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汉语方言言说动词的语法化问题得到了学界的一定关注(方梅2006 [1];黄燕旋2016 [2], pp. 686-694+767;蒋协众、蒋遐2023 [3], pp. 51-56,等),但针对西南官话言说动词的研究还较少。本文以东安话言说动词“讲”为主要研究对象,对“讲”的多功能用法进行系统分析,归纳总结其语法化路径。
东安县隶属湖南省永州市,位于湘桂交界处,境内通行土话和官话,官话属西南官话桂柳片湘南小片。本文所讨论的东安话指当地官话,为笔者母语。文内语料主要为自省所得。
2. 东安话“讲”的语法功能
“讲”在东安话中使用频率极高,逐渐从言说动词语法化成一个多功能语法形式,其用法分为以下5大类。
(一) 言说动词“讲1”
1. 言说义“讲1A”
东安话的“讲1”除了本义“说”外,还衍生出了“介绍”“解释”“说媒”“批评”“讲究”“提及”“商议”“认为”“以为”“打算”等意义。例如:
(1) 医院里面不要讲话。(说)
(2) 你把他讲到哪崽去咖了啊?(介绍)
(3) 你给你弟弟讲下这个题目唠。(解释)
(4) 我给你讲个婆娘。(说媒)
(5) 我就讲咖他两句,他就不高兴了。(批评)
(6) 现在做什么不讲本事?(讲究)
(7) 昨朝我们开会就讲咖这个事。(提及)
(8) 你买菜没和他讲下价啊?(商议)
(9) 我讲还是走这条路近些。你觉得嘞?(认为)
(10) 我还讲你已经困咖了嘞。(以为)
(11) 我还讲走舜皇山去耍下嘞。(打算)
2. 引述义“讲1B”
东安话中,“讲1”还有引述义,用于引述某人的言说内容,引述方式分为直接引述和间接引述。
(12) 他讲:“我不去。”(直接引述)
(13) 他讲他不去。(间接引述)
(二) 引语标记“讲2”
引语标记“讲2”粘连一个小句宾语,标明该小句宾语的内容引自某人话语。周娟(2018) [4] (pp. 109-119)指出,新化方言“讲”做引语标记,常用于“言说主体 + V言说/言语行为 + (O) + 讲 + X (内容宾语)”结构。东安话“讲2”也适用于该结构,且前项表示言说义的言说动词“V言说/言语行为”不能为“讲1”。“讲2”后的引述部分可以分为直接引语和间接引语,删掉“讲2”并不影响句子的完整性和句意的表达:
(14) 他就问(讲):“我老母亲哪起搞怎么办?”(直接引语)
(15) 他就问(讲)他老母亲哪起搞。(间接引语)
(16) 弟弟告诉我(讲):“这次数学我考得蛮好。”(直接引语)
(17) 弟弟告诉我(讲)这次数学他考得蛮好。(间接引语)
由此可见,句子的言说义已经不由“讲2”承担,而是由前项言说动词“V言说/言语行为”承担。“讲2”的言说义已经被虚化,仅起到标示引语的作用。
(三) 标句词/准标句词“讲3”
标句词的定义学界还存在一定争议。刘丹青(2004) [5]认为,现代语法理论把宾语小句归入动词的补足语,引导补足语小句、且小句为谓语动词的必有论元的关系代词或其他虚词可称为“补足语从句标记”,或简译为“标句词”。方梅(2006) [1]指出,补足语从句必须有专用的标记,通常称为补足语从句标记,且同位语从句标记也应视为标句词。此时同位语并非谓语动词的必有论元。林华勇、马喆(2007) [6] (pp. 151-159+192)对标句词的定义更为简略:标句词指引导一个小句的关系词。蒋协众、蒋遐(2023) [3] (pp. 51-56)认为,准标句词多是指具有标句词的某些特征,但还处于向真正标句词的演变过程之中的句法标记。
我们更倾向于用具体的标准来判定是否为标句词或准标句词。
方梅(2006) [1]提出标句词有以下四个特征:
① 表示句子之间的句法关系,不表示行为。
② 完全失去了动词的句法属性,不能像谓语动词那样被副词修饰,也不能附加实体成分。
