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起初,人们在平地上垂直竖立一根木竿来观测日影的变化,这是后世测影、计时器的根据。随着时代的发展,日影观测的范围不断扩大、技术不断改良,成为计年、计月、计时的基础。日影观测是中国古代天文学的重要内容,作为古人探索宇宙规律和考证天文地理的重要途径,圭表测影技术从远古沿用至清末。宋元明三代,民间私习天文虽屡遭官方禁令,但这类政令的政治属性与实际执行的松弛性难以真正禁绝新知识、新思想的传播,文人群体在长期探索中不断产生新的天文著作与理论,这些新知又借助书籍刊刻与士人交游持续扩散([1], p. 30)。“日影观测”是中国古代天文历法实践中的核心内容之一,除天文属性之外又兼具礼制建构和社会生活的文化表达功能。本文围绕中国古代天文学中的“日影观测”内容,通过检索中国基本古籍数据库中明代学者著作中与关键词“测影(景)”相关的文献,结合明代社会文化背景分类编目后进行研读,文献融合经学、天学等多重视角,本文主要对“晷、漏等测影计时仪器类”文献进行梳理,浅析其中所蕴含的测影基本观念与文化内涵。明代文人对测影计时的书写,并非单纯的咏物或技术记录,而是其在国家礼制与地方实践、复古思潮与技术创新之间进行身份调适与思想建构的一种独特方式。
2. 明代晷、漏等测影计时仪器类文献的统计与分类概述
2.1. 文献作者
本文所涉及的文献作者身份多样,有官员、学者、专业的天文历法研究者,在这里统称为“文人”。陈宝良将文人概念划分为广义与狭义两个维度,广义的文人与“武人”相对,涵盖所有从事文化实践、知识活动者,等同于知识分子或“斯文”一脉;狭义的文人从传统“儒”“士”中分化,是专事“雕虫篆刻”的词章家,仅指诗歌、散文、小说、戏曲作者[2]。本文中的文人概念,即广义的文人。文献作者群体涵盖了从洪武至崇祯各朝的文人,他们或考取功名,或布衣交游,学术思想多受程朱理学的影响,以《周礼》等儒家经典为纲,治学风格兼具溯源明理与经世致用。测影之术是中国古代天文观测的智慧,明代文人秉持着推古验今的治学理念,著作中不仅承载着对测影技术与知识的传承,也反映出明代经学的发展和文人的学术追求。文献主要作者如下:
张泰(1436~1480)字亨父(亨甫),号沧洲,昆山人。天顺八年进士。一生历正统、景泰、天顺和成化四朝,是成化文坛重要的文学家,著《沧洲诗集》[3]。
吴珫,字汝秀,号甘泉,浙江省长兴县人。约生活于明成化至正德年间,是学者、藏书家、著作家。所著《三才广志》是古代最大私修百科全书之一[4]。
柯维骐(1497~1574)字奇纯,号希斋,福建莆田人。嘉靖二年进士,著《宋史新编》[5]。
王圻(1530~1615),初名堰,字公石。后改名圻,字符翰,号洪洲,松江府上海县人。嘉靖四十三年举于乡,四十四年中进士,与子王思义合纂类书《三才图会》[6]。
梅鼎祚(1549~1615)字禹金,又字彦和,号汝南、无求居士、胜乐道人、千秋乡人,别署梅真子,宁国府宣城(今属安徽)人。是明嘉靖、万历年间颇有影响的文学家,所存诗歌主要保存《鹿裘石室集》之中[7]。
曹学佺(1574~1646)字能始,号雁泽,又号石仓居士,福建侯官县洪塘乡(今福州市区)人。万历二十三年进士,晚明闽派诗坛大家,著述颇丰,编选《石仓十二代诗选》收诗起于汉代,迄明崇祯年间,在《明诗选》中收录了林懋和的《石晷歌》[8]。
