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绪论
全球贸易保护主义盛行，伴随中国国内数字化监管推进，跨境电商行业面临关税不确定性与税务监管穿透的双重压力，告别低门槛、高红利、重规模、轻质量的粗放式增长阶段，迈入合规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从关税层面来看，2025年美国关税波动频繁，取消800美元小包免税政策；欧盟2025年11月取消150欧元以下商品关税免税待遇[1]，且2026年7月起，对该类非欧盟直邮包裹加征3欧元固定关税；东南亚多国同步下调免税额度，跨境电商税收洼地优势逐步丧失。税务监管穿透方面，2025年6月中国国务院实施《互联网平台企业涉税信息报送规定》，国内“金税四期”实现多部门数据互联互通，2025年10月税务系统完成同多家主流跨境电商平台的数据对接，可自动化比对卖家申报收入与平台交易流水，形成独立于关税的另一重压力。
国内学界在相关领域中对关税不确定性、税务监管及企业韧性建设开展了相关研究。续明珍、何茂春(2025)指出美国关税新政目的在于重振制造业、重塑全球贸易秩序，特征为层次深、范围广、周期长等[2]。陀才进、孙慧、杨巨星(2025)发现美国对等关税政策将恶化中美双方经济，并引发贸易偏转效应，而出口退(免)税与“出口转内销”能有效降低其负面影响[3]。卓泳(2025)提出国内跨境电商税务监管进入穿透时代，平台报送涉税信息，以数据直连解决税务漏洞，行业规范化程度加深[4]。裴璇(2025)指出美国对等关税政策直接影响国际物流贸易，建议通过布局多元市场、升级物流基础设施、内需扩容与产业升级与数字化手段应对挑战[5]。
综合来看，现有研究已分别探讨关税不确定性与税务监管穿透的单独影响及韧性建设的单一路径，但仍存在两处研究空白：一方面，未分析双压力共同影响下成本压力、违规操作与韧性下降的传导机制；另一方面，双压力下企业合规、降本、增效的实操路径设计不够具体。本文立足双重视角，分析协同冲击机制，构建多主体韧性路径，以期填补这一研究空白。
2. 跨境电商发展现状
2.1. 行业规模及特征
2020年公共卫生事件一定程度刺激了跨境电商行业规模扩张，本文选取2019~2024年的数据进行分析。这一期间我国跨境电商行业规模持续扩张，但增长节奏受外部政策、供应链环境等因素影响呈现阶段性波动，整体展现出规模扩大、增速趋稳的特征。
由图1可见，2019~2024年我国跨境电商进出口总额从1.29万亿元增长至2.71万亿元，5年实现超1.1倍增长；出口额占比持续提高，2024年出口额达2.15万亿元，成为规模扩张的核心驱动力；增速则呈现阶段性波动特征：2020年增速突破25%，2022年回落至7.1%后逐步回升。这一趋势延续至2025年：前三季度我国跨境电商进出口总额约达2.06万亿元，同比增长6.4%，其中出口增长6.6%，进口增长5.9%，出口增幅较上半年收窄5个百分点[6]。
数据来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总署官方统计数据。
Figure 1. China’s cross-border e-commerce import-export scale and growth rate change (2019~2024)
图1. 2019~2024年中国跨境电商进出口规模及增速变化
行业分化趋势在关税政策调整后愈发明显。多数中小卖家通过铺货模式进入低毛利赛道，缺乏品牌溢价与供应链议价能力，抗风险能力较弱；头部品牌卖家(如安克创新)凭借研发优势与合规体系，2025年上半年业绩稳步增长，而部分依赖低价铺货的企业(如华凯易佰)净利润大幅下滑。
2.2. 出口市场格局
从出口市场布局来看，2024年我国跨境电商出口目的国表现出“核心市场稳定、新兴市场扩容”的特征：
由图2可见，美国(36.2%)、英国(11.7%)、德国(5.7%)为传统核心出口市场，合计占比53.6%；其余46.4%分布于东南亚、中东等新兴市场。多元化布局为行业抵御单一市场政策风险提供了基础，是跨境电商韧性建设的市场支撑。此格局下，政策冲击与市场需求共同推动行业运营模式调整：
