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中国式现代化海洋强国建设把海洋文化看作重要内容，海洋文化建设研究跟汉语方言研究又具有密切关系。我国作为一个海洋大国，渔业方言词汇研究成果多集中在南方沿海地区，呈现了南北方不平衡的现象。孔则吾(1990)指出对渔业方言词汇的调查研究，是语言学上一个有待于开发的新领域[1]。这一观点自提出以来，30多年来针对渔业方言词汇所做的研究仍旧很少[2]-[4]，尤其是北方沿海地区。大连作为中国北方沿海重要的港口城市，其东南临黄海，西北临渤海，海岸线长达2211公里，具有极为丰富的渔业资源。经调查，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大多零散地记载于各方志文献中，迄今为止还未有学者对其做过专门的整理和研究。故本文以《大连市志·水产志》这一具有代表性的大连“海洋方志”为封闭语料库，对方志中所列海洋生物词的构词方式进行探究，并分析其与普通话的差异。
2. 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构词方式
《大连市志·水产志》66例海洋生物方言词中，仅有“蚍(砂海螂)”一例单音节单纯词，现大连日常口语多称其为“呲子”，这一例词暂不做讨论。剩下65例方言词均为双音节或多音节合成词，分属复合式和附加式两类。其中，复合式合成词54例，附加式合成词11例。由数量分布可知，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在构词上以复合式为主，附加式为辅。
2.1. 复合式构词
复合式合成词包括联合、偏正、补充、动宾和主谓五种类型([5], pp. 207-208)。在整理出的54个复合词中，偏正型复合词数量多达51个，占总数的94%。可见，在大连方言海洋生物类复合词中，偏正型占显著优势。
按构成成分的语法性质可将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构词形式分为名名式、形名式和动名式三类，具体详见表1：
Table 1. Statistics on word formation of marine organism compound words in the corpus
表1. 语料中海洋生物复合词构词形式统计
构词形式 |
数量 |
占比 |
例词 |
名词性语素 + 名词性语素 |
36 |
69% |
羊蹄蛤、肚脐波螺、锥螺、笔管蛸、蚆蛸、海芥菜、谷穗菜 |
形容词性语素 + 名词性语素 |
15 |
29% |
大蛤、花蛤、血蛤、乌鱼、紫菜、加吉鱼、黄犍牛、长脖 |
动词性语素 + 名词性语素 |
1 |
2% |
飞蟹 |
名名式包括“刀鱼、镜鱼、牙片鱼、海螺、海芥菜”等36个复合词。作为修饰成分的名词一般由人物词、动物词、植物词、器物词等充当。在名名式结构中有一类特殊的词，其结构上虽是偏正型，表义的重点却在类属语素的前一个语素上，如“鳝鱼”“鲅鱼”“鲐鲅鱼”。这些词在古代多以单音形式出现，如“鳝”“鲅”“鲐”，其形符已表示其类属。如今在大连方言中多以双音或多音形式代替。
形名式包括“青鲨、黄鱼、花蛤、香波螺”等15个复合词。作为修饰成分的形容词一般由表示纹路、颜色、性属的词充当。
动名式复合词仅有“飞蟹”1例。
上述所说的三类复合词，其修饰语素无论是名词、形容词或是动词，均表示这一生物的区别特征，以“特征语素(修饰语素) + 类属语素(中心语素)”进行构词，如“X鱼”：刀鱼、黄鱼、黑鱼、黄花鱼、面条鱼、皮匠鱼等，“X蛤”：大蛤、花蛤、干贝蛤、牛眼蛤等，“X螺”：海螺、锥螺、香波螺、肚脐波螺等，“X菜”：海芥菜、谷穗菜、牛尾菜、江白菜等，以“鱼、蛤、螺、菜”等类属义为中心语，以“刀、花、面条、牛尾”等区别特征作修饰语。
2.2. 附加式构词
