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小品词这一概念最早由Simpson (1982)提出,指在句中不能独立存在、需依附其他成分且具有语法或语气功能的特殊词类[1]。小品词和介词具有相同的形态,Quirk et al. (1985)把小品词把小品词分析为介词,小品词需依附动词,构成短语动词(phrasal verb)结构[2]。短语动词在构式上显著的特征是通过宾语变位(object shift) (Carnie, 2021)形成连续和分裂两种结构,当宾语为介词时只允许分裂结构[3],例如:
1) a. I blew up the building. b. I blew the building up.
2) a. *I blew up it. b. I blew it up.
此外,只有在分裂结构中,小品词才可被附加语修饰。本文将在最简方案框架下对英语短语动词的句法生成作出解释,然后从宾语变位及其限制条件的角度进行分析,最后反思最简方案下的中心语移位操作,同时分析短语动词的句法构成以及类型学意义。
2. 先前的分析
对于小品词的本质和短语动词的句法生成,学术界存有一些争议。其中,小品词本质的争议集中在词类范畴上,即小品词是否为一个单独的词类;短语动词的句法生成的争议集中在生成机制上。主要有小句(Small Clause)分析法、论元交替(argument-structure alternation)分析法、动词补语并移(Verb-Complement Pied-piping)分析法、并入(incorporation)分析法、分解动词短语(split-VP)分析法、词汇–句法接口(morphosyntax interface)解释、梯度连续体(gradient category)分析法、分布形态学分析法(distributed morphology)等。
2.1. 小品词本质
小品词是一种语法概念,指在句中不能独立存在、需依附其他成分且具有语法或语气功能的特殊词类。Biber et al. (1999)对小品词与介词、副词的关系进行了论述。Quirk et al. (1985)认为小品词的本质是副词[2]。然而,Arts (2024)将其归为介词,并类比及物和不及物动词,将其视为“不及物介词”(intransitive preposition)。同时,将所有的短语动词和介词动词统称动词–介词结构(Verb-preposition construction) [4]。此外,Radford (1988)指出,副词和小品词有着不同的句法分布,不能互相替换[5],例如:
3) a. He put his hat on/*carefully. b. The handle might come off/*suddenly.
争议的核心在于小品词是否要单独列出,小品词的模糊性使其被赋予独立范畴地位。从传统语法来看,小品词有着宾语变位的构式,将其单独列为一类似乎更有道理。但参考动词及物性,依然将小品词视为介词,只是和普通介词在及物性上有差别,更符合语言学研究的奥卡姆剃刀原则(Principle of Occam’s Razor)。生成句法的终极目标是实现解释性充分(explanatory adequacy),即能解释语言的普遍性规律,解释儿童语言的习得过程,将小品词归为介词下面的一个子范畴显然在语言习得方面更经济,不必额外去学习另一个词类。若将小品词视为独立词类,儿童需同时学习小品词的独特分布规则;而若将其归为介词的子范畴,儿童只需在已掌握的介词知识基础上,追加“不及物介词”这一特征,即可完成对该结构的习得。
2.2. 短语动词句法生成
Guéron (1990)认为短语动词的基本结构是V-SC,动词后的DP是补语短语的主语,而该小句的谓语由小品词充当[6]。Punske (2013)在Harley (2007)基础上[7]提出英语短语动词存在三种结构:词根嵌入小句、小句谓语嵌入词根和复杂中心语结构[8]。对于宾语变位,这类分析通常认为其要么涉及重新分析(reanalysis)或并入(incorporation)操作,即小品词与动词结合成一个词,要么涉及DP向右移位。
