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在全球互联互通的今天,葡萄牙语和汉语作为拥有庞大母语群体及重要经济影响力的语言,在国际交流中的地位不言而喻。随着中国全球互动的日益深入,以及葡萄牙语在欧洲、非洲、南美洲及亚洲部分地区的广泛应用,中葡之间快速且准确的沟通需求呈现增长态势。特别是在澳门特别行政区,中葡双语作为官方语言共同应用于政务及官方文件,这种独特的语言接触环境进一步凸显了跨语言对比研究的必要性。
然而,葡萄牙语(屈折语)与汉语(孤立语)在语言结构上存在显著差异。这种深层的结构性对立为自然语言处理、语言教学与习得、以及高水平翻译实践等诸多应用层面带来了复杂挑战。
在诸多跨语言差异中,颇具代表性的例证为附着人称代词(pronomes pessoais clíticos)范畴的不对称性:这一在葡萄牙语中具有极高使用频率且承担核心语法功能的范畴,在汉语中却处于完全缺失的状态。附着人称代词是罗曼语族(包括葡萄牙语)的典型语言特征。根据马丁斯(Martins) [1]的观点,从形态学角度看,词汇项可分为词、词缀与附着词三类。其中,附着词被定义为“在词典中没有赋予韵律重音,但具有一定位置自由度的词汇项”。在葡萄牙语中,附着代词位置灵活,具备多样的句法与语义功能,对于建立指称链及句子连贯性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相比之下,汉语中并没有附着人称代词,其代词表现为形态稳定的独立词汇。这种“非对称性”意味着在跨语言转换过程中,葡萄牙语附着词所承载的格位、性数及语义重心信息,必须在汉语中通过语序调整、名词重申或特定的逻辑补足等其他策略进行传达。
本研究旨在系统梳理葡萄牙语与汉语人称代词系统的差异,揭示两种语言在形态、句法及指称逻辑上的深层不对称性。通过对马丁斯[1]关于附着词理论的应用,以及对汉葡典型人称代词句式的深入对比分析,本文将重点考察汉语如何通过特定的语序策略与词汇手段,补偿其在附着词范畴及格位形态上的缺失。
本文首先分别描述葡萄牙语与汉语的人称代词体系;其次,通过对比例句与人称代词系统,重点剖析两者在格位变体、性别区分以及数表达策略上的不对称表现;最后,探讨这些不对称性在自然语言处理、语言教学及翻译实践等应用层面所带来的挑战与补偿机制。通过这一系统的对比研究,本文希望能为跨语言信息处理及汉葡对比语言学研究提供新的视角与理论支撑。
2. 葡萄牙语人称代词系统
本章旨在为后续的不对称性分析奠定理论基础,将首先确立代词的跨语言通用定义,随后分别梳理葡萄牙语与汉语的人称代词体系特征。
从句法与语义功能来看,拉波索(Raposo) [2]将代词定义为与名词短语(nominal phrase)等价的语法单位。这意味着代词在句法上替换的是完整的短语范畴而非其内部成分,如例(1d)和(1e);在语义层面,代词的指代内容与完整的名词短语完全对等,如(1b)和(1c)所示。
(1) (a) O gato bonito da Ana fugiu. (安娜的漂亮的猫逃走了。)
(b) Ele fugiu. (它逃走了。)
(c) O gato dela fugiu. (她的猫逃走了。)
(d) * Ele da Ana fugiu. (*安娜的它逃走了。)
(e) * Ele dela fugiu. (*她的它逃走了。)
在此通用定义下,两门语言的形态实现路径产生了显著分化。基于马丁斯[1]的分类框架,葡萄牙语代词体系呈现出明显的层级性,尤其是附着人称代词因其缺乏韵律重音及具备位置自由度,形成了区别于重读式代词的独立范畴。与之相对,现代汉语人称代词则表现出高度的形态稳定性,不具备类似的附着范畴。以下将结合具体系统表述两者的详细构成。
葡萄牙语代词根据语法功能可细分为人称代词(如eu,ele)、物主代词(如meu,seu)、指示代词(如isto,isso)、不定代词(如algo,alguém)、疑问代词及关系代词(如como,onde,que)等核心类别[3]。
其中,人称代词通常用于指代话语中的参与者[4]。葡萄牙语人称代词根据人称、数和格的变化呈现出高度的形态复杂性和复杂的屈折变化。根据韵律重音特征,可将其划分为重读式(formas tónicas)与非重读式(formas átonas)。其中,非重读形式在句法上表现为必须依附于宿主动词的附着语素(clíticos) [4]。
