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剧声母系统特点探析

Exploring the Phonetic Features of Initial Consonants in Huzhou Opera

摘要: 湖剧，又称“湖州滩簧”，是浙北地区唯一具有代表性的地方戏曲剧种，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本文综合运用田野调查、历时比较等研究方法，将湖剧声母系统与《广韵》进行历时比较，探析其发展演变规律与特点。

Abstract: Huzhou Opera, also known as “Huzhou Tanhuang,” is the only representative local opera genre in northern Zhejiang, with a history of over one hundred years. This paper comprehensively employs research methods such as fieldwork and diachronic comparison to conduct a diachronic analysis of the initial consonant system of Huzhou Opera in relation to the Guangyun rhyme dictionary, exploring its developmental evolution patterns and characteristics.

1. 引言

湖剧源于浙江湖州，是浙北地区唯一具有代表性的地方戏剧，2011年列入第三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1]。目前，湖剧研究主要集中于戏曲源流、唱腔声腔、音乐特色、传播传承等方面，有关戏曲语音方面的研究尚未见及。“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转移”[2]，为揭示湖剧声母发展规律及特点，本文在田野调查的基础上，整理出湖剧声母系统，并与中古声母系统进行对比，为湖剧演员审字正音提供借鉴，进而推动湖剧传承与发展。

本次田野调查选择浙江德清湖剧团老生演员宋某(女，1969年生，浙江湖州人)作为发音合作人，调查时间为2024年8月。

2. 湖剧声母系统

经整理，湖剧共有28个声母(包括零声母)，具体见表1：

Table 1. Initial consonants of Huzhou Opera

表1. 湖剧声母表

p拜比布背	p^h怕配批破	b爬婆薄步	m埋米母妹	f妃副翻方	v武肥味扶
t带低多对	t^h梯推讨偷	d台题桃投	n南闹内嫩			l楼老里雷
ts早左再资	ts^h搓草次窜			s塞碎四桑	z词寺随续
tɕ姐焦走尖	tɕ^h千签秋妻	dʑ祭具奇其	ȵ女黏念娘	ɕ先修秀西	ʑ徐旋谢习
k高贵街狗	k^h开苦揩口	ɡ共夹跪葵	ŋ鹅我瓦牙	h吓灰花吼	ɦ荷华横吴
Ø鸭有温因

说明：1) 存在两个喉音声母：[h]、[ɦ]，其中[h]的发音与舌根音[h]相似，但发音部位更靠后，舌根未成阻，更接近喉部成阻，因此记为喉音[h]。2) 部分匣、喻母发音起始时喉部有轻微摩擦，记为浊喉擦音[ɦ]。

3. 湖剧与《广韵》各组声母对比

《广韵》[3]共有声母35个，湖剧共有声母28个。以下各表以《广韵》声母四大系属开列，将湖剧与《广韵》的声母系统进行对比，总结特征。

3.1. 帮系

《广韵》帮系包括帮、非两组声母。方便起见，我们将轻、重唇音分化出来进行对比分析。其中，重唇帮组包括帮、滂、並、明四母，轻唇非组包括非、敷、奉、微四母。具体比较见表2：

Table 2. Comparison of the Bang series initial consonants between Huzhou Opera and the “Guangyun Rhyme” dictionary

表2. 湖剧与《广韵》帮系声母比较表

	《广韵》		分化条件	湖剧	例字
帮组	帮母	p		p	包布板杯变帮
	滂母	p^h		p^h	泡破片品
	並母	b		b	别爬鼻抱
	明母	m		m	买门妹目
非组	非母	pf		f	分方粉风
	敷母	p^hf			翻仿丰肺
	奉母	bv		v	罚凤饭浮
	微母	ɱ	山摄合口入声三等	m	袜闻蚊问
			臻摄合口平、去声三等
			宕摄合口三等
			遇、止、山摄合口上、去声三等	v	文味物勿
			臻摄合口平、去、入声三等
			遇摄合口平声三等	Ø	巫诬挽微晚挽
			止摄合口平、上声三等
			山摄合口上声三等

