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永宁村隶属于蒙自市观澜街道永宁村委会,由于该村地理位置远离蒙自城区,村中彝族人口占比高,周边多是多民族聚居村落,在长期的语言接触和演变过程中,其汉语方言音系中一些特殊的语音、词汇和语法现象常常保留着彝语较为早期的语言特征,与蒙自城区汉语方言有所差别。例如,在语音方面,部分声母、韵母的发音舌位靠后,声调的调值和调类也有独特之处;词汇上,存在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词汇,这些词汇或是源于彝语借词,或是在当地语言环境中长期使用而形成的独特表达;语法方面,也有一些与蒙自方言不同的结构和使用习惯,反映出民族语对方言的深刻影响。
本文旨在基于现有检索成果,全面综述永宁村汉语方言的研究现状,剖析其研究价值与意义,并对未来研究方向进行展望。
2. 永宁村语言概况
蒙自市观澜街道永宁村是一个典型的彝(尼苏)族村,有彝、汉、哈尼族杂居,其中彝族人口占比96%。村中彝族人的母语尼苏话,属于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彝语南部方言蒙自土语分支次土语,永宁村彝族文字已基本不用,主要靠口头方式进行彝语传承。村中高比例的彝族人口聚居,形成了良好的彝语使用氛围,同时保留了浓厚的彝族文化氛围(如花灯传承等)和较为完整的彝族习俗仪式(如节日、婚嫁、禁忌、丧葬等),从另一方面创造出了更多彝语使用的场合和时间,使彝语使用日常化,是蒙自彝族尼苏支系中保存和使用彝语程度相对较高的代表型村落。汉语方言可以算是他们的第二语言,常用于和不具备本村彝语能力者进行交流,受外出务工、升学等影响,汉语使用场域不断增加,使用频率不断提高。
在前期调研中,我们发现村民的语言使用情况受语言能力、年龄、语域等因素的影响,呈现出不同的特点:青少年、儿童大多以永宁村汉语方言、普通话为主,彝语能力逐渐降低甚至丧失,专业词汇流失现象明显;中年及以上人群大多能听懂并且熟练使用彝语和汉语,对学习彝语和汉语都持有积极态度,在家庭和村内交流中常根据交流对象灵活切换语言。
3. 永宁村汉语方言研究现状
3.1. 划分归属研究
永宁村隶属于蒙自市观澜街道永宁村委会,其汉语方言属于蒙自方言。
众多学者对蒙自方言的所属划分有着几乎一致的见解,根据《中国语言地图集》(2012) [1]所记,蒙自方言属于西南官话云南片、滇南小片;《云南省志卷五十八·汉语方言志》(1989)中记载“滇南方言片主要指河州、文山州的各县方言,包括红河州的个旧市、开远市、蒙自县、建水县、石屏县、弥勒县、沪西县、河口县、屏边县、金平县、红河县、元阳县和绿春县;文山州的文山县、邱北县、砚山县、广南县、富宁县、西畴县、马关县和麻栗坡县;此外还有玉溪市的元江县”[2];路伟、郭建军、杨芳、唐娟于2003年9月发表的《滇南方言的特点和范围》中提及对滇南方言范围的界定,“包括地理上连在一起的17个方言点,它们是:红河州的个旧市、开远市、蒙自县、建水县、石屏县、河口县、屏边县、锦屏县、红河县、元阳县和绿春县;文山州的文山县、砚山县、西畴县和马关县;玉溪市的通海县和江川县”[3]。后来,路伟、宁欣、魏婕等众多学者在对蒙自方言研究时,仍然将其归入滇南方言。笔者坚持以上观点,认为蒙自方言属于西南官话云南片、滇南方言。因此,下文以西南、云南、滇南、红河州、蒙自为辐射范围,对有关汉语方言研究的文献进行了查找、筛选、阅读、整理,以求从中检索出有关蒙自市观澜街道永宁村汉语方言音系研究的相关信息。
3.2. 各区域范围内研究现状
3.2.1. 西南官话层面研究
