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全球化背景下，中文已经成为世界上最重要的语言之一，来华留学的学生数量也持续上升。写作能力是语言水平的综合体现，写作教学在国际中文领域的地位也日益凸显。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发展，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工具在写作领域的应用研究已经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这些工具对写作过程和质量产生了巨大影响，然而，汉语二语学习者如何与AIGC工具进行交互？使用体验和效果如何？未来我们可以怎样帮助来华留学生更好地运用AIGC工具辅助和提高写作？是急需探讨的重要问题。
作为新的研究关注点，关于国际中文教育领域人工智能辅助写作和教学，近年来学术界已展开了不少有益的研究。一方面从宏观上分析了人工智能对国际中文教育的影响[1]、带来的机遇和挑战以及应对之策[2] [3]，特别是技术变革[4]；另一方面也具体探讨了人工智能在中文领域的应用。总体来说，现有的应用研究较为集中在人工智能辅助教师教学、学生学习、教学管理与教学评价四个方面。在教师教学方面，蔡薇[5]探讨AI环境下的汉语教学应适应学习特点的变化；欧志刚等[6]分析了应用AIGC技术生成人工智能多模态教学资源，指出教师和留学生对其教学资源的应用反馈积极；余江英等[7]提出“人机共教”模式，借助AIGC技术助力国际中文教师解决汉语本体知识储备不足、教案撰写以及教学设计等难题。还有研究关注AIGC赋能“中文 + 职业教育”资源智能生成情况[8]。在学生学习方面，特别是写作方面，已有研究关注学术汉语写作和写作现状等问题，包括人工智能写作的研究现状[9]-[11]；李姝姝和王佳[12]探究了AIGC在学术汉语写作中的辅助作用，帮助留学生精准确定选题方向，并引导他们准确把握核心文献、改进摘要、校正语言以及提前预判可能出现的反方观点，为提升留学生的学术表达能力提供有效支持。在教学管理领域，迮益宽[13]研究了AI技术借助先进的数据分析和机器学习算法，不仅能够精准分析留学生的学习习惯、知识掌握程度以及学习偏好等多个方面特点，还能根据留学生的实际情况动态调整学习内容、难度和节奏，推动个性化学习路径的构建。在教学评价方面，刘瑜、谭坦、陈青[14]探讨了AI在汉语二语写作中的纠正反馈能力；而杨丽萍和辛涛[15]则推动了基于AI的写作自动化评分从分数预测向能力测量的转型，为后续研究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除了肯定人工智能带来的机遇和作用外，也有不少学者关注人工智能辅助写作可能的局限和问题，例如生成内容的准确性仍依赖人工审核，同时还会产生学生过度依赖人工智能工具的风险以及潜在的学术伦理问题等[12]。
与英语教育相比，人工智能技术在中文领域尤其是国际中文教育中的应用研究尚显不足。国际中文教育领域的独特性及其挑战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第一，汉字的结构特点、语法规则和语境依赖性对人工智能的处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目前的技术水平在满足中文写作教学的复杂需求方面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例如，AIGC在汉语二语写作中常出现误判正确表达、内容过度修改，甚至生成虚假消息等问题[14]。第二，现有研究对留学生的语言背景关注不足，例如跨文化表达难点及提示词优化等，导致人工智能工具在实际应用中难以精准适配留学生的汉语水平和文化背景。基于此，本研究以来华留学生为研究对象，从汉语二语学习者的视角，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在人机协同写作中的过程和效果进行观察和调查，了解来华留学生在中文写作中如何使用该类工具，并探讨其使用特点及存在的问题，以期为推动生成式人工智能辅助来华留学生写作能力发展提供参考。
2. 研究方法
2.1. 调查对象及目的