通过表2可知，中古帮组声母在湖剧中未发生分化或合流。非组中，非、敷二母合流为唇齿音[f]，奉母变读为唇齿浊音[v]。中古微母大致分化为三种读音，一部分与明母合流，一部分与奉母合流，另一小部分则变读为零声母。王力先生认为“微母本来是属于唇音之列的，在切韵时代，它是明母的一部分，读[m]；到了唐末宋初，明母分化了，除了东韵三等字之外，它的合口三等字变为唇齿音[mv]。[mv]的发音方法和[m]相同，但是发音部位和[v]相同，于是在北方话里逐渐变为一个[v]。这个[v]从14世纪中原音韵时代起，一直保持到17世纪，然后才变为半元音[W]，最后称为元音[u] (韵头或全韵)。它是到了这个阶段，才和喻疑合流的。”[4]微母分化为[v]、[m]、[Ø]三个声母，可见微母在湖剧中保留了不同阶段的读音。

3.2. 端系

《广韵》泥母旧与“端透定”同组，娘母旧与“知徹澄”同组，今以“泥(娘)”和“来”在方言中的变化多有相似之处，合成一个泥组[5]。具体比较见表3：

Table 3. Comparison of the duan series initial consonants between Huzhou Opera and the “Guangyun Rhyme” dictionary

表3. 湖剧与《广韵》端系声母比较表

	《广韵》		分化条件	湖剧	例字[6]
端组	端母	t		t	多德堵低胆点当
	透母	t^h		t^h	梯拖太跳毯塔吞
	定母	d	其他	d	大同徒代题甜蛋
			臻摄合口入声一等、梗摄开口上声四等	t^h	突艇挺鋌
泥组	泥(娘)母	n	洪音	n	拿南内脑难囊能
			细音	ȵ	泥腻年扭黏捏娘
	来母	l		l	路雷梨老流懒冷
精组	精母	ts	洪音	ts	宗早赞尊作则总
			细音	tɕ	酒走焦尖接节将
	清母	ts^h	洪音	ts^h	错搓猜次参仓窜
			细音	tɕ^h	亲且趣悄秋签枪
	從母	dz	洪音	z	坐才在罪瓷蚕杂
			细音	dʑ	聚齐樵就集钱墙
			蟹摄开口去声四等、梗摄开口入声四等	tɕ	剂捷寂
			蟹摄开口去声一等、曾摄开口去声一等	ts	载(满~)赠
	心母	s	洪音	s	蓑赛碎四扫三散
			细音	ɕ	些需西洗徙消修
	邪母	z	洪音	z	词寺饲随俗续才
			细音	ʑ	徐斜谢袖寻习象
			止摄合口去声三等；通攝合口平、去声三等	s	隧穗松诵颂讼
			遇摄合口上声三等、山摄开口三等	ɕ	序叙绪羡夕

由表3可知，中古端、透、来三母未发生分化或合流，其余声母都在不同程度上发生变化：定母与除臻摄合口入声一等、梗摄开口上声四等之外的韵母相拼时读音不变，其余都清化为舌尖音[t^h]。中古泥(娘)、精、清、心四母依韵母洪细发生分化，与细音相拼时均发生腭化。從、邪两个全浊声母的演变较为特殊，大部分從母依韵母洪细分化为全浊舌尖擦音[z]和全浊舌面塞擦音[dʑ]，但部分开口一等和四等字存在清化现象，读作相应的舌尖清塞擦音[ts]和舌面清塞擦音[tɕ]。大部分邪母也依韵母洪细分化为全浊舌尖擦音[z]和全浊舌面擦音[ʑ]，但当其与止摄合口去声三等、通摄合口平去声三等韵相拼时，清化为舌尖清擦音[s]，与遇摄合口上声三等、山摄开口三等韵相拼时，清化为舌面清擦音[ɕ]。

3.3. 知系

《广韵》知系包括知、庄、章、日四组声母。具体比较见表4：

Table 4. Comparison of the zhi series initial consonants between Huzhou Opera and the “Guangyun Rhyme” dictionary

