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综述旨在综合与分析采用词汇决策任务来探究成人依恋中内隐认知过程的研究文献。通过梳理主要研究焦点、方法论途径及关键发现，力图调和现有研究结果，特别是关于回避型依恋的矛盾结论，并在此基础上提出未来研究的新方向。作为一篇叙述性综述，本文对现有实证研究与理论文献进行了分析与综合。所考察的方法包括运用词汇决策任务结合多种启动技术(如阈上启动、阈下启动、听觉启动)及情境操控(如威胁、信任、成功/失败情境)，以评估与依恋相关的预期、信息抑制及概念可及性。文献表明，词汇决策任务能有效量化人际预期(如信任、拒绝)，并描绘出依恋对象与主题的可及性图谱，从而区分安全型、焦虑型与回避型依恋风格。方法论上的差异显著影响研究结果。关于回避型依恋的矛盾发现，主要可归因于研究情境的差异、拒绝型回避与恐惧型回避的区分，以及抑制依恋系统激活的认知失活策略的运作。词汇决策任务为揭示依恋的内隐认知结构提供了一个可靠且灵活的研究范式。未来研究应借助此工具，探索新兴领域(如人机依恋)，深入考察社会判断中的解释偏向，并发展更精细的启动方法，以进一步揭示成人依恋的复杂性。
Abstract: This review aims to synthesize and analyze the literature on the use of lexical decision tasks (LDTs) to investigate implicit cognitive processes in adult attachment. By integrating key research themes, methodological approaches, and major findings, the review seeks to reconcile existing results, particularly the contradictory conclusions regarding avoidant attachment, and proposes new directions for future research. As a narrative review, this paper analyzes and synthesizes empirical studies and theoretical literature in the field. The methods examined include lexical decision tasks combined with various priming techniques (e.g., supraliminal, subliminal, and auditory priming) and contextual manipulations (e.g., threat, trust, success/failure contexts) to assess attachment-related expectations, information inhibition, and concept accessibility. The literature demonstrates that lexical decision tasks can effectively quantify interpersonal expectations (e.g., trust, rejection) and map the accessibility of attachment figures and themes, thereby distinguishing among secure, anxious, and avoidant attachment styles. Methodological variations significantly influence research outcomes. The inconsistent findings regarding avoidant attachment can largely be attributed to differences in research contexts,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dismissing-avoidant and fearful-avoidant subtypes, and the operation of cognitive deactivation strategies that suppress the activation of the attachment system. Lexical decision tasks provide a reliable and flexible paradigm for revealing the implicit cognitive architecture of attachment. Future studies should utilize this tool to explore emerging areas (e.g., human-AI attachment), investigate interpretation biases in social judgment, and develop more refined priming methods to further elucidate the complexity of adult attachment.
