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翻译学视角下《骆驼祥子》方言俗语的英译策略研究
The Translation Strategies for Culture-Loaded Terms in Rickshaw Bo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co-Translatology
摘要: 方言俗语是中国文学“走出去”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老舍代表作《骆驼祥子》以其浓郁的“京味”语言著称,书中大量北京方言俗语构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也成为翻译的难点。葛浩文英译本在英语世界广受好评,其方言处理策略值得深入研究。本研究以生态翻译学的“三维转换”为理论框架,系统分析葛浩文对小说中方言俗语的英译策略。研究发现,在语言维,葛浩文通过句式重组与口语化转译,将北京方言转换为符合英语表达习惯的自然语言;在文化维,他灵活运用直译加注、意译归化、文化移植等策略,在保留地域色彩与确保读者理解之间寻求平衡;在交际维,他注重再现方言的语用功能与人物神韵,实现跨文化交际等效。研究表明,葛浩文的方言翻译实践体现了“文化传真”与“读者可读”的动态平衡,为中国乡土文学的外译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策略范本。
Abstract: The translation of dialects and colloquial expressions poses one of the central challenges for Chinese literature in “going global.” Lao She’s masterpiece Rickshaw Boy is renowned for its distinctive “Beijing-flavored” language, with numerous Beijing dialects and colloquialisms constituting its unique artistic style and presenting significant difficulties for translation. Howard Goldblatt’s English version has been widely acclaimed in the English-speaking world, making his dialect translation strategies worthy of in-depth study. This research adopts the “three-dimensional transformation” of Eco-translatology as its theoretical framework to systematically analyze Goldblatt’s strategies for translating dialects and colloquial expressions in the novel. The findings reveal that: at the linguistic dimension, Goldblatt transforms Beijing dialects into natural language conforming to English expression habits through syntactic restructuring and colloquial transposition; at the cultural dimension, he flexibly employs strategies such as literal translation with annotations, free translation with domestication, and cultural transplantation to strike a balance between preserving regional color and ensuring reader comprehension; at the communicative dimension, he focuses on recreating the pragmatic functions and character nuances of the dialects to achieve cross-cultural communicative equivalence. The study demonstrates that Goldblatt’s dialect translation practice embodies a dynamic balance between “cultural fidelity” and “reader accessibility,” providing a strategic model worthy of reference for the international translation of Chinese native-soil literature.
文章引用:陈语潼. 生态翻译学视角下《骆驼祥子》方言俗语的英译策略研究[J]. 现代语言学, 2026, 14(3): 312-319. https://doi.org/10.12677/ml.2026.143228

1. 引言

1.1. 研究背景

《骆驼祥子》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巨擘老舍先生的代表作,自1936年问世以来,始终以其深刻的现实主义笔触、独特的“京味”语言以及对底层人物命运的深切关怀,屹立于中国文学经典之林。小说不仅描绘了人力车夫祥子在北京城里的挣扎与幻灭,更以微观视角折射出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社会的巨大变迁与复杂面貌。其文本中蕴含的丰富文化符号——从具体的“胡同”、“四合院”、“糖瓜”、“拉洋车”,到抽象的社会关系、道德观念与市井哲学——共同构成了一幅鲜活的“老北京”文化图景。正因如此,这部作品不仅是中国文学的重要遗产,更是世界读者了解特定历史时期中国社会与文化的一扇独特窗口。

然而,正是这些构成小说灵魂的“方言俗语”,在跨越语言与文化的翻译过程中,构成了巨大的挑战。这些词汇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内涵、地域特色与历史记忆,在目标语文化中往往缺乏直接对等物,形成“词汇空缺”。如何既忠实传达原文的文化异质性,又确保译文在目标语读者中的可读性与接受度,是翻译实践与理论研究的核心难题。《骆驼祥子》拥有多个英译本,其中美国汉学家、翻译家葛浩文于2010年推出的译本Rickshaw Boy在英语世界获得了广泛赞誉与主流接受,被视为中国当代文学成功“走出去”的标志性案例之一。葛浩文的译本之所以脱颖而出,与其在处理这些方言俗语时所采取的巧妙、灵活且极具读者意识的翻译策略密不可分。系统研究其策略,对于理解中国文学外译的有效路径具有重要价值。

