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近年来，中学生校园欺凌事件频发，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这些事件不仅包括肢体上的殴打、推搡，还包括言语上的辱骂、嘲笑，以及网络上的恶意攻击、诽谤等，严重影响了学生的身心健康，破坏了校园的和谐秩序。青少年的攻击性行为在当前社会中呈现出一种不容忽视的趋势，这些攻击性行为在青少年群体中较为普遍，且往往伴随着一定的隐蔽性和群体性，不仅仅包括看得见的攻击性行为，而且包括不易被察觉的攻击性认知和攻击性情绪[1]。此外，中学生与学龄前儿童及小学生相比，其外显的攻击性行为明显减少，但认知和情绪上的攻击性却有所增强[2]。中学生的攻击行为主要表现为三大类。一是言语攻击，通过辱骂、嘲讽、起侮辱性绰号等方式伤害其他人，如在课间争吵时使用言语攻击同学外貌、智力等。二是身体攻击，例如直接动用肢体，踢、打、推搡他人，常见于体育课、课间休息等时段因争抢场地、器材引发的冲突，严重者可能演变为校园欺凌等恶性事件。三是关系攻击，具体表现为操纵人际关系排挤、孤立他人，如在班级内散播谣言，致使某个同学被群体疏远，这种攻击较为隐蔽却伤害深远。青少年攻击性行为会破坏校园的和谐秩序[3]。学校作为青少年学习和成长的重要场所，应该是一个充满友爱和尊重的环境。然而，攻击性行为的存在会破坏这种和谐氛围，导致学生们感到不安和恐惧，不仅影响他们的学习也对学生的身心健康成长产生极大的消极影响。此外，攻击性行为还会对青少年的未来发展产生负面影响。攻击性行为往往与不良的行为习惯和道德观念相关联[4] [5]。如果青少年长期存在攻击性行为，可能会导致他们形成不良的性格特征和行为模式，进而影响他们未来的职业发展和人际关系。更为严重的是，一些青少年的攻击性行为可能会导致暴力升级[6] [7]，如果这种行为得不到及时有效的干预和矫治，有可能对学校和谐的校园环境造成更大的危害。初中生正处于自我意识觉醒、道德认知逐步发展的关键阶段，道德推脱作为一种弱化自身道德责任判断的认知倾向，极易成为其攻击行为发生的重要心理诱因。而领悟社会支持作为个体感知到的外部情感与资源支撑，不仅能够缓冲负性认知对行为的驱动作用，更可能在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的关联路径中扮演关键调节角色。深入探究三者间的内在作用机制，既有助于丰富青少年攻击行为的心理干预理论体系，也能为初中阶段德育工作与心理健康教育的实践开展提供针对性的策略参考。
1.1. 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
道德推脱是Bandura社会认知理论框架下的核心概念，指个体通过激活一系列认知重构机制，选择性地解构道德自我调节系统，从而弱化或消除自身行为与道德标准间的冲突，最终实现对不道德行为(含攻击行为)的责任脱卸与心理辩护的认知加工过程。其具体表现为多个相互关联的认知策略：如道德辩护、委婉标签、有利比较等。研究发现，道德推脱水平较高的个体更容易产生攻击行为，这是因为道德推脱能够使个体更加心安理得地做出不道德行为，包括攻击行为[8]。个体可能会使用道德推脱机制，如委婉标签、道德合理化等，来为自己的攻击行为进行认知重建，使其看起来更加合理或正当。在攻击行为中，道德推脱表现为个体将自己的攻击行为视为正当或合理的反应，从而减少对受害者的同情和愧疚感。道德推脱不仅会影响个体的攻击行为倾向，还会与攻击行为产生相互作用。
1.2. 领悟社会支持与攻击行为
领悟社会支持是社会支持的主观感知维度，指个体在社会互动中，对自身可获得的支持资源(来自家庭、朋友、同伴、社区等)的感知程度、有效性评估与情感认同，是区别于“客观社会支持”(实际获得的支持行为)的核心构念[9]。其核心特征在于“主观性”——即使个体拥有客观支持资源，若未感知到支持的存在或认为支持无效，仍无法形成有效的领悟社会支持。依据支持来源与功能，可进一步划分为情感支持(如共情、安慰)、工具性支持(如物质帮助、实际建议)、信息支持(如提供解决问题的知识)与同伴支持(如同伴的接纳与陪伴)，这些支持类型共同构成个体应对压力、调节情绪与约束行为的重要心理资源。领悟社会支持作为个体主观感知到的他人支持资源(包括情感关怀、实际帮助、价值认可等) [10]，是影响攻击行为的关键心理社会因素，其核心作用机制围绕“风险缓冲”“情绪调节”“认知重塑”展开，最终通过降低攻击动机、优化应对方式减少攻击行为的发生。
2. 研究方法
2.1. 研究对象
本研究采用问卷调查法，对677名初中生进行调查，回收问卷612份，问卷回收有效率90.40%。其中男生273人(44.6%)，女生339人(55.4%)。
2.2. 研究工具
(1) 《道德推脱问卷》
