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坐骨神经盆腔出口综合征(SNPOS),指坐骨神经传导于骨盆的行程受阻所诱发的一组特征性临床症状。究其病理机制主要与解剖结构异常、局部软组织损伤或炎症、瘢痕或粘连形成、血管因素等相关,病因底层核心为神经传导功能失衡,初期表现多为臀部酸胀疼痛不适,且疼痛可向大腿后方、小腿外侧、足背外侧放射,极少数病例达足跟部及足底部,此等神经异常放电表现也使得临床上常与腰椎间盘突出症、梨状肌综合征、骶髂关节炎等疾病相混淆[1]。根据相关研究,SNPOS高发人群为中老年、体力劳动者、运动员及久坐办公者。女性由于激素、骨盆解剖结构与生育等因素影响发病率明显高于男性。当前SNPOS的治疗包括药物、理疗、注射及手术干预,常规保守治疗虽可缓解症状,但存在疗效个体差异大及复发率高等问题。封闭注射和手术虽能缓解顽固性症状,但创伤较大,费用较高,且存在一定风险。因此,探索兼具安全性、有效性且创伤小的治疗方法尤为重要。
韦英才教授,桂派中医大师,广西名中医、名壮医,身为壮医经筋学学术带头人、筋骨病临床专家及国家经筋学组组长,长期致力于壮医经筋三联疗法的临床实践与教研,在诊治腰腿痛疾病方面有着三十余载的沉淀经验,疗效广受认可。笔者有幸随诊学习,颇受教益,现将韦教授治疗SNPOS的经验整理如下,以供参考学习。
2. 病因病机
2.1. 现代医学对SNPOS发病机制的认识
当前现代医学认为SNPOS发病是机械性压迫、解剖结构异常或退变、局部炎症反应三者相互作用的结果,而外部诱因则通过打破神经与周围组织的动态平衡,触发或加剧这一过程[1]。机械性压迫被认为是SNPOS的核心致病因素,出于各种因素导致坐骨神经通过的骨纤维隧道、肌肉、筋膜等结构病变,使坐骨神经长期受压致局部缺血缺氧而引发感觉功能异常[2]。基于解剖学基础:盆腔出口是坐骨神经由盆腔穿入臀部的关键通道,具先天易受压特性,其边界由坐骨大切迹、骶棘韧带、梨状肌等构成,空间狭窄且结构复杂。当解剖结构因各种原因出现异常或退变使通道变窄时,易引发神经卡压[3]。同时,机械性压迫可导致坐骨神经局部血液循环障碍,神经纤维缺血、水肿,进而诱发局部无菌性炎症,炎症又会刺激周围组织发生痉挛、增生,进一步加重压迫,形成“压迫→炎症→更严重压迫”的恶性循环。此外,外在诱因与风险因素的叠加作用(如久坐、不良运动姿势、肥胖、糖尿病、妊娠期激素变化等)可通过不同途径降低神经耐受力,诱发或加剧SNPOS的发生风险。
2.2. 中医对SNPOS病因病机的认识
SNPOS属于中医的“痹症”、“伤筋”范畴[4],病机本质属本虚标实、虚实夹杂。实证多由外感淫邪引发,致经络拘急挛缩、气血运行阻滞,终成不通则痛之证。《黄帝内经》有云:“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风邪善行数变、寒邪凝涩收引、湿邪重着黏滞,诸邪侵扰使经脉气血失衡,发而为病。同时,王清任提出“痹症有瘀血”观点,明确瘀血既是痹症病程发展中重要的病理产物,亦是推动病情进展的主导病机[5];脏腑亏虚则为虚证发生的内在根基,肝主束筋、肾主养骨,肝肾同源而筋骨相济,乃维持肢体正常生理功能的关键。《金匮要略》记载:“沉即主骨,弱即主筋,沉即为肾,弱即为肝”,且提出“脉弱则血不足”,阐明了肝肾气血不足,筋骨失于濡养以致痹症,此为后世研究痛症提供“不荣则痛”的理论依据[6]。中医认为SNPOS发生是外邪侵袭与脏腑虚损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核心病机为经脉气血失衡和筋骨失养。治疗上当注重祛邪通络、扶正固本,加予补益肝肾、益气养血,体现标本兼治的中医治则。