1. 引言
关于在依恋(attachment)领域使用词汇决策任务(lexical decision task)最早可追溯到1993年Baldwin关于依恋风格背后的关系图式探索的研究。至此发现可以使用认知心理学领域的实验范式来帮助我们理解复杂的心理咨询领域的依恋概念，并且对依恋的工作模型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黑箱”提供一扇窗口以供观察。
本文将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归纳和总结，希望可以厘清关于依恋的词汇决策任务研究的这个微观领域已有的研究，并抛砖引玉启发新的探索突破口。
首先介绍一下词汇决策任务的内在逻辑：该研究范式被发现在关联情境中的词汇比在无关情境中的词汇被判断的速度更快，比如在“医生”的启动刺激下，“护士”一词的判断时间明显短于“面包”。根据激活扩散模型(Activation Model)，当一个字母串被呈现时，相关的神经元会被激活。如果该字母串是一个有效的单词，则与之相关的语义和音韵信息会被同时激活，从而加快反应时。因此，词汇决策任务既是研究语言处理的重要工具，揭示人类在语言理解和词汇存取过程中所使用的各种认知策略和机制；也是社会心理的有效测量方法，语义关联性的强弱可以用来表达概念可及性，进行内隐态度的研究，比如刻板印象，这种使用途径就类似于内隐联想测验(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IAT)和Stroop任务。
2. 研究内容
2.1. 预期
最早使用词汇决策任务主要是为了探究依恋风格背后的认知机制——人际预期，不同依恋取向的个体拥有不同的程度的积极消极预期，这就可以借助应用人际预期脚本的词汇决策任务反应时进行量化(Baldwin et al., 1993)。后来研究将这种一般性的对依恋的人际预期进行实验室测量的研究范式拓展到了特殊领域，比如不同依恋类型的来访者对心理咨询师的人际预期，这有可能深刻影响他们的治疗效果(Zilcha-Mano et al., 2021)；比如人对宠物依恋领域，也使用该范式测量不同的宠物依恋类型的个体对于宠物行为的预期(Zilcha-Mano et al., 2011)。
此外，也可以从依赖、亲密和信任(被认为是传统依恋三维度)精确到失败成功这个单一方面，比如有研究额外加入条件程序来营造无条件接纳和条件性接纳情境，在这两种情境下考察不同依恋类型的个体在成功或失败的前提下对重要他人接受还是拒绝自己的预期是否不同(Baldwin & Meunier, 1999)。
2.2. 抑制负面信息
词汇决策任务也极具灵活性，所以也可以根据该范式的反应时的快慢来研究不同依恋类型的个体比负面人际信息(比如说被拒绝)的抑制能力如何，有效抑制这类信息被认为有助于减轻社交担忧(Baldwin & Kay, 2003)。当然这只是一项简单的行为实验，随后有学者增加了对脑电成分的观察，希望得出大脑究竟在多早就能自动处理拒绝线索(Zayas et al., 2009)。
另有研究在实验室中设置了威胁(蛇图片) + 响应(微笑脸)的内隐结合，这样微笑脸可以看作是威胁正在被移除的线索(微笑脸相当于负强化物)，将这种线索用作词汇决策任务的启动刺激，并结合ERP进一步探索这一脑机制。认为这样可以说明安全依恋是在反复迭代威胁序列、随后寻求支持、随后得到支持性响应的系列中而发生的(Beckes et al., 2013)。
2.3. 概念的可及性
除了上述判断预期和抑制负面信息外，词汇决策任务还可以专门用来探寻不同依恋类型的心理表征的可及性，即对于特定的依恋类型，某种情境下依恋对象是特别容易被想起还是特别容易被压抑。比如呈现威胁相关的启动词，看不同类型的依恋对于自己的依恋对象的名字是否比其他类型的名字判断速度更快(Mikulincer et al., 2002)。
或者研究也可以通过启动安全型、回避型或焦虑型依恋对象的名字，进而考察与各依恋类型相关的词汇在对应启动条件下的可及性差异，以此探测个体对不同依恋对象的内隐态度(Gillath et al., 2006)。
此外，也有研究对于不同依恋类型的个体启动某种情境，观察会不会使某一类型词更容易被激活。比如启动与压力有关的词语，探究依恋类型之间对于表示接近的词和对于表示距离的词哪种反应更快(Mikulincer et al., 2000)。也有启动不同依恋类型，利用对信任词和非信任词之间的反应时作为测量人际信任的指标(李彩娜等，2016)。
3. 研究方法
以上是从研究目的上对于依恋和词汇决策任务有关文献的梳理和归纳总结，下面将从研究方法这一方面上对其进行分析。
3.1. 启动
自从Baldwin等人(1996)验证依恋既是一种个体差异变量，也可以作关系变量，就足以说明依恋并不单是稳定的特质，也可以是一种可供改变的状态。这为之后的依恋启动研究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后人也证明，通过启动关系图式，可以在实验室中激活特定关系依恋类型，并考察了它对相关信息加工，即依恋相关词与其他词的回忆、人际预期和情感的偏向效应(Rowe & Carnelley, 2003)。