该问卷由心理学家Bandura等人编制，后经王兴超、杨继平修订[11]。问卷包含道德辩护、委婉标签、有利比较、责任分散、责任转移、扭曲结果、责备归因、非人性化8个维度，共26个条目。采用5点计分，1表示完全不同意，5表示完全同意，得分越高表示个体的道德推脱水平越高。本研究中该量表的内部一致性系数为0.96。
(2) 《领悟社会支持量表》
问卷由姜乾金修订的领悟社会支持量表共12题，包括家庭支持、朋友支持和其他支持3个维度。量表为7点计分，计算总数，分越高表明个体体验到的社会支持越高[12]。本研究该量表的内部一致性系数为0.96。
(3) 《攻击行为问卷》
本问卷是由李献云等人修订并评估后的Buss与Perry攻击问卷中文版[13]。共30个题目，5个维度，采用5点计分。问卷采用Likert五级评分法，从“非常不符合我”到“非常符合我”，分别评定为1~5分，第9、16题为反向计分题，其余为正向计分题。所有题目得分相加就是量表总分，得分越高表明被试攻击性越强。本研究中该量表的内部一致性系数为0.87。
2.3. 数据处理
本文运用SPSS27.0对数据进行共同偏差检验、各变量的描述统计和相关分析，使用Process V4.1进行调节效应检验。
3. 结果
3.1. 共同方法偏差检验
由于问卷均采用自评方式，本研究先采用Harman单因素法进行共同方法偏差检验，将问卷所有项目进行探索性因素分析。结果表明，特征值大于1的公因子有10个，第一个公因子的方差解释百分比为23.39%，小于临界标准40%，说明本研究不存在严重的共同方法偏差。
3.2. 各变量相关分析
对初中生道德推脱、领悟社会支持和攻击行为进行描述统计和Pearson相关分析。结果显示，初中生的道德推脱、领悟社会支持与攻击行为之间均两两显著相关。具体结果见表1。
Table 1. A correlational analysis of moral shifting, perceived social support, and aggressive behavior among junior high school students
表1. 初中生道德推脱、领悟社会支持、攻击行为的相关分析
变量 |
M ± SD |
道德推脱 |
领悟社会支持 |
攻击行为 |
道德推脱 |
1.94 ± 0.61 |
1 |
−0.20*** |
0.46*** |
领悟社会支持 |
4.67 ± 1.32 |
|
1 |
−0.26*** |
攻击行为 |
2.27 ± 0.84 |
|
|
1 |
注：*p < 0.05，**p < 0.01，***p < 0.001，下同。
3.3. 调节效应检验
采用分层回归分析考察初中生领悟社会支持对初中生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之间关系的调节效应。R值为0.51，R2为0.26，表明道德推脱与调节变量领悟社会支持及其交互项共同解释了攻击行为26%的变异。F值为71.62，p < 0.001，说明模型整体显著，具有良好的统计意义。道德推脱与领悟社会支持之间存在显著的交互作用(β = −0.14, p < 0.001)，说明领悟社会支持在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之间起着调节作用。具体结果见表2。
Table 2. Understanding the moderating role of social support in moral disengagement and aggressive behavior
表2. 领悟社会支持在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中的调节作用
|
|
R2 |
F |
B |
t |
攻击行为 |
道德推脱 |
0.26 |
71.62 |
0.57 |
11.5*** |
领悟社会支持 |
−0.14 |
−5.94*** |
道德推脱 × 领悟社会支持 |
0.02 |
16.36 |
−0.14 |
−4.04*** |
为更加直观了解领悟社会支持的调节作用，进行了简单斜率分析，考察在不同水平(高，低)的领悟社会支持下，道德推脱对攻击行为的影响。结果发现在低领悟社会支持条件下，道德推脱对攻击行为的预测作用最强(β = 0.7582, p < 0.001)；在高领悟社会支持条件下，预测作用进一步减弱(β = 0.38, p < 0.001)。这一结果表明，随着领悟社会支持水平的提高，道德推脱对攻击行为的正向影响逐渐减弱。具体数据结果见表3。
Table 3. Simple slope analysis
表3. 简单斜率分析
调节变量水平 |
B |
t |
95%CI |
低水平(+1SD) |
0.76 |
11.78*** |
0.63 |
0.88 |
高水平(−1SD) |
0.38 |
5.35*** |
0.24 |
0.52 |
4. 讨论
4.1. 初中生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的关系