《大连市志·水产志》海洋生物词中附加式合成词多为后加型，子尾词使用频繁。“词根 + 后缀(子)”共10例，如“鳘子”“石江子”“海蛎子”“刺锅子”“虾爬子”等，“前缀(老) + 词根”仅“老鼠尾”一例。以上大部分三音节合成词也可以理解为综合式，即“石江 + 子”“海蛎 + 子”“刺锅 + 子”“老 + 鼠尾”为附加式合成词；“石 + 江子”“海 + 蛎子”“刺 + 锅子”“老鼠 + 尾”则为偏正型复合词。
3. 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与普通话差异
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与普通话同中有异，其差异主要表现在词形、词义、词源三个方面。
3.1. 词形差异
对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与普通话在词形上存在差异的词归纳整理后发现词形差异主要有三种情况：音节数量上的差异、语素选择上的差异以及构词词缀上的差异。
(一) 音节数量
所调查的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中，与普通话音节数量不同的词有39例，可分为以下五类：
1) 普通话为单音节词，大连方言为双音节或多音节词
a) 单对双
鮸——鳘子1
b) 单对多
鳕——大口鱼 鲀——廷巴鱼 鲐——鲐鲅鱼 鳀——鲅鱼食
2) 普通话为双音节词，大连方言为多音节词
孔鳐——劳板鱼 真鲷——加吉鱼 牙鲆——牙片鱼 石鲽——石江子
牡蛎——海蛎子 海带——江白菜 虾蛄——虾爬子 青蛤——黑老婆蛤
3) 普通话为多音节词(包括三音节词)，大连方言为单音节词、双音节词
a) 多对单
砂海螂——蚍
b) 多对双
三疣梭子蟹——飞蟹 阔口真鲨——青鲨 银鲳鱼——镜鱼 高眼鲽——长脖
刺沙蚕——海蛆 许氏平鮋——黑鱼 金乌贼——乌鱼 蓝点马鲛——鲅鱼
4) 普通话为多音节词(不包括三音节词)，大连方言为三音节词
安氏新银鱼——面条鱼 绿鳍马面鲀——皮匠鱼 菲律宾蛤仔——沙蚬子
枪乌贼——笔管蛸 黑鳃梅童鱼——大头宝 镜蛤——牛眼蛤
5) 普通话为三音节词，大连方言为多音节词
扁玉螺——肚脐波螺
在大连方言中，海洋生物词的音节数量普遍比普通话少，多为双音节词和三音节词。方言是双音节词，普通话是多音节词的情况占绝大多数。总结上述五种情况，可将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与普通话音节数量上的差异，概括为大连方言音节数量多于普通话音节数量，和大连方言音节数量少于普通话音节数量两种情况(见表2)。
Table 2. Syllable count differences of marine organism words between Dalian dialect and Mandarin
表2. 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与普通话音节数量差异
音节数量差异 |
数量 |
占比 |
例词 |
大连方言音节数量 > 普通话音节数量 |
14 |
35.9% |
鳘子(鮸)、鲅鱼食(鳀)、大口鱼(鳕)、
虾爬子(虾蛄)、江白菜(海带)、肚脐波螺(扁玉螺) |
大连方言音节数量 < 普通话音节数量 |
25 |
64.1% |
镜鱼(银鲳鱼)、乌鱼(金乌贼)、紫菜(甘紫菜)、
大蛤(紫石房蛤)、干贝蛤(栉孔扇贝) |
(注：所列例词括号“()”里面的词为普通话，括号前面的词为大连方言。)
大连方言中海洋生物词的音节数量比普通话音节少可总结为三方面原因。第一，构词时省略普通话部分语素，如“紫菜(甘紫菜)”“团扇(中国团扇鳐)”；第二，构词时比普通话更节约地使用语素，如“飞蟹(三疣梭子蟹)”“大蛤(紫石房蛤)”“黄鱼(大泷六线鱼)”鲍鱼(皱纹盘鲍)，符合语言经济型原则；第三，构词时沿用古语词，普通话使用新词，如“蚍(砂海螂)”。
(二) 语素选择
