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现代汉语中关联词是一类比较特殊的词。它不是内部统一的，独立的，平行于名词、形容词的词类，而是特指起关联作用的词或习惯语[1]。尽管关联词语是语义关系的标志，而非复句关系的标志，但是针对关联词语的研究，大都有相同的研究基础——即将关联词放在复句中去考察。
复句中的成对关联词往往分别位于两个或几个分句之中。例如：
1) 这些东西虽然没有倒掉，但是，它要吃掉大量的电力、运力、物力，耗费大量的资金。(人民日报)
但在实际的语言使用中，还存在着成对关联词连用的特殊情况。例如：
2) 虽然但是，我还是希望我们能赢啊。(微博)
李锐欣、刘彬(2024)、吴思璇(2023)都针对“虽然但是”这一结构的功能，形成的动因进行了研究。在功能层面，二者都对“虽然但是”的语义及语用功能进行了研究，但缺乏“虽然但是”在篇章层面的功能讨论。在形成的机制与动因层面，吴思璇(2023)认为它的形成受到主观化演变、关联效果、韵律机制和经济原则的影响[2]。李锐欣、刘彬(2024)则引入了语言特区的概念，将“虽然但是”置于语言特区之中进行研究，认为社会心理需求、语言经济性、韵律限制是其形成的动因[3]。都没有讨论“虽然但是”的形成机制。
本文拟从篇章层面讨论“虽然但是”的功能，对“虽然但是”的形成机制进行探索，同时进一步明确“虽然但是”产生的动因。
2. “虽然但是”的功能及演变机制
成对关联词“虽然……但是……”标志着复句存在转折关系，“虽然但是”连用结构继承了这一性质。此时它们具有纯连接性，属于辅助性语法成分，只起连接作用，不能充当句子成分。但在连用后，“虽然但是”的用法还产生了一些变化。“虽然但是”中的一部分彰显语义关系的能力减弱，甚至失去彰显语义关系的能力，变成了具有实词性质的词组。我们根据他们在句子能否充当句子成分，将“虽然但是”分为“虽然但是1”和“虽然但是2”。“虽然但是1”可以充当句子成分，而“虽然但是2”不可以。
2.1. “虽然但是1”的功能及演变机制
在充当句子成分时，“虽然但是1”是作为一个凝固的整体充当句子成分，与句中其他成分产生联系，意义比较实在，并且内部结合紧密，更像一个固定短语(成语)。
3) 如此左顾右盼，虽然但是地说了一番，似乎较为周全，却实在不大有“劳伦斯味”了。(报刊)
4) 这种虽然但是的预测输赢都有话说。(微博)
例(3)中“虽然但是”与成语“左顾右盼”一起做状语修饰后面的动词“说”，呈现出顾左右而言他的场景，形容一种避实就虚、废话连篇、不知所言的状态。这里的“虽然但是”与“虽然……但是……”已经大不相同了，毫无让步转折的含义在内了。我们可以将“虽然……但是……”与“虽然但是”的变化视为一次词义转移和重新分析。变化实现的过程实际上是一次转喻的过程。
又如例(4)，这里的“虽然但是”作定语修饰“预测”。人们在看赛事预测时往往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或者希望评论员对胜负关系有比较明显的倾向。当评论员没有对胜负关系进行这样一个判断时，听众就会认为自己收听赛前评论的目的没有达到，交际目的没有达到，自然就将评论员的话视为了“废话”。这里评论员的评论中并不需要出现“虽然……但是……”这样的成对关联词，并非是一种引语的一种借代用法。这里的“虽然但是”只是表明一种废话连篇、含糊其辞的状态。
在“虽然……但是……”让步转折句中，表意重点在于转折后的乙事，即前分句由“虽然”引导的甲事可看作语义的铺垫，而后分句的乙事才是语义表达的重心。而“虽然”和“但是”两词的结合连用不仅仅是省略那么简单，更多的是二者语义的融合，即“虽然”语义弱化，转折词“但是”语义上更加突出其肯定强调的作用(潘宁，2020) [4]。
这种语义上的偏重，信息获取的偏好就使得“虽然……但是……”所传递信息量的加权数值并不高。对听者而言，“虽然”之后传递的信息重要性不高，甚至在对话过程中只对“但是”后面的内容进行信息的加工处理也丝毫不影响对话的效果。整个对话的信息熵加权数值相较于其他类型句子较低。因此“虽然但是”通过转喻表示了一种“空话”。就是我们常说的，虽然说了很多，但是什么也没说。说得多是话语在时间上的持续时间长，什么也没说则是指信息量极低近乎没有。
通过转喻，成对关联词变成了具有实词性质的词组。我们认为关联词语表示的语义关系往往同现实的逻辑关系紧密相连，也即，关联词语是逻辑关系在语言中的投射。我们有意识的用关联词语连用来以偏概全地表示整个范畴，或是有意识地用来替代现实事件中的某个要素。这是符合人们的社会期望值的。
2.2. “虽然但是2”的功能及演变机制
“虽然但是”大部分情况下都不充当句子成分，只具有连接作用，做辅助性语法成分，即“虽然但是2”。