张岱,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万历二十五年生于山阴,今天的浙江绍兴一带。著《石匮书》记录了明代开国至天启年间的历史[9]。
陈子龙(1608~1646)崇祯十年进士及第,与宋征璧、徐孚远等汇编《明经世文编》,其中收录了宋濂《五轮沙漏铭》和李廷机《宝应新开运河成记》[10]。
2.2. 文献分类
土圭是中国古代测影工具的核心,随着测影方法和技术的演进,逐渐衍生出了多种观测仪器,如八尺表、梁铜表、景表仪、四丈高表等,在天文历法校准、都城选址、军事方位判定等方面起到了重要的作用。通过对日影长度变化的观测,不仅可以确定节气的到来,提升历法的精确度,同时也可以作为一种计时工具来指导人们的生产生活,如晷漏、五轮沙漏、田漏等,计时工具通过改良与应用和测影相结合,形成“昼测影、夜观漏”的互补模式,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的授时体系。对于测影计时类文献中没有篇名的内容,笔者根据文献核心内容总结为自定篇名(见表1)。
Table 1. Literature on time-measurement by sun-shadow observation
表1. 测影计时类文献
作者 |
文献篇名 |
自定篇名 |
文献出处 |
林懋和 |
“石晷歌” |
|
《石仓十二代诗选》 |
王圻(辑)、王思义(辑) |
“田漏” |
|
《三才图会》 |
宋濂 |
“五轮沙漏铭” |
|
《皇明经世文编》 |
李廷机 |
“宝应新开运河成记” |
|
《皇明经世文编》 |
汪绎 |
“谯楼晷漏铭并序” |
|
《(万历)宁国府志》 |
张岱 |
|
“圭表与日晷的起源、刻漏的演进” |
《夜航船》 |
柯维骐 |
“刻漏” |
|
《宋史新编》 |
张泰 |
“用前八音及韵赋得新秋宫词” |
|
《沧洲集》 |
梅鼎祚 |
“初秋移先姬殡” |
|
《鹿裘石室集》 |
牛衷 |
|
“测影圭与侯影竿” |
《增修埤雅广要》 |
吴珫 |
|
“用于不同方面的测影器” |
《三才广志》 |
3. 晷、漏等测影计时仪器类文献分析
3.1. 计时仪器的演进
测影器与计时器是进行天文观测与时间计量的工具,二者相辅相成,传承着中国古代观象授时的传统,随着测影技术的不断改良,测影计时成为历法修订、都城营建、民众生产生活的基础,也是连接天地运行与人间秩序的媒介。陈遵妫在《中国天文学史》灵台与仪象编中介绍了测影器和计时器,其中包括圭表、影表尺、日晷、秦汉日晷、漏壶和漏刻等观测仪器[11]。明吴珫《三才广志》记述了古代的一些测量仪器和方法,包括八尺表、测景规、梁铜表、测景台、覆短图、景表仪、水臬等[12]。牛衷《增修埤雅广要》什物门异制类中记载了多种特殊的器物,如“测影圭”“候影竿”“指南车”“候日丸”等[13]。张岱《夜航船》记述了圭表与日晷的起源以及刻漏的演进:
伏羲始作土圭测影,伊尹作水准,得日晷以辨方向;黄帝始为刻漏,夏商宣其制,为漏箭;宋燕肃作水秤,周公始分更点,宋太祖闻陈抟“怕五头”之言,始去前后二点。[14]
圭表是中国传统天文学的核心观测工具,不仅用于辨方正位、观象授时,也为传统时空观、政治观、哲学观的建立提供了理论与数据的支持,在科学史上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伏羲通过在地上直立一根木竿,观察它在地面投射的日影长度和方向的变化来测量时间与方位。伊尹制作的“水准”应该是一种水平校准工具,如后世的“水臬”,用来确保日晷晷面的平整。
