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开展文化产业赋能乡村振兴试点,引导农民发展适合家庭经营的产业项目”[1],乡村手作产业因兼具“低门槛、高就业、强文化属性”的特点,成为拓宽农民增收路径、激活乡村内生动力的重要选择。然而,多数乡村手作产业面临“三缺”困境:缺具备现代技能的劳动力(留守群体多无专业手工技艺)、缺融合在地文化的创意设计(产品同质化严重)、缺对接市场的运营能力(传统销售渠道狭窄),而教育作为破解这些困境的核心抓手,其在“技能培育、文化挖掘、资源链接”方面的价值尚未充分释放。
从现有研究来看,学界对“教育与乡村产业”的探讨多聚焦于农业技术推广、电商人才培训等领域,针对手作产业的教育赋能研究相对匮乏——既有研究要么侧重“技能培训”的单一维度,忽视文化与市场知识的协同支撑;要么停留在“高校帮扶”的短期实践描述,未揭示长效协同机制的构建逻辑。而山东省滨州市时张孟新村依托二次元手作产业实现“两年营收500万元、带动48名留守妇女就业”的实践,其关键创新点正在于突破了“单一技能培训”的局限,构建了“知识传递–技能孵化–文化传承”的全链条教育赋能体系:通过高校智力支持解决技能与设计问题,通过村社协同教育传递市场与运营知识,通过文化浸润教育激活乡土元素的创意转化。
本文以此为案例,采用“田野调查 + 深度访谈 + 数据分析”的研究方法,探索教育赋能乡村手作产业的具体路径与协同机制,旨在回答“教育如何精准对接乡村手作产业的全链条需求”“如何通过教育实现手作产业从‘量的增长’到‘质的提升’的跃迁”等核心问题,为乡村振兴背景下的“教育–产业”协同发展提供可复制的样本参考。
2. 理论基础与分析框架
2.1. 人力资本理论:技能赋能的核心逻辑
舒尔茨在《人力资本投资》中指出,“人力资本是体现在人身上的知识、技能和健康的总和,其形成依赖于教育、培训等投资行为”[2]。对于乡村手作产业而言,留守妇女等劳动力群体的“人力资本短板”是制约产业发展的关键——多数留守妇女仅具备基础家务技能,缺乏手作产品的精细化制作能力与市场运营认知,导致产业长期处于“低质低价”的生存状态。而创新创业教育通过“知识传授 + 技能训练”的人力资本投资,能够将“闲置劳动力”转化为“技能型人力资本”,提升劳动生产率与产业附加值。
2.2. 文化资本理论:品牌增值的内在动力
布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将文化资本分为“身体化”“客观化”“制度化”[3]三种形态,其中“客观化文化资本”(如文化符号、艺术作品)可通过市场转化为经济价值。乡村手作产业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在地文化属性”,但多数村庄因缺乏“文化挖掘–创意转化”的能力,导致乡土文化资源长期处于“沉睡”状态。教育作为文化资本的生产与转化载体,能够通过“文化挖掘–设计转化–品牌传播”的过程,将“身体化”的乡土文化(如村民的生活经验、民俗记忆)转化为“客观化”的手作产品符号,形成差异化的品牌优势,实现文化资本向经济资本的跃迁。
2.3. “三维联动”分析框架:全链条赋能的实践逻辑
基于上述理论,本文构建“知识传递–技能孵化–文化传承”的三维联动分析框架,揭示教育赋能乡村手作产业的全链条路径:
知识传递维度:聚焦“市场认知、数字技能、政策知识”,解决手作产业“不会卖、不懂政策、不通技术”的信息差问题,为产业发展提供基础认知支撑;
技能孵化维度:通过“阶梯式培训、订单式实践、精英式培育”,解决手作产业“技能弱、产能低、人才缺”的能力差问题,为产业发展提供核心劳动力支撑;
文化传承维度:通过“文化挖掘、创意设计、品牌传播”,解决手作产业“无特色、附加值低、品牌弱”的价值差问题,为产业发展提供差异化竞争力支撑。
三个维度并非孤立存在:知识传递是技能孵化的前提(只有掌握市场知识,技能训练才能匹配需求),文化传承是技能孵化的价值内核(只有融入文化元素,技能产出的产品才能实现增值),而技能孵化的成果又反哺知识传递与文化传承的实践(如市场反馈推动知识更新、产品销售带动文化传播),形成“需求–教育–实践–反馈”的闭环赋能体系。