本次调查以西部某市来华留学生为主要对象，采取问卷调查法，共回收有效问卷120份。其中，HSK 3~4级留学生占总数的25%，HSK 5~6级及以上留学生占比为75%。由于不同语言水平被试数量相差较大，且本文为调查来华留学生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辅助写作的先导研究，故仅作总体描述，未仔细作进一步的对比分析。
2.2. 调查内容与方法
本调查问卷包含14个问题，内容主要包含使用写作AI经历、偏好AI反馈方式、AI写作协作方式、对比AI工具在写作过程中过度修改及误改的频率、AI对写作风格的影响以及提示词优化等多个方面。
通过线上平台发放问卷并收集数据，对回收的有效问卷进行了仔细的整理和统计分析，并绘制了图表，以便更直观地呈现数据结果。
3. 调查结果分析
3.1. AI辅助写作使用现状
调查结果显示，在参与调查的120人中，表示非常依赖以及从未使用的留学生仅占少数，分别为3.33%及1.67%。绝大多数人都有过使用AI辅助写作的经历，其中偶尔/有时使用的留学生占55%，经常使用的则占40% (图1)。这一数据表明，人工智能辅助写作工具已得到广泛的应用，但留学生对它仍保持一定的理性态度，既没有过度依赖，也没有完全拒绝。留学生对AI的理性态度可能源于留学生对工具的局限性认知，以及对保持独立思考和创造力的需求。而造成使用频率不同的其中一个原因与留学生面对的任务难度不同有关。调查发现，“经常使用”的人中HSK 5~6级及以上的高水平留学生比例高达67%，选择“偶尔使用”的人中较多的是HSK 3~4级的中等水平留学生。中级阶段的留学生面对的大多是课堂教学内容相关的练习，不需要借助AI也能完成，但是高级阶段的留学生学习的内容更深入，涉及到中国的社会、历史、文化等各个方面，也包括即将面临的学术性更强的毕业论文写作等高级写作任务，对于留学生掌握的资料、思维和知识等各方面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此，高级阶段的许多写作任务对留学生来说是极具难度的。尤其是在刚开始面对高难度任务时，留学生对资源和协助的需求非常大。这就促使留学生寻求更多外在帮助，而AIGC强大的功能可以一定程度满足留学生需求，故得到广泛使用。
在众多AI工具中，留学生选择ChatGPT的比例高达90%；其次是DeepSeek，以50%的比例位居第二；而豆包则以35%的比例位居第三。相比之下，百度文库、文心一言及其他工具的选择率则相对较低，甚至有些工具的使用率为0 (图2)。这一结果反映出留学生在选择AI写作工具时更倾向于技术成熟度高、功能全面、具有较强品牌影响力、自身较为熟知的工具。ChatGPT进入市场较早，自然语言处理能力强大，在国外早已成为主流AI工具，因而也是被调查者在自己国家最常使用的AI工具。总的来说，留学生在使用AI辅助汉语写作时，也习惯性使用之前熟悉的工具。然而，随着我国国产大模型的全面兴起，以DeepSeek和豆包为首的国产AI工具亦凭借其强大的功能，尤其是对中文语料的良好支持，获得了相当一部分来华留学生的认可与支持。可以预见，随着国产大模型的不断升级，国产AI工具将会在来华留学生中取得更为广泛的占有优势地位和使用率。探讨来华留学生使用我国国产AI工具的现状和提升使用质量是未来值得关注的问题。
Figure 1. Experience of AI-assisted writing
图1. 使用AI辅助写作经历
Figure 2. Choices of frequently used AI tools
图2. 常用AI写作工具选择
3.2. AI的反馈偏好及协作方式
在使用AI工具辅助写作时，51.67%的留学生更喜欢“结合部分提示和修改建议”的反馈方式，28.33%的留学生希望AI“提供思考过程，引导用户修改”，而只有18.33%的留学生选择“直接给出正确答案”(图3)。大部分调查者(80%)更喜欢人机交互，而不是直接获取答案，后者可能只适合写句子等部分任务。值得注意的是，部分留学生表示会有意识地刻意避免直接采用AI生成内容，其主要原因在于担忧生成文本存在明显的人工智能痕迹(如：AI生成的内容不一定符合要求，而且具有明显的风格)，从而影响教师对其写作真实性与可信度的判断。
总的来说，在进行人机协作写作时，被调查者最青睐的方式是AI给出提示和建议。还有部分被调查者会希望AI提供思考过程，但比例稍低。虽然仔细阅读AI的思考过程能够帮助学生更好地理解AI的思路，但对于汉语非母语的留学生来说，这样无疑也会增加学习负担和难度，因此持这一种反馈偏好的留学生较少。
