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漆作为中国传统工艺与艺术的重要材料之一,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以“髹涂”为核心的工艺体系与独特的视觉语言。随着当代艺术材料观念与媒介观念的不断更新,漆材料逐渐突破传统漆器与漆画的表现范畴,被引入综合材料绘画的创作实践之中。在这一过程中,漆媒介不仅延续了传统工艺中层积、打磨与覆盖等技术特征,同时通过与金属、矿物、纤维以及综合颜料等多种材料的结合,形成了更加丰富多样的肌理结构与视觉效果。本文以漆媒介在综合材料绘画中的应用为研究对象,通过梳理传统“髹涂”工艺的材料特性与技术逻辑,分析其在当代绘画语境中的转化路径,并进一步探讨漆媒介在综合材料创作中的肌理表现方式及其艺术价值。研究认为,在综合材料绘画的发展背景下,漆媒介从传统工艺材料逐渐转化为具有独立表现力的艺术媒介,其在材料语言与视觉表达方面为当代绘画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Abstract: Lacquer, as an important material in traditional Chinese craft and art, has developed a distinctive technical system centered on the process of “lacquering”. In the context of contemporary art, with the continuous transformation of material and media concepts, lacquer has gradually transcended the conventional boundaries of lacquerware and lacquer painting and entered the creative field of mixed-media painting. In this process, lacquer not only retains the technical characteristics of traditional practices such as layering, polishing, and coating, but also forms diverse textures and visual effects through integration with various materials including metals, minerals, fibers, and synthetic pigments. Focusing on the application of lacquer medium in mixed-media painting, this paper analyzes the material properties and technical logic of traditional lacquering techniques and examines their transformation within contemporary painting practices. Furthermore, it discusses the ways in which lacquer medium contributes to texture expression and visual language in mixed-media art. The study argues that lacquer has gradually shifted from a traditional craft material to an independent artistic medium, providing contemporary painting with new possibilities in both material language and visual expression.
1. 引言
漆作为一种天然树脂材料,在中国艺术史中具有悠久的发展传统。从新石器时代遗存的早期漆器,到汉唐时期高度成熟的漆器制作工艺,再到近现代逐渐形成的漆画创作体系,漆材料始终在中国传统工艺与造型艺术的发展中占据重要地位[1]。由于漆具有良好的附着性、耐久性以及独特的光泽效果,因此在长期实践中形成了一整套以“髹涂”为核心的技术体系。通过多次涂覆、干燥与打磨,漆层不断积累并逐渐形成具有深度与层次的表面效果。这种制作方式不仅体现了东方传统工艺对时间与手工过程的重视,也在视觉层面上形成了独特而稳定的材料语言。
进入20世纪以来,随着现代艺术观念的传播以及材料观念的更新,艺术创作逐渐摆脱单一媒介的限制。综合材料绘画逐渐成为当代艺术实践中的重要形式之一。在这一创作模式中,艺术家通过对不同材料的组合与重构,使材料本身成为视觉表达的重要组成部分。材料之间的叠加、拼贴与融合,不仅能够形成丰富的肌理结构,也能够拓展绘画语言的表现维度。
