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基于中医“情志致病”理论，探讨心理应激与多囊卵巢综合征(PCOS)之间的病理联系及其中医治疗策略。PCOS作为常见的内分泌代谢性疾病，其发生发展与肝、肾、脾三脏功能失调密切相关，尤其与情志不畅导致的肝郁、肾虚、脾虚等病机相关。现代女性长期面临的心理应激可扰乱“肾–天癸–冲任–胞宫”生殖轴，并通过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加剧胰岛素抵抗、炎症反应及脑肠轴功能紊乱，从而诱发或加重PCOS。在治疗上，本文主张辨证分型施治，肝郁气滞型以疏肝解郁为主，肾虚肝郁型注重补肾疏肝，脾虚痰湿型则以健脾化痰为法，配合针灸及情志调节等非药物疗法，以恢复气血调和、冲任通畅。本文强调在PCOS的临床诊治中应重视情志因素，融入心理干预，契合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从而提高疗效、促进患者身心整体康复。
Abstract: Based o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CM) theory that emotions can cause disease, this paper examines how psychological stress contributes to polycystic ovary syndrome (PCOS) and discusses TCM-based treatment approaches. PCOS, a common endocrine and metabolic disorder, is closely linked to dysfunction of the liver, kidney, and spleen—particularly patterns such as liver stagnation, kidney deficiency, and spleen deficiency resulting from emotional distress. In modern women, chronic psychological stress may disrupt the TCM “kidney-tiangui-chong-ren-uterus” reproductive axis and, via the neuro-endocrine-immune network, worsen insulin resistance, inflammation, and brain–gut axis dysfunction, thereby triggering or exacerbating PCOS. For treatment,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is essential. The liver qi stagnation type focuses on soothing the liver and relieving depression; the kidney deficiency with liver stagnation type emphasizes nourishing the kidney and soothing the liver; and the spleen deficiency with phlegm-dampness type aims to strengthen the spleen and resolve phlegm. These methods are combined with non-pharmacological therapies like acupuncture and emotional regulation to restore balanced qi and blood and promote circulation through the chong and ren meridians. Overall, this paper stresses the importance of addressing emotional factors in PCOS management, integrating psychological support, and adopting a biopsychosocial approach to improve treatment outcomes and support patients’ holistic recovery.