③ 附着在小句句首。
④ 所在的小句句法上不自足,不能独立进入篇章。
她指出,如果四项基本特征全都满足,可以认定为标句词。若只满足前两项特征,则认定为准标句词。
Chappell (2008) [7] (pp. 45-98)总结了与标句词共现的动词类型的蕴含序列:叙实动词⊃情态动词⊃情感动词/静态动词⊃认知动词/感官动词⊃言说动词。他认为,如果前项动词是言说动词或认知动词/感官动词,则后项动词可视为准标句词;如果前项动词是情感动词/静态动词、情态动词或叙实动词等其他动词,则后项动词可视为标句词。
东安话“讲3”可以用作宾语从句标记、同位语从句标记,其句法功能是非强制性的,在句中轻读,省去“讲3”并不影响句子的完整性与句意的表达。
1. 宾语从句标记“讲3A”
宾语从句标记“讲3A”所引导的小句在句法上充当句子的宾语。我们参照前文提到的Chappell (2008) [7] (pp. 45-98)所提出的蕴含序列来举例。上文将“言说动词 + 讲”中的“讲”视为引语标记“讲2”进行了讨论,故这里只讨论其他几种动词与“讲”搭配使用的情况。
第一种:认知动词/感官动词 + 讲3A。例如:
(18) 我还是觉得讲自己的东西放心些。
(19) 我□[mɛn³³]起以为讲你是天王老子!
(20) 看到讲你拿咖那五十块钱,还讲鬼话撒谎唠!
第二种:情感动词/静态动词 + 讲3A。例如:
(21) 你这起搞还不等于讲是零。
第三种:情态动词 + 讲3A。例如:
(22) 这还不只有可能讲是他搞得鬼唠!
第四种:叙实动词 + 讲3A。例如:
(23) 长这大了,终于晓得讲给妈妈捶下背了。
(24) 我记得讲他从来没讲这种话。
以上例句中,“讲3A”作为言说动词的句法语义属性已经被弱化或者完全失去,在句中起到标识小句间句法关系的作用,不能被副词修饰,也不能附加时体成分。按照方梅(2006) [1]的判断标准,“讲3A”只能够算是准标句词。但根据Chappell (2008) [7] (pp. 45-98)的判断标准,例(21)~(24)中的“讲3A”应该是标句词。
2. 同位语从句标记“讲3B”
“讲3B”常用于名词之后,引导同位语小句。该小句是对先行词的语义内涵的解释,与先行词在语义上具有“同一”关系。例如:
(25)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讲到市里面比赛,他又脚痛了不去了。
(26) 你老早就要有算计讲要用好多钱啊!
(四) 状语从句标记“讲4”
东安话的“讲4”可以用于表示多种逻辑关系的状语从句中,附着在复句中的关联词之后,引导复句中意义相对次要的从句,使句子短暂停顿,语气变得舒缓,语句更连贯。分句之间的逻辑关系还是由关联词表达,“讲4”不具有实义。例如:
(27) 如果讲这件事不是他做的,那他就证明给我们看啊!(假设)
(28) 虽然讲我和他吵咖架,但是还是想他过得好点。(转折)
(29) 即使讲你不想做,你也要把它做好——哪个喊你是队长嘞。(让步)
以上例句中,“讲4”不能单独使用,且“讲4”的使用是非强制性的,它的隐现并不影响句子的完整性和句意的表达,这说明“讲4”的语法化程度还不高。
东安话中,“讲4”也存在不粘连关联词引导状语从句的情况,但必须粘连“也是”:
(30) 也是讲落雨了,不然我就到你外婆屋里去了。
另外,在有一定语境且省略了原因小句的句子中,“讲4”可以跟“所以”连用出现在意义更为重要的结果小句中,并且一般带有指责、训斥的意义。例如:
(31) A:我听你劝就好咖了,昨天去打牌又输了两三千(块钱)。
B 所以讲我老早喊你不要学打牌,你当我在放屁。
(32) A:今天落大雨,你莫出去了。
B:(没有听劝,外出回来后):外面雨还蛮大嘞,身上全部淋湿了。
A:所以讲你就不要出去啊!
