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汉语虚词一直是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的热点，连词属于虚词研究的一部分。王中祥(2016)指出现代汉语连词的研究主要涉及连词的界定标准、分类依据和范围划分等方面，不少研究著作中还对连词的语义关系、句法功能和语法化进程进行了描写阐述[1]。部分学者还以具体一类或个例连词为研究对象，试从不同视角切入分析其内涵与外延，如张乐滔(2023)对语体视域下连词的相关研究及其理论视角进行深入剖析，并基于传统研究方法重点突出共时与历时层面连词语体特征的阐释[2]，安美璇(2024)以因果连词为分析对象，重点探讨部分连词的语义倾向差异及其成因[3]。随着时代发展和语言学研究的不断深入，汉语连词的研究也不再仅限于单种语言内的比较研究，语言类型学研究和双语对比研究也引起学界重视，以汉英连词之间的对比研究为例，最早对汉英连词进行系统对比研究的是宋京生(2001) [4]，在二语习得与教学层面，较多学者关注连词习得偏误分析，如陈丽娟(2025)从连词类型对二语句子理解的影响切入，探讨了因果连词和让步连词对二语句子理解的影响[5]。
连词有着连接词、短语、句子或分句的作用，这一语法意义在现代汉语和哈萨克语中都保持一致。汉语连词的研究成果颇丰，马真《现代汉语虚词研究方法论》、吕叔湘《现代汉语八百词》、周刚《连词与相关问题》等书籍中对连词的表义描写和举例分析都较为具体详细。但目前为止，在相关研究论著中对于连词分类依据的描述和界定还尚未统一。如陆俭明(1985)按照意义把连词分为两大类：表示联合关系的连词和表示主从关系的连词；再根据它们所处位置的不同，划分为前置连词和后置连词[6]。再如黄伯荣、廖序东(2020)将连词分为主要连接词语、短语的连词，主要连接词语成分句的连词，主要连接复句中的分句这三类连词[7]。以上两种方式皆按照形式和意义相结合的标准进行分类，而本文仅将所涉及到的连词语料依据其在具体例句中表达的逻辑关系，分为表示并列、选择，递进、转折，条件、因果等关系连词，以此进行后续研究对照。
2. 功能对等理论概述
功能对等理论(Functional Equivalence Theory)由美国著名语言学家、翻译理论家尤金·奈达(Eugene A. Nida)于20世纪60年代提出。该理论的核心思想在于翻译应追求源语与目标语在功能上的等效，而非形式结构上的机械对应。即重点强调源语言文本与目标语言文本之间的功能等效性，而不是简单地追求逐字逐句的字面对应。而所谓“功能”二字，实际上是指语言在翻译实践中的实际效果与目的，即读者对源语文本与目标语文本的阅读反应是否一致；语言作为文化的载体，在翻译过程中两种语言之间的文化传递是否等效。
在翻译《圣经》过程中，奈达最初提出了形式对等(Formal Equivalence)和动态对等(Dynamic Equivalence) [8]。所谓形式对等，意指以源语为导向，在译文语言中尽可能保留原文语言结构和内容，强调形式上的等效。而动态对等，以目标语读者接受效果为导向，侧重关注源语文本与目标语文本读者之间的等效反应，强调译文必须符合目标语的表达习惯，必要时可通过调整源语形式与内容，实现语言与文化的等效交际。由此可见，功能的本质是“动态等效”，核心追求为源语与目标语实际效果上的对等。
奈达提出功能对等需实现四个维度的平衡，即语义对等、句法对等、篇章对等、文体对等。翻译实践过程中须遵循多维度对等的核心原则，忠实原文的基础上，尽可能保持源语与目标语的形式对等，实现原文审美再现。