从语素选择上看，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与普通话的差异可分为两方面。一是构词语素部分不同。此类词共有36例，如：
文蛤——花蛤 毛蚶——蚶仔 长蛸——蚆蛸 鲐——鲐鲅鱼 牙鲆——牙片鱼
石花菜——牛尾菜 长竹蛏——笔管蛏 玉筋鱼——银针鱼 扁玉螺——肚脐波螺
相同部分多为表类属义的语素，不同部分则多为表区别特征的修饰语素。
二是构词语素完全不同。此类词共有30例，如：
鮸——鳘子 鳀——鲅鱼食 鳗鲡——鳝鱼 魁蚶——血蛤 孔鳐——劳板鱼
栉江珧——簸箕蛤 偏顶蛤——毛海红 布氏蚶——羊蹄蛤 马尾藻——海蒿子
造成语素选择差异的主要原因可归结为二者的构词理据不同。构词理据不仅体现生物本身的特征，往往也体现人们的构词心理。因此，不同地区、不同阶层的人对同一事物的认知会存在差异，语素的选择也会不同。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在修饰语素的选择上多以生物外观、性质、生活位置和生活习性为取象名素，具体取象名素则与普通话较为不同。如“赤甲红方”“蟳”为同名异物词，但“赤甲红方”取象于生物外观，“蟳”则取象于生物被发现时的位置；“刺锅子方”“紫海胆”为同名异物词且均取象于生物外观，但“刺锅子方”取象于生物外观的形状，而“紫海胆”则取象于生物外观的颜色；另“谷穗菜方”“鼠尾藻”为同名异物词，二者不仅取象于生物外观且均取象于外观的形状，但“谷穗菜方”以植物“谷穗”为取象名素；而“鼠尾藻”则以动物的身体部位“鼠尾”为取象名素。
(三) 构词词缀
普通话无前缀，大连方言用前缀“老”：仅刺松藻——老鼠尾1例。
普通话无后缀，大连方言用后缀“子”：石鲽——石江子、牡蛎——海蛎子、虾蛄——虾爬子、脉红螺——红里子、紫海胆——刺锅子等10例。大连方言中有丰富的“子”尾词，在海洋生物词中也可窥之一二。
3.2. 词义差异
词义包括词汇意义、语法意义和色彩意义三部分[6]。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与普通话在词义上的差异主要体现在词汇义和色彩义上。
(一) 词汇义
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在词汇义上与普通话相比，二者差异主要表现为词义范围的广狭即词语义项的多寡。在义项数量上，普通话中的海洋生物词多为单义词语，而海洋生物词在大连方言中的义项往往多于普通话，词义范围较广。如“大头宝儿方”一种近海温水性鱼类，在大连方言中既指棘头梅童鱼也指黑鳃梅童鱼；“黑鱼方”在普通话中一般指乌鳢，而在大连方言中词义范围则要广一些，除指乌鳢外，还指许氏平鮋。再如“海猫”在大连方言中，除指海鸥外还指一种体型较小的乌鱼。
(二) 色彩义
色彩义是附着在概念义之上的意义，又称附加义，它和人们说话的语境及思想感情关系密切，包括感情色彩、语体色彩、形象色彩([5], pp. 214-215)。海洋生物词在大连方言和普通话中均为中性词，无褒贬之别。语体色彩又可称为文体色彩，方言显而易见极具口语化、通俗化特点。形象色彩是词义中能引起主体对客观对象的形象联想的那部分内容[6]。大连人在构造海洋生物词时多从视觉的直观感受出发，依靠生物所具备的直观特点，注重运用形象、联想、类比等方式构造出方言词汇。这种方式下构造出的词语极具类比性与具象性的特点，多比普通话形象生动，如：
大口鱼(鳕)：此鱼的嘴十分大。
鲅鱼食(鳀)：此鱼在春夏交际洄游产卵繁殖时常成为鲅鱼的捕食对象。
红里子(脉红螺)：该螺外壳的内壁为艳丽的黄红色。
刺锅子(紫海胆)：形状如锅，外壳长满细且长的尖刺。
海蛆(刺沙蚕)：形貌如陆地上的蛆，但其生长在海中。
肚脐波螺(扁玉螺)：形状如人的肚脐。
大头宝(棘头梅童鱼、黑鳃梅童鱼)：此鱼体型较小，但头部圆且大。
通过以上词义差异的分析，可以发现大连方言构词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密切相关，海洋生物词常为动物域、植物域、器物域、人体域等他域的投射，构词上呈现出独特的区域文化与海洋特色。