(五) 重申标记“讲5”
重申标记“讲5”通常介引说话人自己或其他人表达过的意见,或者是引介既成事实,带有批评、责备的语气,具有较强的主观性:言者主观上认为听者应该是听到、理解或相信引述内容的,但实际上听者并不一定听到、理解或相信引述内容言者。“讲5”的言说义还没有完全虚化,在句中要重读且不能删去,否则句子就会变得不合法。例如:
(33) 讲他不是个好人你又不信我说过他不是个好人,你又不相信。
(34) 讲我考咖六百分你又不相信我说了我考了六百分,你又不相信。
(35) A:讲他不是个好人你又不信我说过他不是个好人,你又不相信。
B:你什么时候讲咖我哪晓不得你什么时候说过我不知道。
蒋协众、蒋遐(2023) [3] (pp. 51-56)认为,邵阳话话语标记“讲”除了用作话语重申标记外,还可以用作提醒注意式话语标记。但东安话中,提醒注意式话语标记的功能多用“喊”来承担,且语法化并不成熟,用法相对固定。例如:
(36) 喊你莫哭了嘞你别哭了!
此外,“喊”也可以用作话语重申标记来重申建议或命令,这也说明东安话中言说动词语法化成话语重申标记并非“讲5”个例,只是“喊”重申的内容多为命令。例如:
(37) 喊咖你多穿点衣裳我说过要你多穿点衣服,现在又咳嗽了你怪哪个?
由于“喊”可以作为话语重申标记和提醒注意式话语标记,所以例(36)是一个歧义句,还可以表示“早说过你别哭了!”的意思。
3. 东安话“讲”的语法化过程
上文东安话“讲”的非言说义用法都是在言说义的基础上直接或间接语法化而来的。学界对于汉语(包括共同语与方言)言说动词语法化的问题有一定的研究,言说动词语法化路径既存在共性,又存在细微的差异。下面我们结合学界的研究成果和东安话“讲”多功能用法之间的内在联系来分析其语法化路径。
(一) 言说动词 > 引语标记
周娟(2018) [4] (pp. 109-119)指出,在各语言及各方言中,从言说动词向引语标记的演变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一般认为,引语标记来源于结构“言说主体 + V1/与言语有关 + (+O) + V2/言说动词 + X内容宾语小句”中V2言说义不断弱化(刘丹青2004 [5];方梅2006 [1])。其原因在于V1和V2的语义重合,句子中的言说义便不需要V2来承担,V2最终虚化成可省略的引语标记。例如:
(38) 他专门骂我讲我是头猪。(V1“骂”言说义较弱,V2“讲”言说义较强)
(39) 他告诉我讲今天要上课。(V2“讲”言说义弱化)
(40) 他就问我(讲)哪还不去。(V1“问”言说义较强,V2“讲”完全虚化为可省略的引语标记)
(二) 言说动词 > 引语标记 > 准标句词/标句词
蒋协众、蒋遐(2023) [3] (pp. 51-56)认为,邵阳话中的标句词“讲”是在由其他言说动词与“讲”构成的连动结构中发生语法化的,其中连动结构的前项经历了一个Chappell (2008) [7] (pp. 45-98)所说的由“言说动词 > 认知动词/感官动词 > 情感动词/静态动词 > 情态动词 > 叙实动词”的扩展。东安话中“讲3”的前项动词也遵循该扩展路径,我们在前文已讨论,此处不做赘述。结构“言说主体 + V1/与言语有关 + (+O) + V2/言说动词 + X内容宾语小句”中的前项动词在类推机制的作用下会扩展到认知动词等其他动词,随着类推的不断深化和“讲”言说义的虚化,最终“讲3”被分析为表示语法关系的小句关联标记,成为准标句词或标句词。之所以前项动词能够类推到认知动词等其他动词,是因为这些动词和言说动词或表示言说义的动词一样,都可以引介小句宾语且主语一般为人称代词或指人名词。
(三) 言说动词 > 引语标记 > 状语从句标记
黄燕旋(2016) [2] (pp. 686-694+767)认为,揭阳方言言说动词“呾”作为从句标记的用法是由引语标记用法发展而来,且一开始用于假设、条件分句中。究其原因,在于假设、条件具有弱真实性,属于非现实范畴,与间接引语信息来源的间接性相吻合。