刻漏的起源传说与黄帝相关,夏商时期发展出带刻度的漏箭。刻漏与测影共同构成了古代日常计时的完整系统。圭表、日晷测影或因夜晚、阴天等因素影响无法连续计时,刻漏则不受日光、昼夜、天气限制,能连续报时,可以满足宫廷、军事、民生的实时计时需求,但可能受水温、水位、水流速度、器具精度影响,会持续产生误差,无法自证精准。刻漏必须靠测影校准,刻漏的“刻”“时辰”,全部以测影的天文时间为唯一标准。
北宋燕肃设计了莲花漏受水壶,从箭尺上的刻度能反映出昼夜长短的变化,后经沈括改良变得更加精确。关于更点制度,周公确立了夜间五等分的五更制度,《周礼》中就记录了专人用水、火守护漏壶,区分昼漏、夜漏,挈壶氏就是掌管刻漏的官名,自唐代到清代皆设有挈壶正。唐宋时期鸡人报时与漏刻、牌契、钟鼓等配合,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司时制度[15]。宋太祖登基后,召道士陈抟询问宋朝的国运长短,陈抟说了一句谶语“只怕五更头”,因此宋太祖对夜间报时制度进行改革,形成了宋代皇宫中独特的更点文化。杨万里《诚斋集》自注:“予庚戌考试,殿庐夜漏杀五更之后复打一更,问之鸡人,云:‘宫漏有六更。’”[16]
从伏羲的圭表到燕肃的莲花漏,从黄帝的刻漏到宋太祖的更点改革,中国古代计时器的发展始终围绕精准与实用。这些工具的出现不仅是时间的量度,更是古人探索宇宙、构建秩序的象征。这些工具的演进,既是对自然规律的探索,也体现了古人对时间的珍视和对技术的追求,这共同塑造了中华文明独特的计时法与时间观。明柯维骐在《宋史新编》中记载了刻漏在宋代的演进:
宋刻漏,仍唐、五代之制,极精巧,司天挈壶掌之,所以定辰刻也。唐殿前报时有词,梁以来废。景德四年,复用旧词。天圣八年,燕肃上莲花漏法,诏王立等致定。立言其黄道日躔不应历,罢之。景祐元年,肃奉诏与杨惟德测验,并合天道,而丁度以为久难行用,复命章得象及冯元详定。皇祐初,舒易简等乃造刻漏,以木为权衡,增平水壶。元祐中,苏颂上《仪象法要》于浑天仪、铜候仪、浑天象三器之外,又置刻漏四种,一曰浮箭漏,二曰称漏,三曰沉箭漏,四曰不息漏,与仪象互相参考,以验天数。与天运为不差,则寒暑之气候自正也。熙宁中,沈括著书四卷,皆非蹈袭前人之迹,谓之《熙宁晷漏》。自谓古今言刻漏者数十家,皆疏舛未合天度,且谓其术可以心得,不可以言喻云。[17]
文献梳理了宋代刻漏技术的几次关键革新,天圣八年,燕肃上“莲花漏法”,王立质疑“黄道日躔不应历”,因此这个方案被罢;景祐元年,燕肃、杨惟德实测莲花漏,但丁度认为“久难行用”,又复命详定;皇祐初,舒易简等人造木构刻漏,优化了水流稳定性,提升了计时精度;元祐中,苏颂制浮箭漏、称漏、沉箭漏、不息漏四种刻漏与浑天仪等联动,将刻漏与天文仪器结合,使计时与天象观测相互校准;熙宁年间,沈括著《熙宁晷漏》认为前人对传统刻漏理论的记述存在疏漏,无法精准匹配天体运行的规律,部分关键工艺依赖实践经验,难以通过文字完全记载,这虽然导致后世对宋代刻漏细节的研究存在一定的局限,但也反应了宋代天文仪器从沿用旧制到创新优化的变革,同时,这些仪器的革新都以合天道、验天数为标准,体现了古代天人合一的科技思想。
3.2. 明代创新:五轮沙漏的发明及其人文价值