3.3. 词源差异
大连方言海洋生物词与普通话的词源差异主要表现为古语词的沿用和方言词的创新。本文所说的古语词沿用是指海洋生物词的词形、词义均继承古语词，词形相同词义不同的词汇不包含在内。
(一) 沿用古语词
在大连方言和普通话都有相当一部分海洋生物词是沿用古语词的，在调查的66个方言词条中，普通话沿用古语词而大连方言不沿用的有以下几例：
鮸：《说文》“鮸，鱼名，从鱼免声。”《正字通》“石首鱼，一名鮸，生东南海中，形如白鱼，扁身弱骨细鳞，头中白石二，腹内白鳔可作胶。”以上，“鮸”释义为“海鱼，石首鱼”，普通话释义与古义相同。
鲀：《玉篇》“鲀，鱼名。”《坚瓠集》“鯸鮧鱼，文斑如虎，俗名河鲀。煑不熟，食之必死。”
牡蛎：《说文》“牡，畜父也；蛎，蚌属。似螊，微大，出海中。”《酉阳杂俎》“牡蛎言牡，非谓雄也，介虫中唯牡蛎是咸水结成也。”
虾蛄：《清稗类钞》“虾蛄为虾类，体长四寸许，第二对脚较草虾为大，其端弯曲，内缘如锯齿，背节亦较多，全体淡黄微绿，入沸水中，成淡紫色。”《宝庆四明志》“虾，有赤白青黄斑数色，青者大如儿臂，土人珍之，多以饷远，梅熟时曰梅虾，蚕熟时曰蚕虾，状如蜈蚣而大者曰虾蛄。”
海带：《记海错》“海带，叶如麦冬而长，产于海底，高可隐人。本青绿色，曝干即黑，经霜又白。”《本草备要》“海带，下水消瘿，功同海藻。似海藻而粗，柔弱而长。”
除以上词语，另有“贻贝、青蛤、玉筋鱼、裙带菜、马尾藻”来自古语词，囿于篇幅，不再一一列举。
大连方言沿用古语词而普通话不沿用的有以下几例：
蚍：蚍蜉，大蚁。《昌黎先生集》“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方言取古语大虫之义。
刀鱼：《说文》“鮆鱼，饮而不食，刀鱼也。”《记海错》“刀鱼，体长而狭薄，银色鲜明，宛如霜刃，腹下攒刺铦，若键铓。”
紫菜：《本草集解》“紫菜生南海中，附石。正青色，取而干之则紫色。”《五杂俎》“子鱼、紫菜，海滨常品，不足为奇，尚未及辽东之海参、鳆鱼耳。”
黄花鱼：《岭表录异》“石头鱼，状如鳙鱼，随其大小，脑中有二石子如荞麦，莹白如玉，案今石首鱼供食者，有二种，小者名黄花鱼。”
面条鱼：《记海错》“银鱼体白而狭长，可六七寸许。海人为其纤而修长如切汤饼之状，谓之面条鱼。”《林兰香》“今春正月，面条鱼亦好，但作汤吃必须如腊月铁雀肉作法方妙。”
另有“青鲨、鲍鱼、鲅鱼”不再详举。
海洋生物名在产生与发展中受诸多因素影响，生物命名较为杂乱。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很多海洋生物存在古今异名或同名异物现象，大连方言中有“乌鱼、黄鱼”，普通话中有“鳀”虽与古语词同形，但所指生物极为不同。
(二) 创新方言词
创新方言词指该词在大连方言中是特有的，与普通话及其他方言不同，可称其为地方词。地方词在大连方言中占据很大比例，如：大连方言“海蛎子”，普通话为“牡蛎”，其他沿海方言多称“生蚝”。“虾爬子”，普通话为“虾蛄”，其他方言多称“皮皮虾、琵琶虾”。“海红”，普通话为“贻贝”，南方地区多称“淡菜”。再如普通话“紫海胆”在大连方言中称为“刺锅子”，“脉红螺”在大连方言中称为“红里子”，“孔鳐”在大连方言中称为“劳板鱼”，其他地区则少有此种叫法。
4. 结语
本文主要从词汇学角度出发，对《大连市志·水产志》中66个海洋生物方言词构词方式进行讨论，并着重从词形、词义、词源三个方面分析其与普通话的差异。研究范围有限，希望以此抛砖引玉，为今后对大连方言渔业词汇研究提供参考。
基金项目
辽宁师范大学本科教学改革研究项目“数智赋能下辽宁文化融入应用语言学课程思政的路径研究”(lsbkjg202418)。
NOTES
1本文所列例词“——”前为普通话，后为大连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