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近来，“文字讨好症”成为热门话题，引发了许多网友与媒体的热议。作为网络交际中出现的一种新型话语形式与新型社交礼仪，“文字讨好症”获得了许多学者的关注。之前对网络“文字讨好症”的研究大多是从社会现象或社会心理角度加以分析，不过我们发觉其在网络运用上有其一定的语言表征形式，其背后蕴含着比较丰富的言者主观情感表达。因此本文拟从互动视角出发，主要从在互动中引发开场和在互动中积极应答两个角度，对“文字讨好症”现象的不同表征形式与其情感表达进行探究。
本文的研究语料主要来源于2023年1月~2025年12月采集的网络互动交流文本，涵盖微信日常聊天、电商平台客服沟通、社交平台留言互动、校园网络交流群四大类场景，共采集有效语料样本1286条，其中交际发起类语料452条，交际应答类语料834条，语料采集过程中兼顾不同年龄、职业、社交关系的交际主体，力求保证语料的普遍性与代表性，为研究结论提供真实、可靠的现实依据。
2. “文字讨好症”的界定与表现
2.1. “文字讨好症”的界定
在面对面的交际环境中，人们可以借助面部表情、肢体动作、语气语调等辅助手段来直观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但这些难以在网络聊天的书面语中体现[1]。因此为了弥补网络微信聊天等以文字形式呈现带来的距离感与生疏感，达成自己的情感表达目的，在进行线上交流互动时，人们经常会对聊天词汇进行仔细斟酌，刻意使用一些原本不必要的称呼语、语气词、表情符号等，减少文字交流带来的生疏感，传递亲和、友善的沟通态度，优化对方的交流体验。
这种在网络交际中，为了提升沟通体验、促进交际顺利进行，刻意运用特定语言手段塑造友善交流态度，从而开启或回应会话的话语现象，被网友称为“文字讨好症”。其本质并非单纯的“迎合”，而是网络交际语境下，交际者为了弥补信息传递缺陷而采取的主动性社交表达策略。
2.2. 主要表现形式
结合本次采集的1286条网络交际语料分析，“文字讨好症”的语言表现形式具有鲜明的规律性，核心集中在语气词、称呼语、表情符号三大语言要素的运用上，且各类形式在语料中出现的频次均处于较高水平，具备网络交际表达的普遍性特征，具体表现如下：
2.2.1. 语气词的习惯性使用
网络交际者常在句末加上“哈、哇、嘞、嗷、呀、啦、滴、！、~”等表示亲切友善的语气词与符号，显示积极回复的状态[2]。如在回应类语料中，单纯使用“好的”的表达仅占11.3%，而“好滴”“好哒”“好嘞”“好呀~”等带语气词的表达占88.7%，以此显示出说话人更轻松愉悦的情绪与更加积极的应答状态，表现出说话人对对方话语的重视，从而使听话人感到被尊重。
2.2.2. 各类网络称呼语开场
网络交际者常特意选择以亲密的称呼语开启会话，希望获得对方的回应。比如在交际者与并不熟悉的人发起询问求助时，网络主播与粉丝互动时，淘宝客服为客户解决问题时，经常会出现宝、宝子、姐妹、家人、老铁、集美、亲、亲亲……诸如此类的称呼语。先拉近与听话人之间的社交距离，建立情感的联结，再引入话题，这样使听话人感到被尊重，而不是一上来就被提出问题或要求。
2.2.3. 表情包、表情符号的频繁使用
在网络互动中，网友们通常会使用一些用多种符号组合成的“颜文字”和多种多样的表情包开启会话或缓解会话中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比如在向关系并不亲密的网友、同事、同学寻求帮助时，可以先用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调动会话气氛，使对方感到亲切；在回复不熟悉的交际对象时，可以通过图文结合或模拟人体动作的表情包对语言文字进行补充，用愉快的交际氛围感染对方。这类视觉化的语言手段，能够有效弥补文字表达的情感缺失，让抽象的文字信息变得生动具象，成为调节交际氛围的重要载体。
2.3. 核心交际诉求