如例(2)所示,句中主语(a Ana)与直接宾语(um gato bonito)均可被相应的人称代词替换:前者对应重读主格人称代词(ela),后者则对应非重读宾格人称代词(o),即附着人称代词。
(2) (a) A Ana viu um gato bonito. (安娜看见了一只漂亮的猫。)
(b) Ela viu-o. (她看见了它。)
表1完整展示了葡萄牙语的人称代词系统,涵盖了不同的语法人称(第一、二、三人称)、数(单、复数)以及格位(主格、斜格、属格、宾格和与格)。
在葡语中,不同的格位对应不同的句法功能:主格代词充当主语;斜格代词通常由介词引导;属格用于表示领属关系;宾格和与格则分别充当直接宾语和间接宾语,且这两个格位始终以附着形式(clíticos)出现。
库肯布兰特(Kuchenbrandt)等人[5]的研究表明,这两类代词的本质区别在于其典型的语言学特征:重读式代词具备句法独立性并可承载强调重音,而附着式代词则必须依赖“宿主词汇”(通常为动词)才能存在。
这种精细的“功能–形式”对应关系与汉语代词系统的形态稳定性形成了鲜明对比。汉语中无论是主语还是宾语,其人称代词形式均保持不变。这种不对称性是跨语言对比研究中的重要观察点。
Table 1. Portuguese personal pronouns [2]
表1. 葡萄牙语人称代词[2]
|
重读式 (Formas tónicas) |
非重读式/附着式 (Clíticos/Formas átonas) |
语法功能 (Função gramatical) |
主语 (Sujeito) |
介词补足语 (Complemento de preposição) |
领属 (Possessivo) |
直接宾语 (Objeto direto) |
间接宾语 (Objeto indireto) |
格 (Caso) |
主格 (Nominativo) |
斜格 (Obliquo) |
属格 (Genitivo) |
宾格 (Acusativo) |
与格 (Dativo) |
第一人称单数 |
eu |
mim, comigo |
meu(s), minha(s) |
me |
me |
第一人称复数 |
nós |
nós, connosco |
nosso(s), nossa(s) |
nos |
nos |
第二人称单数 |
tu |
ti, contigo |
teu(s), tua(s) |
te |
te |
você |
você, si, consigo |
seu(s), sua(s) |
o, a, se |
lhe |
第二人称复数 |
vós |
vós, convosco |
vosso(s), vossa(s) |
vos |
vos |
vocês |
vocês, convosco |
vosso(s), vossa(s), seu(s), sua(s) |
os, as, vos, se |
lhes, vos |
第三人称单数 |
ele, ela |
ele, ela, si, consigo |
seu(s), sua(s) |
o, a, se |
lhe |
第三人称复数 |
eles, elas |
eles, elas |
seu(s), sua(s) |
os, as, se |
lhes |
2.1. 附着式人称代词(Pronomes Pessoais Clíticos)
附着式人称代词是罗曼语族语言的典型特征,将附着语素关联至宿主动词的语法过程被称为“附着化”(cliticização/cliticization)。
在葡萄牙语复杂的附着语体系中,本研究的探讨范围严格界定于具有确定指称意义的论元附着词(clíticos argumentais)。根据布里托(Brito)等人[6]的界定,论元附着词包含非反身性的人称代词(即宾格和与格代词)以及反身(reflexivo)和相互(recíproco)代词。此类附着词之所以被赋予“论元性”特征,是因为它们在句法结构中与及物动词或双及物动词的直接宾语或间接宾语位置相关联。