东安话状语从句标记“讲4”也是由引语标记发展而来,我们还可以感受到引语标记性质的存在,如例(27)和(29)。“讲4”的语法化最先也是在假设复句中发生,之后在类推机制的作用下拓展到表示其他逻辑关系的复句当中去的。
(四) 言说动词 > 重申标记
周娟(2018) [4] (pp. 109-119)认为,新化方言重申标记“讲”应衍生自言说动词,指出其演化的句法环境为“我 + 讲 + 哩 + 小句宾语”结构。我们认为,东安话重申标记“讲5”也和新化方言的重申标记“讲”一样,来源于言说动词“讲1”,其演变的句法环境为“我 + 讲1 + 咖 + 小句宾语”,经过“讲1”的重读,“我”和“咖”的先后脱落,“讲1 + 小句宾语”就重新分析为“讲5 + 小句宾语”。
(41) 我讲咖你不要去,现在晓得错了?(“我 + 讲1 + 咖 + 小句宾语”结构完整)
(42) 讲咖你不要去,现在晓得错了?(言说主体“我”从结构中脱落)
(43) 讲你不要去,现在晓得错了?(语态助词“咖”从结构中脱落)
上述三例在东安话中都还会说。我们可以很直观地看出,施事主语“我”和语态助词“咖”依次从结构“我 + 讲1 + 咖 + 小句宾语”中脱落,最终形成“讲5 + 小句宾语”的结构:由于在之前的预设中,言说主体“我”与听话者有过关于句子中小句宾语的对话,那么在说这句话时,言说主体“我”和听话者都心知肚明句子中的小句宾语是言说主体“我”而并非其他人说的。因此,句子中的言说主体“我”可以省略。而说话双方也都清楚句子中的小句宾语在之前的语境中已经说过,那么表示过去完成的语态助词“咖”也得以省略。此时,结构“我 + 讲1 + 咖 + 小句宾语”语法化成“讲5 + 小句宾语”的结构来表示重申话题。
4. 余论
东安话中的言说动词“讲”已然语法化出了多种用法。在作为言说动词“讲1”时,表示最纯粹最实在的言说义;作为引语标记“讲2”时,则是表明该小句宾语的内容是引述某人的话语;“讲3”作为准标句词/标句词,起到引导补语小句的作用;状语从句标记“讲4”则起到引介状语从句的作用;“讲5”是重申标记,位于句首表示有言在先或介引事实,抒发不满、埋怨或惊讶的情绪。追溯这些用法产生的过程,我们判断东安话的言说动词“讲”经历了“言说动词→引语标记→准标句词/标句词、言说动词→引语标记→状语从句标记、言说动词→重申标记”的语法化过程。
东安话中的“讲”还有一些值得研究的地方,如使用频率极高的“莫讲”。“讲”还可能语法化成语气词和听说类传信标记:
(一) “莫讲”
胡乘玲(2017) [8] (pp. 121-125)讨论了东安话中的“你讲”、“你讲的”和“我是讲(唠)”。而“莫讲”在东安话中也极为常用,主要有两种用法,第一种是用作从句标记,引导一个让步状语从句;第二种用法是加强反问或推测语气。
1. 让步状语从句标记
“莫讲”用作让步状语从句标记时引导一个让步状语从句,语气比“即使”更强烈,带有强烈的不满或轻蔑的情感。“莫讲”还具有标定主次句的功能,它所引介的句子在复句之中属于次句。“莫讲”在句子中不能删去,否则句子的语气会受到严重影响。例如:
(44) 莫讲他是县委书记,(他就是)天王老子也没得用!
(45) ?他是县委书记,(他就是)天王老子也没得用!
“莫讲”具有较强的主观性,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言者认为“莫讲”所引导的条件对事情的发展或问题的解决不会有任何影响,但实际上该条件可能会促进事情的发展或问题的解决,如例(44)中的“县委书记”在后续事件发展中可能解决了问题,并非言者所主管判断的“没用”。
2. 加强语气
“莫讲”在东安话中还可以用于加强反问或推测语气,相当于普通话中的“难不成”。例如:
(46) 莫讲少咖他一个人,地球就不得转了?
