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商驱动的空间重构:“空心村”转型为“淘宝村”的内在机制研究
E-Commerce-Driven Spatial Restructuring: The Internal Mechanism of the Transformation from “Hollow Village” to “Taobao Village”
摘要: 在数字经济驱动乡村转型的背景下,本文基于“空间重构”视角,结合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理论,系统剖析了“空心村”向“淘宝村”转变的内在机制。研究发现,这一过程遵循“技术嵌入–产业生成–社会重组–空间响应”的连锁逻辑,其中数字技术激活乡村资源、电商促进产业集群、社会网络向业缘关系转型、物质空间通过“产居混合”实现形态重塑,本质上是乡村依托电商实现“再地域化”的内生发展。然而,转型中也存在空间超载、社会排斥与产业同质化等风险。因此,需通过空间微改造、包容性治理与产业升级的协同推进,引导乡村走向可持续振兴。
Abstract: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the digital economy driving rural transformation, this study adopts a “spatial restructuring” perspective, integrating Lefebvre’s theory of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to systematically analyze the internal mechanisms underlying the shift from “hollow villages” to “Taobao villages”. The research reveals that this process follows a sequential logic of “technology embedding → industry generation → social reorganization → spatial response”. Specifically, digital technology activates rural resources as a form of spatial practice; e-commerce promotes industrial clustering through the representation of space; and social networks transition toward profession-based relationships within the representational space. Essentially, this represents the endogenous development and “re-territorialization” of “rural areas”. However, risks such as spatial overload, social exclusion, and industrial homogenization also emerge during the transformation. Therefore, a coordinated approach involving spatial micro-renovations, inclusive governance, and industrial upgrading is essential to guide rural areas toward sustainable revitalization.
文章引用:项珊珊. 电商驱动的空间重构:“空心村”转型为“淘宝村”的内在机制研究[J]. 电子商务评论, 2026, 15(3): 514-519. https://doi.org/10.12677/ecl.2026.153301

1. 引言

当前,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正在深刻重塑中国乡村的社会经济格局。“互联网+”与乡村振兴战略的深入推进,使电子商务成为驱动乡村发展的关键力量。数字乡村建设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内容,也是应对乡村衰退的必要路径[1]。在此背景下,以“淘宝村”为代表的农村电商集聚现象快速兴起。有研究表明,淘宝村通过优化要素显著缩小了县域内的城乡收入差距[2],不仅改变了乡村单一的农业生产模式,更引发了乡村物质空间与社会关系的剧烈变革。然而,中国乡村发展长期面临着严峻的“空心化”危机。受快速城镇化的影响,大量农村劳动力外流,导致乡村出现人口空心、土地闲置、产业及文化系统性衰退的特征。而“淘宝村”的出现正好反转了这一趋势,其核心在于返乡青年等“链接型人才”的回归,他们作为关键推动者,弥合了数字技术与乡土社会之间的断裂[3]。尤其在长三角地区,互联网技术的进入让原本冷清的村落迅速演变为物流繁忙、人口回流、产业兴旺的活力空间。

目前,关于农村电商转型的内在机制仍需深入探讨。既有研究多侧重于分析农村电商的增收效应[4][5],或从中描述电商村的空间形态特征。乡村电商空间的演化是一个复杂适应系统[6],鲜有文献深入探讨这一转型背后的空间重构机制。为此,本文以“空间重构”为视角,融合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理论与行动者网络理论,聚焦“空心村”向“淘宝村”的转型过程,重点探讨:电商如何通过技术嵌入激活乡村资源?政府、平台、村民及外来人口等多元主体如何在互动、协商与博弈中推动空间重构?通过揭示“技术–产业–社会–空间”联动重构的内在逻辑,本研究旨在为理解数字时代乡村转型提供理论依据,也为破解空心化、推进乡村可持续振兴提供实践参考。