这种分析方法的核心旨在引入小句来解释短语动词中的宾语变位。问题是小句中的两个论元具有一个命题结构,动词宾语和小品词构成的小句缺少指称含义,在LF部分中意义无法推导。小品词既无法为DP补足语赋格,还会阻碍动词的赋格,这致使the light无法被赋予宾格,进而违背了DP必须要有格鉴别式(Case Filter)。此外,根据成分测试,真正的小句可以进行假性分裂,而V-Prt则不可:
4) What I want you to try to imagine is [these criminals behind the bars/*the lights on]
显然,小句分析法存在不足之处。
Farrell (2005)认为,英语V-Prt结构并非单一句法结构,而是存在词汇复合词(lexical compounds)与不连续动词(discontinuous verbs)两种变体,二者的交替本质是同一词汇在不同论元结构下的实现,而非传统转换语法认为的在小句投射下进行小品词移位操作[9]。对于宾语移位的语序限制,可通过一组线性化约束。a) 直接宾语居左(DO-Left):直接宾语通常需位于动词右侧紧邻位置;b) 右重(Heavy-Right):当宾语是较重成分时,可突破DO-Left,移至小品词后;c) 小品词居左:小品词后无补语时需位VP内部其他成分左侧;d) 非重读代词宾语必须位于动词与小品词之间因为代词具有非典型词缀(atypical affix)属性,需紧邻动词。
Lapointe (1985)指出复合词内部成分不应被句法操作移动[10],这一分析可避免词汇完整性假说(lexical integrity hypothesis)与移位操作的矛盾,同时考虑到句法、语义、语用因素的相互作用,为构建统一的动词补语语序理论提供了思路。这一分析的问题在于同一动词的论元结构有两种不同形式的表达,而且顺序不一致,从儿童习得语言的经济性来说,这种分析在经济性上和移位操作有差距。提出的一系列线性化原则只是属于英语的例外情况,与语言普遍性原则相悖。
程杰(2010)将小品词界定为独立语类,具有自身投射,认为短语动词的句法生成可通过动词补语并移机制统一解释,宾语与小品词的词序交替源于动词的两种移位方式[11]。当动词单独移至轻动词v功能投射位置,小品词留在VP补语位,生成分裂结构,此为常规移位方式;当动词移位时连带小品词或介词短语整体并移,生成连续结构,此为动词补语并移方式。此分析法还可解释代词位置差异,在短语动词中,代词宾语只能出现在分裂用方法中,需前置,将其置于短语末尾既违反了“旧信息在前新信息在后”的信息结构原则,又违反了“尾重”的音韵原则。
此方法的解释力在于确定了在LF接口语义解释机制,决定了小品词对动词的体、价、语义的改变。问题在于虽然承认小品词不依附于动词,承认小品词可以和介词承担相同的句法功能,但仍把小品词归为一个单独的语类,此做法有待商榷。另外,在进行动词补语并移时,动词–补语的最小投射为V’,而移位的着陆点(landing site)为轻动词v,这违反了最短连接条件(Minimal Link Condition),要求移位至最近的潜在着陆点,因为v和V’一个是中心词,一个是动词–补语结构,v无法成为V’的着陆点,从而导致推导失败。而根据Radford (1988)的分析,动词补语并移根本不存在[5],所谓的并移实际上是补语外置(extraposition)的结果,即附加规则(adjunction rule)。
韩景泉(2018)认为小品词本质上是不带宾语的介词,提出以vP壳(vP shell)为框架的句法推导模型[12]。该模型基础结构中,动词与小品词作为独立单位生成,小品词合并为动词的补足语,直接宾语在VP标志语位置合并。在不及物结构中,小品词强制并入动词;在及物结构中,小品词可选择并入动词,随后动词移至v。小品词并入,以及由此引发的宾语变位受严格句法条件限制。仅不带补足语和附加语的光杆小品词可并入动词,小品词并入,必须统制其语迹,同时要遵守反局域限制(Antilocality Constraint) (Boeckx, 2007) [13]。除句法约束外,宾语变位还受句末焦点(end-focus)与句末重心(end-weight)原则制约:代词宾语为已知信息,必须前置,而名词宾语可承载新信息,可灵活移位。