表4. 湖剧与《广韵》知系声母比较表

	《广韵》		分化条件	湖剧	例字	例外
知组	知母	ȶ	除流摄外	ts	猪追转珍桌中宗	爹[ti44] 柱[zɿ131]
			流摄	tɕ	肘昼
	徹母	ȶ^h	除流摄外	ts^h	拆超撤趁畅戳畜
			流摄	tɕ^h	抽丑
	澄母	ȡ	细音流摄平声	ʑ	绸稠筹
			其他	z	茶除迟传陈术长	瞪[teŋ334]
			流摄仄声	tɕ	宙纣
			蟹摄开口三等；宕摄开口上声三等； 山摄开口去声二等、入声三等	ts	滞仗绽辙
庄组	庄母	ʧ	除流摄外	ts	渣阻簪臻庄窄争	侧[ts^həʔ5]
			流摄	tɕ	皱邹绉
	初母	ʧ^h	除流摄外	ts^h	插差厕铲创窗册
			流摄	tɕ^h	搊掫
	崇母	dʒ	除流摄外	z	查助士事闸床状
			流摄	ʑ	愁骤
	生母	ʃ	除流摄外	s	沙所洒晒师森衫
			流摄	ɕ	瘦搜馊飕
章组	章母	tɕ	除流摄外	ts	遮朱制照占针章
			流摄	tɕ	周舟州洲帚咒
	昌母	tɕ^h	除流摄外	ts^h	车处春川吹出唱	枢[sɿ44]
			流摄	tɕ^h	丑臭
	船母	dʑ	全部	z	舌顺示实顺述剩	盾[diŋ131]
	书母	ɕ	除流摄外	s	输赊诗身少伤胜	翅[ts^hɿ334]
			流摄	ɕ	收手首守兽
	禅母	ʑ	其他	z	树社晨十蟾绍垂
			流摄	ʑ	仇酬受寿授售
日组	日母	ȵʑ	细音	ȵ	热绒肉让忍软
			洪音	z	人仁认文日文然
			宕摄开口三等韵	l	戎瓤壤嚷攘
			止摄开口三等韵	n	儿尔二而耳白读
			止摄开口三等韵	Ø	儿尔二而耳文读

通过表4可知，湖剧中，中古知、庄、章组声母与流摄相拼时，其声母腭化为舌面音[tɕ]、[tɕ^h]、[ɕ]、[ʑ]。而当与除流摄外其他韵母相拼时，与精组合流为舌尖音声母[ts]、[ts^h]、[s]、[z]。中古船母在湖剧中发音部位和发音方法均发生变化，由舌面前塞擦浊音[dʑ]变为舌尖前浊擦音[z]，与邪母合流。中古日母的发展情况较为复杂，与细音相拼时读作舌面次浊音[ȵ]，与洪音相拼时读舌尖浊音[z]。比较特殊的是，日母与宕摄开口三等韵相拼时，变读为边音[l]；与止摄开口三等韵相拼且文读时变读为零声母，白读时为独立成音节的鼻音[n]，这与当地方言的文白异读现象相同[7]。

3.4. 见系

《广韵》见系包括见、晓、影三组声母。具体比较见表5。

通过表5可知，中古见系仅影母未发生分化或合流。溪、疑、晓三母依韵母洪细一分为二，与细音相拼时均发生腭化。见母也依韵母洪细分化，但存在少部分细音字的白读音与洪音字声母读音一致现象。全浊群母与洪音相拼时，保留中古舌根浊塞音[ɡ]，与细音相拼时依据韵母条件的不同，腭化为清浊对立的舌面音[tɕ]和[dʑ]。匣母与细音相拼时腭化为舌面清音[ɕ]，与洪音相拼时依据韵母的开合分化出[ɦ]、[h]和零声母。云、以母也依韵母开合发生分化，与合口韵母相拼时，读为喉塞音浊[ɦ]，与开口韵母相拼时读为零声母，由此可见湖剧零声母扩大化现象[8]。

Table 5. Comparison of the jian series initial consonants between Huzhou Opera and the “Guangyun Rhyme” dictionary