美国仍是我国跨境电商的核心目标市场，其关税政策波动已刺激行业进行结构性调整：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5月，中国对美小额包裹的出口量在当月同比下降34.5%；9月降幅收窄至27.0%，出口额约343.1亿美元，占当月出口总额10.4%；2025年1~9月，中美贸易额达4258.16亿美元，同比下降15.6%。其中，中国对美国出口3172.25亿美元，同比下降16.9%；与此同时，海外仓发货订单占比持续提升，9810海外仓模式占比显著提高，9610直邮模式占比明显下降。
非美市场正成为行业增长动力的重要来源：人民日报报道，2025年前11个月，我国对欧盟、东盟及“一带一路”共建经济体出口同比分别增长了8.9%、14.6%、11.3%；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与东盟贸易总值达6.99万亿元，增长9.0%，占中国外贸总值的15.9%，连续16年稳居其第一大贸易伙伴；Antom数据显示，2024年拉美地区电商交易总额达6330亿美元，2019~2024期间年均增长率超20%，据Statista预测，2025~2029年其年均复合增长率预计达9.43%，且该地区电商销售额仅占社会零售总额的12%~15%。
数据源于央视新闻。
Figure 2. Structure of China’s cross-border e-commerce exports by destination country (2024)
图2. 2024年中国跨境电商出口目的国占比分布
2.3. 运营模式转型
市场格局变化加快行业运营模式转型：美国取消800美元小包免税政策后，部分卖家从直邮模式转向海外仓备货，海关总署数据显示，2025年一季度跨境电商9710/9810模式的占比超45%。海外仓具有配送快、服务快、成本低等优势，成为跨境电商企业减缓供应链不确定性、应对关税政策以及加强企业韧性的首选[7]。
合规与税负方面，行业存在明显痛点：部分卖家存在店铺注册主体与实际运营主体不一致的情况(如借用资质、购买店铺等)；平台涉税信息报送机制实施后，多家企业被税务机关要求开展自查；此外，多数中小卖家长期依赖双清包税渠道，且铺货模式上游供应商多为小规模企业难以开票，导致企业进项发票缺失。
3. 关税不确定性与税务监管穿透的双重压力特征及影响机制
3.1. 关税不确定性的特征与影响
关税不确定性的特征表现为政策变动突然、税率波动频繁以及适用范围任意调整。美国对等关税政策在实施过程中反复调整，主要可以划分为四阶段，如表1所示。其对于跨境电商行业的影响体现在：政策突发，企业难以决策备货方案；税率短期内波动频繁，压缩利润空间；适用范围从中国扩展至全球，同时又根据他国应对措施有所调整。
美国关税政策的目的是推动制造业回流美国本土[8]，以缓解2024年1.8万亿美元的联邦预算赤字，并通过复合规则构建排他性的全球供应链体系。此外，全球跨境电商税务征收收紧趋势明显：2019~2021年欧盟取消22欧元以下商品增值税免税政策，英国落地平台代征机制；2023年欧盟计划取消150欧元以下关税免税待遇，东南亚多国同步下调免税额度，与美国政策遥相呼应[9]。
Table 1. Evolution of US tariff policy towards China in 2025
表1. 2025年美国对华关税政策演进表
时间节点 |
政策阶段 |
核心政策 |
对跨境电商影响 |
2025年2月 |
政策试探期 |
2月4日取消中国800美元小额免税待遇，加征10%关税，三日后恢复该免税待遇 |
政策预期混乱，备货决策失准 |
2025年4~5月 |
政策加码期 |
对华加征34%~125%对等关税，后撤销91%加征关税(保留10%基准) |
物流成本暴涨，5月中对美小额包裹出口量同比下降34.5% |
2025年8月 |
全面收紧期 |
取消全球低价值包裹免税待遇 |
9月中对美出口集装箱量同比降22.9% |
2025年11月 |
政策延续期 |
301关税豁免期延长至2026年11月 |
豁免清单内商品出口回暖 |
资料来源由作者根据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中国人民共和国商务部等官方数据整理。
3.2. 税务监管穿透的特征与影响
税务监管穿透的特征为平台担责以及数字化监管。在此之前，税务信息主要依靠卖家自行申报，因此存在明显的信息不对称性，且多数卖家长期选择“零申报”、“低申报”。随着中国国内“金税四期”同多部门数据的互联互通，以及跨境电商平台承担起向中国税务机关报送卖家涉税信息的责任，税务机关从而实施更为精准的监管，建立动态、可追溯的税收监管体系：系统通过自动比对核查企业申报数据，对于报送金额不实的企业主体要求及时自查更正。这一举措也使得大量跨境卖家开始向第三方机构咨询应对举措、寻求合规辅导。