宋元时期是中国古代天文仪器制造的高峰,在这一时期不仅有官方主持制造的大型天文仪器,民间的计时仪器也得到了相应的发展。郭守敬设计的大明殿灯漏,其技术关键在于以流体驱动的齿轮系统,这一技术直接推动了五轮沙漏等新型计时仪器的出现([1], p. 29)。《皇明经世文编》辑录了宋濂为詹希元所造五轮沙漏创作的《五轮沙漏铭》:
沙漏之制,贮细沙于池,而注于斗,凡运五轮焉。其初轮,轴长二尺有三寸,围寸有五分,衡奠之。轴端有轮,轮围尺有二寸八分,上环十六斗,斗广八分,深如之。次轮,轴长尺,围如初,从奠之。轮之围尺有五寸,轮齿三十六,轴杪亦傅六齿钩,三轮旋之。三轮之围、轴、若齿,与二轮同,其如初轴杪,亦傅六齿钩,四轮旋之。四轮如三轮,唯奠与二轮同,轮杪亦傅六齿钩,中轮旋之。中轮如四轮,余轮侧旋,中轮独平旋,轴崇尺有六寸,其杪不设齿,挺然上出,贯于测景盘。盘列十二时,分刻盈百,斫木为日形,承以云,丽于轴中。五轮犬牙相入,次第运益迟,中轮日行盘一周,云脚至处,则知为何时何刻也。余轮各有楹附度,中轮则否。轮与沙池皆藏几腹,盘露几面。旁刻黄衣童子二,一击鼓,一鸣钲,亦运沙使之。沙之进退,则日一视焉。此其大略也。
初,滦阳水善冰,虽㸑鼎沃汤,不能为漏。新安詹君希元,乃抽其精思,以沙代之。漏成,人以为古未尝闻,较之郭守敬七宝灯漏,锺鼓应时而自鸣者,殆将无媿乎?浦阳郑君永,与希元游京师,因知其详,归而制之,请余铭。([18], pp. 10b-11b)
古代传统计时工具以水漏为主,但北方地区冬季寒冷,如“滦阳水善冰”,即使“爨鼎沃汤”也难以避免水结冰,导致漏刻失效。詹希元“抽其精思”,以细沙替代水,发明五轮沙漏,解决了水漏冬季结冰的问题。后来郑永在京师了解了沙漏的原理,归乡仿制,并请宋濂作铭。
铭曰:挈壶建漏测以水,用沙易之自詹始。水泽腹坚沙弗止,一日一周与天似。郑君继之制益美,请惜分阴视斯晷。([18], pp. 11b-12a)
沙漏的运转周期与天体运行的自然规律相契合,体现了古人“法天计时”的智慧。古代的计时器最初多用于官方场合,如治历所需的天文观测,朝会、祭祀等宫廷礼仪,文中郑永“归而制之”将沙漏从京师传入浦阳,这是官方科技产品向民间实用器具的延伸。沙漏外观“旁刻黄衣童子二,一击鼓一鸣钲”,为机械增添了人文性与审美价值。五轮沙漏作为科技文化的载体,承载着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和实用兼美的人文追求。从水漏到沙漏的改良,从法天到便民的设计,在本质上体现了科技与人文的平衡。
3.3. 谯楼晷漏从唐宋到明代的建置沿革与礼制意义
谯楼最初是城门上用于瞭望防御的高楼,唐宋以后多设在子城或衙署正门之上,楼下通行,楼上设漏刻、鼓角,兼具报时功能。明清时则多为独立于衙署、跨街而建的钟鼓楼[19]。陈俊修、梅鼎祚纂《(万历)宁国府志》收录了汪绎《谯楼晷漏铭并序》。宋绍定六年,郡守汪绎始建谯楼,选址于府治西南冈上,并亲作《谯楼晷漏铭并序》,此为谯楼之始建。
皇帝即位十九年,岁在壬寅,九月庚辰朔,宁国重修晷漏成。先是,唐大中五年,宣帅沈传师命团练判官杜牧,以梅为秤,制作精密,应验不差。中更变故,首尾断缺,惟存六纛神,乌帽褐服,从以虞吏,名为吹角,犹唐旧物。秤垂之北壁下,别作刻漏,不合于古。至是,命长乐林可大新作晷漏,以杜牧秤丸重置壶箭,吸水减水,悉如故智。丽谯中,鼓角十二,青阳、朱明、白藏、玄英旗以时张之。设土圭,春视其面,秋睨其背,以二分为断,盖一行遗法。因为铭。壶下曰:昔在放勋,历象日星。至唐杜牧,察验惟精。权与水钧,而衡始生。水落筹浮,铜乃发声。二十四筹,昼夜践更。以此无息,制彼错行。椎轮大中,既坏于成。淳祐之二,爰始经营。土圭测景,以觉昏明。我为此铭,永有法程。