结合语料分析，“文字讨好症”并非交际者的被动表达，而是基于网络交际需求的主动选择，其背后蕴含着明确的主观交际诉求，是这类话语形式成为网络交际常态的核心原因，具体可归纳为三类：
2.3.1. 构建亲和的交际形象，获得互动认同
戈夫曼“拟剧理论”指出，每个人在人际交往中都是一个表演者，为了在他人眼里建立良好印象而“表演”[3]。在网络社交中也存在着这样的“表演”。网络交际的虚拟性决定了交际形象的塑造依赖于语言表达，交际者通过使用亲密化称呼、柔化语气词、生动表情符号等手段，能够快速塑造出亲切、友善的交际形象，打破虚拟语境的陌生感，让交际对象产生心理上的亲近感，从而更易获得对方的互动回应与认同，为交际的顺利进行奠定基础。
2.3.2. 弥补文字表达缺陷，缓解交际尴尬
网络文字交际缺乏即时的语境反馈，容易出现“无话可说”“回应生硬”等尴尬场景，而“文字讨好症”的各类表达形式能够有效弥补这一缺陷，大家希望可以通过积极的互动，试图缓解对话中的尴尬氛围，建构轻松的交际环境。
2.3.3. 明确情感表达态度，减少交际偏差
网络社交语境的缺失，使纯文字表达具有多义性与复杂性，交际者之间的情绪传达与理解容易产生偏差。所以网友们常常希望以较低的姿态，使用亲切的语言，凸显情感态度，来避免因情感的错位而被他人批评或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以维持良好的社交关系。
通过对“文字讨好症”的界定、形式与目的的大致分析，进一步考察发现，“文字讨好症”在网络交际互动的不同视角、不同场合以及不同交际需求上，其语言表现形式会有不同，有一定倾向性，其主观情感的表达也有不同。因此，以下两章从交际发起者和交际应答者的不同视角，探讨“文字讨好症”主要的语言表征形式与情感表达。
3. 基于交际发起者的文字讨好行为考察
3.1. 语言表征形式
网络交际者在网络互动中经常以“文字讨好”的方式开场，希望获得对方回应，主要有以称呼语引发与以表情语言引发两种情况。
3.1.1. 称呼语引发
网络交际的虚拟性使交际双方的身份、关系等信息具有不确定性，离散化的交往特征容易让陌生人间的交际产生疏离感，而亲密化的称呼语能够有效消解这种心理隔阂。在交际发起类语料中，称呼语引发形式主要集中在陌生人间求助、电商客服沟通、社交平台互动三类场景。这类称呼语的使用并非随意选择，而是遵循“场景适配性”原则：电商客服场景以“亲、亲亲”为主，这类称呼语中性且亲和，适合商业服务的通用语境；陌生人间互动场景以“宝子、姐妹、家人、兄弟”为主，这类称呼语更具生活化特征，能够快速拉近心理距离。
(1) A：宝子，可以帮我的淘宝点一下助力吗？
B：[动画表情] OK
(2) 淘宝客服：亲亲，您的订单物流状态为已签收，记得去取哦~
上述语料中，发起者通过亲密化称呼率先建立情感联结，将原本的“请求式交际”“服务式交际”转化为“平等化、亲近化交际”，弱化了交际的目的性，让对方在心理上更易接受后续的话题，从而提升交际的有效度。
3.1.2. 表情语言引发
纯文字形式的会话发起往往具有较强的目的性与生硬感，而表情语言能够通过视觉化的形式传递情绪，构建“身体在场”的虚拟交际语境，让会话开启更具温度。在交际发起类语料中，表情语言引发形式主要集中在熟人轻求助、陌生人间交流、话题主动开启三类场景，占表情语言引发形式总语料的96.4%。发起者使用的表情语言多为活泼型、友善型，如蹦蹦跳跳、微笑、举手求助等动态/静态表情，这类表情能够传递积极、无压力的交际情绪，避免对方因突然的会话发起产生心理抵触。例如：
(3) A：[动画表情]蹦蹦跳跳
在吗在吗？
B：咋啦咋啦？
A：我有事请假了，晚上的课去不了，你可以到时候借我看看笔记吗？
上述语料中，发起者并未直接以纯文字开启会话，而是先通过表情语言传递友善的交际态度，为后续的提问、求助铺垫轻松的交际氛围，让文字信息的传递更柔和，有效降低了对方的回应心理门槛。
3.2. 使用场合与主要情感表达
3.2.1. 使用场合