3. 时张孟新村教育赋能手作产业的实践路径
3.1. 知识传递:“校村联动”的认知普及体系
实现教育育人和乡村振兴的深度融合,需构建全学段协同、校地联动、资源联合的实践体系,让优化教育人才培养成为推动乡村振兴的重要驱动,让教育育人功能持续为乡村振兴和发展注入强大内核[4]。时张孟新村联合山东工商学院等高校,针对手作产业从业者的认知短板,构建“分层分类、线上线下”的知识传递体系,破解“信息差”困境:
基础认知普及:覆盖全群体的通识教育针对所有留守妇女,开设“数字电商入门”“政策解读课堂”“市场认知基础”三门通识课程:
“数字电商入门”课程:通过“短视频教程 + 村社实操课”的方式,教授抖音开店、商品上架、直播话术等基础技能,配套“一对一”指导(高校学生帮扶村民完成店铺注册、产品拍摄),2023年以来累计开展培训28场,覆盖村民156人次,其中82%的学员能够独立完成线上订单的接单与发货;
“政策解读课堂”课程:邀请乡镇农业农村办、市场监管所工作人员,讲解“乡村振兴专项补贴”“小微企业税收优惠”“个体工商户注册流程”等政策,帮助32名手作从业者完成个体工商户注册,累计申请创业补贴12万元;
“市场认知基础”课程:高校营销专业师生通过“案例分析 + 问卷调研”的方式,帮助村民了解手作产品的目标客群(15~25岁二次元青年)、消费偏好(偏好“高颜值 + 文化感”的产品),指导团队将基础款吧唧托的定价控制在39~59元区间,匹配客群的消费能力。
专项知识对接:聚焦核心群体的精准指导针对手作产业的核心从业者(12名骨干),高校师生团队提供“一对一”的专项知识对接。
此外在市场分析方面,时张孟新村手工业者通过电商平台数据,指导团队调整产品结构——增加“古风婚柬吧唧托”“榫卯豆荚挂件”等定制款产品的比例(从20%提升至45%),这类产品的溢价率较基础款高出30%。
3.2. 技能孵化:“阶梯式 + 订单式”的实操培育机制
针对留守妇女“零基础、碎片化时间、家庭负担重”的特点,时张孟新村创新“技能孵化双轨机制”,实现“从新手到熟手再到创业者”的能力跃迁:
基础阶段(1个月):入门技能掌握针对零基础者,教授“针法基础、材料裁剪、简单组装”等入门技能,采用“短视频教程(15分钟/课) + 村社实操课(每周2次,每次2小时)”的方式,配套“技能打卡”制度(完成每日练习可获得5元补贴)。2023年以来,累计有68名留守妇女完成基础阶段培训,其中90%能够独立制作基础款吧唧托、痛包板等产品。
进阶阶段(2个月):精细技能提升针对完成基础阶段的学员,引入“IP衍生设计、材料优化、精细装饰”等内容,邀请高校艺术专业教师现场指导。例如,教授“吧唧托的蕾丝装饰技巧”“痛包板的图案印刷工艺”,帮助学员掌握“多层立体结构”的制作方法,这类产品的单价较基础款高出20~30元。2024年,有32名学员完成进阶阶段培训,成为手作产业的核心劳动力。
精英阶段(3个月):创业能力培育针对有创业意愿的学员,开展“小批量生产管理、客户定制服务、工作室运营”等培训,配套“创业导师一对一指导”。例如,指导村民王某某完成“个人手作工作室”的注册、产品定位、线上店铺运营,该工作室目前已带动5名妇女就业,月均营收达1.2万元。
2024年,该机制累计完成订单1.2万笔,带动48名留守妇女就业,人均月增收2800元,实现了“培训不耽误家务、增收不离开村庄”的目标。
3.3. 文化传承:“乡土元素 + 现代设计”的创意转化
在创新创业教育赋能乡村手作产业的框架下,“乡土元素 + 现代设计”的创意转化是教育链接乡村文化与手作产业的核心纽带。这一环节中,教育通过“文化认知–创意解构–设计落地”的递进式培育路径,既承担着乡土文化传承的功能,也为手作产业注入差异化竞争价值:一方面,高校师生与乡村文化骨干组成调研团队,以“田野教学 + 民俗访谈”的教育形式,引导村民系统挖掘在地文化符号,帮助乡村群体建立对本土文化的认知与认同;另一方面,依托艺术设计类课程的“项目式教学”,将乡土文化元素拆解为可应用的设计符号,通过“师生共研 + 村民参与”的实践课,指导手作从业者将文化符号融入产品设计,实现“乡土文化从生活经验到产品价值”的转化。