本研究的结果揭示了初中生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之间存在显著的正向关系。道德推脱是预测初中生攻击行为的一个重要因素。道德推脱并非一种无意识的防御机制，而是一种主动的认知调节策略，个体通过一系列机制(如道德合理化、责任分散、扭曲后果等)来重新解释自己的行为，从而有效地缓解内疚和自责等负面情绪[14]。初中生正处于青春期身心发展的关键阶段，道德认知尚未完全成熟，自我控制能力较弱，面对同伴矛盾时，他们很容易通过“责任转移”将攻击行为归因为“对方先挑衅”，用“委婉标签”将欺凌行为淡化成“闹着玩”，或通过“责备归因”将受害者塑造成过错方，并产生受害者被针对也是对方自己该承担的结果这一错误认知。以上这些认知操作会降低道德内疚感和共情，让原本的情绪冲动转化为实际的攻击行为。而由于初中生情绪调节能力不足，认知失调的缓解需求更迫切，当他们实施攻击行为后，会更频繁地激活道德推脱策略为自身行为辩护，这会进一步强化其道德推脱的认知倾向[15]，使其后续面对矛盾时更难约束攻击冲动。除此之外，初中生的同伴群体影响显著，群体中的责任分散会让个体更易激活道德推脱，比如群体欺凌中，学生会因“大家都这么做”而忽视自身的道德责任，放大攻击行为的发生概率。总的来说，初中生道德推脱水平越高，初中生表现出攻击行为的倾向也越高。
4.2. 领悟社会支持的调节作用
本研究证实了领悟社会支持能够有效减少初中生的攻击行为倾向，领悟社会支持在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的关系中起着显著的负向调节作用。在低领悟社会支持水平下，道德推脱对攻击行为的影响显著，这就说明对于一个感觉自己孤立无援、缺乏关爱的初中生，其道德推脱的认知倾极有可能转化为实际的攻击行为。他们可能因缺乏情感宣泄的渠道和替代性的问题解决策略，而更依赖攻击这种原始方式。随着领悟社会支持水平的提升，这种影响被显著削弱。高领悟社会支持水平下，道德推脱的效应值分别下降，说明社会支持能够有效抵御道德推脱这一认知风险因素向行为问题的转化。高领悟社会支持的初中生，在遭遇挫折、产生愤怒或怨恨时，能够向可信赖的他人(如朋友、家人、老师)倾诉和寻求安慰。这种情绪上的疏导和接纳，降低了其通过攻击行为来发泄内心压力的需要[16]。学生如果更安全的依恋关系和更强的归属感。当他们遇到冲突时，更倾向于寻求帮助或通过沟通解决，而非诉诸暴力，这样学生的攻击行为倾向也会大大降低。
4.3. 教育建议
综上所述，本研究探讨了初中生道德推脱是攻击行为的重要影响因素，领悟社会支持则是这一路径中至关重要的调节因素。
(1) 加强道德责任教育，降低道德推脱倾向
鉴于道德推脱是攻击行为的重要认知基础，学校应将其纳入德育与心理健康教育的重要内容。一方面，应通过情境教学、案例分析与角色扮演等方式，引导学生识别常见的道德推脱机制，如责任转移、责任分散、淡化后果及责备受害者等，帮助学生觉察自身在冲突情境中的认知偏差。另一方面，应强化责任意识教育，建立“行为–后果–责任”反思机制，使学生在具体情境中理解个体行为的道德后果，从而减少对攻击行为的合理化解释。同时，学校在行为管理中应注重规则的一致性与明确性，避免因规范模糊而为学生提供道德推脱的空间。通过修复式纪律模式，引导学生承担责任并修复关系，有助于削弱其对攻击行为的合理化认知。
(2) 提升学生领悟社会支持水平，发挥保护性作用
本研究发现，领悟社会支持在道德推脱与攻击行为之间发挥调节作用，说明积极的社会支持体验能够缓冲消极认知机制对行为的影响。因此，教育实践中应着重提升学生对社会支持的主观感知。在学校层面，可通过建立朋辈支持小组、师生谈话机制，增强学生对教师与同伴支持的感知。在班级管理中营造包容、接纳的氛围，有助于增强学生的归属感与安全感，从而降低其通过攻击行为获得控制感或地位感的可能性。在家庭层面，家长应提供稳定而持续的情感支持，增强亲子沟通质量。在面对冲突事件时，避免简单指责或过度保护，而应在理解情绪的基础上进行价值引导，帮助学生建立正确的行为归因方式。
(3) 构建家校协同干预机制，实现多系统整合支持
根据生态系统理论，青少年行为的发展受到多重环境系统的共同影响。因此，单一主体的干预难以产生持久效果。学校应加强与家庭的沟通合作，建立常态化信息反馈机制，共同关注学生的道德认知发展与行为表现。对于道德推脱倾向较高或攻击行为较为突出的学生，可建立个别化干预档案，整合教师指导、同伴支持与家庭教育资源，形成多系统联动的支持网络。通过提升学生整体社会支持水平与责任意识，可在认知与环境两个层面同时发挥干预作用。
综上所述，本研究的教育意义在于提示教育工作者应从认知机制与环境资源两个维度入手，一方面通过系统化道德教育减少道德推脱倾向，另一方面通过提升领悟社会支持水平发挥保护性作用。双路径协同干预有助于从根源上降低初中生攻击行为的发生风险，促进其社会适应与心理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