在这样的艺术语境中,漆材料逐渐被重新认识并被引入综合材料绘画的创作实践之中。然而,要深入理解这一转型,首先需要对“材料语言”与“艺术媒介”这两个核心概念进行界定。本文所讨论的“材料语言”,并不仅仅指材料作为物理实体的属性,而是借鉴了梅洛–庞蒂(Merleau-Ponty)现象学中关于“物性”与“知觉”的论述,强调材料在与艺术家和观看者的互动中所生成的、能够传递情感与观念的视觉与触觉感知系统[2]。换言之,材料不再是沉默的载体,而是能主动“言说”的视觉元素。当这种具有感知力的材料被系统地运用于艺术创作,并形成一套相对稳定的语法规则和表达逻辑时,它便从普通的“材料”转化为“艺术媒介”。“艺术媒介”是艺术语言的物质载体,它承载着技术、观念与文化的多重信息,是艺术家与物质世界对话的中介。
近年来,学术界对当代漆艺术与综合材料绘画的交叉研究日益关注。学者皮道坚在《中国当代漆画的新语境》中指出,当代漆艺正经历着从“器物装饰”向“艺术表达”的深刻转型,材料本身的物性被前所未有地凸显[3]。陈心懋在《综合材料绘画的观念与技法》中则系统梳理了不同材料在当代绘画中的表现力,认为材料的跨界融合是拓展绘画边界的关键路径[4]。然而,现有研究多从工艺史或实践技法的单一维度切入,鲜有研究能深入结合具体艺术家的创作案例,系统阐释漆材料如何通过“融合”的路径,从一种传统工艺材料转化为具有独立美学价值的当代艺术媒介。本文旨在填补这一研究空白,通过分析传统“髹涂”工艺的内在逻辑,并结合唐明修、沈也、程向君等当代艺术家的实践案例,探讨漆媒介在综合材料绘画中的肌理表现及其美学与文化价值的重估,从而明确本文对现有研究的补充与深化。
2. 传统“髹涂”的材料逻辑与美学范式
“髹涂”作为传统漆艺最核心的制作方式,是通过多层涂覆与打磨形成稳定漆面的技术过程。与一般绘画媒介不同,漆材料在制作过程中往往需要经历较长的时间周期。每一层漆在完成涂覆之后,都需要在适宜的湿度与温度条件下自然干燥,然后再进行打磨处理。经过反复操作,漆层逐渐累积,从而形成具有深度与光泽的表面结构。
从材料特性来看,天然漆具有较强的附着性和可塑性。在涂覆过程中,漆液会随着工具的移动产生细微的纹理变化,而在干燥之后这些纹理会被固定下来。与此同时,漆材料还具有一定的透明度,因此在多层结构中,下层材料往往能够通过漆层呈现出若隐若现的视觉效果。这种由材料特性所形成的视觉层次,使漆艺作品在表面结构上具有丰富的变化。
此外,打磨工艺也是塑造漆面肌理的重要环节。通过不同程度的打磨处理,可以使漆面呈现出多种不同的质感。例如,当漆面经过细致打磨后,会形成如镜面般光滑的效果;而在某些情况下,工匠也会保留部分粗糙纹理,以增强器物的质感与层次。
由此可见,传统“髹涂”工艺不仅是一种技术手段,更是一种以材料为核心的视觉建构方式。它确立了一种独特的美学范式:以时间的累积换取空间的深度,以反复的覆盖与显现构建含蓄而丰富的视觉体验。这种通过“层积”来呈现时间痕迹与物质美感的方式,构成了漆艺区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根本特质,也为漆媒介在当代艺术中的转化提供了重要的技术基因与美学基础。
3. 当代转型:漆媒介在综合材料绘画中的融合路径与案例分析
随着当代艺术材料观念的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开始尝试将漆材料引入综合材料绘画的创作实践之中。在这一过程中,漆不再仅仅作为传统工艺中的装饰材料,而是逐渐成为构建画面结构、表达观念的重要媒介。艺术家们通过将漆与多种材料融合,探索其从传统“髹涂”向当代“融合”转型的多元路径。
首先,在材料结构层面,漆材料凭借其良好的黏附性与包覆性,能够在综合材料创作中发挥连接、固定与覆盖的多重作用。艺术家可以将金属箔、矿物颗粒、织物纤维等多种材料嵌入漆层之中,通过多次涂覆与打磨,使不同材料在画面中形成复杂的层次关系。例如,艺术家唐明修在其综合材料作品中,常常将破损的古木、苎麻与天然漆结合。漆液渗透进麻与木的纤维缝隙,通过反复髹涂,不仅加固了这些脆弱的物质,更将它们的历史伤痕转化为一种深沉而富有诗意的视觉肌理。在这里,漆既是黏合剂,也是时间的记录者,它包裹、保护并最终升华了被嵌入的物质[5]。
其次,在视觉表现层面,漆材料特有的光泽与透明性为综合材料绘画提供了新的视觉维度。天然漆经过打磨后会呈现出温润而深邃的光泽,这种光泽与金属材料的强烈反光或矿物材料的颗粒质感形成鲜明对比,从而增强画面的视觉节奏与空间感。同时,由于漆层具有半透明性,下层材料能够在漆层之下呈现出若隐若现的视觉效果,形成一种介于显现与遮蔽之间的含蓄美感。艺术家沈也的作品常利用这一特性,他在厚重的漆层中混入铁屑、铜粉等金属材料。在打磨之后,金属材料在深色漆面的包裹下,或隐或现,如同考古层位中的历史遗存,赋予画面一种深邃而神秘的气质[6]。
