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近年来，大学生就业形势愈发复杂严峻。教育部数据显示，2024届高校毕业生规模突破1179万人，2025届高校毕业生人数则高达1222万人，同比增加43万人，就业市场竞争异常激烈。在此背景下，“慢就业”成为就业领域的新常态之一。与传统“待业”“失业”不同，“慢就业”体现的是毕业生主动延迟就业、持续学习与探索的状态。然而，“慢就业”的普遍化，也折射出高校人才培养的结构性问题——学生的职业胜任力、实践创新能力与社会需求之间存在一定程度的错位。因此，从能力导向的角度重新审视高校人才培养模式，不仅有助于破解慢就业背后的结构性困境，也为新时代高校教育改革提供了现实路径。本文在系统梳理既有研究的基础上，引入计划行为理论作为分析框架，试图揭示“慢就业”现象的内在机理，并为高校人才培养模式改革提供理论支撑与实践参考。
2. 理论基础与文献综述
(一) 核心概念的厘定：“慢就业”的类型学划分
“慢就业”是指大学生在毕业后不急于进入职场，而选择继续深造、实习体验、自主创业或短期停顿以调整职业方向的一种就业形态。与“失业”不同，“慢就业”强调“过渡性探索”与“理性选择”，具有阶段性、主动性和发展性特征。然而，既有研究表明，“慢就业”并非单一同质的现象，而是包含着复杂的类型差异。
赵小云、唐丽娜依据个体行为决策的动机与未来可能发展结果，将高校毕业生的“慢就业”划分为主动积极型、主动消极型、被动积极型、被动消极型等四种类型[1]。这一划分揭示了“慢就业”现象内部的异质性：部分毕业生的“慢”是主动规划、积极准备的表现，而另一部分则可能是被动拖延、消极应对的结果。黎娟娟、黎文华(2023)从后物质主义价值观视角出发，发现部分大学生将个人自主和个人发展置于社会意义之上，其“慢就业”选择体现了价值观念的深层转变[2]。靳卫东等的研究则指出，“慢就业”既可能带来职业损失，也可能通过促进人–职匹配而提高就业稳定性，进一步印证了该现象的复杂双重性[3]。
(二) “慢就业”研究的理论视角
近年来，学界从多个理论视角对“慢就业”现象进行了解读。其中，时间社会学视角尤为突出。彭海伦、朱珠从社会时间的本质与结构出发，认为“慢就业”是多重社会时间结构交织的产物：文化时间上现代性加速与时间自主性需求的双重嵌入、制度时间上固化时序与市场加速的结构性错位、互动时间上同步化压力与代际支持的推拉合力，共同形塑了主动规划与被动延迟的“慢就业”形态[4]。姜波等进一步指出，“慢就业”被问题化的机制在于时间脱嵌下的去同步化，而部分毕业生视角下时间权力的回归则解构了既定的时间安排[5]。李琼、夏佳琦则从时间主体性与社会性交互视角，探究了制度、文化与技术对时间主体性的解构与重塑作用[6]。
除时间社会学外，计划行为理论也为理解“慢就业”提供了有效分析工具。该理论认为，个体的行为意向受行为态度、主观规范和知觉行为控制三个因素的影响。赵小云、唐丽娜的研究表明，高校毕业生“慢就业”行为的形成，是上述三要素交互作用的结果：行为态度体现为毕业生对“慢就业”利弊的认知评价，主观规范反映家庭、学校、同辈群体对就业选择的影响，知觉行为控制则涉及毕业生对自身就业能力的评估。
(三) “慢就业”成因的多维解析
关于“慢就业”的成因，学界形成了较为系统的认识。王以梁指出，“慢就业”现象是由多种因素复合作用的结果，既是经济社会发展到现阶段的结果，也和高等教育与社会人才需求不够匹配有关，更与大学生在面对激烈就业竞争时的选择有关[7]。黄少成、唐雨晴通过群体画像研究，从学生及其家庭就业观念、就业市场岗位供需情况、学校教育引导的针对性等方面分析了成因[8]。浦昆华等的实证研究表明，大四学生的未来取向可以通过职业成熟度的中介作用间接影响“慢就业”态度，为理解个体层面的形成机制提供了量化依据[9]。