在探讨留学生对写作辅助工具的反馈偏好时，了解他们与这些工具的协作方式也极其重要。这些工具不仅可以作为写作的辅助，还可以成为留学生在写作过程中的合作伙伴。关于偏好AI写作协作方式的情况，36.67%的被调查者倾向于“先独立写作，再用AI修改”，而30%的留学生选择“先让AI生成初稿，然后自己再修改”。另外，选择“不断与AI交互，告诉AI自己的思考，寻求AI建议，结合二者进行写作”以及“提供相关的范例或关键词，让AI生成符合需求的内容”的比例分别为16.67%及13.33%，而仅有3.33%的被调查者选择“通过与AI进行多轮对话，不断提出要求，让AI自己调整，生成满意内容”(图4)。这表明多数留学生对AI写作工具的应用仍以辅助性角色为主，而非完全依赖于AI生成的内容，同时借助AI优势提升写作质量。
总之，调查显示留学生在使用AI辅助写作时，更注重过程中的指导和提示作用，而非简单地获得结果，体现了留学生对AI反馈的深度和启发性有较高需求。此外，由于写作不仅是一种以结果为目标的活动，更是思维发展和技能提升的过程，因此，这种写作偏好也反映出留学生对人工智能工具的一种期望，即希望人工智能可以提供更深层次的指导和启发，从而促进其批判性思维与创造力的发展。
Figure 3. Preference of ways of AI feedback
图3. 偏好的AI反馈方式
Figure 4. Preference of ways of AI collaboration of writing
图4. 偏好的AI写作协作方式
3.3. AI对写作的帮助与影响
在AI对写作的帮助方面，71.67%的被调查者认为AI在“提供思路”方面帮助最大；66.67%的被调查者认为AI在“修改写作错误”上作用显著；而将AI“当作范例进行模仿”和让AI“直接写作内容”的选择比例相对较低，分别为26.67%和21.67% (图5)。这说明AI在写作过程中的核心价值主要体现在启发思维和修正错误两个方面，反映出留学生更看重AI写作工具的辅助功能，而非让它完全替代人工写作。
关于AI对写作风格的影响，56.67%的留学生认为AI对自己的写作风格有一定影响，但仍然保持自己的写作风格；18.33%的被调查者觉得其对自己的写作风格影响较小；16.67%的用户表示影响很大，基本模仿AI的表达方式；而表示没有影响，写作风格基本没有变化的选择比例占比最小，仅有8.33% (图6)。这表明尽管大多数留学生在借助AI辅助写作的同时能够保持自身的写作特色，但仍有部分留学生存在被AI写作风格同化的风险，这一问题值得国际中文教育写作教师的重点关注。
Figure 5. Help of AI on writing
图5. AI对写作的帮助
Figure 6. Influence of AI on writing style
图6. AI对写作风格的影响程度
3.4. AI辅助写作中存在的问题
在使用AI的过程中，50%的被调查者表示偶尔发生过度修改或误判正确表达的情况，但大部分修改有帮助；26.67%的被调查者认为过度修改的情况经常发生，AI会误解或扭曲原意；20%的被调查者觉得很少发生过度修改或误判，修改大多是合理的；而仅有3.33%的被调查者表示“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图7)。这反映出AI在纠正错误方面还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需要留学生在使用过程中仍保持批判性思维，审慎评估其生成内容的准确性，以降低错误采纳的风险。此外，调查结果也表明，今后有必要进一步优化人工智能算法和自然语言处理能力，从而更好地减少写作中出现误判和过度修改的情况。
另外，留学生还发现不同AI工具对相同提示词生成的内容反馈存在显著差异。在调查过程中，表示不同工具的反馈内容有一定差异的被调查者在总数中所占的比例是55%，认为反馈差异不大的占16.67%，而觉得差异很大和表示不确定或没有对比过的选择比例分别为15%和13.33% (图8)。在对比过差异的52人中，认为差异不大的只有10人，这一结果侧面印证了不同AI工具在算法、训练模型和自然语言处理能力上存在一定的区别，同时也对留学生选择合适的AI工具带来了较大的挑战，并为未来进一步优化AI辅助写作功能提供了参考。
Figure 7. Frequency of AI over revision or misjudgment
图7. AI过度修改或误判频率
Figure 8. Differences of feedback of different AI