2. 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理论

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打破了传统上将空间视为静止容器的观念,提出空间是社会关系再生产的重要场域与产物。该理论的核心在于“空间的三重辩证”:空间实践指可感知的物质空间活动与使用;空间表征是规划者、权力与知识体系所构想和支配的符号化空间秩序;表征空间则是使用者通过生活经验、记忆与象征所创造的具象化、抗争性的生活空间。三者相互交织,共同构成动态的空间生产过程。

3. 解构“空心”:转型前乡村的多维空间困境

3.1. 数字技术空间的边缘化

在信息化浪潮初期,多数乡村仍处于“数字版图”的盲区,呈现为典型的信息孤岛。基础设施建设滞后,宽带网络与移动通信基站的覆盖率低,信号的不稳定性,制约了乡村与外部市场的即时联系。物流环节面临“最后一公里”难题。由于居住分散、订单密度低,快递服务往往止步于乡镇,导致进村成本高,流通效率低。与此同时,村民存在明显的数字素养断层。以老年人为主的留守群体普遍缺乏互联网设备及应用能力,使乡村在数字鸿沟中处于末端,难以捕捉数字时代的红利。

3.2. 产业经济空间的单一与凋敝

转型前的乡村经济空间呈现出高度的低水平同质化特征。产业结构上,以传统种植业与初级养殖业为主,产业链条短,农产品附加值微薄,且易受市场与自然风险的双重冲击。劳动力要素上,受城乡收入差距的推拉效应影响,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外流,导致农业生产陷入“老龄化”与“副业化”困境,土地粗放经营甚至抛荒现象频发。这种劳动力的流失进一步导致本地消费市场的萎缩,村内商业服务设施纷纷倒闭,使乡村经济空间丧失自我更新的内生动力。

3.3. 社会关系空间的疏离化

伴随经济活力的丧失,乡土社会的组织肌理也趋于断裂。长期存在的“留守–流动”人口结构,逐渐瓦解了传统的“熟人社会”网络。同时,乡村精英大量流失,导致治理人才真空,基层组织动员能力下降,公共事务参与匮乏,乡村共同体凝聚力持续弱化。这种社会关系的普遍疏离,使得乡村在面对外部市场冲击时,缺乏有效的集体行动能力和组织韧性。

3.4. 物质实体空间的闲置与衰败

上述技术、经济与社会的多重困境,最终映射在物理空间上,表现为一种“破败化”的物质景观。一方面,大量外迁户的宅基地与农房长期闲置,形成“人走房空”的荒废景象,部分危房甚至存在安全隐患,造成了土地资源的极大浪费,尤其在空心化严重的村庄,“外扩内空”的宅基地闲置问题更为突出[7]。另一方面,乡村公共空间严重退化。由于缺乏资金维护与人气流失,原本的文化广场、水利设施等公共设施日渐老化破损,村容杂乱、道路泥泞、垃圾围村等问题凸显。这种物理空间的萧条,直观地构成了“空心村”最直观表征。

4. 电商驱动乡村空间重构的内在逻辑

从“空心村”到“淘宝村”的蜕变,并非简单的产业更迭,而是一个由数字技术诱发,经由经济要素集聚、社会关系重组,最终投射于物质实体空间的系统性重构过程。

4.1. 转型动因:多元行动者的共同驱动

从“空心村”到“淘宝村”的转型,是一场由多元力量共同驱动的深刻变革。作为政策引导者,地方政府将“数字乡村”战略嵌入治理议程,通过基础设施补贴、政策激励等手段,将电商塑造为破解空心化的发展工具,在乡土植入现代化的空间愿景。电商平台则以其强大的系统性规则深度介入,算法机制、流量逻辑和信用评价体系作为“非人类行动者”,重构了乡村的商业运行方式与社会互动模式,使本地资源逐步整合进平台主导的数字经济循环中。这一过程中,返乡青年成为的关键转译者,他们凭借外部经验与在地社会资本,将抽象的电商知识转化为可操作的乡土实践,其示范效应激活了更多村民的参与。在地村民则以务实的态度在观察与适应中卷入浪潮,既遵循平台规则,亦灵活调用传统社会网络,在“产居混合”的日常现实中寻求生计与空间的重构平衡。而外来从业者——如物流配送、运营支持等群体的进入,既弥补了乡村发展中的技能短板,亦可能引发资源再分配与社会结构的新张力。