1.2. 研究目的与意义

本研究旨在以生态翻译学为理论框架,对葛浩文英译本中方言俗语的翻译策略进行系统性分析,以期实现以下目的。

在理论层面,本研究致力于验证并深化生态翻译学的解释力。生态翻译学强调翻译是译者适应特定“翻译生态环境”并做出选择的过程,其核心的“三维转换”理论要求译者在语言形式、文化内涵和交际效果三个维度进行协调。通过将这一理论应用于《骆驼祥子》这一富含文化专有项的经典文本的微观分析,可以检验该理论在解决复杂文学翻译问题时的适用性,探索“适应”与“选择”机制在具体操作中的体现,从而丰富该理论的应用场景与阐释深度。

在实践层面,本研究旨在系统总结葛浩文翻译实践中可资借鉴的策略与方法。通过对其处理各类方言俗语的具体手段进行归纳与分析,能够为中国文学,尤其是那些富含地域文化特色的作品的外译工作,提供切实可行的经验参考。这有助于提升中国文学外译的整体质量,推动中国故事更有效、更保真地抵达国际读者。

在文化层面,本研究通过剖析方言俗语的成功传译案例,深入探讨在全球化背景下如何实现有效的跨文化对话。翻译不仅是语言转换,更是文化协调。分析葛浩文如何在译文中既保留中国文化的独特身份标识,又搭建起目标语读者理解的桥梁,对于思考如何在世界文学格局中既维护文化多样性又促进文明互鉴,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1.3. 研究方法

本研究主要采用三种研究方法相结合的模式。首先是文献研究法,通过系统梳理生态翻译学的理论著述,以及关于《骆驼祥子》英译研究和方言俗语翻译的现有学术成果,为本研究奠定坚实的理论基础,并明确自身的学术切入点。其次是文本对比分析法,将老舍《骆驼祥子》的中文原著与葛浩文的英译本Rickshaw Boy作为平行文本进行精细对照阅读,从中识别、提取出所有关键的方言俗语及其翻译对应项,以此构建成本文分析的核心语料库。最后是案例分析法,从上述语料库中选取最具典型性和代表性的译例,结合具体语境进行深入的定性分析,以此阐释译者特定策略背后的动机、所产生的效果及其蕴含的理论逻辑。

2. 理论框架与研究综述

2.1. 核心理论

胡庚申教授认为,“生态翻译学(Eco-translatology)是一种从生态视角综观翻译的研究范式应立足于翻译生态与自然生态的同构隐喻,以生态整体主义为理念,以东方生态智慧为归依,以‘适应选择’理论为基石是一项系统探讨翻译生态、文本生态和‘翻译群落’生态及其相互作用、相互关系的跨学科研究致力于对翻译生态整体和翻译理论本体做出符合生态理性的综观和描述。”(胡庚申,2013) [1]。这一核心界定为翻译研究引入了动态、关联与整体性的新视角,尤其适合于分析像《骆驼祥子》这类富含独特文化信息、翻译生态环境复杂的文学文本。

2.1.1. “适应/选择”与翻译生态环境

在生态翻译学理论中,“翻译生态环境”是一个核心且包容性的概念。它并非仅指原文文本,而是指“原文、源语和译语所呈现的世界,即语言、交际、文化、社会,以及作者、读者、委托者等互联互动的整体”[2]。具体到《骆驼祥子》的英译,其翻译生态环境至少包含以下几个层次:老舍原作独特的“京味”语言风格与文学世界、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北平的地域文化与社会风貌、小说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经典地位、英语世界读者对中国文学的认知图式与阅读期待、以及当代中国推动文化“走出去”的时代语境。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多维、彼此制约的生态场域。