在这一过程中,需从“文化再生产”与“文化杂糅”的理论视角出发,避免将乡土文化简单包装为传统符号,而是探讨其如何有机融入现代手作产业体系。例如,在将剪纸、刺绣等乡土元素融入吧唧托、痛包板等现代产品设计时,教育引导村民并非简单复刻传统纹样,而是通过创意解构,将文化符号转化为符合当代审美的设计语言。这种转化并非对传统的消解,而是在当代语境下对乡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从而破解“文化割裂”的悖论,实现手作产业的文化可持续性。
这种教育实践不仅让乡村手作产品摆脱了“同质化”困境,更让村民在参与设计的过程中成为文化传承的主体,达成“教育赋能产业、产业承载文化”的双重目标。
4. 教育赋能的协同机制与成效
创新创业教育对乡村手作产业的赋能并非单一主体的孤立行动,而是通过多元主体的协同联动,形成“教育资源下沉、产业需求上达”的闭环支持体系,这一过程中教育既是资源整合的纽带,也是能力传递的核心载体。
4.1. “高校–村社–工坊”三方协同机制
这一机制的核心是依托教育的链接功能,将高校的智力资源、村社的组织资源与工坊的实践资源深度绑定,构建起“教育供给–产业实践–价值反馈”的长效赋能网络。从教育供给端看,高校作为创新创业教育的核心主体,以“专业课程输出 + 师生实践驻村”的形式参与产业赋能:一方面,高校将手作产业的技能需求、文化需求转化为针对性的教育内容,并通过“分层教学 + 项目带练”的模式,向村社输送适配乡村群体的教育资源;另一方面,高校选派专业教师与学生团队驻村,以“创业导师 + 实践学员”的身份,全程参与手作产业的技能培训、产品设计与市场对接,让教育内容直接落地于产业实践场景。
从教育落地端看,村社承担着“教育组织与资源协调”的功能:村社以基层治理单元的身份,将乡村留守群体的时间、技能基础等信息梳理成“教育需求清单”,对接高校的教育供给;同时整合村内闲置场地、公共资源,搭建“村社教育实训点”,为高校的线下教学、技能演练提供物理空间,让创新创业教育能够嵌入乡村日常生活场景。
从教育转化端看,手作工坊是教育成果的实践载体:工坊将高校输出的技能、设计转化为实际的手作产品生产,同时以“订单任务 + 绩效激励”的形式,让接受教育的村民能够在工坊中通过实践巩固技能,实现“教育培训–产业就业”的无缝衔接;而工坊反馈的市场需求、产品问题,又会反向推动高校调整教育内容,形成“教育适配产业、产业反哺教育”的动态优化循环。
这一三方协同机制,本质是将创新创业教育的“知识、技能、创意”通过多元主体的联动,转化为乡村手作产业的发展动能,既解决了高校教育“脱离实践场景”的问题,也破解了乡村产业“缺乏教育支撑”的困境。
4.2. 赋能成效:经济、社会、文化的三重价值提升
创新创业教育对乡村手作产业的赋能,并非单一维度的技能输出,而是通过教育与产业的深度绑定,实现了经济增收、社会活力激活、文化传承延续的综合价值跃迁,其中教育是串联三重价值的核心载体。
在经济价值维度,教育通过“技能培育 + 市场认知传递”,完成了乡村劳动力的“能力转化”:一方面,分层式的手工技能培训让留守群体从“无技能闲置劳动力”,转变为能独立完成产品制作的产业从业者,人均月增收可达2000~3500元;另一方面,高校的市场运营教育帮助手作产业建立线上销售渠道、优化产品定价策略,使融入文化创意的手作产品溢价率提升25%以上,产业年营收从“零起步”突破至数百万元,同时带动村集体通过工坊场地租赁、订单统筹获得稳定收益,为乡村公共设施改善提供了资金支撑。
在社会价值维度,教育以“集体学习 + 项目协作”的形式重塑了乡村社会关系:技能培训与产业协作打破了乡村家庭单元的离散状态,村民在共同参与产品制作、订单交付的过程中,形成了基于产业的协作共同体,乡村矛盾纠纷发生率下降60%;同时,手作产业的就业机会减少了青壮年劳动力外流,部分返乡青年通过参与电商运营、品牌传播回归乡村,为产业注入了新生动力,也缓解了“留守儿童、留守老人”的照护压力。
在文化价值维度,教育实现了乡村文化从“沉睡资源”到“活态产品”的转化:高校师生与村民共同开展的乡土文化调研,唤醒了传统技艺、民俗符号等“沉睡”的文化资源;而创意设计教育则将这些文化元素拆解为可应用的产品符号,使传统剪纸、民俗图案等融入手作产品,既让乡村文化通过产品实现了传播(相关短视频线上播放量超500万次),也让村民在参与文化转化的过程中,重新建立了对本土文化的认同与自信,通过实行多元协同机制,强化乡村振兴人才支撑,实现组织力、技术力、金融力三效合一[5],成为乡村文化的主动传承者。
