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近年来,大语言模型如DeepSeek等在翻译领域发展迅速,相关研究亦随之增多,目前多集中于译文质量评估与跨文体对比等维度。然而,相较于通用文本,文学翻译对历史语体、文化指涉与修辞节奏更为敏感,其译文的优劣,不仅在于“对不对”或“顺不顺”,更在于能否复现原作一致的叙述声调、得以成立的反讽意味,以及保留完整的结构节奏。面对这一复杂性,现有研究的解释力仍显不足。部分成果偏重技术性指标比较,难以揭示不同工具在处理上述文学核心要素时,为何会产生显著的译文差异。
本文以顺应理论为分析框架,选取《雾都孤儿》英文原著作为研究语料,并以荣如德的经典中文译本为参照,借助ChatGPT、DeepSeek、文心一言三款主流大语言模型生成译文。在此基础上,从语境顺应、结构顺应与动态顺应三个维度对译文进行对比分析,探讨不同大语言模型在文学翻译实践中呈现的优势与局限。
2. 顺应理论及其在翻译中的应用
顺应理论由维索尔伦(Verschueren)在1987年提出,为解释语言使用与翻译的基本性质提供了关键视角。该理论把语言使用看作持续的选择过程。人们不仅要在不同的语言形式之间做出选择,还要根据具体语境不断调整表达方式。这一过程依靠语言的三个核心特性展开:变异性为语言选择提供可能,商讨性让选择更具灵活性,而顺应性则保证最终的表达能够适配交际场景。
具体来看,语言顺应需要兼顾多个层面。在物理世界中,主要涉及时间、空间与场景;在社会世界中,则要考虑身份关系、社会规范与价值观念;在心理世界中,需要关注参与者的情感、认知与交际意图。此外,顺应也体现在语言结构上,包括词语选择、句式组织、篇章结构与文体策略。翻译同样遵循这样的规律,译者需要围绕交际目的,在目标语中做出合适的语言选择,通过语气、形式和风格上的调整,让译文准确传达原文的意义与功能。
顺应理论被引入翻译实践后,常被用于解释译文在不同层面的取舍机制。本文将这一理论操作化为三个相互关联的观察维度:时间适应性着眼于历史语体与当代可读性之间的张力,要求译者判断哪些时代标记需要保留、哪些表达可以适度现代化,从而在传递历史感与保障读者理解之间取得平衡;语境适应性聚焦社会文化语境与交际效果的再现,需要妥善处理文化负载词、宗教典故及制度称谓等内容,使反讽、幽默等话语功能在译入语中得到等效传递;结构适应性则关注篇章组织与修辞形式的审美重构,在符合汉语表达习惯的前提下尽量保留原文节奏与修辞策略,避免将复杂的文学效果简化为平白解释,削弱原作的美学风格。
3. 大语言模型在文学文本翻译方面的应用与研究
近年来,大语言模型工具在文学文本翻译中的使用逐步从直接生成成稿转向先出初稿、再做译后修订工作方式,相关研究也从单纯比较忠实与通顺扩展到文体风格、文化信息处理与修辞组织保留等方面,人工评读成为主要手段,自动指标多用于辅助说明。
现有对比研究表明,不同翻译工具在不同类型文本中的表现存在明显差异。王子云和毛毳(2023)在说明类文本翻译研究中对比ChatGPT、Google翻译、DeepL与有道翻译,指出ChatGPT在BLEU值上略优于Google与DeepL,但有道翻译在TER值上表现更佳,表示不同系统在技术类文本中各有优势[1];程雯雯(2023)以《青花瓷》歌词为研究对象,认为文心一言在文化词汇的保留上表现相对突出,而人工译文在接受度与诗歌性层面更具优势[2];秦萌、王亮(2023)在对《活着》的多版本译文对比中指出,ChatGPT译文词汇更为丰富,但阅读难度偏高,有道翻译则存在用词较为单一的问题,人工译文在人名统一与文化负载词处理上更为稳妥[3];庞雅心、王晓燕(2023)针对地方志翻译展开对比,发现ChatGPT对方言与文化语境的把握更为到位,译文风格更接近人工翻译[4];秦莉媛(2024)以《走进定西》为文本展开分析,认为ChatGPT在流畅性与准确性上具备一定优势,但文化层面的适配仍需进行译后处理[5]。