交际发起者的文字讨好行为主要作为引发语，发生在话轮的前端，通常用于陌生人环境，向关系并不密切的交际主体寻求帮助或询问信息时。
3.2.2. 主要情感表达
交际发起者通过称呼语、表情语言等形式进行“文字讨好”，核心情感表达是传递交际诚意与友善态度，本质是通过主动的语言调整，消解网络虚拟语境的疏离感，建立与对方的情感联结。这种表达并非单纯的“迎合”，而是发起者为了实现“有效开启交际”的目的，所采取的共情式表达策略——通过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对方的交际体验，用亲和的语言形式让对方感受到被尊重、被重视，从而提升对方的回应意愿，为后续的话题交流奠定良好的情感基础。从语言学角度来看，这是发起者对网络交际“合作原则”与“礼貌原则”的主动践行，通过语言形式的优化，实现交际双方的心理契合[4]。
4. 基于应答者的文字讨好行为考察
4.1. 语言表征形式
网络交际者在网络互动中经常以“文字讨好”的方式积极回应对方话语，希望能够持续良好的互动交际，主要有以语气词应答、以叠连形式应答与以表情语言应答这三种情况。应答者是网络会话的承接者，其核心交际诉求是给予对方积极反馈，维持交际的连续性，实现高效的互动交流。结合834条交际应答类语料分析，应答者的“文字讨好症”行为贯穿于会话的承接、推进、收尾各个环节，语言表征形式更具多样性，主要分为语气词应答、叠连形式应答、表情语言应答三类，三类形式在语料中的占比分别为89.2%、76.5%、85.1%，且常出现多种形式结合的情况，体现了应答者对“维持良好互动”的重视。
4.1.1. 语气词应答
在显示积极回应的状态时，网络交际者常在句末加上“哈、哇、嘞、嗷、呀、啦、滴、！、~”等表示亲切友善的语气词与符号。在进行语言交际时，语气词的选择与使用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说话人的情感态度[5]，是说话人主动调整与听话人之间的社交距离的体现。网络聊天的书面语表达没有口语表达的重音、语气、语调等副语言手段，难以表达言者的主观情感。于是网友们想要借语气词的各类语气表达，来弥补网络微信聊天等以文字形式呈现带来的距离感与生疏感，以此创造出一定的口语环境，凸显言者的主观情感，避免因情感的错位而产生不必要的矛盾[6]。例如：
(4) 好滴，我晚上回去把文件发你，放心哈~
(5) 好嘞老师，我马上发给您。
例(4)、例(5)中“滴”“哈”“嘞”的使用让简单的应答更具亲切感，消解了工作或学业沟通的刻板性，传递了友善的合作态度。
4.1.2. 叠连形式应答
叠连形式应答是指应答者对语气词、叹词、标点符号等进行有意重复，这类形式在应答类语料中占76.5%，主要体现为叹词叠连、语气词叠连、标点符号叠连三种类型。从语言学的数量象似原则来看，语言形式的数量与表达的语义、情感强度呈正相关，应答者通过叠连形式，能够强化情感表达的强度，让积极的反馈更具感染力[7]。
结合语料分析，叠连形式应答的功能具有关系差异性：在非亲密交际对象(上下级、陌生人、普通同事)场景中，叠连形式主要发挥积极承诺、表达重视的功能，如“嗯嗯好的”“好的好的”“谢谢！！！”，通过轻微的叠连，传递对对方要求、帮助的重视与认可，维护对方的积极面子；在亲密交际对象(挚友、家人、亲密同学)场景中，叠连形式主要发挥情感强化、表达共鸣的功能，如“哈哈哈哈”“呜呜呜”“好好看呀~~”，通过夸张的叠连，强化自身的情绪体验，与对方形成情感共鸣，提升互动的亲密性。例如：
(6) A：下周一前要把任务完成。
B：嗯嗯好的。
(7) A：刚刚发生了一件让我很无语的事情。
B：什么？
A：我有病，居然把洗面奶当牙膏用了，我说咋这么苦。
B：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例(6)中，应答者用“嗯嗯”代替单字“嗯”，结合“好的”形成应答，通过轻微叠连传递对工作任务的积极态度，体现了对上级的尊重；例(7)中，应答者通过大量叠连“哈”，夸张地表达自己的笑意，与对方的搞笑经历形成强烈的情感共鸣，让对方感受到被理解、被认同，强化了亲密的社交关系。