事实上,虽然葡萄牙语中还存在其他类别的附着项,例如在非人称或被动结构中使用的代词“se”,但由于此类用法不具备人称代词的指称功能,故不在本文的讨论之列。本研究仅聚焦于如me,o,a,lhe等具备明确论元功能的人称指称类附着词。表2详细展示了欧洲葡萄牙语体系中附着人称代词的细分情况。
Table 2. Clitic personal pronouns in European Portuguese [6]
表2. 欧洲葡萄牙语中的附着式人称代词[6]
语法人称 |
直接宾语–宾格 |
间接宾语–与格 |
反身 |
非反身 |
第一人称单数 |
me |
me |
me |
第一人称复数 |
nos |
nos |
nos |
第二人称单数(tu|você) |
te|se |
te|o/a |
te|lhe |
第二人称复数(vós|vocês) |
vos|se |
vos|os/as |
vos|lhes |
第三人称单数 |
se |
o/a |
lhe |
第三人称复数 |
se |
os/as |
lhes |
表2中,在宾格内,附着人称代词可进一步细分为反身与非反身人称代词。反身形式主要充当动词的直接宾语,其核心特征在于充当补足语的代词与主语具有相同的指代对象。如例(3)所示,动词levantar (起床)、lavar (洗漱)及vestir (穿衣)的直接宾语均指向主语“a Ana (安娜)”。
(3) A Ana levantou-se, lavou-se e vestiu-se.(安娜起床、洗漱并穿好衣服。)
2.1.1. 附着式代词位置的句法特征
如前文所述,葡萄牙语附着人称代词在句法分布上展现出一定的位移自由度。根据其与宿主动词的相对位置关系,可归纳为以下三种典型类型:后置(ênclise),指附着词出现在宿主动词的右侧,两者通常以连字符连接;其次,前置(próclise),指附着词被置于宿主动词的左侧;最后,中置(mesóclise),这是一种较为罕见的特殊类型,仅当宿主动词为简单将来时(futuro do indicativo)或条件式(condicional)时方可触发,在此情况下,附着词会嵌入动词的内部,即词干与词尾之间。
前置现象的出现也受到特定语法环境的严格制约,即,当句中动词前存在特定的前置触发词时(proclisadores,如否定词、不定代词、疑问代词等),会诱导附着词移至宿主动词左侧。相关句法位置的典型示例如例(4)所示:
(4) (a) 后置(ênclise): A Ana viu-o. (安娜看见了它。)
(b) 前置(próclise): A Ana não o viu. (安娜没看见它。)
(c) 中置(mesóclise): A Ana ver-me-á. (安娜将会看见我。)
2.1.2. 附着词攀升(Subida dos Clíticos/Clitic Climbing)
附着人称代词位置自由度的另一体现是被称为“附着词攀升”的语言现象。根据巴博萨(Barbosa)等人[7]的定义,该现象指附着词脱离其原始的嵌入域(embedded domain),向上附着于更高层级的动词。马丁斯进一步解释称,在这种情况下,附着词仿佛从从属子句的不定式动词形式中“攀升”,转而附着于该子句所依赖的上位动词[1]。
在包含“变位动词(限定动词)和非限定动词”的复合结构中,附着词的攀升规则主要取决于非限定动词的具体形态特征。在欧洲葡萄牙语中,当非限定动词表现为过去分词(particípio)或副动词(gerúndio)时,附着词通常具有攀升的强制性,即必须跨越语序层级,向上依附于承担时态变化的上位变位主动词。然而,当非限定动词为不定式(infinitivo)时,这种攀升行为在欧葡语境下则转变为非强制性,附着词既可以选择保留在原位,后置于不定式动词之后,也可以选择向上攀升并附着于上位的变位主动词,其具体的句法位置灵活性如例(5)所示。
(5)
不定式(非强制性):
(a) O polícia queria multar-me. (警察想罚我的款。—未攀升)
(b) O polícia queria-me multar. (警察想罚我的款。—攀升)
过去分词(强制性):