这一分析的核心是在最简方案的框架下对短语动词中小品词的移位进行了合理的探讨,认为小品词并入只是句法层面上的中心语移位,其结果并不引起词汇化,不导致新的词汇产生,并提出了一系列的制约条件。但问题在于其一,对于句法障碍的分析仍有争议,如在*She turned right up at last中,若把at last视为VP而不是Prt的附加语,则句子合法;其二,这一分析认为在短语动词的生成中,小品词是通过移位与动词合并,忽视了小品词本身就属于动词的一部分这一可能性。在德语中就存在一类可分动词(separable Verb),此类动词是德语中由词干与可分前缀组合而成的特殊动词形式,其核心特征在于前缀随动词变位发生位置变化,构成德语语法的重要框架结构。可分动词的词干通常是德语里的一些基本动词,对其词义起到决定性作用,可分前缀对词义起到辅助和指示性作用。这和英语的短语动词有相似之处。
吴迪&吴明军(2021)认为动词直接与小品词合并为短语动词,再与补足语合并生成VP,随后短语动词移位至AgrO,补足语移位至AgrOP进行宾格核查[14]。在连续结构中动词和小品词一起移位至轻动词v,分裂结构中动词单独移位至v。句子生成还受重音规则约束,连续结构补足语为代词时句尾连续出现两个非重读音节,违反重音规则,缺乏节奏感,不被英语本族语者接受。
这一分析在句子运算结构的语音和逻辑层面都有探讨。问题在于因为引入了AgrOP这一投射,导致运算中有较多的移位操作,根据句法操作中合并优先原则(Prefer Merge over Move Principle) (Chomsky, 1999),较多的移位操作会增加加工负担[15]。此外,重音原则亦不能解释介词短语结构中允许代词和介词合并,且重音原则具有较强的主观性,应尽量避免被用来判断句子的合法性,应在句子被移交之前的句法层面探讨制约因素。
Chen & Hartsuiker (2021)以荷兰语为研究对象,认为动词–小品词结构拥有两个独立词形:一是动词–小品词组合词形,与动词词根的词形分离,但存在直接表征链接;二是小品词词形,为所有含该小品词的结构共享。两种词形均可独立链接到句法组合结点,启动效应的强弱由词形重叠程度决定[16]。
这一分析从明确支持分离词形假设,证明即使动词–小品词与根动词语义高度重叠,仍为独立词汇–句法表征,由此小品词可与动词词根合并为短语动词,仍然保留动词标记,小品词在一定情况下也可以有独立投射。然而,该分析仅针对小品词不改变动词配价的情况,对于改变配价的情况未做探讨。同时,该分析仅涉及书面语产出,未涉及口语产出或语言理解过程,无法从句子运算系统的角度分析短语动词的句法生成。
Brehm & Goldrick (2017)在短语动词离散表征(discrete representation)结构的基础上,提出动词–小品词的表征是梯度连续体,从错觉联结(illusory conjunctions)角度证明语义组合性决定其与两种结构的关联强度:高组合性关联小句结构,低组合性关联复杂核心,中间型则同时部分关联两种结构[17]。
这一解释支持支持梯度符号运算框架,语言加工的句法、语义表征均存在梯度性,而非传统离散符号观,为认知科学提供通用方法。问题是生成句法重视儿童语言习得,若梯度表征是普遍语法属性,儿童应从习得初期就表现出梯度错误模式,而非先掌握离散类别、后出现梯度。但研究未纳入儿童被试,无法验证梯度表征的先天性,与生成句法的研究范式脱节。生成句法的移位还受到形式化规则约束,该研究未验证这些规则是否参与梯度表征,也回避了中间型部分激活两种结构是否符合移位规则约束这一核心矛盾。
Basilico (2008)在分布形态学视角下提出小品词先与无范畴词根合并,再与分类语类中心语结合生成动词,动词–小品词与宾语的语序由宾语合并时机决定:宾语在词根 + 小品词阶段引入,需移至分类v标志语位置获格,此时小品词与宾语构成小句;宾语在分类v之后引入,直接作为动词补足语,此时小品词和动词构成复合动词。修饰语要求小品词投射为PP短语,是为满足语段饱和要求,触发宾语早合并[18]。