1. 引言
多囊卵巢综合征(polycystic ovarian syndrome, PCOS)是现代常见的内分泌及代谢紊乱性疾患，其发病机制至今尚未明确。流行病学调查显示，该病育龄期妇女的患病率约为12% [1]。PCOS的主要特征为稀发排卵或无排卵，临床的主要表现为月经不调、多毛、肥胖、黑棘皮症以及痤疮等。研究发现，PCOS患者多数伴随不同水平的心理应激[2]，如焦虑、抑郁等。而该类负面心理应激会与PCOS相互影响，陷入恶性反馈环[3]。在现代医学中，传统的生物医学模式已向生物–生理–社会医学模式转变，心理因素亦在PCOS的发病机理中愈加受重视。故本文浅从中医情志致病方向探讨该病心理应激相关的致病机理以及治疗。
2. 情志致病理论(Theory of Emotional Pathogenesis)
中医学中对“情志致病”的最早论述见于《黄帝内经》中。一般认为，情志指七情：“怒、喜、忧、思、悲、恐、惊”，见于《素问·举痛论》：“怒则气上，喜则气缓……劳则气耗，思则气结。”及五志：“怒、喜、忧、思、恐”，见于《素问·天元纪大论》：“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思忧恐。”就情志本身而言，是为正常的生理现象，是人体对于外界的本能反应，而当情志刺激持续时间较长或强度过大时，就会导致人体阴阳失调，甚则伤及脏腑，蔓延至精神层面[4]。《妇人良方大全》有言：“妇人之病比之男子十倍难疗，盖女子嗜欲多于丈夫，感并倍于男子，加之慈恋，爱憎，嫉妒，忧患，染着坚牢，情不自抑，所以为病根深，治之难瘥。”由此可见女性天性更易受情志影响，也更易因情志刺激而诱发疾病。“女子以血为本”，经、带、胎、产等女子的生理特点都依赖于气血津液及水谷精微的滋养。而女性“善怀而多郁，又性喜偏隘”更以致使情怀不舒、肝失条达，肝疏泄失司，则致机体的气机紊乱，冲任失调，“肾–天癸–冲任–胞宫”生殖轴处于长期的刺激状态，从而产生经孕诸疾。
3. 中医学对PCOS的认识(TCM Understanding of PCOS)
PCOS在中医古籍中并无明确记载，可根据其临床表现以及历代医家相关论述归于“月经后期”“闭经”“不孕”等范畴。现代研究认为PCOS的主要病因为肝、脾、肾功能失调而致的肾–天癸–胞宫轴的功能紊乱。《医学正传》中：“月水全借肾水施化，肾水既乏，则经血日以干涸。”可见肾虚以致闭经。肾精亏虚化生无源，又进一步导致气血阴阳失常，水湿内停，痰从中生，壅塞胞宫，导致月经不调甚则不孕。《傅青主女科》中：“其郁而不能成胎者，以肝木不舒，必下克脾土以致塞。”可见肝郁以致闭经。肝气郁结，疏泄失司，冲任通条受阻，还可克伐脾土，导致脾运不健，气血运行不畅，水湿不化，聚而为痰，致冲任不通，或有子病及母，耗伤肾精，致使冲任虚损。可见PCOS发病，多责之于肝、肾、脾三脏[5] [6]，该病病机以肝郁、肾虚及脾虚为本，产生的痰浊及瘀血等病理产物阻塞胞宫、冲任，使月水不调，甚则不能受精成孕。
3.1. 肝郁
《素问·举痛论》中有言：“百病生于气也。”肝脏的生理功能在于维持全身气血津液的输布运行、协调脾胃之气的升降运动，并舒畅情志。林雪娟认为，肝脏为“生殖之枢”[7]，其核心机制是保证气机的调畅，气机通达则能推动血液运行，从而保障血海按时充盈、冲任二脉气血调和，最终实现月经的如期来潮。肝喜条达而恶抑郁，陈修园有言：“妇人之病，多起于郁，诸郁不离于肝。”而焦虑、抑郁等负性情绪长期刺激机体时，常引起肝脏失于疏泄，脏腑气机紊乱，进而导致全身脏腑及气血功能不能正常运行。《景岳全书·妇人规》中提到：“产育由于血气，血气由于情怀，情怀不畅则冲任不充，冲任不充则胎孕不受。”冲为血海，任主胞胎，女子的各个阶段皆是以血为用。足厥阴肝经的循行路线与冲、任二脉有直接的交通。《临证指南医案》中指出“冲脉隶于阳明，而附于肝”，同时肝经环绕阴器，抵于小腹，与冲任二脉相交汇。这为肝的功能直接影响冲任提供了结构基础。肝失疏泄是启动病机的枢纽，其产生的气滞、血瘀、痰凝等病理产物，循经传导，最终阻滞于冲任这一病所，导致“冲任郁滞”这一核心病机，影响了冲任正常的生理活动，使血海不能按时满溢，继而引发月经后期、PCOS以及不孕等疾病。
3.2. 肾虚肝郁
《灵枢·经脉》中有言：“人始生，先成精。”肾藏先天之精，而化生髓，髓则上充于脑，因此肾也与思维意志等精神活动紧密相连。《灵枢·本神》中提到：“恐惧不解则伤精，精伤则骨痠痿厥，精时自下。”在现代社会，长期的精神压力作为始动因素，通过耗伤肾精肾气，破坏了生殖轴以及代谢系统的平衡状态，最终呈现出以排卵障碍以及代谢异常为特征的PCOS病症。肝郁日久则会化火伤阴伤血，精血同源，且肝郁化火，需调动肾水以养肝木，久之则会耗伤肾精。肝与肾同居下焦，存在“肝肾同源”或“精血同源”的密切关系。在生理上，肝血与肾精可以相互资生、转化。功能上，肝主疏泄与肾主封藏之间相互协调、制约，形成“藏泄有度”的平衡状态。这种协同作用确保了冲任二脉气血充盛且运行通畅，从而维持女子月经周期的规律性，并保障卵泡的正常发育与顺利排出。肾精亏虚可致冲任气血不足，难以濡养胞宫，从而影响卵泡的正常发育，导致其成熟过程迟缓。若肾阳虚弱，则冲任二脉失于温煦推动之力，一方面无法鼓动卵子顺利排出，另一方面也难以维持受精及成孕所需的温化条件，从而产生月经过少及PCOS。