(c) Eu tinha-te contado.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攀升)
(d) *Eu tinha contado-te. (错误形式)
副动词(强制性):
(e) Ias-me fazendo cair. (你差点害我摔倒。——攀升)
(f) *Ias fazendo-me cair. (错误形式)
在例(5)中,语义上归属于非限定动词(multar, contado, fazendo)的附着代词(me, te),在句法上跨越层级,攀升并附着于上位变位主动词(queria, tinha, ias)。
与之相对,汉语因缺失附着词范畴及位移机制,将此类复杂的“攀升”对立统一映射为“助动词/情态动词 + 动词 + 宾语”的线性语序。这种句法层面的不对称性,既构成了汉葡互译中的逻辑转换难点,亦是母语负迁移下学生习得葡语语序时的典型偏误来源。
2.1.3. 附着人称代词的形态音位变体与形式缩合
除了前述位置上的变动外,葡萄牙语附着人称代词在形式上也存在多样的形态变化。受音理因素影响,附着代词在特定的语音条件下会产生形态音位变体:
当动词以字母/r/、/s/或/z/结尾时,动词的原结尾将被省去,原本的宾格代词o(s)/a(s)相应转化为lo(s)/la(s)并附着于动词,如例(6);当动词以鼻音结尾时,代词形式转化为no(s)/na(s),如例(7):
(6) /r/:lavá-lo (*lavar-o);fazê-la (*fazer-a)。
/s/:tem-lo (*tens-o);conhecemo-los (*conhecemos-os)。
/z/:fê-las (*fez-as);fá-los (*faz-os)。
(7) estudam-nos (*estudam-os) tem-no (*tem-o)
dão-na (*dão-a) põe-nas (*põe-as)
在某些情况下,附着人称代词可以同时替代句中的多个成分,即同时充当直接宾语和间接宾语。当宾格代词o(s)/a(s)和与格代词相遇时,两者会缩合形成新的复合形式,具体的缩合形式见表3。
Table 3. Contraction of direct and indirect object clitic personal pronouns
表3. 直接宾语与间接宾语附着代词的缩合
间接宾语(与格) |
直接宾语单数(宾格) |
缩合形式 |
间接宾语(与格) |
直接宾语复数(宾格) |
缩合形式 |
me (我) |
+ o/a |
mo/a |
me (我) |
+ os/as |
mos/as |
te (你) |
to/a |
te (你) |
tos/as |
lhe (他/她/它) |
lho/a |
lhe (他/她/它) |
lhos/as |
nos (我们) |
no-lo/a |
nos (我们) |
no-los/as |
vos (你们) |
vo-lo/a |
vos (你们) |
vo-los/as |
lhes (他/她/它们) |
lho/a |
lhes (他/她/它们) |
lhos/as |
值得注意的是,在和lhe或lhes的缩合过程中,缩合形式的单复数仅由作为直接宾语的宾格代词决定。如例(8)所示,无论间接宾语是单数还是复数(ao colega或aos colegas),其缩合形式仅随直接宾语(o documento或os documentos)的变化而变化。
(8)
(a) Entregou o documento ao colega. ◊ Entregou-lho (o + lhe).
他把文件交给了同事。◊ 他把它交给了他。
(b) Entregou os documentos ao colega. ◊ Entregou-lhos (os + lhe).
他把文件(复数)交给了同事。◊ 他把它们交给了他。
(c) Entregou o documento aos colegas. ◊ Entregou-lho (o + lhes).
他把文件交给了同事们。◊ 他把它交给了他们。
(d) Entregou os documentos aos colegas. ◊ Entregou-lhos (os + lhes).