这一分析提出小品词与词根的合并产物可构成语段,同时词组动词存在两种生成方式。但语段下的推导步骤繁琐且依赖多个额外假设,不符合生成句法推导路径最简的经济性原则,也未能解释为何该语序可接受度差异的原因。词组动词仅涉及及物结构,对不及物结构未深入推导其句法结构。
以上文献综述说明先前的研究并没有对短语动词的构成做出合理的分析,短语动词中的宾语变位还需要深入地探索。
3. 短语动词生成的句法分析
本节将首先介绍本文分析的理论基础,即最简句法理论,然后使用这个理论工具分析英语短语动词的生成和宾语变位机理。
3.1. 理论基础
动词结构呈现双语素结构形态,内层是以词根为中心语的VP,外层则是由轻动词v充当中心语的vP壳(Chomsky, 1995) [19]。从句法层面来看,轻动词存在于所有题元动词中。在句法生成中,动词V需移位至v。根据Baker (1988)的题元指派一致假设,特定题元角色需对应特定句法位置,致使者(agent)和经验者(experiencer)等外论元(external argument)或虚代词(expletive)在vP内部合并位于标志语,而所有内论元(internal argument)均在VP内部完成合并,不同句法功能的成分在合并时存在先后次序,中心语先与补足语合并,形成的结构再与标志语合并[20]。及物v会为其成分统制(c-command)的宾语赋予宾格(Radford 2009) [21]。
词组或句子结构借助二元合并(binary merge)操作动态循环生成,每次合并只涉及两个句法单位。移位(move)同样属于合并操作的一种,当某一成分移至新位置后,仍需与其他成分再次合并。所有经合并形成的句法结构均仅包含两个直接成分。
3.2. 基于最简句法的分析
假设所有动词都存在基本结构和允许添加小品词(以下统称为介词)的结构,以He fell off为例,从词库中选取fall和off进入运算系统,合并为短语动词fall off。接下来,代词he在VP标志语位置和短语动词合并,构成[VP He [V fall off]],随后与v合并构成vP。v的词缀特征吸引短语动词提升至v。T作为探针寻找到he为目标,建立一致关系并进行特征赋值,he被赋主格,二者均具有完整的φ特征,语义不可解特征得到删除。He还需要移位至TP指定语位置来删除T的EPP特征。在句子移交至PF部门后,时态词缀通过词缀跳跃降低至fall上,拼读为fell。其结构如下:
5) [TP He [T’ Øpast [vP fell off [VP tHe [V tfell off]]]]]
而当介词后面跟随补足语时,原来的不及物介词变为及物介词,不再和动词词根合并,而是充当介词短语的中心词,作为动词的补足语,不再和动词一起参与提升:
6) [TP He [T’ Øpast [vP fell [VP tHe [V tfell [PP off the bike]]]]]]
对于如句(1)短语动词后可以跟随直接宾语的句子来说,动词blow与介词up合并为[V blow up],blow up与the building在标志语位置合并为VP。由于the building的语义无解格特征,使之成为活跃的目标被v查找到,获得宾格。接着短语动词移位至v,这样就获得了V-P-DP的线性语序结构,即blow up the building。此时短语动词主语I在vP标志语合并:
7) [… [vP blow up [VP the building [V tblow up]]]]
需要注意的是,在进行V至v的中心语移位中,除了短语动词可以进行移位之外,内部的动词词根同样属于V,也可以进行移位操作,如果blow单独进行移位,则会得到V-DP-P的线性语序结构,此时直接宾语位于介词之前,即blow the building up:
8) [… [vP blow [VP the building [V tblow up]]]]
当直接宾语位于动词词根和介词之间时,介词允许有附加语,而当直接宾语位于短语动词之后时,在介词上添加附加语会导致句子不合法,例如:
9) a. I blow the building right up. b. *I blow right up the building.