4.1.3. 表情语言应答
图文结合的静态表情包或模拟人体动作的动态表情包可以弥补网络书面语表达的局限性，更便捷、直观地对语言文字进行补充，使交流更丰富生动[8]。表情语言应答是应答者补充文字表达、调节交际氛围的重要手段，在应答类语料中占85.1%，主要使用于话题衔接、会话收尾、情感强化三类场景。网络文字交际中，经常出现“文字回应不足”“话题无法继续”的情况，而表情语言能够以直观、简洁的形式弥补文字的缺陷，让交流更具连贯性与生动性。
从语言学的多模态话语分析角度来看，表情语言与文字语言结合，形成了“文字 + 视觉”的多模态表达，突破了纯文字的单一表达维度，让情感传递更精准[9]。应答者使用的表情语言与文字内容具有情感一致性：表达感谢时，多使用比心、鞠躬等表情；表达认同、开心时，多使用点赞、大笑等表情；表达歉意时，多使用委屈、抱拳等表情。这种一致性让多模态表达形成合力，提升了情感传递的效率。
(8) A：我帮你把快递放在宿舍楼下了。
B：谢谢！！！
A：没事没事。
B：[动画表情]比心
(9) A：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回去整理下会议纪要。
B：收到~[表情符号：敬礼]
例(8)中，应答者先用“谢谢！！！”进行文字感谢，再用比心表情强化感谢的情感，避免了单纯文字感谢后的交际空白，让感谢的表达更真诚、更生动；例(9)中，“收到~”搭配“敬礼”表情，将简单的会议回应与“积极配合”的态度结合，让工作群的沟通更具温度，避免了纯文字“收到”的敷衍感。多模态的表达形式，让应答语的交际功能得到了进一步拓展。
4.2. 使用场合与主要情感表达
4.2.1. 使用场合
应答者的“文字讨好”行为覆盖了网络交际的各类应答场景，既包括上下级沟通、陌生人间交流、工作合作等需要保持社交距离的场景，也包括挚友、家人、亲密同学等无心理距离的场景。其中，语气词应答在有身份差异或社交距离的场景中使用更频繁；叠连形式应答与表情语言应答的使用范围更广泛，在各类场景中均有较高占比，且在亲密交际场景中使用形式更丰富，体现了应答者对不同交际场景、社交关系的灵活适应。
4.2.2. 主要情感表达
应答者通过语气词、叠连形式、表情语言等形式进行“文字讨好”，核心情感表达是给予对方积极、精准的反馈，传递互动的诚意。从语言学角度来看，这是应答者对网络交际“互动原则”的主动践行：在网络虚拟语境中，应答者通过主动的语言形式优化，让对方能够清晰捕捉到自己的回应态度，避免因信息传递不充分产生的误解，从而维持交际的连续性。
这种情感表达并非被动的“迎合”，而是应答者基于交际共情的主动选择——考虑到网络文字交际的局限性，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其对反馈的心理期待，用亲和、生动、精准的语言形式满足这种期待，让对方感受到互动的价值与温度。同时，应答者的文字讨好行为也蕴含着维护社交关系的深层诉求，通过积极的反馈让对方获得心理上的满足，从而维护良好的网络社交关系，为后续的交际奠定基础。
5. 结语
交际者在网络互动中产生一定的情感表达意图，而由于网络语境的特殊性，交际者们在有限的文字、符号、表情符号中形成了相应的形式进行补充，因此出现了“文字讨好症”。本文先介绍了“文字讨好症”的现象，再从互动视角出发，探究“文字讨好症”不同的语言表征形式与主观情感表达。通过广泛的搜集与分析，我们发现“文字讨好症”主要有称呼语引发、表情语言引发、语气词应答、叠连形式应答、表情语言应答五种表征形式，不同表征形式的使用位置、适用范围与情感表达都有所不同。
限于研究水平，本文未对大规模的语料数据进行分析，文章的语言表达及理论阐述方面还有许多不足之处。网络互动已成为人们日常互动的主要形式，因此网络互动中的新型语言现象及其背后的情感诉求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