3. 汉语连词翻译研究中功能对等理论的运用
现代汉语分类大词典中将连词定义为起连接作用，连接词、短语、句子和分句的词类，可表示并列、选择、递进、转折、条件、因果、假设、目的等关系[9]。本文以吕叔湘主编的《现代汉语八百词》以及北京大学1955、1957级语言班编写的《现代汉语虚词词典》中收录的连词为主要语料来源，搜集整理得到107例连词字例，根据其在具体语境中表现的逻辑关系为大致分类，以民族出版社《现代哈萨克语虚词》(张定京2003)为连词翻译对照文本[10]，试从语义、句法维度分析描写汉语连词在哈萨克语中的翻译表达。
3.1. 语义维度的功能对等
词汇对等主要是指原文与译文在语法、语义两方面的等效关系。源语与目标语译后文本只有实现语法与语义维度的等效性，才能真正实现词汇对等。汉语连词在哈萨克语翻译实践过程中，表现为三类对应关系：一是完全对应关系。如并列连词“和、跟、同、与”在哈萨克语中可直译为并列连接助词“men/ben/pen”，此类连词的翻译在保留源语结构和内容的同时，亦能符合目标语的文化蕴含与表达习惯；二是部分对应关系。词汇包含基本义与引申义，连词语法意义丰富，在哈萨克语不同语境中存在多种翻译表达，有时多以形态变化表达源语内容；三是零对应关系。汉语因缺少形态变化，大多使用虚词和语序表达语法关系，汉语部分连词在哈萨克语中可译为副词、提醒语气助词、格助词等。汉语连词的翻译实践具有较强的语境依赖性，译者须将其置于具体例句中进行针对性翻译描述。
(一) 并列连词“并”的两种译法
例1：会议讨论并通过了今年的工作计划。
译文：mæʤilis bijilʁi qəzmet ʤosparən talqəladə ʤæne maquldadə.
例2：她擅长跳舞，并精通音律。
译文：ol bij bijlewge ʃeber æri dəbəs ərʁaʁəna ʤettik edi.
例3：教学楼里有很多自习室，并设有朗读亭。
译文：oqətəw ʁəjmaratənda køptegen pəsəqtaw bølmesi bar, æri dawəstap oqəw zalə bar.
分析：以上例句中的“并”作连词时表示更进一层的意思。多用以连接并列的双音节动词，如“痛苦并快乐着”，一般用于书面。例句1中连词“并”的用法与并列连词“和”较为相似，也可理解为“讨论和通过了……”；句2与句3中的“并”也可表达“又”的意思，如“擅长A又精通B”/“有A又有B”。
此处根据例句语境，连词“并”在表示并列关系时有两种译法，一是“并”用在句中，用以连接并列双音节动词时，可直译为哈萨克语并列连接助词ʤæne；二是连词“并”出现在句子后半段表示更进一层的意思时，可译为哈萨克语并列连接助词æri。此处原文和译文连词的词性、具体语义与句中位置都保持一致，可归纳为汉哈语连词完全对应关系，既保留了原文结构和内容，亦能实现语义对等。
(二) 选择连词“要不”的三种译法
例4：今天我还有事，要不咱们明天再说吧。
译文：bygin taʁǝ basqa ʤumǝsǝm bar, nebolmasa erteŋ ajtajǝq.
例5：这周末要不我们出去逛街，要不就在家看电影。
译文：osə aptanəŋ soŋənda biz ne sirtqa ʃəʁəp køʃe aralajəq, ne yjde kijno kørejik.
例6：工作任务还很多，要不先开会集中讨论吧。
译文：qəzəmet məndeti æli de køp, æjtpese aldəmen ʤəjən aʃəp ʤuməs bølisin ornalastərajəq.