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可能是不及物介词本质上是词缀,弱词缀特征导致其必须与动词结合构成短语动词,此时介词的最大投射就是P,无法投射到PP,而附加语必须和P’合并构成PP,自然就无法附加到介词上。而当动词词根受到v的强词缀性吸引与之合并时,为了让句子推导继续进行,可以投射为PP,允准附加语,句法结构如下:
10) [… [vP blow [VP the building [V tblow [PP right up]]]]]
此分析同样适用于一价短语动词,只要不及物介词上有附加语,动词词根必须和其分开。而当动词后跟随及物性介词及其补足语时,介词并不从属于动词,可以投射为PP,也就允准附加语,句法结构如下:
11) [TP He [T’ Øpast [vP fell [VP tHe [V tfell [PP right off]]]]]]
直接宾语为代词时,不允许宾语变位,只允许有V-DP-P结构。这里需要考虑到英语中的赋格方式,英语中宾格是由及物轻动词或介词赋予的,在短语动词中考虑到不及物介词已与动词结合,故只能依靠轻动词赋宾格。代词具有丰富的形态标记,在赋宾格时依赖动词,必须和动词词根有直接邻接的关系,如果短语动词整体移位,动词和直接宾语代词之间就会有介词阻隔。在句子推导过程中,v作为探针在寻找赋格目标时受到介词的影响,导致推导失败。唯一的解决方案是此时只有动词词根移位至v,介词保留在原位,形成V-DP-P结构,这样动词和介词之间没有阻隔成分,代词是v成分统制范围内唯一寻找的目标。而在V-PP结构中,介词短语整体构成一个成分,介词不与动词结合,介词短语整体作动词的宾语,这样无论介词的补足语是名词还是代词,他们都只能被介词赋格,可以位于介词之后。
本文针对短语动词句法生成分析的句法预测是在被动结构中,只有DP可以提升至vP指定语位置获得主格。可以推测的是,由于短语动词中,介词和DP不构成一个成分,无法同时移位。只要介词和DP一起移位,句子就不合法。这一预测是成立的,如樊肇昌(1995)中的例子[22]:
12) a. The answer was worked out. b. *Out the answer was worked.
而在V-PP结构中,虽然介词和DP可以构成一个成分,但是在被动句中依然只有DP可以移位,原因是介词可以经历重新分析,附加到动词词根上,形成一个“短语动词”,这样DP就属于动词宾语,而不是介词宾语,可以在vP指定语位置获得主格。这种重新分析的限制条件是动词词根和介词之间没有其他成分阻隔,如Radford (1988)中的例子[5]:
13) a. The information was asked for by the dean.
b. The dean asked the committee for the information.
c. *The information was asked the committee for.
14) a. John was shouted at by his mother.
b. Mary shouted angrily at John.
c. *John was shouted angrily at by Mary.
这些句子被称为介词被动式(prepositional passives)。在例(13)和(14)中,如果介词直接跟随在动词之后,重新分析被允准;不论动词和代词之间阻隔的成分是间接宾语还是附加语,重新分析都被阻止。此现象说明重新分析的限制条件是动词和介词要直接相邻,二者可以构成一个新的短语动词。
本文提出的分析法采用最简句法为理论基础,不会在短语动词中出现无法推导意义的小句,也无需额外规定一系列的线性化约束,同时能遵守最短连接条件,也可以减少移位操作,从语言的普遍性角度解决,具有较好的概念性优势和经验价值。
3.3. 短语动词生成的变异
在日耳曼语言中,短语动词的使用非常常见,他们都可以进行宾语变位,如Berg (2018)中的例子[23]:
15) a.Himåågetetjåcht üt. (南非荷兰语)
he switchesthelight off
“He switches the light off.”
b.Ik wal, dåt düet jåcht ütmåågest.