现有关于大语言模型参与文学翻译的研究已经有一定积累,但不少讨论仍停留在结果对比与指标描述上,翻译理论的解释力度不够,译文差异往往难以落实到具体的语言选择与语境条件。研究材料的取向也不够均衡,较多工作集中在中文作品英译或非文学文本场景;以英文经典文学原著译为中文为对象的研究相对少见。因此,本文在顺应理论框架下选取《雾都孤儿》英文本段及荣如德译本为参照,在统一提示词条件下对ChatGPT、DeepSeek与文心一言的译文进行对照分析,借助时间、语境与结构三个维度呈现不同大语言模型在文学文本翻译中的改写倾向与局限,并为后续译后修订提供更具操作性的观察依据。
4. 三种大语言模型对Oliver Twist的研究过程
本文选取ChatGPT、文心一言与DeepSeek作为对比对象,重点考察三款模型在文学文本翻译中的译文表现与翻译特征。三者在实际应用中普及度较高、获取便捷,均能生成较为稳定的中文译文,且支持通过提示词对翻译过程进行调控。在统一的文本输入条件下,研究可获得具备可比性的译文材料,便于从时间、语境与结构三个维度对翻译效果展开具体分析。
4.1. 三种大语言模型及源文本Oliver Twist介绍
ChatGPT (Chat 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支持多轮交互并能根据提示词生成较完整的中文译文[5]。研究者可以用提示词规定语体、称谓、人名与术语一致性和输出格式,译后阶段也可以通过补充指令对局部表达进行调整并检查上下文一致性,工具允许在不同翻译取向之间作可控的文本生成与修订。
文心一言由百度推出并被用于多类中文生成任务[6]。该工具面向中文使用场景,中文输出较稳定,提示词可以用于设置语气与篇章呈现方式,研究者也可以通过术语表与人物表约束命名与指称,从而降低译文在称谓与专名方面的波动,译后编辑可以围绕语体与修辞层次进行补充与校正。
DeepSeek-R1以高性能与较低成本获得较高关注[7]。该工具支持较长文本处理并可通过提示词强调段落边界、句法对应与结构呈现,研究者可以用规则化指令约束修辞保留与文化处理方式,译后阶段可以对文化指涉与制度语汇进行核对,以减少语境偏移并维持篇章节奏。
本文研究聚焦文学文本翻译中的可控生成与译后修订空间,研究未纳入传统机器翻译工具或其他同类模型,以保证输入方式与评估维度一致并提高比较的可比性。
《雾都孤儿》(Oliver Twist)是英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查尔斯·狄更斯于1838年出版的长篇小说。作品以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早期的伦敦为背景,深刻揭露了工业革命后期英国社会繁荣表象下的阴暗面,尤其是济贫院制度的残酷、儿童贫困、社会不公以及犯罪问题[8]。作品在叙事中大量使用讽刺、夸张与幽默笔法并形成鲜明的人物语言与段落节奏,这些特征为本文从语体、文化指涉与结构组织角度进行对比分析提供了材料基础。
4.2. 研究操作过程与评估维度
首先,选取《雾都孤儿》(Oliver Twist)中同一组英文原文段落作为输入材料,分别由ChatGPT、文心一言与DeepSeek生成中文译文。为保证可比性,三种大语言模型接收相同的提示词与相同的输入顺序,生成结果仅做格式统一,不对用词与句法作人工改写。研究中针对三种大语言模型的提示语固定为:“请将以下英文段落译为中文,仅输出译文,不添加任何说明、注释或回译,不省略信息。”操作时按段落逐次输入原文,每次仅输入一个段落并保持顺序一致;不提供术语表、人名对照表与风格示例,也不添加任何背景信息;每次生成前清空对话记录以避免跨段影响;译文产出后仅统一标点与段落格式,不改动词语与句法。
其次,以荣如德译本(下文简称“荣译”)作为参照译本展开对比分析。荣译在《雾都孤儿》诸多中译本中影响较大,长期被较多研究与读者引用,其译文较能兼顾原作叙事声调与汉语表达习惯。本文在分析时并不把“贴近荣译”等同于“更好”的译文,而是先从英文原文出发,梳理其中与历史语体、社会语域、反讽效果和结构节奏相关的要点,再观察三种大语言模型译文在这些方面的取舍,最后借助荣译来说明在汉语语境下如何对应呈现这些功能。换言之,本研究的评价基准分为两层:第一层以原文的语体标记、反讽触发点和篇章节奏为功能基准;第二层以荣译为实现这些功能的一种成熟示例,用于提供在汉语中的对照参照,而非作为唯一的评价标准。这一处理意在在减少单一参照译本带来偏置的同时,仍然利用经典译本所提供的经验资源。