图8. 不同AI的反馈差异
3.5. 提示词输入偏好与优化策略
在留学生与人工智能工具的交互过程中，提示词起到指挥作用，这意味着使用者需承担“提示工程师”的职责，而人工智能工具则对留学生起到语言指导作用[5]。从上面的调查结果也可以看出，借助AI进行写作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一个不断交互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怎么优化提示词以便更好地进行交互就是关键。因此，进一步了解留学生的提示词偏好，对优化人工智能反馈的内容具有重要意义。
在留学生的提示词偏好中，51.67%的被调查者倾向于使用简单的关键词进行输入，同时，偏好自然的对话方式和选择通过写一段话来全面说明需求的输入比例则分别为48.33%和46.67%。相比之下，采用多轮对话，逐步补充细节的输入比例为31.67%，而选择提供例子和参考文本的输入比例最低，仅占25% (图9)。由此可见，在与AI进行互动时，输入简洁直接的关键词以及接近日常交流的对话方式更受到留学生的青睐。
为了获得更好的AI反馈内容，60%的留学生选择说明需求的各种细节，56.67%的人会每次根据内容逐步尝试。此外，45%的被调查者尝试新的表达方式，以期获得更理想的反馈内容。相比之下，总结有效的固定结构的比例仅有33.33%，而借鉴网上技巧的比例最低，仅为21.67% (图10)。总体来看，这反映出多数留学生更倾向于通过使用清晰的表达方式和反复调试来优化提示词，从而提升与AI工具互动的效果。此外，这也说明留学生对于总结提示词优化的规律具有较高的需求。
Figure 9. Preference of prompt
图9. 提示词输入偏好
Figure 10. Strategies of prompt improvement
图10. 提示词优化策略
4. 结语
通过对120名来华留学生的问卷调查和观察，本研究分析了人工智能辅助写作的应用现状、留学生的行为特征及对其写作能力的影响。研究表明，人工智能在辅助写作中展现出显著优势，绝大多数留学生(约95%)曾使用AI写作工具，其中40%更是经常使用。“人工写作 + AI修改”(占比36.67%)与“AI生成初稿 + 人工修改”(占比30%)的协作方式是最受青睐的写作形式。相比于直接获取答案，与AI协作的方式具有明显优势。留学生之所以不选择直接获取答案的原因可能在于以下一些方面：一是伦理原因，对于AI替代程度的保留态度、对照搬照抄的道德批判等；二是不想过度依赖AI，对自身思维和学习能力的保护；三是对AI局限性的认知，AI生成的内容不一定都正确或符合要求，还需要人工协作。在反馈偏好方面，51.67%的留学生倾向于选择“部分提示 + 修改建议”的结合式反馈，AI在“提供思路”(71.67%)和“修改错误”(66.67%)方面表现出色，体现了留学生仍主要将AI写作工具视为辅助性工具的倾向，同时也借助其优势来提升写作质量。
尽管人工智能辅助写作工具为留学生提供了显著的帮助，但还存在一定的局限及挑战。例如，多数留学生遭遇过AI过度修改或误判正确表达的情况、不同AI工具对相同提示词的内容反馈存在显著差异等。这些问题跟AI工具的算法、训练模型以及自然语言处理能力有紧密的关联。而在写作风格影响方面，有部分留学生存在被AI写作风格同化的风险，这可能会对留学生独特、富有个性的语言表达能力产生深远的影响。
未来研究可从三方面进一步深入探讨：第一，改进提示词优化策略。通过建立提示词设计规范开发智能化的提示词生成工具，从而提升留学生与AI交流的效果；第二，提升人工智能自然语言处理能力。针对汉语结构特点优化算法和训练模型，增强对语义差别和不同文化语境的识别能力，从而降低过度修改与误判率；第三，优化写作协作方式。构建动态反馈系统，根据留学生的汉语水平提供具体的建议，探索“AI + 写作共同体”等新型协作模式，同时也需加强对留学生的培训，逐步构建“人–机–教”融合的教学智能体，从而实现写作教学模式的智能化转型，以期推动人工智能与国际中文写作教学的深度融合。
基金项目
重庆市社科规划培育项目“复杂动态系统视域下来华留学生汉语写作复杂度发展模式研究”(2024PY17)；四川外国语大学科研项目“复杂动态系统视域下汉语二语学习者书面语能力发展研究”(sisu202417)。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