李玲玲等基于“国家大学生学情调查研究”数据库的分析发现，大学生就业价值取向呈现多元趋势，直接就业依然是主流选择，但慢就业趋势逐渐增强[10]。宋健等则将视野扩展至不同学历层次青年，发现教育程度越高的青年不仅更快获得稳定初职，初职获得时间的群体内差异也更小，提示“慢就业”现象可能是高等教育获得者对较低层次教育获得者的职场挤出结果[11]。
(四) 研究述评与本文的理论定位
综上，既有研究在“慢就业”的类型划分、理论解读与成因分析方面取得了丰硕成果，为本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然而，现有研究较多聚焦于现象描述与成因解析，对于如何从教育实践层面促成“慢就业”的积极转化、如何将理论洞见转化为人才培养模式改革的具体路径，仍有待深入探索。
本文尝试在以下方面推进既有研究：第一，以计划行为理论为统摄性框架，将“慢就业”类型学划分与行为形成机理相贯通，提出“适应型就业规划”与“发展型生涯规划”的概念区分；第二，聚焦二者转化的内在机理，从行为态度重塑、主观规范优化、知觉行为控制增强三个维度，阐释高校人才培养模式改革的着力点；第三，将理论分析转化为可操作的改革路径，为高校应对“慢就业”现象提供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指向的参考方案。
3. “慢就业”现象的生成逻辑与类型分析
(一) 计划行为理论视域下“慢就业”的形成机理
依据计划行为理论，高校毕业生是否选择“慢就业”、选择何种类型的“慢就业”，取决于三方面因素的交互作用：
其一，行为态度。毕业生对“慢就业”的认知评价，直接影响其行为倾向。部分毕业生将“慢就业”视为提升自我、寻求更好发展机会的理性选择，持积极态度；另一部分则将其视为逃避就业压力、缓解就业焦虑的被动选择，态度较为消极。
其二，主观规范。家庭期望、同辈压力、社会舆论等构成的规范压力，深刻影响着毕业生的就业决策。当家庭能够提供经济支持、社会对“慢就业”持宽容态度时，毕业生的“慢就业”意向更容易形成；反之，则可能加速其进入职场。
其三，知觉行为控制。毕业生对自身就业能力的评估，决定了其对就业行为的掌控感。当毕业生认为自身具备足够的职业竞争力、能够应对就业市场的挑战时，其就业意向更为明确；反之，则可能因信心不足而选择延迟就业。
(二) “慢就业”的理想类型：从“适应型规划”到“发展型规划”
基于行为动机与发展导向两个维度，本文将“慢就业”区分为两种理想类型：“适应型就业规划”指毕业生因职业准备不足、就业能力欠缺或对就业市场信心不足，而被动选择延迟就业的状态。其典型特征包括：职业目标模糊、就业准备不充分、求职行为消极、对自身能力缺乏信心。此类“慢就业”往往伴随着就业焦虑、自我怀疑等负面心理状态，若缺乏有效干预，可能演变为长期失业或“尼特族”。
“发展型生涯规划”指毕业生为提升职业竞争力、寻求更优人职匹配、探索多元发展路径而主动选择延迟就业的状态。其典型特征包括：职业目标清晰、有明确的能力提升计划、积极利用延迟期积累经验、对未来发展持乐观预期。此类“慢就业”体现了个体在复杂就业环境中的理性选择与主动调适。
(三) 转化的内在机理：从适应型向发展型的跃迁
从“适应型就业规划”向“发展型生涯规划”转化，关键在于三个层面的跃迁：第一，行为态度的转化：从“就业焦虑”到“发展信心”。通过提升职业胜任力、增强就业竞争力，帮助毕业生建立对自身能力的积极认知，将“慢就业”从消极应对转化为积极准备。第二，主观规范的优化：从“外在压力”到“内在动力”。通过家庭、学校、社会的协同引导，帮助毕业生将外部的就业压力转化为内在的发展动力，使其“慢就业”选择建立在清晰的自我认知与职业规划的基础上。第三，知觉行为控制的增强：从“能力怀疑”到“自我效能”。通过系统的能力培养与实践训练，提升毕业生对就业市场的掌控感，使其能够从容应对职业选择与发展的挑战。这一转化过程，正是高校人才培养模式改革的核心着力点。下文将围绕如何促成这一转化，系统阐述能力导向型人才培养模式的重构路径。