本研究的评估维度围绕顺应理论的三个面向展开:1) 时间适应性:重点考察译文中历史语体在译文中的保留程度及其被现代化处理的具体位置,包括旧式词语、书面化表达以及语体整体是趋向提升还是趋向弱化;2) 语境适应性:关注文化负载词、制度称谓、宗教语汇和日常行话等内容的处理方式,记录直译、意译与解释性改写之间的分布,结合反讽与幽默在原文中的具体表达位置和实现方式,考察译文中的评价色彩相较原文是趋于弱化还是趋于强化;3) 结构适应性:主要从重复句式、插入语、段落衔接等角度对译文在句法推进和篇章节奏上的调整进行比较,归纳信息删减与增补的大致类型[9]。
5. 三种大语言模型对Oliver Twist的译文结果分析
本章在统一条件下借助三种大语言模型生成《雾都孤儿》译文,然后以荣译为参照,从时间适应性、语境适应性与结构适应性三个维度展开对比分析。
5.1. 时间适应性
时间适应性考察译文在历时层面上对原语与译入语时代特征的把握与再现能力。其核心在于评估译者是否成功调和了文本的历史属性与当代读者的接受视域,通过恰当的文体、句法和修辞选择,实现历史文本与现代阐释的有效沟通[10]。
例1:And for some time he lay gasping on a little flock mattress, rather unequally poised between this world and the next: the balance being decidedly in favour of the latter. (Chapter 1)
ChatGPT译:有一段时间,他躺在一张小羊毛褥子上大口喘息,整个人似乎悬在此世与来世之间,而天平分明更倾向于后者。
文心一言译:他有好一会儿都躺在一张薄薄的棉絮床垫上,大口喘着气,半悬于现世与来世之间,而天平显然已倾向了后者。
DeepSeek译:好一段时间,他躺在一张小小的绒毛褥垫上喘息,在阴阳界上挣扎,那姿势颇不平衡,而天平显然倒向了另一边。
荣译:有一会儿工夫,他躺在一块小小的褥垫上喘个不停,在阳世与阴司之间无法保持平衡,因为重心决然倾向于阴司一边。
该句写的是“此世/来世”之间的失衡,时间适应性要看译文能否在汉语里保留一种带年代感的叙述声调,同时不把原作的冷讽说破。荣译用“阳世/阴司”。这组词在《现代汉语词典》中被解释为“人间、现世”与“冥府、阴间”,书面色彩较浓,也更贴近旧式叙述语域。它把生死两界拉开距离,语气更克制,使“天平偏向死亡”的含义显得更加内敛而有分量,也更有助于在译文中稳定呈现一种历史语体的氛围。
以荣译的语体取向为参照,ChatGPT用“此世/来世”,文心一言用“现世/来世”。两者语义更直观,读起来更顺,但词汇的旧式色彩较弱,叙述距离随之缩短,历史语体的保留程度不如荣译。文心一言把床垫写得更日常,画面更容易进入,也更容易把年代感拉近。DeepSeek用“阴阳界”,带入了中文传统文化的联想,读者容易回到本土信仰与观念体系,生死观的文化背景与英文原文所在的宗教语境出现偏移。这里的差异不在“有没有表达生死”,而在“生死被放进了哪一种文化图式”,语境一旦转换,译文的历史基调也会随之偏移。
例2:With this, Mr. Claypole administered a kick to Oliver, and entered the shop with a dignified air, which did him great credit. It is difficult for a large-headed, small-eyed youth, of lumbering make and heavy countenance, to look dignified under any circumstances; but it is more especially so, when super added to these personal attractions are a red nose and yellow smalls. (Chapter 5)