税务监管穿透的影响主要集中在合规端：首先，企业承担税务以及第三方合规服务的支出；其次，国内多地要求跨境电商企业涉税自查，凸显税务合规的紧迫性；再次，不同规模企业税负差异明显，小规模纳税人免征增值税，一般纳税人需缴13%增值税，综试区可核定征收企业所得税；最后，传统避税空间被压缩，“零申报”、“低申报”等不合规行为被精准识别，资质不合规企业无法享受出口退税，综合税负偏高。
3.3. 双压力协同作用的路径及影响
关税不确定性与税务监管穿透并非孤立作用，而是通过“成本压力提升→采取非合规行为→触发税务风险”，形成协同冲击：美国关税上调推高直邮成本，迫使中小卖家依赖双清包税渠道放弃合规票据；而进项凭证缺失与“金税四期”数据监管穿透形成冲突，触发税务处罚风险，最终成本上升与合规处罚叠加，削弱企业抵抗冲击、恢复业务的能力，导致其韧性下降。
双重压力的共同作用显示出行业特有困境，并加速行业分层。一方面，合规与控本之间存在两难。合规需承担关税以及相关服务等成本，而企业选择“双清包税”“低申报”等违规操作虽在短期内控制了成本，却可能面临补税、货物查封、税务处罚以及法律等各方面风险。另一方面，头部跨境电商企业可凭借资本优势，通过搭建合规体系、布局海外仓等方式获得竞争优势，而中小卖家因知识、人员与资金匮乏，难以实现合规，陷入恶性循环。
4. 跨境电商企业韧性建设的核心困境
4.1. 关税不确定性下的成本与供应链困境
跨境电商行业的中小微企业存在抗风险能力弱以及合规资源有限的特点，在关税不确定性的压力下，面临成本与供应链困境：成本方面，关税的频繁波动提升企业成本核算以及备货决策的难度，同时跨太平洋航线的运价变动使得卖家物流成本上升，严重挤压低毛利品类利润。供应链方面，企业为规避美国关税，采取转移供应链至第三国的方案，却面临当地产业链不完善的困境：据越南海关总署统计，2024年越南纺织业67%的面料依赖中国进口；此外，中小卖家缺乏资金与信息渠道，难以实现布局全球供应链、规避单一市场风险的目标。
市场布局方面，美国市场政策波动引发行业转移他国趋势，但新兴市场也在跟进税收调整，如印尼计划2026年收紧小额商品免税政策，企业陷入新困境；RCEP等区域贸易协定的红利未能充分释放，部分企业因不熟悉原产地累积规则，未能享受到关税减免红利，难以通过区域布局抵消单一市场政策风险。
4.2. 税务监管穿透下的合规与核算困境
资质合规方面，部分中小卖家通过购买、借用他人公司资质开店，且在收付款上普遍采用私人账户，导致报关、收汇、运营主体脱节，难以通过税务核查。发票管理上，大量铺货卖家的上游供应商以小型企业为主，这些供应商因单量少、开票成本高，拒绝提供发票；部分企业通过买单出口、双清包税模式出货，难以获取进项凭证及物流、关税分项发票，既不能抵扣增值税、申请出口退税，也无法在税前合规扣除国际运输等成本。
成本核算方面，平台佣金、广告及仓储等成本凭证因平台的规则差异开具困难，导致利润核算虚高，企业所得税压力上升。政策理解层面，多数中小跨境电商企业未设置专门财税岗位，依赖兼职会计处理跨境税务，对美国销售税、欧盟VAT等海外税务规则认知不足，易引发违规风险。
4.3. 双重压力下的协同困境
企业陷入控成本则违规，守规则增成本的两难：关税压力下依赖双清包税渠道，与税务监管对合规凭证的要求形成冲突。资源分配上，企业需投入大量人力、财力资源应对关税政策波动与税务合规整改，两项工作效果均难以推进落实。模式转型方面，海外仓模式虽能有效对冲关税压力，但需配套完善的税务合规体系，而多数企业缺乏兼具运营筹划与税务合规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且9810模式退税申报因流程繁琐、要求严格，存在较高失误风险。
5. 跨境电商企业韧性建设的路径
5.1. 企业层面
合规建设上，企业需注册经营范围匹配的独立法人主体，完成出口退(免)税认定；针对美国市场业务，按要求完善主体资质，确保报关、收汇、运营主体一致；根据业务类型选择合适的合规监管方式，留存完整的交易凭证；针对成本与合规矛盾，企业可依托现有政策工具平衡二者：无票采购企业选择1039模式或通过综试区享受“无票免税 + 核定征收”，避免税务处罚；有进项凭证企业通过9810模式申请退税，对冲关税成本上涨。