《鼓楼刻漏铭》体妙璇玑,赜探化工。爰遵敬授,政合适中。精金百炼,良冶是从。式存古则,以传无穷。
《日晷铭》霜刃割云根,分明一圆镜。不独倾太阳,亦以定斜正。[20]
序文中追溯了谯楼在唐代的建置,唐大中五年,沈传师命杜牧以梅木为秤,造漏刻。到了宋代时,秤漏已经被损毁了,仅存神像和吹角等旧物。宋淳祐二年,林大可遵循杜牧旧法重修谯楼晷漏,谯楼中设十二面鼓角,四季旗帜按时悬挂。又设置土圭,沿用唐代一行传下的测影方法,春分看圭面影长,秋分看圭背影长,以春分、秋分为分界点。“土圭测景,以觉昏明”是古人利用朴素的观测工具,观察太阳运行的规律,将抽象的时间与时节转化为可以测量的日影,这不仅解决了计时、定节的需求,也构建了早期天文观测与社会生活、礼制文化的关联,体现了古人顺应自然规律,以天文定人事的智慧。谯楼修造完成后,汪绎作《鼓楼刻漏铭》《日晷铭》记之。
本朝洪武癸丑,同知杨时中徙府治东南圆通阁。戊午,知府涂节重加甃甓。甲子,知府王煜复徙旧楼。癸酉,知府邵仁仍徙于此。永乐己丑,李仲真以致仕官来署府事,重修。正统丁丑,知府袁旭改建稍南为今楼(旧楼为察院观风台)。万历乙亥,知府陈俊修建(旧有晷漏今移置府正堂左)。[21]
入明后,谯楼历经多次迁徙与重修,其址屡变,归纳如下表(见表2):
Table 2. The evolution of the construction and establishment of watchtowers in the Ming Dynasty
表2. 谯楼在明代的建置沿革
时间 |
主导者 |
身份 |
重修/迁徙 |
洪武癸丑(1373) |
杨时中 |
同知 |
将谯楼从府治西南冈移至府治东南圆通阁,是谯楼首次迁址。 |
洪武戊午(1378) |
涂节 |
知府 |
对迁后的谯楼“重加甃甓”,以砖石加固楼体。 |
洪武甲子(1384) |
王煜 |
知府 |
又将谯楼迁回旧址(府治西南冈)。 |
洪武癸酉(1393) |
邵仁 |
知府 |
再次迁徙谯楼,仍将其安置于洪武癸丑年杨时中所迁的府治东南圆通阁旧址。 |
永乐己丑(1409) |
李仲真 |
致仕官员,
暂署府事 |
对谯楼进行重修。 |
正统丁丑(1447) |
袁旭 |
知府 |
对谯楼进行改建,将其位置稍向南方迁移,此次改建后形成的谯楼格局,
成为后世沿用的“今楼”形制。原谯楼旧址则被改设为“察院观风台”。 |
万历乙亥(1575) |
陈俊 |
知府 |
再次修建谯楼,此时楼中原有晷漏(即汪绎所记杜牧旧制、林可大重修之物)
被移置府正堂左侧,改变了晷漏与谯楼的共生关系。 |
上述建置变迁史料,补充了汪绎始建谯楼后的关键沿革,从宋代初建,到明代七次迁改、重修,反映了不同时期地方官对谯楼计时、城防、政务辅助功能的认知调整。
3.4. 民间实用类测影活动