ChatGPT译:说罢,克莱波尔先生朝奥利弗踢了一脚,随后以一副极为体面的神气迈步走进铺子,这份派头实在让他大为自鸣得意。一个脑袋硕大、双眼细小、身形笨重、神情木讷的少年,本就很难在任何情形下摆出一副庄严的模样;若再加上一只红鼻子和一条黄裤子,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文心一言译:克莱波尔先生见状,朝奥利弗踢了一脚,然后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走进店铺,这副派头倒也着实让他增色不少。一个脑袋硕大、眼睛细小、体态笨拙、面容凝重的年轻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要摆出威风凛凛的模样都绝非易事;而当此人除了这些先天不足之外,还顶着个红鼻子、穿着条黄色短裤时,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DeepSeek译:接着,克莱波尔先生给奥利弗赐了一脚,随即神气活现地走进店铺。一个大脑袋小眼睛、体格笨拙、相貌粗俗的少年,在任何情况下摆出神气活现的架势都非易事,何况他还额外长着个红鼻子和黄色紧身裤。
荣译:克雷坡尔先生说完,赏了奥立弗一脚,然后带着使他身价倍增的庄重神态进入店堂。一个大脑袋、小眼睛、体型粗笨、相貌鲁钝的少年要摆出庄重的神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易;偏偏除了这些得天独厚的条件还加上一个通红的鼻子和一条黄色的短裤,那就益发难办了。
这一处的时间适应性,关键在于“庄重/体面”的反讽语气能否落在维多利亚叙述传统的语感里。荣译用“赏了”“身价倍增”“庄重神态”“店堂”等带时代色彩的词,既保留了叙述的旧式腔调,让人物的做派落在较为传统的叙述语体之中,讽刺依赖语体反差实现。
ChatGPT保留了“体面”“派头”“庄严”,但“派头”“自鸣得意”更偏现代口吻,顺应了当下读者的顺畅阅读,历史距离随之被拉近。文心一言以“威风凛凛”“增色不少”等评价词加强描述,整体语气更接近日常评论式写法,但把原文“一本正经地嘲讽”写得更直白,时代质感也更淡。DeepSeek用“赐了一脚”“神气活现”等口语化较强的词语,人物形象的戏谑色彩更突出,叙述风格与当代讽刺散文更为接近;在顺应上更偏向译入语的即时表达习惯,与荣译所维系的旧式叙述声调稍有偏移。
5.2. 语境适应性
顺应理论认为,语言表达会随语境而调整,语境既包含社会制度与身份关系,也包含交际目的、读者预期与情感态度等因素[11]。本文所说“语境适应性”是基于这一观点提出的分析维度,用来观察译文在转换过程中能否把原文的社会文化信息与话语作用放到汉语里“说得通、听得懂”。具体而言,译文需要在目标语读者的认知背景下处理文化负载词、典故、称谓与制度称呼等内容,使译文既不改写原意,也不因直译而造成误读或语气错位[10]。
例3:“But come,” said the young gentleman; “you want grub, and you shall have it. I’m at low-water-mark myself—only one bob and a magpie; but, as far as it goes, I’ll fork out and stump. Up with you on your pins. There! Now then! Morrice!” (Chapter 8)
ChatGPT译:“不过来吧,”那位年轻绅士说道,“你是想吃点东西,你会有的。我自己也快见底了——就剩一先令零六便士;但我有多少就掏多少,也肯出这笔钱。站起来,快点。好了!行了!莫里斯!”
文心一言译:“不过来吧,”这位年轻绅士说道,“你肯定饿着肚子呢,我这就让你吃上饭。我自己也囊中羞涩——就剩一先令和几个便士了;但只要力所能及,我愿意掏钱请客。快站起来。来!好了!莫里斯!”
DeepSeek译:“不过,来,”那年轻绅士说道,“你要吃的,那就让你吃个饱。我自己眼下也正拮据——只剩一先令和几个小钱;不过,就这点钱,我愿意掏出来请你。快站起来。喏!好啦!来跳个莫里斯舞吧!”