(47) 莫讲要这起这样子搞好些?
(二) “讲”正在语法化成听说类传信标记
东安话“讲”正处在语法化听说类传信标记的过渡阶段,其所处结构为“他们 + 讲 + 小句宾语”,表示小句宾语所涵盖的消息或传闻来源并不明确或无需说明。施事主语“他们”并不明确,听话人无法知晓信息的具体来源。其原因可能在于,小句宾语在句末作为句子的信息焦点,说话者和听话者都更关注句子的小句宾语所传递的信息,信息来源已经不再重要。彭巧、胡继明(2022) [9] (pp. 67-74)指出,可以根据说话者对消息真实性的关注程度,将听说类传信标记“讲”在功能上分为转述类和求证类。该分类方法对“他们 + 讲 + 小句宾语”结构也同样适用。
当结构属于转述类时,用于说话者默认消息真实可靠,对消息真实性关注度较低的情况,例如:
(48) 他们讲今年一中要扩招了。
(49) 他们讲房价马上要跌了,你晓不晓得?
当结构属于求证类时,用于说话者对消息的真实性关注度较高,希望求证的情况,例如:
(50) 他们讲猪肉降价了啊?
黄维军、岳立静(2021) [10] (pp. 333-340)谈及安徽黟县方言的“讲”作为传信标记不能够添加否定词、修饰词和时体标记,“讲”前也不能出现施事主语。可以推断,由于信息来源已经不再重要,结构“他们 + 讲 + 小句宾语”的施事主语将慢慢从结构脱落,“讲”也会慢慢语法化成听说类传信标记。
(三) 东安话的“讲”可能与语气词“□[ke]”存在联系
东安话中语气词“□”可能来源于“讲”,即“讲”可能已经发展成了一个语气词,并产生了音变。原因有以下三点:
1. 上古汉语和其他方言有言说动词语法化成语气词的先例
谷峰(2007) [11] (pp. 231-236)认为,上古汉语的语气词“云”是由言说义动词“云”虚化而来的。林华勇、马喆(2007) [6] (pp. 151-159+192)在讨论廉江方言言说义动词“讲”的语法化时,讨论了“讲”和语气助词“啊”合音成“咖”的情况。黄燕璇(2016) [2] (pp. 686-694+767)在讨论揭阳方言言说动词“呾”的语法化时,讨论了“呾”作为句末语气词的用法。这说明言说动词语法化成语气词是一条比较常见的语法化路径。
2. 语法上,“□”的用法与东安话“讲”及其他方言“讲”的用法存在共性。
1) 标记引语
东安话的“□”位于句末,可以起到标记引语的作用。例如:
(51) 哥哥和我讲今朝不要去了□。
2) 表示意外范畴
东安话的“□”可以用于表示意外、吃惊的语气,其作用与蒋协众、蒋遐(2023) [3] (pp. 51-56)所讨论的邵阳话“讲”意外范畴标记、反预期标记等功能相同。例如:
(52) 他们就来咖了□!
(53) 他又不理我了□!
3. 语音上,“□”与“讲”可能存在渊源
东安话“讲”的读音为[kan53],鲍厚星(1998) [12]记录东安土话“讲”的读音为[kɒ⁵⁵]。产生这样的差异,一方面可能是因为鲍厚星(1998) [12]记录的是东安土话,采样地点为东安县花桥街镇,语音受官话影响较小。而笔者描写的是东安官话,采样地点为东安县芦洪市镇,该镇位于花桥街镇南部,曾为县镇府所在地,语音受官话影响较大。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讲”使用频率极高,说话人很容易被省力机制影响,舌位前移,唇形展开而发出[a]的音。
“□”的读法有三种[kan]、[kɛ]、[keɪ],三种读音的分布位置大致为新圩江镇、芦洪市镇/白牙市镇、白牙市镇/紫溪市镇,自北向南,元音开口度越来越小,呈现的规律性与前文“讲”的语音地域分布规律一致。此外,“讲”[kan53]与“□”在新圩江镇的发音仅声调不一致。“□”的三种读音所含的元音为[a]、[ɛ]、[e]和[ɪ],开口度依次变小。这也很有可能是受省力机制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