在翻译过程中对于译者来说既要适应又要选择。适应中有选择即适应性选择;选择中有适应即选择性适应。这种选择性适应和适应性选择的具体特征:一是“适应”——译者对翻译生态环境的适应;二是“选择”——译者以翻译生态环境的“身份”实施对译文的选择。翻译被描述为译者适应和译者选择的交替循环过程(胡庚申,2008) [2]。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的译本之所以在英语世界获得成功,正是其作为译者,通过一系列精妙的适应性选择,使其译文能够在目标语文化生态中有效“生存”并实现其文学与交际功能的体现。因此,评价其翻译策略,必须将其置于具体的翻译生态环境中,考察他如何平衡源语文化传播与目标语读者接受这一核心关系。

2.1.2. “三维转换”的内涵

“三维转换”是生态翻译学指导翻译实践与批评的核心方法论。胡庚申指出,译者的适应性选择转换可以且应当相对集中于语言、文化和交际这三个维度[3]

语言维的适应性选择转换聚焦于语言形式本身的适应性调整。它要求译者克服汉英语言系统在词汇、句法、修辞及文体上的差异,产出符合目标语表达习惯的流畅文本。例如,在处理《骆驼祥子》中大量口语化、意合式的北京方言句式时,译者必须在英语形合为主的语法框架内进行结构重组与语义明晰化。

文化维的适应性选择转换强调对文化内涵的传递与阐释。译者需关注并处理双语文化之间的差异,避免因文化缺省或错位导致误解,努力实现源语文化在译语中的有效移植。小说中诸如“四合院”、“拉包月”、“嚼谷”等物质与生活方式负载词,是此维度转换的重点与难点。

交际维的适应性选择转换着眼于翻译的终极目的,即交际意图与效果的对等实现。译者需确保译文能在目标语读者中激发与原文读者相近的阅读反应和情感体验,成功传达原文的语用功能。这意味着翻译不仅是语言转换和文化传递,更是对文本整体艺术效果和交际功能的再创造。

2.2. 文献综述

2.2.1. 《骆驼祥子》英译研究概况

《骆驼祥子》的英译研究历经多年积累,成果丰硕,主要循着几条路径展开。首先是译本对比研究,学者们通过对比伊文·金(Evan King)、珍·詹姆斯(Jean M. James)、施晓菁及葛浩文等不同译本,在翻译策略、译者主体性、意识形态介入及海外接受等方面进行了深入探讨。其次是语言学视角的微观分析,研究者运用语用学、认知语言学等理论,对小说中的方言、俗语、对话等语言现象进行剖析,如刘苗苗从框架理论出发,分析了葛浩文翻译方言俗语时的认知操作[4]。第三是文化传播与形象学研究,这类研究将译本置于更广阔的社会历史语境中,考察其在英语世界的流通、评价与形象建构。

近年来,随着本土翻译理论的发展,开始有学者尝试运用生态翻译学分析《骆驼祥子》。例如,雍秦、徐丽琪等从三维转换视角对译本中的文化意象或方言翻译进行了初步探讨[5] [6]。这些研究为本课题提供了有益参考,但多集中于某一类语言现象,运用完整的三维转换框架对小说中系统性的方言俗语翻译策略进行整合性研究的尚显不足。

2.2.2. 方言俗语翻译研究的主要视角

方言俗语的翻译是译学界长期关注的经典议题,“不同文化中的人对同一事物具有不同的认知框架”[4],形成了多元的研究视角。传统译论视角长期围绕归化/异化、直译/意译等策略讨论展开。文化研究视角将翻译视为文化间的协商,强调文化整体意义的传递。认知语言学视角的介入带来了重要突破,该视角关注读者的认知心理,运用图式理论、框架语义学等,探究译者如何激活、调整目标读者的认知框架以实现理解[4]