I want thatyou thelight off-switch
“I want you to switch off the light.”
16) a. Er macht dasLicht aus. (德语)
heswitches thelight off
“He switches the light off.”
b.Ichwill, dass dudasLichtausmachst.
Iwant that you thelight off-switch
“I want you to switch off the light.”
以德语为例,在句(16)中同样有连续用法(a)和分裂用法(b),在连续用法中,动词词根和可分前缀共同构成一个可分动词,和英语不同,这类词在词典中有独立的词条(entry),说明短语动词在本质上还是由两种词类共同组成,不存在词缀与动词的合并。德语具有主题突出(topic prominent)特征,被讨论的成分占据CP指定语位置,即句子首位,还具有特殊的动词第二位结构(verb second, V2),只要变位动词占据句子的第二个位置,其他成分的顺序比较灵活。此外,根据Vikner (1995)的分析,德语中任何位于T的成分都需移位至C。德语的连续用法只存在于C被占据的情况中,如(b),V只能移位至T,中间在v停留[24]:
17) …[CP dass [TP du [vP tdu [VP tdu das Licht tausmacht] tausmacht] ausmacht]]
在分裂用法中,如(a),动词词根单独移位至轻动词v,留下可分前缀在句尾,此后词根继续移动至T,最后进行T → C移位,如例(18):
18) [CP Er macht [TP ter[vP ter [VP ter das Licht aus tmacht] tmacht] tmacht]]
由于德语CP结构中心语位于补足语之前,而TP、vP和VP结构中中心语均位于补足语之后,在整个句子中位于句末,所以真正导致分裂结构的是确保V2的T→C移位:
由于连续结构中可分前缀与动词词根合并,自然无法在可分前缀上进行例如添加附加语的句法操作;分裂结构中可分前缀与动词词根分离,留在V,可以正常投射为PP,进行添加附加语的操作:
19) a.Er macht[vP ter [VP dasLicht [PP genauaus] tmacht] tmacht]
Heswitches the light rightoff
“He switches the light right off.”
在德语短语动词的连续用法中,允许代词作直接宾语,如:
20) b.Ichwill, dass duesaus-machst.
Iwant that youitoff-switch
“I want you to switch it off.”
其原因可能是德语短语动词中,介词只被归为动词的可分前缀,在书写时中间没有空格,无法单独体现出句法地位,说明短语动词就是一个词,不像英语是由动词词根和不及物介词共同构成。这样一来,v作为探针在寻找赋格目标时不会受到介词的影响,只能给代词赋宾格。而在分裂用法中,德语要求双宾语结构中,只要出现代词,不论代词为直接宾语还是间接宾语,必须紧跟动词之后,如句(21):
21) a.Ichleihe [ihmdasBuch/*dasBuchihm]aus.
I lend [him the book/*the book him]out
“I lend him the book.”/“I lend the book to him”
b.Ich leihe [es Müller/*Müller es]
I lend [itMuller/*Muller it]
“I lend it to Muller.”
若进行添加VP附加语操作,附加语也只能位于代词之后,对于名词则没有限制,如句(22):
22) a.Erschaltet[dasLichtheute/heutedasLicht]aus.
He turns [theLighttoday/todaythelight]off
“He turns the light off today.”
b.Er schaltet[esheute/*heutees]aus.
He turns [ittoday/*todayit]off
“He turns it off today.”