西南官话研究起步较早,从赵元任先生的《钟祥方言记》(1956) [4]——第一部使用现代语言学方法来分析和描写西南官话的单地方言调查报告开始,接着有李蓝的《六十年来西南官话的调查与研究》(1997) [5]对其进行了比较全面的描写与论述,关于西南官话区的方言调查报告、方言志、方言词典慢慢地由少变多。李霞的硕士论文《西南官话语音研究》(2004) [6]从已有著作、论文中汲取语料,从共时和历时的角度对西南官话的声母、韵母、声调进行系统的描写和综合的分析,揭示出了西南官话语音的历时音变方向和它们的共同特征,其中将蒙自方言作为昆贵片的代表方言点之一。近年来,西南官话研究多以语音和词汇为对象,有的学者对其整体进行系统描写或对某一部分深入剖析,如《立场表达的规约化:西南官话的语气副词“该”》(2020) [7]、《西南官话连读变调研究》(2024) [8]、《清末以来西南官话问数量疑问代词演变研究》(2025) [9]等;有的学者侧重从地理、历史与社会的多维视角探讨方言现象,如李倩在《西南官话方言词汇的地理语言学研究》(2022) [10]一文中以现有词汇材料为依据,从地理语言学的角度出发探索西南官话内部词汇的分布类型,结合行政区划、自然地理等因素分析、总结了词汇类型形成的原因;有的学者开始则开始关注方言背后的文化内涵,如《从普通话中方言的构词材料看地区传统文化——以西南官话区为例》(2014) [11]以被普通话吸收的西南官话的构词材料来探究其所反映的西南地区的传统文化。此外,西南官话分区理论不断演进,从李荣《官话方言的分区》(1985) [12]、黄雪贞《西南官话的分区(稿)》(1986) [13]、《中国语言地图集》(1987) [14]、李荣《汉语方言的分区》(1989) [15]、李蓝《西南官话的分区(稿)》(2009) [16]、牟成刚《西南官话立区标准及内部分片依据的再探讨》(2014) [17]、李蓝《方言分区中一些问题的再思考》(2016) [18]等研究可以看出,西南官话的分区标准与依据一直是学界关注的对象。
关于西南官话的研究涉及云南方言、贵州方言、四川方言等典型西南方言,但是,其中涉及云南方言的部分多是以云南片整体为对象,与其他方言片一同出现在西南官话相关的研究当中,暂未发现有涉及细化到云南各地的情况。
3.2.2. 云南方言层面研究
丁崇明、荣晶(2023) [19]基于20世纪以来关于云南汉语方言的研究文献,从综合研究、语音研究、词汇研究、语法研究四个方面进行综述,并提出未来研究展望。这些研究云南方言的文献中,有关蒙自方言的占9种,如在《云南省志卷五十八·汉语方言志》(1989)中有蒙自方言的声韵调及其说明的研究记载;吴积才、颜晓云在《云南方音概况》(1986) [20]写到蒙自方言属于云南方言绝大多数中的代表之一,在四种调类中有特殊之处,阳平调值为高降调52,上声调值为中平调33;杨颖于2010年发表的《云南人普通话发声音色暗淡的共鸣问题分析——以昆明话、昭通话、大理话、蒙自话为例》[21]从共鸣的角度将蒙自方言与普通话进行发音对比,其中提到了双音节拼合关系中没有后、半高、不圆唇的[ɣ]等特殊韵母变化,以方言发音习惯为依据分析了云南人说普通话时音色暗淡的原因。丁、荣二位学者之后,关于云南方言的研究主要有:龙浡、邓强(2024) [22]校释了《云南省博物馆馆藏契约文书整理与汇编》第五卷出现的26条音借字,并选取石屏方言作为近代红河方言语音的代表来印证;谢智香(2024) [23]关注到泰国北部的云南方言存在因语言文化接触和创新而产生的特殊词汇,对这些特征词进行历时考察,促进了跨境语言的研究;谢智香(2025) [24]则是以昌良村为例,对泰国北部的云南方言使用情况进行调查,认为泰国北部华人村中云南方言仍旧占据优势地位。目前来看,在云南方言的研究中涉及蒙自方言的都以蒙自话为整体研究对象,并没有细分到各个乡镇。
3.2.3. 滇南方言层面研究