2.2.3. 既有研究的贡献与不足

既有研究为理解《骆驼祥子》英译奠定了坚实基础,但其分析范式仍存在三个层面的深化空间。其一,理论框架的应用有待系统化。当前研究多侧重现象描述或局部分析,尚未从生态翻译学的“适应/选择”与“三维转换”这一完整理论体系出发,对葛浩文译本中方言俗语的翻译策略进行系统、层级的全景式考察。其二,研究对象的整合有待加强。既有成果或专注于宏观的译本对比,或聚焦于方言、称谓等单一类别文化现象的分析,将小说中丰富多元的方言俗语作为一个有机整体,在统一理论框架下探讨其翻译逻辑的研究尚显不足。其三,翻译过程的动态机制有待揭示。多数研究对译者的具体策略进行了有效归纳,但对其如何在“三维转换”的框架下动态权衡语言形式、文化内涵和交际效果,最终达成译本在目标文化生态中“适应”与“平衡”的内在机理,阐释深度仍有提升空间。鉴于此,本研究旨在依托生态翻译学的系统理论,对葛浩文译本中方言俗语的翻译实践进行整合性分析,着力揭示译者进行多维适应与动态选择的内在逻辑,以期在理论验证与实践总结方面做出新的探索。

3. 《骆驼祥子》方言俗语的分类与特征

3.1. 方言俗语的界定与分类

方言俗语是指在一定地域内通行的、具有地方特色的语言变体,包括方言词汇、俚语、谚语、歇后语、惯用语等。在文学作品中,方言俗语不仅是人物对话的工具,更是地域文化、社会阶层和人物性格的重要载体。《骆驼祥子》被誉为“京味文学”的代表作,其语言最鲜明的特征就是大量运用北京方言俗语。老舍自幼生长在北京,对北京市民语言有着精深的理解和娴熟的驾驭能力。他笔下的北京方言,既保留了口语的鲜活生动,又经过艺术提炼,形成了独特的文学风格。借鉴方言学的分类体系,结合《骆驼祥子》的文本实际,本研究将小说中的方言俗语分为以下三类。

第一类是方言词汇。这类词汇指北京地区特有的、与普通话在词形或词义上存在差异的词语。它们是构成小说“京味”语言最基础的要素,数量最为丰富。例如,称谓类的“爷”(如“刘四爷”)、“姥姥”(表示不服气或不可能);动作类的“嚼谷”(指吃的东西,引申为生计)、“耍骨头”(意为调皮捣蛋、故意作对);状态类的“硬棒”(形容结实、硬朗)、“地道”(意为正宗、纯粹);语气类的“敢情”(表示当然、原来如此)、“得嘞”(表示同意或事情结束)。

第二类是方言熟语。这类词汇指北京地区流行的、结构相对固定的通俗语句,包括谚语、惯用语、歇后语等。它们往往言简意赅,形象生动,蕴含着丰富的市井生活智慧与地域文化心理。例如,“打一巴掌揉三揉”比喻先施以打击再进行安抚的行为方式;“不论秧子”形容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不计后果的做派;“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则喻指无法洗脱的嫌疑与冤屈。

第三类是方言句式。这类现象指北京口语中特有的句法结构或表达习惯。例如,“把”字句的特殊运用(“他把脸仿佛算在四肢之内”);北京口语中丰富的语气词(“祥子,你去吧!”“好嘞!”);以及儿化音在文字中的表现(“有点儿”“慢慢儿”)等。这些句法层面的特征,同样是构成小说口语化风格的重要因素。

3.2. 葛浩文翻译策略的宏观取向

在对小说中的方言俗语进行系统分类之后,纵观葛浩文的整个译本Rickshaw Boy,可以发现其翻译实践呈现出一种清晰而一以贯之的宏观取向。这种取向并非简单地倒向“异化”或“归化”某一极端,而是在竭力追求“文化传真”与全力保障“读者可读”之间,寻求一种创造性的动态平衡。这一取向深刻体现了生态翻译学中译者对“翻译生态环境”的综合性适应。

一方面,葛浩文表现出强烈的“文化传真”意识。他深知这些方言俗语是小说文学性与文化独特性的灵魂所在。因此,在多数情况下,他倾向于采取各种手段,在译文中保留或提示原文的文化异质性。这并非意味着生硬的直译,而是体现在:对于在英语文化中能找到部分功能或意象对应的词,他可能采用直译以保留形象;对于独特的文化概念,他可能采用“直译加简短描述”或“意译加文内解释”的方式,既引入该词,又确保基本理解;对于富含文化背景的典故,他则敢于进行“文化移植”,通过直译并辅以巧妙的上下文补充或简短注释,将其引入英语读者的视野。这种努力旨在邀请读者走近并感知中国文化的独特性,丰富目标语文化的表达。