本节讨论了短语动词生成和变位的三个变异情况,即在德语中短语动词由单个词构成,连续结构中允许代词做直接宾语以及添加附加语操作。可以发现,这三种例外情况均可以通过短语动词生成和变位方式的不同加以解释。
4. 理论反思
本文的研究结果对于最简方案理论下的理论工具和短语动词构成的类型学结果具有一定的启示作用。首先是中心语移位。在句法结构中会出现中心语嵌套中心语的结构,中心语和另一成分共同构成一个更大的中心语,在这种情况下中心语移位既可以针对高层级的中心语,整体移动至着陆点,也可以针对低层级的中心语,部分移位至着陆点,留下另一成分在原位。此分析说明中心语移位可以针对有统制关系的对象,而他们的着陆点可能是一样的。本研究据此可以解释短语动词连续结构和分裂结构的生成过程。
其次是短语动词的句法构成。短语动词的基础结构表达有连续结构(V-P-DP)和分裂结构(V-DP-PP)两种不同的观点。本文通过对德语中可分动词的分析,支持连续结构为短语动词的基础结构,这也印证了Ellenbass (2013)的观点,英语在历史上一直是分裂结构的使用频率占据主导地位[25]。为了实现分裂结构,轻动词v吸引动词词根移位合并,介词可以投射为短语。此分析在最简方案框架下具有较好的解释力。
最后是关于短语动词的类型学思考。小品词在日耳曼语族语言中最为丰富,关注这一结构不能仅从英语这一种语言中的分析,更应该关注跨语言中小品词的生成和例外情况。本文的分析通过最简句法框架探讨了短语动词的句法生成和宾语变位结果,可以通过表1加以概括:
Table 1. The generation of phrasal verb and the motivation of object shift
表1. 短语动词生成方式及宾语变位理据
构成方式 |
宾语变位 |
句法结果 |
动词 + 不及物介词 |
V至轻动词v的移位 |
宾语插入动词和介词之间,代词宾语必须通过宾语变位赋格 |
可分前缀 + 动词词根 |
V至T至C的移位 |
形成V2结构,对代词宾语没有限制 |
上表说明英语中短语动词中代词宾语无法进行宾语变位的根本原因在于短语动词里包含独立的介词,宾语变位需要明确介词的不及物性,从而要求具有强指代性的代词宾语必须要紧跟动词才能获得格位。而由可分前缀和动词词根构成的短语动词中介词无独立的投射,代词宾语不会受到限制。从上表内容来看,代词宾语赋格不受限制属于无标记情况,而代词宾语必须通过宾语变位赋格属于有标记情况,需要分析介词的句法地位。可以预测的是,只要短语动词的生成方式发生改变,对代词宾语的赋格限制就可以规避,代词宾语就可以出现在连续结构中,日耳曼语族中的可分动词就是代表性案例。从类型学角度来看,基于最简方案的短语动词生成研究不仅可以解释英语中的宾语变位限制,还可以针对其他语言中的相关句法结构做出说明。
5. 结语
本文以最简方案下的vP壳和中心语移位为理论工具,聚焦英语中的短语动词生成和宾语变位现象。根据本文的分析,短语动词由动词词根和不及物介词共同构成,基本结构是连续结构(V-DP-P),此时短语动词整体移位至轻动词v,生成分裂结构时,只有动词词根发生移位。只有在分裂结构中介词可以正常投射为PP,允准添加附加语操作,允准代词宾语插入。代词宾语不能出现在连续结构中,其根本动因在于介词的独立性会对动词给代词宾语赋格产生干扰,从而导致代词宾语只能出现在连续结构中。本文的分析不仅可以解释英语中的短语动词中宾语变位的限制条件,还可以解释跨语言结构的变异情况。与先前的分析相比,本文的分析仅从句法角度出发,对先前的分析做出部分修正,无需在语音、语义和语用接口分析,满足经济性原则的同时合理地解释了短语动词生成和宾语变位的多种可能及变异情况。纵观世界范围内其他语言,汉语的动趋势结构和日语的补助动词均有类似结构,虽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不及物动词,但功能相近,探究这些结构的生成方式和针对宾语的限制条件是十分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