表5. 湖剧与《广韵》见系声母比较表

	《广韵》		分化条件	湖剧	例字	例外
见组	见母	k	洪音以及部分细音字的白读音	k	讲瓜改家假街	昆[k^heŋ44] 夹[ɡaʔ242] 逛[ɡuaŋ224] 懈[ɕie51]
			细音	tɕ	紧居记剑禁建
	溪母	k^h	洪音	k^h	揩苦靠口堪渴	梗[kaŋ51]
			细音	tɕ^h	去器巧欠腔轻	墟[ɕi44]
	群母	ɡ	洪音	ɡ	茄跪葵狂共柜
			细音(山摄合口上声、去声；臻摄开口去声； 臻摄合口上声；梗摄开口平声)	tɕ	俭圈猪~倦仅菌鲸
			细音(与tɕ互补)	dʑ	局渠巨奇求钳
	疑母	ŋ	洪音	ŋ	鹅我牙熬咬藕
				Ø	危卧外艾
			细音	ȵ	银牛验严原业	鱼[n24]
				Ø	吟艺义
晓组	晓母	x	洪音	h	火虎海灰烘黑
			细音	ɕ	靴虚希兴向熏	华[ɦuɔ24] 歪[ua44]
	匣母	ɣ	细音	ɕ	下夏奚系
			合口洪音	ɦ	荷河华横划胡
			开口洪音	h	花吓很
				Ø	户后
影组	影母	Ø		Ø	野鸭暗欧音应
	云母	j	合口	ɦ	王为汇胃伟围
			开口	Ø	羽雨宇云远院
	以母		合口	ɦ	唯位往维
			开口	Ø	演姨已孕羊疫

4. 湖剧声母系统特征总结

通过湖剧与《广韵》各组声母的对比，我们将湖剧声母特点总结如下：

1) 保留部分全浊声母。湖剧声母系统保留中古全浊並[b]、定[d]、邪[z]、船[dʑ]、禅[ʑ]、群[ɡ]等6个全浊声母。

2) 中古非、敷两个清声母合流为唇齿清音[f]。

3) 中古全浊奉母读为浊唇齿擦音[v]；中古次浊微母则依韵摄条件演变，与遇、止、山摄合口上、去声韵相拼，或与臻摄合口平、去、入声三等韵相拼时，读为唇齿次浊擦音[v]。

4) 微母既有分化又有合流。微母根据韵母的不同读为[m]、[v]和零声母[Ø]。

5) 泥、来不混。泥母根据韵母洪细分化为[n]和[ȵ]。与洪音相拼时读为鼻音[n]，与细音相拼时腭化为舌面前鼻音[ȵ]；来母读作边音[l]，二者相区别。

6) 中古疑母根据韵母洪细不同分化为鼻音、舌面音和零声母。疑母与洪音韵母相拼时，一部分读为鼻音[ŋ]，与中古音同。一部分变读为零声母；疑母与细音韵母相拼时，一部分腭化为舌面音[ȵ]，一部分变读为零声母。

7) 中古晓、匣、云、以母读为清喉擦音[h]与浊喉擦音[ɦ]。中古晓母与洪音韵母相拼(细音前腭化除外)、匣母与开口洪音韵母相拼时为清喉擦音[h]；中古匣母与合口洪音韵母相拼，云、以母与合口韵母相拼为浊喉擦音[ɦ]。

8) 中古日母发生[ȵʑ]消变。日母依据不同的韵母条件分化出[ȵ]、[z]、[l]、[n]和[Ø]等五个声母。

9) 平卷舌不分。湖剧中，中古知、庄、章组与精组合流为舌尖前音，声母系统中无现代汉语舌尖后音(翘舌音) [tȿ]、[tȿ^h]、[ȿ]、[ʐ]，如“滋枝”不分，“思师”同音，[ʐ]依文白读音分化为[z]或[ȵ] [9]。

10) 尖团合流。湖剧中，中古精、见组声母于细音[i]/[y]韵母或以[i-]/[y-]为韵头的韵母前均腭化为舌面音[ʨ]、[ʨ^h]、[ɕ]，例如：古精母字“酒”与见母字“九”在湖剧中均读为[ʨy51]，不区别意义。

11) 零声母扩大化。《广韵》中只有影母字为零声母，数量较少。而在湖剧中，微、日、疑、匣、喻五母中均有部分字依韵类条件分化为零声母字，与影母合流，零声母字规模明显扩大[10]。

5. 结语

基于田野调查，我们可知湖剧共有28个声母。通过与中古音对比，发现湖剧声母具有以下特点：保留部分全浊声母，同时衍生出[f]、[v]、[h]、[ɦ]四个声母；中古非、敷两个清声母合流；全浊奉母读为浊唇齿擦音[v]；微母分化合流为[m]、[v]和[Ø]三个声母；泥、疑、晓、匣、云、以母依韵母洪细发生分化；中古日母发生消变；平卷舌不分；尖团合流；见、精组遇细音腭化，知、庄、章三组遇流摄腭化；零声母扩大化等。湖剧以吴方言为基础方言，其发展规律具有复杂性，声母特征的探讨对湖剧的传承与发展具有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