荣译:“噢,对了,”小绅士说,“你需要填填肚子;没问题。我自己的水位也不高——只有一吊零一只鹊儿(1);不过,既然这样,就由我来请客。站起来。好嘞!开步走!”
(1) “水位不高”即手头拮据;“一吊”即一先令;“鹊儿”即半便士。
该例的语境难点在于原句大量使用伦敦底层口语与行话,读者需要从这些词里同时读出人物所处的社会位置与当场说话的口吻。“grub”带有随口的市井味,“low-water-mark”用隐喻写拮据,“bob”“magpie”是当时的货币称呼,“fork out”“stump”属于付钱的口头说法,“on your pins”与后面的短促呼喝一起把现场动作拉得很紧。语境适应性在这里不是把意思讲清楚就够了,还要让这些社会语域信息在汉语里落到可感的表达上。荣译的处理更贴近这一语境。它保留“水位不高”的隐喻写法,把拮据写得含蓄又口语化;对“一吊零一只鹊儿”采用带年代感的转写方式,并利用注释补足相关知识,日常口吻与历史背景在译文中可以同时辨认。末尾“站起来。好嘞!开步走!”切分得利落,呼喝的节奏与动作指向都在,读者更容易进入当场的对话场景。正文与注释的分工也使译文既能顾及目标语读者的认知背景,又不至于把原句的社会语域抹平。
三种大语言模型译文更倾向把行话换成现代日常表达。ChatGPT用“快见底了”“就掏多少”让语义更直观,但把货币称呼换算成“一先令零六便士”后,原句的口头味与时代感被弱化。文心一言采用“囊中羞涩”“掏钱请客”一类较规范的说法,语气更像解释性叙述,街头口吻变淡。DeepSeek把“Morrice”处理成“来跳个莫里斯舞吧”,把原本的人名呼唤改写成具体动作,场景关系随之改变,原文对说话人与听话人之间互动方式的刻画在译文中出现偏移。对照来看,荣译更能把行话、口吻与现场节奏一起放到汉语语境中成立;三种大语言模型在“grub”“low-water-mark”“one bob and a magpie”等处普遍采用语义透明的现代汉语,如“吃上饭”“囊中羞涩”“一先令和几个便士”,经济状况与“请客”这一行为关系交代清楚,街头行话和隐喻色彩则明显减弱,语域区分不如原文鲜明。
例4:If he could have known that he was an orphan, left to the tender mercies of church-wardens and overseers, perhaps he would have cried the louder. (Chapter 1)
ChatGPT译:倘若他早已明白自己是个孤儿,只能任由教区执事和济贫院管事摆布,说不定他的哭声会更为凄厉。
文心一言译:倘若他当时得知自己是个孤儿,只能任由教区管事和监工摆布、听凭他们发落,或许他会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DeepSeek译:倘若他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命运完全掌握在教区干事和济贫助理的手中,或许会哭得更响亮些。
荣译:他要是知道自己是个孤儿,命运全视教会执事和济贫专员是否能发慈悲而定,恐怕还会哭得更响哩。
从语境适应性来看,这句话的难点不在语义本身,而在制度称谓与反讽语气能否在汉语里同时成立。原句的church-wardens and overseers指向19世纪英国济贫体系中的管理者,孤儿的处置权掌握在这类人手里;tender mercies表面写“慈悲”,实际是反语,强调“被施舍式的支配”。荣如德译为“教会执事和济贫专员”,称谓更接近制度语境,也保持了较正式的语域;“命运全视……是否能发慈悲而定”把反讽落在“慈悲”二字上,语气保持相对克制,反讽仍然可感。
ChatGPT译作“教区执事和济贫院管事”,对身份的指向较明确,“任由……摆布”把权力关系说得直观,但反讽从暗示变成了明说。文心一言用“教区管事和监工”,“监工”更像劳作现场的管理角色,容易把制度语境带偏。DeepSeek的“教区干事和济贫助理”偏日常,称谓的正式性被削弱,制度意味也变轻。整体上,几种模型的译文都能传达“孤儿的命运掌握在某类管理者手中”这一事实,却在称谓的正式程度和制度色彩上有所差别,“教区执事和济贫院管事”“教区管事和监工”“教区干事和济贫助理”等说法更接近日常语汇,行政角色的权力地位和制度背景显得不够突出,在制度称谓的历史质感与反讽语气的含蓄呈现上,与荣译仍有差距。