他把文件(复数)交给了同事们。◊ 他把它们交给了他们。
3. 中文的人称代词系统
在本节中,本文将描述与本研究相关的另一种语言——汉语的代词体系。在本研究中,“汉语”一词特指现代标准汉语。
如前文所述,尽管葡萄牙语拥有一套极其复杂的附着式人称代词系统,但现代汉语既不具备附着人称代词范畴,亦无其他类型的附着词。因此,本节旨在简要概述汉语的代词体系,并详细阐述汉语人称代词的语法特征。
与葡萄牙语相似,汉语代词具有核心的指代功能,可替代句中的特定成分。根据黄伯荣与廖序东[8]的界定,汉语代词通常可分为三类:人称代词、指示代词与疑问代词。
(9)1
(a) 我 有 一只 狗。 它 很 可爱, 我 很 爱 它。
1SG.NOM have one-CLF dog 3SG.NOM very cute 1SG.NOM very love 3SG.ACC
(b) 她 正在 餐厅 等 我。
3SG.NOM PROG restaurant wait 1SG.ACC
如例(9)所示,汉语人称代词在句法上表现出极强的稳定性,其形式不会因语法功能(如主语或宾语)的变化而改变。在(9a)中,第三人称代词“它”指代“狗”,无论充当主语还是直接宾语,其词形完全一致。同样,第一人称代词“我”在(9a)中充当主语,而在(9b)中作为间接宾语出现,其语音与书面形态均保持完全一致。这种“一形多能”的特征与葡萄牙语形成了鲜明对比。在葡萄牙语中,同样的语义指代必须根据其在句法结构中的“格位”切换为不同的形式(如宾格o对应主格ele)。汉语会通过语序(SVO)或者上下文来补偿形态标记的缺失,而葡萄牙语则依赖复杂的形态-句法联协(morpho-syntactic alignment)来实现相同的指称功能。
中文人称代词的语法人称与葡萄牙语对应形式相同:第一、第二、第三人称,以及单复数形式。表4展示了中文人称代词在不同语法人称及单复数形式中的变化。
Table 4. Chinese personal pronouns
表4. 中文人称代词
语法人称 |
单数 |
复数 |
第一人称 |
我(wǒ) |
我们(wǒ mén) |
第二人称 |
你(nǐ) |
你们(nǐ mén) |
您(nín) (敬语) |
您们(nín mén) (敬语)2 |
第三人称 |
他(tā) (阳性) |
他们(tā mén) (阳性) |
她(tā) (阴性) |
她们(tā mén) (阴性) |
它(tā) (中性) |
它们(tā mén) (中性) |
在形态构成上,汉语通过在单数人称代词后添加后缀“们”(mén)来构建对应的复数形式。
汉语第三人称代词的显著特征在于其“书面区分、口语同一”的特性。代词系统中,书面语根据指代对象的性质区分为男性人类(他)、女性人类(她)以及非生命体或动物(它)三种形式。然而,在口语表达中,这三者均读作tā。这一语音上的重合意味着在口语交际或语音识别场景下,往往需要依赖额外的语境信息来消解指称歧义。
这种形态上的极端简化与稳定性,使得汉语在表达葡语附着词所承载的格位、性数一致性等复杂语法信息时,必须转而依赖语序调整或特定的词汇手段,这正是后续汉葡对比分析的焦点所在。
关于汉语附着特征的补充讨论
在界定汉语中不存在附着词时,有必要区分语音层面的“附着”与形态句法层面的“附着词”。尽管本研究指出普通话体系不含类似葡萄牙语的附着人称代词,但在汉语语法研究中,诸如时体助词“着”、“了”、“过”以及结构助词“的”、“地”、“得”等语素,在语音上往往表现为弱读且不能独立成句,必须依附于动词、形容词或名词性成分之后。这种语音依附性使它们在某些广义的语言学定义下被视为具有“附着特征”的虚词。
尽管马丁斯将词汇项分为词、词缀与附着词三类,但这套基于屈折语(如葡萄牙语)的形态分类法在汉语中并不完全适用。汉语作为孤立语,其人称代词(如“我”)仅作为形态稳定的独立词汇存在,并不存在类似葡萄牙语中介于‘词’与‘词缀’之间的附着代词范畴。
然而,本研究强调汉语不具备与葡萄牙语对等的附着词系统,主要基于以下三点关键区别。
首先,功能属性不同:葡萄牙语的附着人称代词属于论元附着词,承载着代词的指代功能和格位信息;而汉语的“着、了、过”仅作为体标记表征动作状态,不具备人称指代性。
其次,从句法位置的角度来说,汉语的这些助词位置极其固定,通常紧跟在宿主词后。相比之下,葡萄牙语附着词展现出高度的句法灵活性,可根据语境产生前置、后置乃至中置等复杂的位移现象。
最后,中文作为孤立语,每个汉字是没有形态变化的,不会像葡萄牙语附着词那样因语法功能或格位的变化而产生形态上的缩合或音位变体(如mo,lha等形式)。
综上所述,汉语虽然存在语音层面的依附现象,但在人称代词范畴内,汉语缺乏葡萄牙语那种通过形态变体和句法位移来标记语法功能的附着代词系统。
4. 中葡代词系统的不对称性表现
在概述葡萄牙语和汉语中人称代词的一般特征后,本节将简要指出汉语与葡萄牙语中该词类的主要差异。
首先是附着式范畴的有无及其引发的句法位移冲突。汉语中不存在附着人称代词,其代词始终作为形态稳定的独立词汇存在。相比之下,葡萄牙语中广泛存在的附着词不仅是传达语义和句法信息的关键,更在位置和形态上有诸多变化。这种不对称性意味着在应用过程中,中文线性的SVO结构必须与葡语复杂的附着规则进行非线性转换,这是自然语言语序处理的一大难点。
其次是语法功能与形态变体之间的脱节。葡语人称代词会根据句法功能(格位)改变形式,而汉语代词则完全不存在这种变化。如例(10)所示,在葡语句子(10b)中,第一人称单数体现为主格eu与宾格me的对应,第三人称则体现为ele与o的对应。但在中文(10a)中,“我”与“他”的形式在主宾位置上皆保持恒定。
(10) ‘I saw him, but he didn’t see me.’