4. 能力导向型人才培养模式的重构路径
“慢就业”现象的普遍化，反映出当前高等教育在人才培养目标、课程体系设计、职业指导机制及社会协同育人等方面存在的深层次问题。要从根本上促成从“适应型就业规划”向“发展型生涯规划”的转化，必须推动教育改革的系统性变革，构建以职业胜任力为核心、以产教融合为路径、以学习型支持系统为保障的能力导向型人才培养模式。
(一) 推进高等教育体制创新，优化人才培养结构
首先，应以社会需求为导向，推动高等教育由“学科导向”向“能力导向”转变。高校在人才培养过程中，应强化专业结构动态调整机制，定期根据产业发展趋势、区域经济结构和新职业形态更新专业设置。在人工智能、绿色制造、数字经济等新兴领域，加快相关专业群建设，形成跨学科复合型人才培养模式。
其次，应在教育体制层面打破“学术性培养”与“职业性教育”之间的壁垒。通过引入应用型课程体系、实施模块化教学设计，将理论教学与职业能力培养相结合，使学生在校期间即可形成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同时，高校应加强与地方政府、行业协会的协作，建立专业调整与社会需求对接的制度化渠道，实现教育资源配置的前瞻性与精准化。
(二) 构建就业导向型课程体系，强化实践与职业教育
课程体系是影响学生就业能力的核心环节。当前高校普遍存在课程内容滞后、与实际职业需求脱节等问题。为此，应推动课程内容的“职业化、实践化、动态化”改革：
一是建立就业导向型课程体系。将职业规划、就业技能、职场适应、创新创业等模块纳入通识教育课程，形成贯穿大学四年的就业教育主线。通过系统化的就业教育课程，帮助学生从入学初期即树立正确的职业认知与发展目标。
二是强化实践教学与职业实训。高校可通过“课堂–实验室–企业”三位一体的实践教学链条，提升学生的岗位适应力。引导学生在校期间多参与科研助理、校内创新项目、企业实习、志愿服务等活动，使其逐步形成从学习到工作的平滑过渡。
三是推进课程内容更新与前沿融合。根据行业标准与技术变革趋势，定期修订课程内容，引入真实案例与行业项目，推动教师与企业专家联合授课，实现理论教学与实际应用的双向互动。
(三) 深化产教融合，搭建校企协同育人平台
产教融合是缓解高校教育与就业市场错位的关键路径。通过校企协同育人，可以有效缩短学生从“学习者”到“职业人”的转化周期。
一方面，应推动校企联合课程开发与实训基地建设。高校与企业可共建“实习实训中心”“创新实践基地”，让企业在课程设计、教学实施、能力评价中深度参与。企业应成为人才培养全过程的“共同体”，而不仅仅是毕业生的“接收者”。
另一方面，建立“订单式”与“项目制”培养模式。针对产业链关键环节或企业定制岗位，开展精准化培养，实现毕业生技能与岗位要求的高匹配度。例如，应用型高校可通过“企业导师制”“学徒制教育”使学生在学习阶段即可获得真实工作经验。
此外，应构建区域性产教融合共同体。在地方政府统筹下，推动高校、企业、科研机构与公共就业服务平台共享数据、共建标准，形成协同创新的人才供给体系。
(四) 强化就业指导与职业规划服务，形成全过程支持体系
就业指导的系统性与专业化程度，直接影响学生应对“慢就业”的能力。当前不少高校的就业指导工作仍停留在“招聘会”或“就业统计”层面，缺乏长期规划与动态服务。为此，应从以下几个方面优化：
一是将就业指导纳入教育全过程。高校应建立“入学教育–在校培养–毕业指导–职业发展”四阶段衔接的职业指导体系。通过职业兴趣测评、个性化咨询、就业心理辅导等手段，帮助学生科学定位职业方向，减少盲目择业与延迟就业。