“虽然但是2”作为汉语口语中常见的关联词连用格式，在篇章语法层面发挥着抢占话轮与延续话轮的双重功能。
首先是抢占话轮，抢占话轮指说话人还未放弃话轮表示的情况下，另一方立即发言，争取说话权的行为。常见的情况是说话人正在就某事发表自己的观点，另一方持有反对意见，在说话人没有说完时就通过“虽然但是2”这一转折标志，对说话人的观点进行反驳。是通过否定前件，即否定说话人观点来完成对话轮的抢占的。
5) A：他们的文化太保守了。
B：虽然但是也保护了传统啊！(日常对话·辩论)
例(5)中，A首先就“他们的文化”发表了观点，B认为A接下来要针对“他们文化”的保守发表一些负面的看法，而B则对“他们文化”的保守持有正面积极的态度。因此B趁A还没有进一步阐述其观点时，用转折标记“虽然但是”反驳了A可能存在负面看法。抢占了发言权，打断了A原有的说话节奏，将辩论的主动权把握到了自己的手中。
6) A：我觉得这个方案不太行，我建议……
B：虽然但是我们的方案已经上交了！(日常对话)
7) A：我觉得这个方案不太行，我建议……
B：虽然这个方案不太行，但是我们的方案已经上交了！(日常对话)
例(6)中，A针对已有方案不满意，准备发表一些看法，想要改进一下方案。B不想让A继续说下去，因为B不愿意继续在这个方案上花费时间与功夫，担心A说完之后还需要返工，因此B通过压缩“虽然但是”的节奏，强行打断了A的话轮，抢占了发言权。可以对比例(7)，“虽然……但是……”过长的内容和节奏不利于话轮的争夺。“虽然但是”省略了前件“方案不太行”，换来了更快的节奏与语气，这有利于话轮的争夺。
“虽然但是2”还具有延续话轮的功能。延续话轮指说话者通过一定手段保持自己的发言权，避免被其他参与者打断，从而继续完成话语的行为。常见的是在说话者说话时，说完了一句话，或者说到了这句话的逻辑节点上，为了防止别人抢占话轮，同时为了完成句子本身的转折功能，而使用“虽然但是2”这一转折标记可以防止他人来抢占。
8) 感觉忙碌的一周就快要结束了，虽然但是忙一点也蛮好的。(日常对话)
博主在前分句陈述了“忙碌的一周就快要结束了”的看法，这个看法本身的内容是完整自足的，可以看作一个话轮转换的节点，比如另一个人就可以接话“是啊，终于就要结束了。”博主预料到了这一情况，因为大部分人都是不喜欢太过忙碌的，因此博主赶紧用“虽然但是”来衔接，表示自己上句话的内容还不完整，仍有补充。用“忙一点也蛮好的”对前一句进行补充说明，防止话轮被抢占。
转折复句可以根据语义转折的程度分为重转与轻转两类。“虽然……但是……”所引导的两个分句在意义上有明显的对立，组成的复句通常是重转。而“虽然但是”所引导的句子，尽管前后两个句子意思不一致，但是并不强调这种不一致，我们归类为轻转。
9) 虽然他的病已经好了，但是还是不怎吃得下东西。(日常对话)
10) *他的病已经好了，虽然但是还是不怎么吃得下东西。
11) 虽然但是，他还是不怎么吃得下东西。
例(9)中前后两个分句存在明显的对立，按照常理，病好了，饮食一般就可以恢复正常，不会出现吃不下东西的情况，这里“但是”引导的分句明显是反预期的，因此整个句子转折意味比较明显，是重转。我们将“虽然……但是……”替换为“虽然但是”，得到例(10)。例(10)说不通，只能删去偏句，只保留主句，如例(11)。例(11)中原本由“虽然”引导的偏句不再出现，只有原本由“但是”引导的主句。原本偏句所表达的内容从前景信息被降格为背景信息，被视为是不重要的，已知的信息，不能在句中出现，否则会被视为冗余，影响整句的合法性，如例(10)。
正如上文所说，“虽然但是”主要作用是抢占话轮，原本由“虽然”引导的句子往往在上文已经出现，或者是说话人认为该信息是无需赘述的已知信息，就不再出现，否则就会被认为是不合语法的，可以说是一个由语用决定语法的例子。“虽然但是2”的演变是一个移位并重新分析的过程，即把位于前一分句的“虽然”移位到“但是”前，同时由于话轮转换的需求，原本偏句的内容被删去。又因为句子中没有明确与主句相对立的内容，因此整句的转折意味减弱。演变为一个表示轻转的话语标记。
3. “虽然但是”的演变动因
“虽然但是”有其独特的语用语义价值。正如邢福义所说，一个语法单位能够在语言系统中存在，在语言交际中承传，必然有其语用价值上的根据。但这种价值只是诸如“虽然但是”这样的关联词语连用结构的演变动因之一，还有许多其他的动因来限制与制约关联词连用结构的形成，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才……就……”“之所以……是因为……”“如果……就……”这些成对关联词没有形成关联词语连用结构。
我们认为关联词语连用结构的演变动因主要包括：经济性原则、韵律结构限制、口语语体即时性的要求。