4.2. 重构逻辑:基于列斐伏尔“空间生产”的三维互动

列斐伏尔提出的“空间生产”理论,为本研究理解“空心村”向“淘宝村”的转型提供了分析框架。空间实践指向可被直接观察与感知的物质性活动,如电商物流路线的形成、宅基地向“前店后厂”的功能转换、以及公共空间向仓储或直播场地的转变。这些实践活动构成了转型中最直观、最基础的物质层面。空间表征则是由权力、知识与技术所主导的构想性空间。在乡村转型中,这体现为政府通过“数字乡村”等政策文本指引规划,电商平台借由算法规则、流量机制与运营标准所建构的商业秩序。二者共同试图定义何为“理想的”乡村电商空间。表征空间是使用者通过日常生活、记忆、情感与创造性实践所实际体验和活化的空间。村民与返乡青年在“产居混合”的院落中协调生计与生活,在平台的标准化流程外发展出基于本地信任的互助网络——这些都构成了充满能动性与抵抗性的生活空间。

4.3. 内在机制

4.3.1. 数字技术空间的“嵌入”与赋能

数字技术的嵌入是驱动乡村转型的先导力量,是“空间表征”向乡村渗透的首要环节。它通过硬件设施铺设和软件接入,从根本上改变了农村与外界的连接方式。在物理层面,宽带网络、移动通信与物流体系的覆盖,构建起一条“数字高速公路”,大幅削弱地理阻隔,使偏远乡村能以低成本接入全国市场,从地理边缘转变为网络节点。在商业层面,电商平台、移动支付与数字金融的下沉,为乡村提供了与城市同质的市场基础设施。这种机制使原本缺乏市场经验的农户,能够借助平台算法精准匹配需求,通过支付建立信任,快速获得现代商业能力。数字嵌入不仅是技术输入,更是市场规则与商业逻辑的普及,为后续产业转型奠定了技术与社会基础。

4.3.2. 产业经济空间的“生成”与集聚

数字通道的打通,激活了乡村闲置资源,产业生成与集聚成为推动空间重构的核心引擎。一方面,电商平台使农产品、手工艺等小众资源精准对接到了大市场。这种供需匹配,推动乡村产业从传统的“生产导向”转向“市场导向”。初期电商在利润驱动下形成“一户带一村”的扩散效应,逐步演化为直播电商等新模式,如汪等人研究指出,直播电商村的形成往往具有产业延续性,其模式多从微商等社交电商转型而来,体现了乡村电商业态的自然演进与迭代[8]。另一方面,交易规模扩大催生了本地产业链延伸,从运营、加工、包装到物流、培训等环节在乡村高度集聚。这种产业集聚效应极大地提升了乡村的经济密度,不仅创造了大量的非农就业,还让很多原本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选择回乡发展,为后来社会关系的重组提供了坚实的经济支撑。

4.3.3. 社会关系空间的“重组”与活化

在电商驱动下,推动乡村社会网络经历了从“血缘共同体”向“业缘共同体”的转型,成为乡村空间重构的组织载体。返乡青年、农民工以及本地能人等“新农人”的回归,带来了资金、技术与现代观念,打破了传统乡村的人口结构。这些“新农人”通过带头示范,把原本分散的农户重新组织起来,构建起以知识共享为核心的学习网络。同时,商业利益的联结重塑了邻里关系。邻居之间既是竞争对手,又是合作伙伴(如共享物流车、急单调货)。这种社会网络通过血缘、地缘、业缘等关系的交织与距离衰减效应,深刻影响着人流、物流、信息流与资金流的空间路径,进而驱动淘宝村形成近距离扩散的空间演化模式[9]。不仅增强了乡村应对市场风险的能力,也为其参与公共治理注入了新的组织活力。