关于滇南方言的研究中,路伟、郭建军、刘佼等学者进行了对滇南方言的特点、范围、新韵母语言分布格局等方面的研究并著有成果,多涉及建水方言、蒙自方言、通海方言。有些学者对滇南方言的某一特殊现象进行研究,如李金泽在其硕士论文《滇南汉语方言撮口呼研究》(2021) [25]中提及在20世纪30、40年代蒙自话中仍然有五个撮口韵母,现在却发生转变而没有了撮口呼,出现了现代汉语普通话中的撮口呼在蒙自话中一般表现为对应的齐齿呼,并且合口呼韵母只与[ʦ]组声母相拼的情况;刘佼在其硕士论文《从明清以来方志文献看滇南方言区民汉语言分布格局的形成》(2017) [26]中,通过整理明清以来云南方志文献的民汉语接触材料,剖析汉语与少数民族语言的接触交流情况,进而梳理滇南方言区民汉语言分布格局的形成过程等。有些学者将滇南方言范围的划分作为关注对象,其中以路伟等(2003)学者在《滇南方言的特点和范围》一系列滇南方言研究文献中的划分方式为代表,指出了先前学者划分的局限,使滇南方言的范围更为明确,也为查询永宁村汉语方言研究文献限定了检索与参考范围。总的来说,在这些文献涉及蒙自方言的部分,仍然是以蒙自城区方言为代表,暂未发现与永宁村汉语方言相关的研究成果。
3.2.4. 红河州方言层面研究
以“红河州方言”为关键词查询,暂检索到两篇文章。其中,李翠的文章《红河州方言的文白异读字》(1995) [27]中收录了蒙自等县部分文白异读字,进一步归纳形成了红河州方言文白异读的特殊语音现象;《红河州方言中的尖音现象》(1996) [28]则没有以蒙自方言为典型代表。因此,笔者能检索到有关红河州方言的研究文献发表时间稍早,暂未发现近期成果,研究仍然是以蒙自方言为整体对象。
3.2.5. 蒙自方言层面研究
目前关于蒙自方言研究的文章并不多,涉及研究的切入点多为本体及其衍生的相关对象。其中,田膂、苗蕊、孙占林、魏婕等学者对蒙自方言语音系统进行研究:从音系本身出发,《云南蒙自方言的连续变调》(2019) [29]、《云南蒙自方言中的撮口呼》(2010) [30]分别对蒙自方言的声调、韵等存在的特殊现象进行详细描述;在应用层面,《蒙自方言与普通话声母比较探析》(2018) [31]将其声母与普通话声母进行比较研究,为帮助蒙自方言者提高普通话水平提出实质性建议;从历时角度,《中古声母在蒙自汉语方言中的演变》(2018) [32]、《〈广韵〉入声字在云南蒙自方言中读音的演变》(2010) [33]中将声母系统与中古时期《广韵》声母系统相结合,追踪蒙自方言声母的历时演变;《蒙自方言中有表义作用的音长及其相关句式》(1987) [34]则从语音的物理属性角度探索,挖掘蒙自方言因音长不同而表义作用有所区别的特殊现象。孙占林、唐娟、路伟、宁欣等学者则对词汇系统深入探讨,《云南蒙自方言词汇中的重叠现象》(1988) [35]中将蒙自方言词汇中重叠法的运用与普通用法进行对比,描述两者之间的差异,总结出蒙自方言重叠词形式丰富、结构和词性多样等特点;《云南蒙自方言中的虚词“阿”》(2007) [36]一文对“阿”在蒙自方言中的动态助词、语气词两种用法进行举例说明,提出可以通过读音和语法功能来进行区分二者,分析了“阿”与普通话“着”和蒙自方言中的“着”的联系,将“阿”与“着”的区别与联系作为蒙自方言应归入北方官话区的一个证据;《蒙自方言的量词分布与生命度制约》(2017) [37]认为蒙自方言量词基本上呈现出根据生命度的等级来分派量词数量的特点,其中,通用量词“根”在不同情况下会出现通指或限用,体现了指量与计量功能的不平衡性,这种现象为量词的功能和扩张路径提供启示。除此之外,《云南省志卷五十八·汉语方言志》(1989)、《西南官话语音研究》(2004)中也有蒙自方言的研究记载,虽然研究侧重点不同,但不乏对蒙自方言音系的描述。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现有研究中描写的蒙自方言特点,多是对蒙自城区方言的研究,而忽略了蒙自周边乡镇、村庄多与少数民族杂居,民、汉双语接触可能造成汉语方言发生变化的情况。