3.3. 脾虚痰湿
脾脏作为后天之本，承担着化生气血、濡养心神的重要功能。朱丹溪曾言：“肥人多湿多痰多气虚，脾为孤脏，中央土以灌四傍。”若个体因思虑过度损伤脾脏，或肝气郁结横逆犯脾，均可导致脾气虚弱，运化功能减退。津液输布失常，进而产生水液代谢障碍，水湿壅滞于体内，形成湿浊，胞宫即为水湿痰浊所袭，《万氏女科》有言：“夹痰者，痰涎壅滞，血海之波不流。”气机壅塞，血海蓄溢无常，因而难以受孕。《医宗金鉴·妇科心法要诀》也提到：“女子不孕之故，由伤其任、冲也。……或因体盛痰多，脂膜壅塞胞中而不孕。”此外，脾居中焦，为全身气机升降之枢纽。情志失调易扰乱其升清降浊之功，造成气机阻滞或郁结，进而阻碍气血正常运行[8]，产生经孕诸疾。
4. 心理应激与PCOS的关系(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sychological Stress and PCOS)
心理应激是机体在对环境进行感知及评估过程中觉察到应激源威胁时造成的心理及生理的改变过程。它是一种机体自身的保护机制，正常状况下不会引发病理改变，但若机体长期处于应激的状态，则会致使神经–内分泌–免疫调节系统紊乱，从而引发生殖功能异常。经研究发现，慢性心理应激会致使下丘脑–垂体–肾上腺(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 HPA)轴功能亢进以及糖皮质激素分泌增多，伴随着HPA轴调剂负反馈能力逐渐降低，机体的免疫功能也会受到抑制[9]。如此往复，慢性应激可以引起女性PCOS、卵巢早衰及不孕等疾病[10] (见图1)。
Figure 1. Mechanism of PCOS induced by psychological stress
图1. 心理应激致PCOS机制图
4.1. 心理应激与PCOS发病机制的关系
现代女性处于高度竞争的社会环境中，统计可见我国约有67.53%的PCOS患者受精神、心理因素困扰[11]。目前通常认为PCOS的发病机制同下丘脑–垂体–卵巢(hypothalamic-pituitary-ovarian, HPO)紧密相关，下丘脑释放的促性腺激素释放激素(gonadotropin-releasing hormone, GnRH)以脉冲形式刺激垂体，进而促使卵泡刺激素(follicule-stimulating hormone, FSH)与黄体生成素(luteinizing hormone, LH)的分泌。FSH和LH随后作用于卵巢，调节其合成并释放雌激素、孕激素以及少量雄激素。这些甾体激素通过负反馈机制影响GnRH的分泌，从而实现对FSH和LH水平的调控。当HPO轴功能发生紊乱时，可能引起促性腺激素分泌异常，并进一步导致高雄激素血症的出现。PCOS患者HPO轴功能失调最主要的特征为LH异常升高，过高的LH水平会促使卵巢产生大量雄激素，而高雄激素状态又会负反馈抑制FSH的分泌。这种抑制作用阻碍了卵泡的正常成熟与优势卵泡的选择，同时干扰了排卵前的LH峰值形成，从而导致多个卵泡停滞发育而无排卵，成为诱发或加重PCOS的重要病理环节。
4.2. 心理应激与胰岛素抵抗(Nsulin Resis-Tance, IR)的关系
在持续的负性应激下，若机体缺乏有效的应对策略，会导致HPA轴的激活，引起神经与内分泌系统的代谢紊乱，提升2型糖尿病以及心血管疾病等的患病风险。余凤等观察后亦证实心理应激状态下，2型糖尿病患者的血糖会显著增高，同时伴有胰岛β细胞功能减退，影响胰岛素的分泌，进而造成IR的加重[12]。
4.3. 炎症免疫失衡
经研究发现心理应激会导致炎症反应[13]，而PCOS患者常伴肥胖状态，机体脂质升高会致使炎症因子增加，从而使炎症反应加剧，胰岛β细胞处于长期的异常代谢环境中，诱使IR产生[14]。
4.4. 脑肠轴
脑肠轴(brain-gut-axis, BGA)是介导大脑与肠道之间双向通讯的重要通路。该系统的结构基础整合了中枢神经系统、肠神经系统、自主神经系统以及HPA轴等多个组成部分，共同构成一个复杂的神经–内分泌–免疫调控网络[15]。研究发现，心理应激会引发BGA的神经免疫及神经内分泌反应[16]，长期慢性刺激后则会导致肠道菌群代谢失常[17]，继而引发高雄血症、IR等PCOS典型症状[18]。