所以我们不光可以实际考察不一般依恋取向不同在各种词汇决策任务中的不同反应，也可以暂时启动某种特定的依恋关系类型，比如上面提到的简单将被试感到安全、焦虑或回避的对象名字作为词汇决策任务的情境词语，就会使被试对于特定类型的依恋词语(安全词、回避词和焦虑词)的反应时变快(Gillath et al., 2006)。也有只进行安全依恋的启动，看词汇判断任务中作为信任指标的信任相关词的反应时是否会变快(李彩娜等，2016)。
3.2. 阈下
我们不光可以在被试感知到的范围设置启动词，提供一个上下文情境；也可以在被试无法明确觉察的时间呈现启动词，这样可以避免被试要求特征对实验结果的干扰。一些研究的结果(Mikulincer et al., 2002; Gillath et al., 2006; Granqvist et al., 2012)发现，在阈下启动同样可以达到阈上启动的实验效果。
3.3. 音频
另外，也有研究者在创设研究情境时，不像其他研究一样视觉呈现启动词汇，反而另辟蹊径以音频的方式播放依恋相关情境或依恋无关情境(Zayas et al., 2009)。
3.4. 情境
传统的研究沿用依恋的三维度：信任、依赖和亲近(Baldwin et al., 1993; Zilcha-Mano et al., 2011, 2021)。也有研究只采用单一维度——信任(李彩娜等，2016)。不过有研究专门考虑被接受或拒绝的情境(Baldwin & Kay, 2003; Zayas et al., 2009)，或者是失败或成功后被接受或拒绝的情境(Baldwin & Meunier, 1999)。也有从威胁情境(威胁词是失败、分离)进行研究的实验，因为依恋理论的基本假设就是身心威胁会激活依恋系统(Mikulincer et al., 2002)。当然也有压力情境(压力词有失败、死亡)的研究(Mikulincer et al., 2000)。
4. 研究结果
最后想从研究结果这个角度继续深入挖掘依恋相关的词汇决策任务，并且主要是想厘清复杂而有些混乱甚至矛盾的结果以及其背后的原因。
首先，安全型依恋个体的内部工作模型以积极预期和高灵活性为标志。在词汇决策任务中，当启动刺激涉及信任、支持或一般性积极人际情境时，安全型个体对积极人际词汇通常表现出更快的反应时(Baldwin et al., 1993, 1996)。这表明其依恋图式中积极概念的可及性较高。在压力或威胁情境启动下(如“分离”、“失败”)，安全型个体对依恋对象名字(如母亲、伴侣)的反应也会显著加快，说明其依恋系统能被有效激活以寻求支持，并且支持性表征容易提取(Mikulincer et al., 2002)。此外，他们对人际信息的加工表现出适应性，既不对拒绝信息过度警惕，也不对其过度抑制，保持了认知的开放性与平衡。
其次，焦虑型依恋个体的核心特征是对依恋线索的高度警觉和对关系不确定性的过度担忧。在词汇决策任务中，这种特征表现为一种过度激活的加工策略。无论在中性还是压力启动条件下，焦虑维度越高，对于表示接近词汇和表示距离词汇的反应都很快(Mikulincer et al., 2000)。这反映了其依恋系统处于慢性激活状态，对任何可能与依恋相关的信息都保持高度敏感。特别是在涉及条件性接纳或失败的情境中，他们对“拒绝”词汇的反应可能尤为迅速(Baldwin & Meunier, 1999)，表明其内隐预期偏向于消极结果，并对潜在的拒绝信号存在消极解释偏向。
最后，回避型依恋的研究结果呈现出显著的复杂性和表面矛盾性，这恰恰反映了其防御性认知策略的独特性。早期的经典研究发现，在信任维度相关的任务中，回避型个体对消极人际词汇反应更快，提示其内隐的消极人际预期(Baldwin et al., 1993)。然而，后续研究，比如在涉及个人失败的情境中，常常无法稳定复制这一效应，反应时无显著变化(Baldwin & Meunier, 1999)。有时甚至在死亡词汇的启动下，发现其会对某些词汇比如表示接近和表示距离词汇的反应反而变慢(Mikulincer et al., 2000)。关于回避依恋的矛盾发现可以通过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解释：
“认知失活”策略：回避型个体，特别是拒绝–回避型子类型，倾向于采用一种称为“认知失活”的防御策略。其目的并非简单地持有消极预期，而是主动抑制与依恋需求、脆弱性相关的整个认知–情感加工过程。因此，在可能激活其依恋系统的实验情境中，他们会努力压制相关信息的深度处理。这直接导致了在词汇决策任务中，对依恋相关词汇的反应延迟。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对于伴侣拒绝反应的神经研究中发现，高回避维度对于拒绝词汇的反应更慢，并且其语义处理深度减弱(Zayas et al., 2009)。这可能也是回避个体采用的失活机制造成的。支持失活策略假说的最有力证据来自认知负荷范式的研究。当要求回避型个体在执行词汇决策任务的同时完成一项额外的认知任务(排练要学习的文本)时，其抑制能力因认知资源被占用而减弱，原本被压制的情感和信息(如对拒绝的敏感)可及性增加(Mikulincer et al., 2000)。这证明其“平静”或“无反应”的表象下，存在一个需要消耗认知资源来维持的主动抑制过程。