分析：连词“要不”与“要么、要不然”用法相似，都可表示两种意愿的选择，带有商量的语气。例句4、5中连词“要不”都用以连接两个并列分句，提出建议或不同选择；句4中“要不”相当于“或者”，用以连接两个并列的选择或建议。根据例句语境，连词“要不”在表示选择关系时有三种译法，一是可直译为哈萨克语连接助词nebolmasa，依旧表达“要不、要不然”之意；二是译为哈萨克语连接助词ne，表达“或者、要不”之意，与“或、或者、或则”的译法一致；三是直译为哈萨克语连接助词æjtpese，表达原意。连词“要不”在句子中用于提出一个建议或替代方案时，如例句4、5的语义关系时，可选择译为nebolmasa/æjtpese，同等语义关系中二者可替换；“要不”在表示列举和对比两种可能性选择时，大多译为nemese。
(三) 递进连词“何况”的对应译法
例7：这道题连老师都不会，何况他呢？
译文：bul surawdǝ muʁalǝmda bilmejtin tursa, ol qajtəp biledi?
例8：成年男子都不能抬起这块铁板，何况她这个小女孩儿呢？
译文：er adamnəŋ øzi bul temir taqtanə køtere almajtən tursa, bul qiz bala qajdan køtersin?
例9：陌生人之间尚且互相帮助，何况我们还是朋友。
译文：bejtanəs adamdar da øzara kømektesedi, biz dos tursaq.
分析：以上例句中的“何况”意指用反问语气表示比较起来更进一层的意思。“何况”与“而况”二者用法基本相同，但“何况”前可加“更、又”，“而况”不行。例句7~9中，“何况”都用在后半句句首位置，常以反问语气将后半句中的主语与前半句中的主语进行比较和对比，如“成年男子/小女孩、陌生人/朋友”之间的比较说明，此处将“何况”直译为哈萨克语知情语气助词tursa。
3.2. 句法维度的功能对等
句法对等意指句子结构关系的对等，汉语属于意合语言，多使用分句且分句之间逻辑关系不紧密，大多使用关联词表示分句关系。如“因为……所以……；不是……而是……”等关联词在句中较为常见。分属于不同语系的汉语与哈萨克语，句子结构存在较大差异，谓语置后、重形态变化、复句转为简单句是哈萨克语的句子结构特点，译者在翻译研究中须充分了解目标语的文化负载，贴近目标语的表达习惯，以追求源语与目标语译后文本读者接受效果的等效性。
(一) 因果连词“因为”的三种译法
例10：昨天我没去找老师，因为有别的事儿。
译文：keʃe muʁaləmdə izdep barmadəm, øjtkeni basqa ʤuməsəm bolatən.
例11：因为下雨了，所以路面很滑。
译文：ʤaŋbir ʤawʁandiqtan, ʤol betə øte tajʁaq boladə.
例12：我和他因为这件事吵架了。
译文：men onimen osə is yʃin renʤisip qaldəm.
分析：连词“因为”用以表示原因，因果关系。例句10中的“因为”用在句子后半段句首位置，用以补充说明前半句的原因，同时连接因果分句；句11中“因为”出现在整个句子的句首位置，以“因为……所以……”的关联词形式表达因果关系；句12中“因为”用在句中位置，引导原因状语。根据例句结构和语境，连词“因为”在表示因果关系时有三种译法，一是“因为”用在整个句子后半段句首位置时，一般可直译为哈萨克语连接助词øjtkeni；二是“因为”用在复合句句首时，一般可采用形态变化来表达原义，最常见的是“动词词干 + 词缀 + dikten/diqtan”的表达形式，如句11示例；三是连词“因为”用在句中时，一般可直译为哈萨克语格助词yʃin，表达“为/为了……”的意思。
上述例10、12中，连词“因为”在源语与目标语中所处位置一致，皆表示因果关系。例10中“因为”出现在句子后半段，对前一小句进行补充说明，源语中“先果后因”的表达顺序亦符合目标语的语用习惯，因此未对其进行句式调整。
(二) 递进连词“进而”的两种译法
例13：我们要学会独立思考，进而得到个人观点
译文：biz derbes oj ʤygirtiwdi yjrenip, onan soŋ ʤeke køz qarasqa je boləwǝmǝz kerek.