5. 分型论治(Treatment Based on Syndrome Differentiation)
5.1. 肝郁气滞型
临床上肝郁气滞型患者常以疏肝解郁、通调气机为主，《素问》中有言：“疏其气血，令其条达，以致和平。”其临床经典方剂为“柴胡疏肝散”，王芳等以该方加减为治疗组，研究后发现该组患者的月经紊乱、肥胖脱发等症状积分均较治疗前有显著降低[19]。张晶晶研究表明，以丹栀逍遥丸联合来曲唑等药物可有效调控机体的性激素水平，提高肝郁型PCOS患者的受孕率[20]。林倍倍等自拟调肝降气方，取用柴胡、香附、青皮、郁金、乌药等疏肝行气之品，亦证实可提高子宫内膜容受性，改善患者高雄症状[21]。肝主情志，肝气得疏，则患者焦虑紧张的心态得以改善，从而打破负性心理刺激与疾病的恶性反馈环。“木郁达之”，肝气条达，诸脏气机畅通，则冲任调和，“月事以时下”。
5.2. 肾虚肝郁型
《傅青主女科》有言：“经水出诸肾。”肝肾同源，精血互生，补肾疏肝，肝肾同治，开合有度，则经水自下。莫婷婷等以桑寄生、川断、骨碎补、女贞子、枸杞子、紫石英补肾填精，丹参活血化瘀，郁金行气解郁，香附疏肝理气，证实了补肾解郁调冲方对糖代谢紊乱的良性影响，验证了以补肾疏肝为治则，可有效改善不孕症状慢性心理应激状态[22]。刘聪等以调经助孕方补肾益精、调肝理气，验证了此方可有效降低患者血清神经生长因子，提升IL-10以抑制患者体内炎症因子的异常表达，从而改善患者内分泌系统及促进卵泡发育与排出，达到治疗目的[23]。
5.3. 脾虚痰湿型
《血证论》中有言：“水病不离乎血”，脾乃后天之本，脾健则气血生化有源。常用方剂为《叶氏女科》中的苍附导痰丸。顿巨燕等发现以苍附导痰丸加减化痰健脾、行气燥湿，结合达英-35、二甲双胍可有效改善患者痰湿阻滞所致闭经、肥胖、带下过多等症状，且可同步调节IR等内分泌异常症状[24]。江瑾研究后证实以二术二陈汤加减化痰健脾、消膏浊，可有效改善患者血脂及血糖情况[25]。
6. 非药物疗法(Non-Pharmacological Therapies)
6.1. 针灸治疗
张浩琳等认为，针刺治疗结合电针可以有效改善患者的焦虑抑郁状态[26]。李晨研究后发现，针刺可以调节人体内分泌系统，恢复HPO轴的相关功能，从而使月经按时来潮[27]。高新叶等分析后得出临床常用穴位为关元、三阴交、子宫及足三里[28]。此四穴配伍以达健脾益肾之功。
6.2. 耳穴压豆
肾有主生殖之功，且开窍于耳，故可通过刺激耳部对应的器官感应器以调节整体，改善激素水平。此法临床也可与其他疗法联合治疗，且较针灸相对便利。
7. 生活干预(Lifestyle Interventions)
7.1. 认知行为干预
认知行为干预可以依靠对患者的多种积极、乐观的方式来改善PCOS患者固有的思维认知，从而使其心理和行为向正向发展。认知行为干预有利于PCOS患者更加正确、理性地认识疾病，从而选择合理的生活方式、增强疾病自我管理及保护情绪健康。李娟[29]研究后表明，积极的认知行为干预在改善PCOS患者不良情绪及提高妊娠结局中效果显著。
7.2. 五行音乐干预
我国自古便有以乐治病的记载，如《吕氏春秋·古乐》中：“昔陶唐氏之始，阴多滞伏而湛积、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故作舞以宣导之。”《素问》亦有言：“肝，在音为角；心，在音为徵；脾，在音为宫；肺，在音为商；肾，在音为羽。”马庆[30]研究后亦证实五行音乐干预可明显改善患者负性情绪。
7.3. 心理健康干预
《素问·上古天真论》中提到：“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临床中应嘱患者尽力调节自身的精神生活状态以及心理认知，维持乐观的生活态度，更有利于病情恢复。
7.4. 饮食和运动干预
PCOS患者常伴有肥胖问题，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增加以减脂、减重为目的的训练以及保持低热量、低糖、高蛋白的饮食习惯更有利于疾病向愈合发展。
8. 小结与展望(Summary and Prospects)
负性心理应激一方面加重PCOS的病情进展，一方面影响治疗效果，延长治疗过程。因此，在治疗过程中，要注重情志调控的运用，并对患者进行积极的心理干预。相信伴随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的逐步改善，情志因素将在PCOS治疗过程中更为重视，从而为PCOS患病人群提供必要的心理支持以改善其认知水平，使其积极配合治疗，更好地推动疾病向愈。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