(a) 我[SUJ]看见了他[OBJ],但他[SUJ]没看见我[OBJ]。
(b) Eu[SUJ] vi-o[OBJ], mas ele[SUJ] não me[OBJ] viu.
最后是性别与数表达策略的逻辑差异。在‘数’的表达上,葡萄牙语呈现出高度的不规则性。其单复数之间往往采用完全不同的词汇形式(如eu与nós),或是通过词尾的屈折变化(如ele变为eles)来实现;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汉语表现出极强的规则性,仅通过在单数形式后添加后缀‘们’即可统一构建复数范畴。”在“性”的区分上,葡语主要区分阴阳两性(ele, ela),而汉语在书面语中细化为男性人类(阳性他)、女性人类(阴性她)与非人类(中性它);且汉语第三人称代词发音相同的特性与葡语书面口语均区分性别的特征形成对比,这使得在处理语音输入或非正式文本时,指称对象的性别识别可能导致出现偏差。
综上所述,汉葡代词系统在形态丰富度与句法位移机制上呈现出显著的不对称性。葡萄牙语依赖复杂的人称格位变体与附着词范畴来构建句法关系,而汉语则倾向于利用形态恒定的独立代词与稳定的线性语序。这种对立不仅构成了跨语言信息映射的深层障碍,也要求我们在后续的应用中,重点关注汉语如何通过语序补偿策略来对冲其形态变化的缺失。
5. 结语
本研究通过对汉葡人称代词系统的对比分析,揭示了两者在形态、句法及指称逻辑上的深层不对称性。这种不对称性不仅是语言学理论探讨的课题,更在自然语言处理及应用语言学领域产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在自然语言处理与机器翻译层面,汉葡代词系统的对立在特定条件下可能引发“语法成分遗漏”与“格位标注偏差”等技术难点。由于汉语代词形态单一且缺乏附着形式,在进行“汉译葡”任务时,模型往往难以仅凭语境准确触发葡语附着词的格位选择,进而可能造成宾格(如o)与与格(如lhe)的混淆;而在“葡译汉”过程中,葡语复杂的附着词攀升结构打破了汉语习惯的线性SVO语序,可能干扰模型对汉语作为目标语中语义槽位置的判定,在相关语料中观察到漏译与成分错位错误的发生。理解这些形态与句法的不对称,是优化相关机器翻译算法及提升跨语言信息处理性能的关键突破口。
此外,这种系统性差异也深刻影响着二语习得与翻译实践。在样本中观察到,汉语母语者在习得葡语时,常因母语缺乏“论元附着词”范畴而产生明显的“母语负迁移”,表现为回避使用附着词而倾向于代词重读化(如反复使用ele/ela),或产生语序排列错误。在翻译实践中,面对葡语附着词承载的丰富语法信息,汉语往往需要通过语序调整、名词重申等补偿机制来对冲形态缺失带来的语义损失。
总结而言,汉葡人称代词体系的差异展现了语言传达语法关系的多样化机制。未来研究可进一步结合大规模汉葡平行语料库,定量分析附着词在不同文体中的翻译映射规律,以期为智能化翻译工具的格位判别逻辑提供更精确的启发式规则。
NOTES
11SG/3SG = 第一/第三人称单数;NOM = 主格;ACC = 宾格;CLF = 量词;PROG = 进行体。
2人称代词“您们”在汉语中确实存在并被使用;然而,其是否符合汉语语法规范,在中国语言学界仍存在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