另一方面,“读者可读”是其翻译策略不可动摇的底线。葛浩文作为一位长期致力于将中国文学推介给英语世界的译者,始终将目标语读者的阅读体验与接受能力置于核心考量位置。他明确反对任何可能造成严重理解障碍、导致阅读流畅感中断的译法。因此,当某些方言俗语因文化差异过大而无法在保留原形式的同时被有效理解时,他会果断选择“文化调适”。使用功能对等的英语习语进行“套译”;舍弃原始文化意象,转而传达其核心的语义或语用功能;对复杂的方言表达进行归化处理,提炼其交际意图。“在生态翻译理论视角下,这些方法需要考虑语言维、文化维、交际维,以确保翻译作品在正确传递信息的同时,适应目标语境,产生类似表达效果,适度体现源语的语言特征与文化特色,实现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发展目标。”[7]

4. “三维转换”视角下方言俗语的英译策略分析

4.1. 语言维转换

“语言维的选择转换是指译者在翻译过程中要注重对原文语言形式、语言风格以及语言特点的转换,最大限度地保留原文的语言特色。”[5]。“老舍在《骆驼祥子》中,乡土色彩浓厚,语言通俗易懂,词语选用形象生动;葛浩文通过直译或半直译半意译方式保留了部分语言特色。”[7]

在词汇层面,葛浩文的处理体现了高度的灵活性。对于极具地域色彩的北京方言,他通常采用“通俗化意译”策略,舍弃字面形式,捕捉其核心语义与口语色彩。例如,他将表达赞同的语气词“敢情好”译为“That would be wonderful”,准确地传达了说话者的赞赏语气,并使之融入英语日常对话的语境。对于反映旧北京特定社会生活的专有名词,他则倾向于采用“解释性意译”。如将“拉晚儿”译为“work nights”,用简洁通用的英语短语清晰传达了该职业行为的时间特征,确保了读者理解无障碍。这种处理牺牲了原词的形象性,但换取了交际的即时有效性。

在句法层面,面对汉语意合、英语形合的差异,葛浩文进行了显著的句式重构。“汉语中的“把”字句和“被”字句等特殊句式在英语中没有完全对应的结构,需要译者采用灵活的翻译策略。”[6]。例如,原文“他把脸仿佛算在四肢之内,只要硬棒就好。”被拆解并重组为“He regarded his face as part of his limbs, as long as it was sturdy, that was fine.”,通过添加主语、明确逻辑关系,使句子结构严谨、逻辑清晰。对于汉语特有的“把”字句,他灵活转换为英语的“主谓宾”结构或使用特定动词短语,如“他把车拉出去”译为“He took the rickshaw out”,实现了句法功能的自然转换。这些调整确保了译文的流畅性与可读性,是语言维适应性选择的典型体现。

4.2. 文化维转

文化维的转换是处理方言俗语的核心,“译者一方面应当注意中文和英文所属的整个文化系统,另一方面应当注意中华文化和西方文化在性质和内容上存在的巨大差异。”[8],葛浩文的策略谱系在此维度展现得最为丰富。

对于蕴含丰富历史文化信息的典故与成语,他常采用“直译加注”或“文化移植” 的策略。例如,“空城计”直译为“empty city bluff”,并随即在括号内补充解释“keeping people out by leaving the door open”,既引入了这个中国经典计谋的文化符号,又通过即时解释确保了上下文理解。同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被译为“could not wash away the suspicion even if he jumped into the Yellow River”,通过增译“the suspicion”这一关键对象,巧妙地将黄河的文化象征与“无法辩白”的隐喻意义结合起来,实现了文化意象的有限度移植。

对于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化意象,他的处理取决于该意象在译入语文化中的联想是否相通。当联想重合或相近时,他采用直译以保留意象。如“骆驼”象征坚韧,译作“camel”在英语中亦有类似联想;“老虎”象征凶猛,译作“tiger”也完全对应。当文化意象的联想差异较大或可能引发误解时,他则进行意象转化或归化。如“元宝式的觉”,若直译必然令读者困惑,葛浩文将其转化为英语中描述睡姿的常见短语“sleep curled up”,用“蜷缩而睡”这一形象传达了原文所指的睡眠姿态,找到了文化的“最近似值”。