例14：要先去实地走访，进而了解具体情况。
译文：aldəmen naq majdanʁa barəp axwal uʁəsəwəməz kerek, onan soŋ naqtə ʤaʁədajdə bile alaməz.
例15：多阅读可以扩大知识面，进而提高思维能力。
译文：køp oqəw bilim kølemi keŋejtedi, onan arə ojlanəw qabiletin ʤoʁarəlatadə.
连词“进而”表示在已有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强调下一步的行动。“从而”除表示进一步的行动外，还跟上文有条件或因果的关系。例句13~15中连词“进而”都表示在原有基础上，得到更进一步的结果。“进而”一般用于后半句句首，承接前半段句义的同时强调后半句内容。此处根据例句语境，“进而”在表示递进关系时有两种译法，一是可直译为哈萨克语实词onan soŋ，表示“在这之后、然后，进而”之意；二是可直译为哈萨克语实词onan arə，意为“进而、从而、进一步”。onan arə相较第一种译法所表达的递进关系更强烈，可根据具体语境和语义关系选择对应翻译。
连词“进而”在源语例句与目标语译文中出现位置一致，该类连词的原文与译文句子结构高度一致。前一小句皆表示“前提、基础”之意，后一小句以连词“进而”引出进一步的客观要求或事实，在保留源语形式结构和内容的前提下，实现词汇和句法维度的等效性。
4. 结语
功能对等理论追求翻译实际效果的对等性，汉语连词在哈译实践过程中存在诸多问题，一是汉语连词在不同语义关系中，存在多种翻译表达；二是语言作为文化载体，源语与目标语表达习惯有所不同，需根据语境灵活调整；三是汉语虚词翻译研究相较于实词术语翻译还尚未成熟，语法意义空灵造就“翻译难”问题。因此，译者在连词翻译实践过程中，不能将其脱离语境孤立来看，应将连词翻译的几种情况尽数罗列，根据例句语境选择精准恰当的翻译表达，以实现源语与目标语翻译的功能对等。研究通过大量例句翻译得出，汉语连词与哈萨克语连接助词完全对应表达有50例连词，零对应表达有57例连词。其完全对应关系是指部分汉语连词在哈译过程中可直译为哈萨克语连接助词，零对应表达意指汉语连词在哈译过程中出现部分连词哈译之后表现为哈萨克语实词或语气助词、格助词的现象。
如汉语连词“及至”可根据语境直译为哈萨克语格助词“dejin”；连词“既”可直译为哈萨克语提醒语气助词“bolsa”；连词“那么”可直译为哈萨克语副词“onda”等等。连词语法意义由形态变化表达的主要见汉语连词“虽、虽说、虽然、连同、尽管、即使、除非、就算”等例字，其多半在具体例句中以“词干 + 词缀/词尾 + 连接助词-da/-de/-ta/-te”的形式表达原义。本文例句翻译过程中，以形态变化表达现代汉语连词语义的有17例，如连词“别说ajtpaj-aq qoj”，以词干ajt + 词缀paj + 语气助词-aq + qoj表达。
汉语连词的翻译须根据具体语境具体翻译，研究以功能对等理论为切入视角，从语义、句法维度分析汉语连词字例在哈萨克语具体例句中的译文表达。并以民族出版社《现代哈萨克语虚词》(张定京2003)、新疆日报哈萨克文媒体公众号中对连词的翻译方法为翻译对照文本。在汉语连词字例无法进行直译时，可根据不同例句的语境意采用意译法，以求准确无误地表达原有句义，实现语义对等。由于汉语连词的哈译词典还未出版，现行新疆人民出版社《汉哈大词典》中对连词字例的翻译描写涵盖不全，因此研究以“功能对等”为翻译切入点，探讨汉语连词哈译研究过程中的重难点问题，以期为汉哈虚词对照词典的翻译编纂提供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