3.3. 西南少数民族语言与汉语接触研究
语言接触始终是学界的关注热点,从个案调查到多例总结,已经形成了若干成熟的理论模型,例如“底层残留”认为原住民在转用汉语时,会将其母语(如彝语)的语言习惯带入汉语中,形成“底层残留”现象,常用于解释汉语方言中与少数民族语言相似的音系或句法特征;“词汇借用层级”根据借用的程度分为不同的程度和深度,涉及不同方面的词汇;“语言联盟”适用于解释地理上相邻的语言之间由于语言接触形成的相似特征。随着研究深入,社会历史语言学也融入其中,学者们将语言接触置于移民、通婚等具体社会历史背景下,以增强研究的解释力。
学界对西南少数民族语言与汉语接触的研究兴起较早,其中以纳西语、白语、彝语与汉语的接触研究为主要代表。彝、汉语接触的相关研究中,涉及语音、词汇、语法多个层面,例如普蓉(2011) [38]认为彝汉语是峨山当地汉语的民族变体,总结了其受彝、汉语同时作用而在语音方面产生的变异表现;罗江文、卓琳在《从峨山彝语亲属称谓系统看彝语和汉语的接触与影响》(2013) [39]中以玉溪峨山彝语和汉语方言为对象,描述了语言接触在亲属称谓系统方面的体现;王琳(2025) [40]通过对比建水尼苏话和汉语方言体范畴的表达异同,发现这是语言分析性强弱不同导致的结果,同时探讨了语言接触下特殊句法构式的产生和演变问题等。目前对蒙自方言的研究中,暂未发现涉及“彝语与汉语接触”或“彝语影响”的成果。而永宁村彝语和峨山彝语同属于彝语南部方言、蒙自方言与建水方言同属于滇南方言,可以将有关成果作为推测永宁村汉语方言特征的参照。
综上,以西南官话到云南、滇南、红河州、蒙自方言为研究辐射范围,辅以西南少数民族语言与汉语接触研究检索,笔者暂未发现有学者对蒙自市观澜街道永宁村汉语方言进行研究或发表过相关研究文献。
4. 结语
与永宁村汉语方言相关的研究中,最小研究对象仍然只是蒙自方言,且对蒙自方言特点的描写多是涉及蒙自城区方言的,而忽略了蒙自周边乡镇、村庄多与少数民族杂居,因此城区方言音系面貌研究并不能直接反映出现在的蒙自方言的语言面貌。实际调查点观澜街道永宁村远离城区,且彝汉两族长期聚居,其汉语方言很有可能因为彝汉双语接触产生相互影响,出现一些不符合自身规律的变化,因而对蒙自方言的研究结果无法完全反映永宁村汉语方言的语言面貌。
未来,可以通过田野调查等方法,深入永宁村进行实地调研,获取一手语料,进而对永宁村汉语音系的整理、研究,准确描述其语音、语法和词汇特征,加强与其他汉语方言点(蒙自城区方言以及周边其他少数民族聚居村落方言)、本村彝语的对比分析,找出永宁村汉语方言背后存在的语言演变规律及民族语影响规律,例如:彝汉双语接触的视角下,永宁村汉语方言是否会产生撮口呼或出现合口呼韵母拼合新情况;日常用词中是否会借用或保留彝语词汇;语法结构是否会受到彝语的影响,还是仍然保留蒙自话的一般特点等。此外,可以和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语音标准规范进行对比,明确两者之间的差异,有针对性地对永宁村村民进行语音纠正,为促进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有效推广提供实践依据。
总的来说,对永宁村汉语方言进行调查研究,可以帮助呈现蒙自汉语方言的全貌,对研究“民族语对方言史的影响”“滇南方言”、建设云南方言数据库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