4.3. 交际维转换

“交际维的转换强调译者要从交际的角度出发,考虑译文在目标语语境中的交际效果,确保译文能够实现与目标语读者的有效沟通,达到预期的交际目的。”[9]。葛浩文的翻译处处体现出对语用效果和读者接受的重视。

在翻译俗语谚语时,他追求语用功能的对等而非字面形式对应。例如,俗语“打一巴掌揉三揉”形容先打击后安抚的行为。葛浩文译为“Don‘t slap me, then try to rub the hurt away”。他省略了中文中虚指的“一”和“三”,但准确保留了“slap”和“rub”这两个核心动作的先后顺序,并补充了“the hurt”以明确“揉”的目的。整个译句生动传达了原文的责备与讽刺语气,实现了交际意图的准确传递。

在传递文本整体风格方面,葛浩文特别注意再现老舍文字中的幽默与讽刺笔调。他通过选词的轻重、句式的节奏以及反讽语气的把握,在英语中重建了原文那种“含泪的笑”的文学效果。例如,在描写样子辛苦攒钱买车却最终落空时,原文那种沉重的幽默感在译文中通过“sweated and toiled”、“vanished”等词的精准选用得以保留,使目标语读者能够领会到作品的文学风格与深层情感。

5. 结论与启示

5.1. 研究发现总结

通过对《骆驼祥子》中物质、社会、语言三类方言俗语及其英译的细致考察,本研究发现,葛浩文的翻译实践成功印证并生动诠释了生态翻译学的核心思想。其成功的关键,在于他并非孤立地在语言、文化或交际任一维度上进行单向操作,而是始终在“三维转换”的框架内进行动态的、协同的适应性选择,以达成译本在目标语生态环境中的整体平衡与有效生存。

具体而言,葛浩文的翻译呈现出一种“文化传真”与“读者可读”辩证统一的宏观取向。在这一总体原则下,其微观策略表现为一个灵活的策略谱系。在语言维,他通过方言的通俗化意译、句式的拆分重组等方式,确保了英语文本的流畅性与自然度,为文化内容的传递铺设了通顺的语言通道;在文化维,他则依据文化意象的可通约性,灵活运用直译移植、直译加注、意象转化及意译归化等多种手段,在尽量保留源语文化异质性的同时,竭力搭建跨文化理解的桥梁;而在交际维,他始终将译文的最终效果置于首位,追求俗语谚语的语用功能对等、人物对话的性格化再现以及文本整体幽默讽刺风格的传递,确保了目标语读者能够获得与源语读者相近的文学体验与情感共鸣。

5.2. 对《骆驼祥子》翻译研究及中国文学外译实践的启示

葛浩文的翻译实践为中国文学、尤其是富含深厚民族文化底蕴的作品走向世界,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启示。

葛浩文的翻译实践强调翻译策略的动态平衡智慧。本研究揭示,成功的翻译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固定公式,而是在“异化”与“归化”之间、在“忠实”与“流畅”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的艺术。译者应像葛浩文一样,摆脱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思维,建立一种基于语境、服务于整体效果的策略工具箱观念。针对不同类型的方言俗语及其在文本中的具体功能,灵活、协同地调用语言、文化、交际维度的各种转换方法,目的是实现译本在目标文化生态中的最佳“适应”状态。

葛浩文的翻译实践启示了一种稳健的文化自信姿态。葛浩文的翻译既非一味迎合目标文化而进行削足适履的归化,也非不顾读者接受、盲目保留文化形式的僵硬异化。他展现的是一种积极对话的姿态,主动将中国文化特色引入英语世界,同时以创造性的方式为这些特色构建理解的框架。这提示我们,中国文学外译的文化自信,不在于强行输出未经“翻译”的文化符号,而在于通过高超的翻译技艺,将我们文化的精髓以可感、可懂、可欣赏的方式呈现给世界,在对话中赢得真正的尊重与认同。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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