成本优化方面，充分利用现有政策红利，通过9610/9810模式申请出口退税，或依托综试区政策享受无票免税政策；尝试借助RCEP、USMCA等区域贸易协定，降低关税成本；要求货代分项开具发票，实现合规税费抵扣；物流方面，订单分散则批量发运降成本，需求稳定则布局海外仓缩短配送时效；积极开拓“一带一路”共建经济体、东盟等新兴市场，分散对美市场依赖，借助贸易转移效应对冲关税冲击[3] [10] [11]。
效率提升方面，借助人工智能算法优化库存周转，提升海外仓运营效率；充分利用中老铁路、中欧班列等跨境物流通道，降低对跨太平洋海运的依赖；在产品方面，优化商品SKU结构，逐步淘汰毛利率偏低、税负占比过高的品类，重点推广具备溢价能力的优势商品；加大产品研发、设计与创新投入，向高附加值品类转型，提升产品议价能力，以抵御关税成本上升压力；短期可探索“出口转内销”以缓解外需压力。
5.2. 平台层面
合规赋能方面，强化入驻资质核查，拒绝挂靠、借用资质的店铺入驻；对接海关监管系统与中美税务平台，实现店铺、报关、税务数据联动；定期解读关税新政与清关规则，发布合规操作指南，降低企业政策理解成本；建立合规评分体系，将资质真实性、发票完整性与店铺流量、回款速度挂钩，对合规卖家给予佣金减免，引导行业合规发展。
成本降低方面，整合合规货代、财税服务商与海外仓资源，联通物流与税务申报服务，降低中小卖家转型成本；开放平台支出明细导出功能，自动生成相关税务抵扣凭证，便于卖家合规扣除成本；与头部船司、航空公司签署长期合作协议，保障头程舱位稳定，降低运输成本；优化海外仓布局，在墨西哥、东南亚等地区增设仓储节点，缩短配送时效；对采用合规监管方式的卖家给予流量倾斜，减轻其成本压力。
效率提升方面，开发关税成本测算工具，为卖家提供关税金额与合规建议；升级数据系统，自动校验清关数据完整性，降低申报失误率；提供供应商资源池，为铺货卖家推荐合规开票商家；建立与中美税务、海关部门的快速沟通机制，协助卖家解决合规纠纷与清关问题；开通违规申诉绿色通道，提升问题解决效率，缩短申诉处理周期。
5.3. 政府层面
政策完善方面，推动建立跨境电商差异化征税标准，探索基于营收规模制定的分级监管、阶梯式征税以及无票免征等相关政策，试点先行以避免“一刀切”；提高出口退税覆盖范围及效率，确保跨境电商企业出口环节应退尽退，缓解资金压力；简化跨境电商企业注册与出口退(免)税备案流程，实现“一网通办”；建立关税政策动态预警平台，实时更新关税清单与豁免信息；对中小卖家的合规培训、数字化工具采购给予补贴，降低合规成本。
监管优化方面，建立信用分级监管体系，对合规企业实施激励政策，对严重违规企业开展联合惩戒；推动中美税务信息交换与执法协作，避免双重征税与重复核查；建立“容错纠错”机制，对首次轻微违规企业以指导整改为主，平衡监管力度与行业发展需求；积极参与多边贸易协定谈判，推动降低跨境电商关税及非关税壁垒[12]。
服务提升方面，扩大1039市场采购模式适用范围与商品清单，降低无票卖家合规门槛；优化跨境物流基础设施，加密中欧班列及东南亚海运专线；培育第三方合规服务机构，推动高校与职业院校校企合作共建实训基地，定向培养懂税务、会运营的复合型人才；构建线下宣讲协同线上推送的政策传递体系，通过政策宣讲会、合规培训，结合新媒体矩阵，定向推送政策解读与合规指南，扩大企业触达面。
6. 总结与展望
关税不确定性与税务监管穿透是国际贸易保护盛行与国内市场竞争规范的结果，推动着跨境电商行业从重规模、轻质量的粗放式增长转向以质量提升为核心的全新发展阶段。美国关税政策的波动性与中国税务监管的数字化，共同构成行业发展的外部压力，而企业韧性建设不同步导致其面临着一系列问题。
解决问题的关键在于构建企业、平台与政府的三方联动机制：企业采取合规、降本、增效的方案，平台提供数字化工具以及便利化服务，政府聚焦于政策完善与制度优化。这一机制在化解关税不确定性影响的同时，又合规税务监管要求，有助于跨境电商企业在双压力下培育企业韧性。
本研究仍存在诸多研究局限，有待后续深化：如未开展异质性分析，未针对不同区域、不同规模的企业探究双压力的差异化影响，结论的细分指导价值有限；以定性分析为主，缺乏量化实证分析。后续研究可重点开展企业异质性细分研究，通过数据强化量化实证支撑，提升结论的实践指导价值。
未来，随着税收治理演进与合规体系完善以及数字化技术应用，具备合规能力、供应链韧性、高政策敏感度的企业将在行业中脱颖而出，而行业也将从价格竞争、单一市场转向价值竞争、全球布局，从而实现规范可持续的高质量发展。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