4.3.4. 物质实体空间的“响应”与混合

在多重机制的共同作用下,乡村物理空间通过功能混合与生产性重塑,实现从“空心”到“实心”的形态转变。农家院落成为“产居一体”混合的新空间,形成“前店后厂”、“下店上宅”成为主流的空间模式。客厅变成了打包车间,卧室兼作客服中心,庭院堆满了货物。这种布局虽在一定程度上挤压了生活品质,却显著提升了土地利用效率,使闲置空间转化为生产资本。与此同时,废弃校舍、闲置空地等公共空间也被改造为电商产业园或工作棚,重新激活了村庄的公共功能。正如李等人研究中提到,电商产业驱动下的乡村空间,常因原有空间与新经济模式不匹配而出现功能矛盾,但通过公共空间的功能适配与生产性改造,能实现空间对产业的赋能,推动生活场所向“生产–生活–生态”复合功能体转型[10]。这一系列物质空间的剧烈变迁,直观标志着“空心村”的消失与“淘宝村”的诞生,也意味着乡村空间完成了从单一生活场所向复合功能体的全面转型。

5. 结论与讨论

5.1. 研究结论

本文以“空间重构”为理论切入点,引入列斐伏尔“空间生产”三元论,深入剖析了数字经济背景下“空心村”向“淘宝村”转型的内在机制。研究结论如下:

1) 淘宝村的重构本质是政府、平台与个体在“空间生产”中的动态博弈。乡村转型并非单一的技术变迁,而是多方主体共同驱动的再生产过程:政府通过政策导向完成“空间的表征”,电商平台凭借算法逻辑重塑交易秩序,而返乡青年与村民则通过经营实践赋予物质环境新的社会意义,实现了乡村空间从“被动依附”向“内生发展”的根本转向。

2) 空间重构遵循“技术赋能–产业生成–社会重组–空间响应”的连锁机制。数字基础设施的完善是前提条件;基于本地资源的产业集聚是核心动力;以“业缘”取代“血缘”的新型社会关系是组织载体;而物质空间的“产居混合”与功能置换则是上述转变的物理呈现。

3) 该机制的有效性依赖于特定的资源条件。研究表明,电商驱动的空间重构并非适用于所有空心村,其成功通常需具备以下关键要素:首先,一定的产业基础,如特色农产品或传统手工艺,以支撑电商市场的价值转化。其次,具有技术转译能力的“链接型人才”作为核心推动者,连接数字技术与乡土社会。最后,较好的区位条件,如临近物流节点或处于电商辐射圈内,可有效降低转型成本与风险。

5.2. 政策建议

5.2.1. 实施空间精准微改造,提升产居环境韧性

在推动电商驱动的乡村空间重构中,应当系统协调空间微改造、包容性治理和产业升级。首先,针对“产居混合”现实,需实施精细化的空间微改造以增强韧性。对于淘宝村“前店后厂”的高效模式,不宜简单以“退二进三”强制功能分离,而应转向精准化安全管理。建议政府通过专项补贴,引导农户在生产区与生活区之间增设标准化防火隔断或防火门,实现功能安全分隔。同时,可结合数字乡村建设,在生产节点安装联网烟感探测与用电监测设备,依托平台数据实现火灾隐患实时预警。此外,可利用村内闲置地块建设小型“共享仓储中心”,有序引导高风险物料从居住空间中适度外移。

5.2.2. 构建包容性治理体系,引导产业与社会协同升级

在推动电商驱动的乡村空间转型中,应建立多方协同的包容治理机制,以缓解潜在的社会排斥风险。可构建“政府–平台–村集体”联动体系,政府承担基础保障,平台提供数字技能培训支持。通过发展打包、保洁、分拣等电商衍生服务业,为未直接经营网店的村民创造在地就业机会,促进社区融入与社会关系重构。在此基础上,应推动产业向品牌化与根植性升级,引导电商村从低附加值销售转向融合乡土文化的文创化发展,深度激活内生动力。实现从规模扩张到质量提升的模式转变,通过培育具有地方特色的产业体系,推动乡村走向可持续振兴[10] [11]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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