再次,在技法与观念层面,当代艺术家不断尝试将传统漆艺技法与现代绘画方式乃至观念艺术相结合。例如,在漆层中加入矿物颜料或金属粉末,使漆面呈现出类似岩彩或金属氧化的视觉效果;或者通过刮擦、堆积、泼洒、喷涂等方式,打破传统漆艺平整光洁的范式,强化画面的偶然性与肌理感。艺术家程向君是这一领域的代表,他早期从事传统漆画创作,后转向综合材料绘画。在他的作品中,漆不再是唯一的媒介,而是与宣纸、木板、矿物颜料等材料并置。他常常采用“减法”,通过刮擦、打磨等方式破坏预先建立的漆层,使底层材料显露,形成类似于“毁坏”与“重建”的视觉叙事。这种创作方式不仅拓展了漆材料的表现范围,更将创作过程本身纳入了作品的意义系统,使漆媒介逐渐从工艺规范中解放出来,成为承载当代观念的独立艺术媒介。
这些实践表明,漆媒介在综合材料绘画中的融合,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材料混合,更是视觉语言、制作逻辑与文化观念的深度对话。艺术家们通过对传统技法的创造性转化,以及对异质材料的开放性接纳,共同开辟了漆艺术从传统走向当代的多元路径。
4. 从“媒介”到“语言”:漆在当代绘画中的美学价值重估
在当代艺术语境中,材料不仅是作品的物质基础,更是艺术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漆媒介在综合材料绘画中的深度应用,迫使我们对其美学价值进行重新审视与评估。它已不再是单纯的工艺媒介,而是生成了一种独特的、具有时代感的艺术语言。
首先,漆材料的层积特性赋予了作品一种可被感知的“时间性”。这种时间性不同于绘画中的叙事时间,它是一种物质化的、内在于作品结构中的时间。传统“髹涂”所要求的反复涂刷与漫长等待,被当代艺术家转化为一种创作方法论。每一层漆的覆盖与显现,都铭刻着创作者的判断与行为,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当这些层次在最终的画面上交织呈现时,观者所面对的便不再是一个平面的图像,而是一个蕴含了时间厚度的空间结构。这种由时间累积所形成的视觉深度,提供了一种区别于摄影或数码影像的、独一无二的感知体验。
其次,漆媒介所创造的“物性”与“图绘”之间的张力,极大地丰富了当代绘画的语言维度。传统漆艺追求的是光洁如镜的“髹饰”效果,强调的是材料的“物性”美感。而当代综合材料绘画中的漆,则常常被用来构建粗糙的肌理、斑驳的痕迹,甚至呈现出某种“反光洁”的审美倾向。它既可以作为背景底色,退居二线,衬托其他材料;也可以作为主体肌理,跃然画面,成为视觉焦点。漆可以在光滑与粗糙、透明与不透明、光亮与晦暗之间自如转换,这种多变的视觉质感,使艺术家能够在同一画面中自如地调度观者的视觉与触觉联想,从而极大地增强了画面的表现力与观念承载力。
最后,漆媒介在当代艺术创作中的运用,还具有深层的文化意义。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象征材料,漆本身就携带着厚重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密码。近年来,艺术学界所讨论的“材料转向”现象,正揭示了材料本身从被动的载体转变为主动的意义生产者的趋势[7]。当漆在当代艺术语境中被重新启用,并与其他材料、观念发生碰撞时,它所承载的文化象征往往会为作品增添多义的、深层的内涵。它既是传统的延续,也是传统的批判;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当下的发声。通过对传统材料的当代转化,艺术家得以在作品中建立起一种穿越时间的对话,使传统不再是僵死的遗产,而是可以激活当代创造的活水源泉。这种连接传统与当代的文化自觉,正是漆媒介在当代艺术中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5. 结语
从传统“髹涂”工艺到当代综合材料绘画中的“融合”表达,漆媒介经历了一场深刻的身份转变。它不再仅仅是服务于器物装饰的工艺材料,而是演变为一种具有独立美学品格和强大表现潜力的当代艺术媒介。在这一过程中,漆不仅延续了传统技术所形成的层积肌理与温润光泽,更通过与金属、矿物、纤维等多种材料的结合与对话,以及与当代艺术观念的碰撞与交融,生成了一种更为开放、多元且富含时间深度与文化内涵的视觉语言。
在综合材料绘画不断拓展艺术边界的背景下,漆媒介的介入无疑为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了新的路径与可能。对于漆艺术自身而言,这场转型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未来,随着材料科学的进步与艺术观念的持续更新,漆材料在当代绘画中的表现形式与精神内涵仍将不断演进。它如何在保持自身文化根性的同时,继续融入全球当代艺术的对话之中,如何进一步发掘其在材料语言与观念表达上的潜力,将是值得艺术家与理论界持续深入探讨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