度肯定了能源转型的深远意义，“repairing our relationship with the climate”则凸显了转型在生态层面的积极价值，构建了多维立体的价值认同。
例6：“Solar and wind can be deployed faster, cheaper and more flexibly than fossil fuels ever could.”
句中“faster”、“cheaper”和“more flexibly”三个核心鉴赏词汇，分别从部署效率、经济成本、应用适配性三个维度，精准凸显了可再生能源的功能优势，让受众清晰感知可再生能源的实用价值，强化对转型可行性的认同。
3.3. 介入系统
介入系统通过多声对话的方式，扩展语篇的立场来源，增强积极观点的可信度与说服力，报告中以借言手段为主，自言手段为辅，形成了权威且包容的话语格局。
(一) 借言
作为介入系统的核心组成，借言是报告积极话语建构的关键支撑，其在文本中的高频出现与强关联性，使其成为增强观点可信度的核心抓手。报告大量引用权威机构数据、国际组织观点与多方主体声音，构建了多声共鸣的积极话语，增强了观点的客观性与权威性。
例7：“And new data released today from the International Renewable Energy Agency shows that solar—not so long ago four times the cost of fossil fuels—is now 41% cheaper. Offshore wind 53%.”
例8：“Today, we are releasing a special report with the support of UN agencies and partners—the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the IMF, IRENA, the OECD and the World Bank.”
例7中通过引用国际可再生能源署的权威数据，为“清洁能源成本优势”这一积极观点提供了坚实支撑，增强了话语的可信度；例8则通过列举多个权威国际机构，凸显了报告的科学性与权威性，为报告中的积极观点提供了多重背书。
(二) 自言
自言是排除对话性，通过讲话者直接发声，明确传递核心立场与积极愿景，形成话语焦点。
例9：“This is our moment of opportunity. We must seize it.”
例10：“Let’s build a future that is not only green—but just. Not only fast—but fair. Not only transformative—but inclusive.”
例9直接点明报告的核心积极主题，“must seize it”强化了行动的紧迫性与必要性，凸显了讲话者的坚定立场。例10中通过排比句式的直接倡议，清晰传递了“公正转型”的积极愿景，增强了话语的感染力与号召力。
3.4. 级差系统
级差系统通过语势与聚焦资源，对积极评价的强度与清晰度进行精准调控，使积极语义的表达更具层次感与说服力。
(一) 语势系统
语势主要通过程度副词与量化表达，强化积极评价的强度，凸显清洁能源转型的成效与行动的决心。
例11：“In 2023 alone, clean energy sectors drove 10% of global GDP growth. In India, 5%. The United States, 6%. China—a leader in the energy transition—20%. And in the European Union, nearly 33%.”
例12：“$2 trillion went into clean energy last year—that’s $800 billion more than fossil fuels, and up almost 70% in ten years.”
例13：“We must drastically speed up the reduction of emissions—and the reach of the clean energy transition.”
例11与例12均通过量化数据强化积极语义：例11精准呈现了清洁能源对经济增长的积极贡献，数据的递进增强了积极语义的冲击力；例12从投资规模、相对优势、增长速度三个维度，精准强化了清洁能源的经济吸引力与发展势头。二者从产出端与投入端互补，以实证支撑转型的经济合理性，增强话语说服力。例13中“drastically”一词强化了行动的力度，传递出推进转型的坚定决心，增强了话语的感召力。
(二) 聚焦系统
聚焦是通过精准词汇选择，明确积极行动的范畴与方向，使积极语义的表达更具针对性。
例14：“These must: Cover all emissions, across the entire economy. Align with the 1.5 degree limit.”
“all emissions”、“entire economy”、“1.5 degree limit”等精准表达构建聚焦资源，为各国行动划定了明确标准。聚焦资源的运用让积极倡议更具针对性与可操作性，既帮助受众清晰把握行动重点，又为后续监督评估提供了明确依据，增强了话语的可操作性。
3.5. 评价资源的协同建构逻辑
在积极话语分析视角下，评价资源并非孤立存在语篇之中，而是以评价资源簇的形式相互关联、协同运作，共同完成人际功能的建构。联合国气候行动权威报告中的积极话语建构，并未单纯依靠高频的消极判断制造气候危机的紧迫感，而是通过情感资源与级差资源的精准搭配融合，在强化气候问题紧迫性的同时，巧妙规避听众陷入无力感与绝望情绪，实现了危机警示与积极引导的修辞平衡。
讲话对负面情感资源的选择秉持集体化、去个体化取向，如以“climate chaos”、“human suffering”和“unprecedented peril”等表述指向全球气候治理宏观现实，而非具体主体，客观凸显问题严峻性的同时消解情感攻击性，为全球协同行动动员预留话语空间。同时，这些负面情感表达始终与级差系统的强度强化资源结合，如“passed the point of no return”、“the greatest economic opportunity of the 21st century”等表述，传达紧迫感源于气候治理时间窗口收窄的客观现实，而非失败后果恐吓，推动其转化为行动驱动力。
更为关键的是，演讲者在同一评价资源簇中，以正向情感与积极判断资源为“情感缓冲器”，形成“负面情感–强化级差–积极评价”的组合逻辑。在描绘危机后即刻以“a moment of opportunity”等表达评价清洁能源转型前景，构建“危机–机遇”叙事模式，通过负面情感唤醒关注、级差资源放大压力、积极评价重建信心，实现情感表达张弛有度。
可见，讲话中的评价资源簇是高度策略化的修辞配置，不同系统资源的协同运作，既建构了气候危机紧迫性，又通过积极评价植入维持话语希望取向。这一修辞平衡机制是积极话语分析核心理念的典型实践，通过精准调控评价资源引导受众从气候危机的“被动焦虑”转向气候治理的“能动参与”，最终服务推动气候协同治理的公共传播目标。
4. 结语
本研究基于评价理论三大子系统，结合积极话语分析，对联合国秘书长气候行动权威报告进行了系统分析，得出以下主要结论：
第一，报告中积极评价资源分布呈现“态度系统为主、介入系统为辅、级差系统调控”的特征。第二，报告文本的积极话语建构，是态度、介入、级差三大系统的相互作用关联而非单一作用或简单叠加，各系统功能互补、语义赋能，最终围绕“危机–机遇–行动”积极叙事框架展开，让话语兼具情感感染力、实证可信度与行动指导性。第三，国际气候行动权威文本的积极话语建构具有明确的功能导向：情感系统旨在激发心理共鸣，判断系统旨在引导行为选择，鉴赏系统旨在构建价值认同，介入系统旨在增强话语权威，级差系统旨在优化表达效果，共同服务于凝聚全球气候治理共识、激发行动意愿的核心目标。
结合本文对联合国秘书长气候行动权威报告积极话语建构的分析，其通过情感表达、权威支撑与精准表述相配合的话语技巧，为我国参与全球气候治理、传播中国生态理念提供了具体实践思路：以我国碳减排、清洁能源发展的硬核数据和绿色“一带一路”合作成果为实证基础，辅以国际权威机构评价，筑牢话语可信度；将中国生态理念转化为经济发展、能源安全等全球共同价值表达，兼顾责任担当与发展中国家公平诉求，实现跨文化共鸣；紧扣全球治理平台，在传递理念的同时提出具体行动倡议，分享可复制的实践经验，让中国气候话语既有价值引领，又有实操指引。
本研究在样本规模和评价资源对比分析方面仍存在局限性。后续可扩大语料范围，选取不同时期、不同主体发布的气候行动权威报告，进行跨时空、跨主体的对比分析；同时，引入消极评价资源进行对比研究，揭示两类资源的互动机制与平衡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