3.1. 经济性原则
李锐欣、刘彬(2024)、吴思璇(2023)都指出“虽然但是”在形成的过程中，经济性原则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我们也支持这一观点。语言的经济性即在保证语言完成交际功能的前提下，人们会自觉不自觉地对言语活动中力量的消耗作出合乎经济要求的安排。更简单的来说是指说话人在保证听话人可以理解他所说言语的前提下，尽可能的少说。
“虽然但是1”无疑是符合经济性原则的。通过转喻，可以传递出极大的信息量，正如上文所提到的，它的意义比较实在，并且内部结合紧密，更像一个固定短语(成语)。而成语所传递的信息量是远超过它的形式的，是很典型的经济性原则的体现。“虽然但是2”也是符合经济性原则的。对于前后句、上下文、认知背景语境中已经出现的和大家都知道的信息往往简化或是直接省略，这样可以提高交流的效率。
但是李锐欣、刘彬(2024)、吴思璇(2023)都只聚焦在语言使用上的经济性，没有发掘“虽然但是”结构在认知上的经济性。
“虽然…但是…”是表示转折关系中最为典型的成员，也是我们在语言习得过程中最早习得的关联词语之一。在语言系统中具有显著性，人们在认识和激活相关知识时所需的时间短，这就是认知上的经济性。同时，“虽然……但是……”在构建逻辑的转折框架时，认知需要分别处理“虽然”和“但是”两个单位，并且“虽然”之后引导的单句也会对认知过程产生干扰，而“虽然但是”连用，一方面减少了中间插入成分的干扰，并且“虽然但是”是被当作是一个单位进行处理，这就使得在认知上更加省力。
相对地，“尽管……但是……”“尽管……然而……”“虽然……可是……”等由于不具有显著性，不是关联词语中的典型成员，在认知上的经济性较差，因此没有对应的关联词语连用结构。
3.2. 韵律结构的推动与限制
汉语中的韵律结构往往强调节奏的对称性，即节奏前后的对应，一字对一字，二字对二字。《笠翁对韵》中便有“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在传统的结构“虽然…但是…”中“虽然”“但是”分别占据一个音步，彼此相对，而他们引导的单句，尽管在语义上相对，但在韵律上，字数不一，难以相对。“虽然但是”连用排除了中间单句的干扰，增强了这种节奏上的对应，使人们心理上更容易接受这样结构。
“虽然但是”是四字格，是汉语中典型的韵律结构。吕叔湘曾指出，“2 + 2的四音节是现代汉语中一种重要的节奏倾向。[5]”比如“一衣带水”这样的成语，尽管从语义上是“一衣带”与“水”的组合，但在韵律层面却被拆分成了“一衣”“带水”的组配。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虽然……但……”“虽然……却……”这些成对关联词没有形成关联词语连用结构，因为它们显然不符合“2 + 2”的格律要求。
3.3. 口语语体即时性要求
从“虽然……但是……”到“虽然但是”的演变过程中，口语语体的要求也是推动这一变化的重要因素。“虽然但是”这一结构有很强的口语偏向性，在书面语很少见到，大部分都出现在日常对话中。口语语体不同于书面语体，书面语强调表达的准确性和逻辑性，尽可能的避免歧义，而口语语体的结构比较松散，强调交流的即时性。
“虽然……但是……”在使用时逻辑比较严密，“虽然”引导的甲事和“但是”引导的乙事都很清楚。而“虽然但是”则省略了“虽然”所引导的情况，将这一情况视为对话双方共享的信息，只强调“但是”后的信息。当双方确实都已知省略的信息时，“虽然但是”的表达效率要比使用“虽然……但是……”要高，当然若双方并非都已知省略信息时，“虽然但是”可能就会引起歧义。这是口语语体的特点，口语语体对信息交流的即时性特征的追求要强于对信息结构完整的追求。
4. 结语
本文讨论了“虽然……但是……”的连用情况，并将连用后的“虽然但是”根据功能和演变机制等不同分别标注为“虽然但是1”“虽然但是2”。指出“虽然但是1”的主要作用是充当句子成分，发挥实词作用，表示言之无物。还指出“虽然但是1”主要是通过转喻形成的。“虽然但是2”的主要功能是抢占话轮和延续话轮，演变机制主要是通过移位和重新分析。本文同时还认为“虽然……但是……”到“虽然但是”的主要演变动因包括：经济性原则、韵律结构的推动与限制、口语语体的即时性要求。
而在日常语言运用中，除了“虽然但是”，还有几对关联词连用结构如“因为所以”、“不但而且”也经常出现。本文没有进行讨论，只是孤立地讨论了“虽然但是”，我们认为这三组关联词连用结构也许存在一些共性，但具体有哪些共性，还需要之后的进一步研究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