5.3. 结构适应性
结构适应性考察译文在文本架构层面上对原语与译入语语用目的及形式特征的契合程度。其关键在于分析译者是否通过精准的文本类型判定、文体风格模仿和修辞策略移植,在译入语中最大限度地重构或保留源语文本的内在结构性特征[10]。
例5:I wish some well-fed philosopher… could have seen Oliver Twist clutching at the dainty viands that the dog had neglected. I wish he could have witnessed… Oliver tore the bits asunder with all the ferocity of famine. There is only one thing I should like better… to see the Philosopher making the same sort of meal himself, with the same relish. (Chapter 4)
ChatGPT译:我真巴望有那样一位饱食终日的哲学先生——他所吃的荤腥佳肴在肚里都化作苦胆,血液如冰,心肠如铁——能亲眼看见奥利弗·特威斯特怎样死死攥住那连狗都不屑理睬的残羹冷炙。我真巴望他能亲眼目睹奥利弗如何以饥饿成灾般的凶猛,将那些碎屑撕扯得七零八落。只有一件事更合我心意:那就是看见这位哲学先生自己也照样吃上这一顿,而且吃得同样津津有味。
文心一言译:我但愿哪位养尊处优、衣食无忧却满心愤懑的哲学家能目睹这一幕——奥利弗·特威斯特死死攥住那条狗不屑一顾的精美食物;我但愿他能亲眼看看奥利弗如何以饥肠辘辘的凶狠劲头,疯狂地撕扯着那些残渣碎屑。不过,还有件事更让我乐意看到:要是那位哲学家能亲自以同样的兴致,做出同样的一顿美餐,那才叫痛快呢。
DeepSeek译:我真希望让一位脑满肠肥的哲学家——那种食饮皆化作胆汁、血液冷如冰、心肠硬似铁的哲学家——亲眼看看奥利弗·特威斯特拼命抓抢那条狗都不屑一顾的美味食物的情景。我真希望他能目睹奥利弗饥火中烧时撕扯碎块的凶狠模样。不过我最想看的,还是这位哲学家亲自享用同样的美餐时,是否也能吃得同样津津有味。
荣译:要是有这样一位吃得脑满肠肥的哲学家,肉和酒在他肚子里会变成胆汁,他的血冷如冰,他的心硬如铁;我希望他能看到奥立弗·退斯特捧住连狗也不屑一顾的那盘美味的神态。我希望他能目睹饿得发慌的奥立弗把剩余食物一块块撕碎时那副馋得可怕的样子。而我更希望能看到的是,那位哲学家自己把同样的食物吃得同样津津有味。
本例在结构上的关键不在信息量,而在句式安排,原文结构依赖“I wish…”的重复和末句的转折来推动叙述者情绪累积。插入语的拉长与反复句式的叠加共同构成狄更斯的叙述节奏。译入语可以断句,但需要保留这种“反复–加压–回扣”的基本走向,否则讽刺会变成平铺的说明。荣译对这一结构处理较为成熟。译文把长句分开,使插入成分不至于拖慢阅读,同时保留了“我希望……我希望……而我更希望……”的重复框架,语势的递送和末句的回扣都较清楚,读者仍能感到叙述者持续加码的压力,讽刺集中在段落末尾。
以荣译的句式框架为参照,三种大语言模型在句内组织与节奏把控上呈现出不同偏移。ChatGPT在重复结构中加入较多修饰性成分,句子较长,重复本身的节奏被部分分散。文心一言减少了显性的重复,把情绪更多交给评价性词语承担,语流顺畅,层级感相对平缓,回扣的讽刺作用不够集中。DeepSeek大体维持层次对应,但句法衔接略显生硬,整体语感更接近现代叙述,语势递进较为明显;末句改为疑问式表达后,原作那种断言式的讥刺力度被削弱,段落节奏与荣译仍有差距。
例6:An unfinished coffin on black tressels, which stood in the middle of the shop, looked so gloomy and death-like that a cold tremble came over him every time his eyes wandered towards it. The shop was close and hot. The atmosphere seemed tainted with the smell of coffins. (Chapter 5)