除了承担官方报时与瞭望功能的谯楼外,民间也使用简便实用的计时器具,如宋代“至简且捷”的漏盂,相关记载见于《居家必用事类全集》等典籍[22],这反映出当时官方与民间两套并行的计时体系与技术传统。《三才图会》器用篇收录了王祯《农书》中的“田漏”[23]。田漏是一种民间使用的计时仪器,农家通过观测星象来确定寒暑昏晓,但要精确占候时刻,则需要借助漏刻。田漏在每年农忙时使用,来合理确定劳作或休息的时间。田漏的工作原理与浮漏相似,通常由两只漏壶组成,上壶是一个大木桶为供水壶,下壶缸状器为受水壶。受水壶内装有指示时刻的箭尺,随着受水壶水位上升,箭尺也随之上浮,从而可以读出时间[24]。使用田漏时,需要先观测日影进行校准,直到漏刻与日影相符,箭尺才可以使用。农事活动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气,若违背了时间就会错过耕、种、耘、耔的最佳时机,所以田漏是农家揆时计工不可或缺的工具。《农书》“田漏”篇后附:
梅圣俞诗云:占星昏晚中,寒暑巳不疑。田家更置漏,寸晷亦欲知。汗与水俱滴,身随阴屡移。谁当哀此劳,往往夺其时。[25]
笔者发现这首诗并非梅圣俞所作,而是王安石的《和圣俞农具诗十五首·田漏》[26],梅尧臣描写田漏的诗文则是《和孙端叟寺丞农具十三首·田漏》:
瓦罂贮溪流,滴作耘田漏。不为阴晴惑,用识早暮候。辛勤无侵星,简易在白昼。同功以为准,一决不可又。[27]
除了上述服务于农事活动的田漏外,古代漕工“望云物、测景而后行”[28]通过观云、测影,判断气象和时辰的智慧,同样体现了天文观测与民生实践的结合。
3.5. 测影与计时仪器的人文内涵
圭表、日晷、刻漏等天文仪器不仅具有实用功能,也可以作为承载时光变迁、情感寄托与宇宙观的文化符号。梅鼎祚《初秋移先姬殡》中有“测景圭频徙”[29]以日影的变化暗喻了时光流逝。张泰《用前八音及韵赋得新秋宫词》:“匏芍引泉添夕漏,土圭测影转私寥”[30],借漏刻和日影的变化反映了季节的更替。林懋和《石晷歌》:
忆昔娲皇炼石补天时,鼎中五色蟠蛟螭。身骑苍虬上金阙,联台执斗完天维。精英飞堕昆丘侧,休气荣光射南极。越履溪边浪得名,仙机天上今难识。良工制作如有神,金椎挥霍声震辚。初看落落珊瑚碎,乍见团团明月新。峥嵘三尺中天起,玉柱玲珑花绕趾。时辰十二长周旋,分明次舍圆规里。玉衡璇玑久不传,盖天宣夜机犹玄。指南未数奇肱制,测景应知周旦贤。朣胧曙色晞旸谷,烁灼仙葩辉若木。迅曜应悲弃杖劳,流光不为挥戈复。平明寸晷上扶桑,薄暮分阴徧未央。仙驭云中轮自急,灵枢石上影难常。云中仙驭如惊电,石上流光若飞箭。志士空嗟白日倾,佳人长怨朱顔变。白日西倾东复来,朱顔一变何时回。但惜寸阴同大禹,相期不数士衡村。[31]
以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开篇,将石晷溯源至天地初创之时,其次运用了周公测影的典故,把仪器与天道秩序和圣贤智慧关联,并通过“石上流光若飞箭”的日影变化,将日影计时的仪器功能与惜时建功的人生追求结合,体现了天运有序,人事应和的天人合一宇宙观。
4. 总结
测影与计时仪器的演进始终以天体规律为纲,以民生为核心。明代五轮沙漏的发明解决了北方水漏结冰的技术难题,实现了官方科技向民间的延伸,是技术与人文融合的典型。明代谯楼晷漏的多次迁建重修,承袭唐宋司时制度的同时因时代需求调整,体现了天文计时的礼制价值与政务实用功能。田漏等民间器具的应用,印证了古代官民两套计时体系的并行。此外,明代文人将测影计时仪器融入文学创作,使日影与测影成为承载天人合一宇宙观的文化符号。明代测影计时类文献体现着中国古代天文学与礼制建构、民生应用和文化表达的深度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