设置研究情境的差异：回避型的认知反应高度依赖于情境的“威胁”性质。而对于高依恋回避个体，其核心防御目标是保持独立、避免依赖和情感卷入。他们更警惕的威胁是“被控制”、“被过度索取”或“自我空间被侵犯”(Fraley, Garner, & Shaver, 2000)。当情境线索直接指向涉及信任和伤害的线索时，被抑制的消极预期可能仍会“泄露”出来。而当情境为非人际的成就失败或抽象威胁时，其失活策略可能发挥强大的作用，从而在行为指标上表现为无显著变化。
子类型的区分：在传统依恋研究中，Ainsworth通过陌生情境法将婴儿依恋分为三类：安全型(secure)、焦虑–矛盾型(ambivalent-resistant)和回避型(avoidant)。而成人依恋利用自我模型(对自己的看法)和他人模型(对他人的看法)这两个维度将依恋又细分为4个类型：安全型、焦虑型(preoccupied)、拒绝–回避型(dismissing-avoidant)和恐惧–回避型(fearful-avoidant) (侯珂等，2005)。将回避型区分为“拒绝–回避型”和“恐惧–回避型”是至关重要的。前者更彻底地运用失活策略，可能表现出更强的抑制效应；后者则混合了回避的愿望与焦虑的恐惧，表现为希望抑制痛苦但是缺乏有效的调节机制(Baldwin & Kay, 2003)。
5. 局限性与展望
尽管早期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但近年来心理学领域的“可重复性危机”(Replication Crisis)已深刻触及依恋研究，促使学界对包括词汇决策任务在内的研究范式进行深刻反思。可重复性问题并非否定依恋理论的整体价值，而是呼吁更严谨的研究实践(Van IJzendoorn & Bakermans-Kranenburg, 2021)。
前人使用词汇决策任务对于依恋进行研究大多是在实验室中进行，而近期研究的一个重要转向是在真实世界环境中研究依恋。这直接回应了实验室研究在复杂、多刺激环境下能否复制的质疑。例如，一项2025年的研究通过在教学楼入口张贴暗含安全依恋线索的海报进行单次、微妙的启动，成功提升了路过者的状态安全感，并增加了助人行为倾向。这类研究证明了启动效应在非控制环境中的可行性(Gillath et al., 2025)。这自然引出由词汇决策任务范式本身局限性(如生态效度问题)所引发的关键质疑：在高度控制、使用词汇刺激的实验室中发现的现象，能否推广到复杂、动态的真实人际互动中？这种认知可及性的差异，是否真的会影响现实行为？所以未来研究可以结合自然环境中进行，比如发展多模态、更具生态效度的启动材料(如动态视频、情境模拟)，使其更适合自然生活场景。
本研究综述所涵盖的文献，主要依赖于词汇决策任务的行为反应时数据作为核心内隐指标。尽管此范式在揭示依恋相关的概念可及性上成效卓著，但其单一指标存在固有局限：行为反应时是一个最终输出结果，它无法区分其背后并行的、或相继的多个认知子过程(如早期感知警觉、中期语义冲突、晚期精细评估)。现有研究虽然区分了依恋风格在行为结果上的差异，但对这些差异背后的神经生理即时加工机制探讨不足。由于不同测量工具间相关性有限，单一反应时指标的解释力受到挑战。未来的趋势是将其与其他内隐测量(如眼动追踪、EEG/ERP、计算建模)以及外显自我报告相结合，以更全面、稳健地揭示依恋的认知加工机制(Liu & Fan, 2026; Cheng et al., 2025)。
更为深层次的方法学局限在于，现有研究对词汇决策任务本身作为测量工具的变异性缺乏充分考量。绝大多数依恋研究采用经典的双选择(词/非词)范式，并默认其反应时差异直接、纯净地反映了可及性。然而，认知心理学研究表明，反应程序本身会显著调节词汇处理的认知过程。例如，研究显示，与双选择程序相比，Go/No-Go版本的词汇决策任务会使认知资源更早投入到词汇识别中(Cheng et al., 2025)；可能额外促进了反应速度(Wühr & Heuer, 2022)。这些发现共同表明，范式的差异(双选择vs. Go/No-Go)可能不只是影响“反应选择”阶段，而是会重塑包括早期词汇识别在内的整个信息加工时间线。因此，未来的研究应论证程序选择的合理性。对于旨在探测自动化、早期加工的研究，如考察依恋威胁线索的初始注意捕获，Go/No-Go范式或许能提供更灵敏的指标；而对于需要精细语义辨别的任务，传统双选择范式可能更合适。意识到并控制这一方法学变量，是提升研究间可比性和结论可靠性的基础。
6. 结论
在本文中，我们对依恋理论和词汇决策任务进行了全面综述。依恋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亲密关系的基础框架；词汇决策任务则是一种成熟的认知心理学研究范式。两者的结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清晰的窗口，用来向内窥视人际互动的反应机制。最后，希望未来通过更深入的研究，能够揭示人类依恋和认知过程之间更为复杂的互动关系，从而为依恋理论提供新的视角，以便帮助人类与亲密他人进行良性互动，推倒人类沟通中误解与隔膜的“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