ChatGPT译:店堂中央,两条黑色支架上搁着一口未完工的棺材,阴森黝黑,逼真得仿佛死亡本身,每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可怖的物件时,浑身便袭上一阵冰冷的战栗。店里又闷又热,空气仿佛都被棺材的气味浸透了。
文心一言译:店铺中央摆放着一口尚未完工的棺材,架在黑色支架上,显得阴森可怖,宛如死亡本身,每次奥利弗的目光扫向那个凄凉的物件,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店里又闷又热,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棺材的气味。
DeepSeek译:店铺中央黑色支架上那口尚未完工的棺材,形状阴森如死神,每当他的目光游移到这可怕的东西上,便禁不住浑身打冷战。铺子里又闷又热,连空气也仿佛带着棺材的气味。
荣译:搁在黑色支架上放在店堂中央的一口尚未完工的棺材,给人的感觉是那样阴森凄惨,每当他东张西望的眼睛看到这可怕的东西时,全身就会打一个寒战。店堂里相当闷热,空气仿佛被棺木的味儿污染了。
这句环境描写依次呈现店堂中央的棺材、人物的身体反应以及闷热空气中的气味,这种从视觉到感官的推进在原文中形成持续的压抑感。结构适应性的重点在于,译文顺应汉语语序与断句习惯的同时,能否把这种“由物及人、由视觉到嗅觉”的推进关系连起来,让氛围在译入语中保持同样的密度。荣译在句式安排上较为稳妥。译文把信息按汉语表达重新组织,分句衔接自然,叙述层次清楚,既不显得生硬,将视觉印象与心理感受连在一起,场景的低沉氛围在汉语中得到了较充分的保留。
ChatGPT强化形容与感官词,把棺材写得更“满”,读者更容易获得直观画面,但句子被拉长,原句那种紧贴推进的压迫感反而变缓,叙述也更接近情绪渲染。文心一言把信息拆分为数个较短的句子,空间关系和感受层次清楚,语气相对平稳,压迫感弱于原文和荣译。DeepSeek拆分更大,语句更短,信息交代直接,却把“目光移向棺材–身体战栗–空气被棺木气味浸染”这一连串感官推进打断,氛围的加强也被拆解为几处相对分散的描写,整体连贯性弱于荣译。
6. 总结
本文以《雾都孤儿》英文原文为材料,以荣如德经典译本为参照,从时间适应性、语境适应性与结构适应性三个维度,对ChatGPT、DeepSeek与文心一言三款大语言模型的译文进行对比分析。在识别历史语体标记、社会语域特征、文化负载词和篇章节奏的基础上,梳理了三种模型在译文中的顺应取向。分析表明,这三种工具在语义层面基本能够覆盖原文信息,在历史语体的保留、反讽语气的呈现以及叙事节奏的再现方面则呈现出不同特点。
在本研究涉及的语料中,DeepSeek较多保留了原文的段落结构和讽刺色彩,修辞节奏相对完整,个别语境下出现的口语化倾向仍需在译后修订中加以调节。ChatGPT的译文整体较为规范,语境信息交代清楚,对历史语体有所保留,译文既保留了一定的历史感,又基本保证了流程阅读。文心一言的译文叙述连贯,信息呈现清晰,阅读负担较轻,但整体语体明显偏向现代汉语,在情绪表达上有所加强,部分段落中原作较为克制的讽刺语气被更直接的评价性用语所替代。
在方法层面,本文尝试将顺应理论中较为抽象的三个面向引入具体文本分析,通过对语体、文化指涉和修辞节奏的细读,呈现大语言模型在处理文学文本时的主要取舍方式,这一做法在解释个别例句的差异时具有一定启发意义,同时也暴露出研究设计的局限。语料规模有限,质性分析集中在若干具有代表性的段落之上,难以支撑更为稳定的统计结论;参照译本主要依托荣译,未能与其他人工译本形成系统对照。这些因素都可能影响结论的适用范围。未来若能在更大范围的语料基础上,引入更多人工译本与不同类型的大语言模型,并结合更具体的评价指标和更丰富的评价方式,将有助于进一步检验顺应理论在文学翻译评估中的解释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