二是建设数据化就业服务平台。借助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建立毕业生职业发展数据库，实现就业信息智能匹配与跟踪反馈。高校可利用平台分析学生就业行为特征，为课程改革与人才培养提供决策依据。
三是完善心理支持与就业心理干预机制。“适应型就业规划”群体中往往存在一定程度的“就业焦虑”“自我怀疑”等心理困扰，高校应开设职业心理辅导课程和就业心理工作坊，帮助学生提升应对不确定性的心理韧性，增强知觉行为控制能力。
(五) 构建家校社协同机制，共同引导学生理性就业
“慢就业”的治理不仅是教育问题，也涉及社会支持体系的重塑。应在家庭、学校与社会三方之间建立良性互动机制，形成多元协同育人格局。
家庭方面，应强化家长的职业教育意识，避免过度包办或盲目追求“体面工作”。学校可通过家校沟通机制，定期向家长反馈学生职业规划与就业准备情况，引导家庭树立科学的就业观，优化影响学生就业决策的主观规范。
社会层面，应完善公共就业服务体系，为毕业生提供灵活多样的就业支持，如青年创业基金、灵活就业社保补贴、职业培训券等政策。同时，媒体与社会舆论应理性引导，减少对“慢就业”的标签化和负面化解读，营造包容、理性的就业文化氛围，为毕业生从“适应型规划”向“发展型规划”转化提供良好的外部环境。
5. 结语
“慢就业”作为当代大学生就业生态的新特征，既是社会经济转型与高等教育结构调整的结果，也是青年价值取向多元化的现实体现。它反映了新一代大学生在就业观念、职业选择与自我实现之间的复杂博弈。本文在系统梳理既有研究的基础上，引入计划行为理论作为分析框架，将“慢就业”区分为“适应型就业规划”与“发展型生涯规划”两种理想类型，并深入阐释了二者转化的内在机理——即通过行为态度的转化、主观规范的优化、知觉行为控制的增强，实现从消极应对到积极准备的跃迁。
从宏观层面看，“慢就业”现象的出现与我国经济结构升级、劳动力市场分层和新职业形态的快速发展密切相关。教育体系作为连接个体与社会的重要桥梁，其改革方向应当着眼于“结构性匹配”和“能力适配”。只有当高等教育能够在专业结构、教学内容与社会需求之间建立动态平衡，才能有效减少因结构性错位导致的“适应型就业规划”。
从教育实践层面看，应以改革为主线，从体制机制、课程体系、产教融合、职业指导与协同育人等方面进行系统优化。高校应成为学生职业成长的引导者与支持者，而非单纯的“学历提供者”。通过课程体系职业化、实践教学常态化、就业指导精准化，帮助学生尽早实现自我认知与职业定位，提升就业适应力与竞争力，增强其知觉行为控制能力。
从长远视角看，“慢就业”并非完全的负面现象，它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青年群体的自我反思与能力储备。“发展型生涯规划”正是这种积极面向的体现。然而，若缺乏系统的引导与制度化保障，其负面效应将影响社会劳动力效率与青年发展信心。未来的教育改革应以“高质量就业”为目标导向，推动教育评价体系从“就业率”转向“就业质量”，从“结果导向”转向“发展导向”，实现教育的可持续发展与人的全面成长。
总之，高等教育改革的关键在于提升学生的职业胜任力和社会适应力。面对新经济形态与多元职业选择，大学应成为学生生涯发展的“导航系统”，帮助他们在多变的社会结构中找到稳定的方向与可持续的成长路径。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从“适应型就业规划”向“发展型生涯规划”的转变，为国家的创新驱动与高质量发展战略提供坚实的人才支撑。
基金项目
广西教育科学“十四五”规划2023年度课题《精准就业服务视域下民办高校毕业生“慢就业”应对策略研究》阶段性成果，项目编号：2023C6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