5. 现存问题与优化建议
当前创新创业教育与手作产业的融合,虽已展现出初步价值,但在实际落地中仍存在诸多“落地性”短板,这些问题并非理念层面的偏差,而是实践中“供需错配、主体缺位、资源分散”的现实困境:
其一,教育内容与产业需求的“精准度”不足。多数高校的创新创业课程仍沿用“标准化”的教学框架——比如手工技能培训多聚焦“通用针法、基础裁剪”,却很少针对手作产业的细分场景开发专项内容;市场运营课讲的是“品牌定位、用户画像”等理论,但没教村民如何用“方言 + 生活场景”的话术在直播间讲透手作产品的“乡土故事”。更关键的是,这些课程几乎没考虑乡村从业者的实际——留守妇女多是“趁孩子上学、家务间隙挤时间学习”,但课程仍按“连续2小时集中授课”的模式推进,导致不少人“听了课、记了笔记,回家一忙就忘”,教育效果打了折扣。
其二,教育赋能的“持续性”难以保障。现在的高校帮扶多是“暑期实践团”“短期驻村项目”的形式:师生带着热情来,花1个月教技能、做设计,走的时候产业刚有起色,但后续的产品迭代、新技能培训就断了档。去年山东某个手作村就遇到过这种情况——高校团队走后,新订单要求“用新材质做防水吧唧托”,村民没人会操作,只能把订单推掉;更尴尬的是,村里没个能“接得住”教育资源的本土主体,高校留下的设计稿、培训资料,最后都堆在村部的柜子里落了灰。
其三,教育资源的“覆盖面”存在明显倾斜。现在能参与培训的,多是“40岁以下、会用智能手机、能抽出整块时间”的中青年妇女,而村里60岁以上的手艺人(不少会传统剪纸、布贴),因为“学不会线上课程、跟不上快节奏培训”被排除在外;返乡青年也很少被纳入——这些人懂电商、会拍视频,但教育资源没向他们倾斜,导致产业“做产品的没渠道、懂渠道的没产品”,两头脱节。
6. 创新创业教育赋能手作产业的未来展望
要让创新创业教育真正成为手作产业的长效引擎,不能仅依赖短期的资源投入,而应从“扎根乡村、适配需求、激活本土”三个维度深化实践,推动教育与产业形成共生共荣的生态关系。
第一,将教育内容拆解为适配乡村场景的模块化单元,嵌入产业发展的具体环节。例如,针对手作产业的定制化需求,高校可联合行业资深从业者开发“小单元式”技能培训包,如“吧唧托的5种立体装饰技法”“痛包板的客户需求拆解方法”等。每节课聚焦一项具体技能,通过“10分钟方言短视频 + 村头实操小课堂”的形式,使村民能够利用碎片化时间学习与实践。在市场运营层面,应避免抽象的理论概念,转而传授“如何拍摄‘庭院手作’主题短视频”“如何在直播中讲述产品的文化传承故事”等实操技能,使教育内容与乡村生活场景深度融合。
第二,培育本土教育传承者,构建可持续的赋能体系。可从村内技能骨干中选拔“肯学、会教”的人员,如擅长吧唧托制作的王大姐、能将传统剪纸转化为现代手作装饰的李婶等,由高校导师指导其掌握“技能拆解教学法”与“订单导向的课程调整策略”,将其培养为本土技能培训师。同时,高校应将手作产业赋能作为长期项目,每学期派遣1~2名师生驻村,协助本土培训师优化课程内容、解决产业发展中的新问题,如新材料应用、新订单设计等,使教育赋能能够与产业发展节奏同步。
第三,整合多方资源,构建开放包容的产业生态网络。政府可设立“乡村手作教育补贴”,支持传统技艺传承与电商技能培训;行业协会可举办“手作技能竞赛”,促进老手艺人、返乡青年与高校学生之间的交流学习;电商平台可开设“乡村手作专区”,为经过教育赋能的产品提供流量支持,使教育赋能的成果切实转化为村民收入。
通过上述路径,创新创业教育将不再是高校向乡村输出的单向资源,而是与手作产业、乡村生活深度融合的有机系统——老人可依托传统技艺获得收入,年轻人可凭借新技能拓展市场,手作产品既承载着乡土文化根脉,又具备市场竞争力,从而推动产业实现可持续发展。
基金项目
2025年度国家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资助项目(项目编号:202511688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