2.3. 壮医对SNPOS病因病机的认识
2.3.1. 毒虚致病,道路失调
“毒虚致病”是壮医病因体系的核心概念,与中医重视邪凑正虚而病的观点相仿[7],此处特指“寒湿毒”与“瘀毒”:长期处于潮湿阴冷环境,或淋雨受寒后未行调理,寒湿毒易侵袭人体“谷道”(消化系统)及“水道”(水液代谢系统),循经下注至腰骶及盆腔区域,阻滞“龙路”(血液循环通路)与“火路”(神经传导通路)的气血运行,而负责调畅气机的“气道”(呼吸系统)受寒湿毒气影响易发气滞生瘀,常出现咳嗽致腹压升高引发下肢不适症状[8];“瘀毒”则多因急性外伤(如腰骶部撞击、过度弯腰搬重物)或慢性劳损(如久坐、久站致盆腔出口周围筋肉反复牵拉),使局部气血运行不畅、瘀血内停成“毒”,甚于血溢脉外,直接压迫坐骨神经走行通路而发病。由此可见,毒邪侵袭为疾病发展创造重要条件。
另一方面,壮医强调“正气亏虚是毒邪侵袭致病的核心内因”,如中老年人因年龄增长,“谷道”运化功能减弱,气血生化不足;或长期劳累、久病耗伤,导致腰骶部筋肉失养、经络空虚,龙火两路的气血濡养功能下降,难以抵御外邪;女性产后、术后气血亏虚,盆腔周围筋肉、筋膜弹性减弱,易出现松弛、粘连,间接诱发坐骨神经通路受阻。因此,壮医学对SNPOS的认识,始终以“毒虚致痛”为核心,以“三道两路”功能失调为病理基础,既重视外邪(毒邪、外伤)的侵袭作用,也强调内因(正气亏虚)的关键影响[9]。
2.3.2. 筋结形成,横络增加
《刺节真邪》载:“一经上实下虚,而不通者,此必有横络盛加于大经”,此横络即筋结,类似现代医学中的骨骼肌内紧绷肌带中的高敏硬结,是肌肉组织损伤修复与再生过程产生的条索状物;回归SNPOS中,主要涉及梨状肌及其周围的肌束筋膜粘连、骶棘韧带肥厚、臀中肌增生等异常解剖状态。壮医认为,“筋”附着于骨、连接关节,依附“龙路”气血濡养、“火路”气机调畅。当盆腔出口处的筋肉长期处于腰骶部受力枢纽时,易受内外邪侵袭而失稳,导致气血逆乱生横络。一方面,横络中的瘀毒、寒湿毒会直接侵袭坐骨神经本体,导致“火路”传导功能失常,出现下肢麻木、刺痛;另一方面,横络的亢盛气血会进一步加重局部气血壅滞,使“火路”难畅、“筋结”难散,形成“筋结阻络–横络盛加–痛势加剧”的恶性循环。基于这一认知,韦教授构建了独特的治疗体系:将“因结致痛”界定为核心病机,把“以痛为腧”作为取穴依据,并以“解结治病”作为治疗路径。治疗中,通过经筋推拿、经筋火针及火罐等特色手段,疏通经筋气血、恢复筋肉正常机能,最终达成局部解结与全身调衡的双重效果[10]。
3. 壮医经筋三联疗法
壮医经筋三联疗法是一种独具民族特色且行之有效的技法,由韦教授等新一代壮医人推陈出新,通过继承《黄帝内经·灵枢》经筋篇理论基础,结合现代肌筋膜理论,并融合壮医实践技能发展而来。它以“查灶消灶、多维解锁”为核心治疗法则[11],具体常规流程分为三个步骤:① 手法理筋以活络;② 火针散结以祛瘀;③ 投拔火罐以排毒。
3.1. 摸结查灶,松筋解结
壮医经筋三联疗法强调“辨结施治”,需要术者通过触诊实现对筋结的精准定位及定性,为后续松筋解结提供明确靶点。SNPOS主要受累部位为足太阳经筋,同时还可累及足少阳、足阳明经筋。筋结病灶多聚集在坐骨神经盆腔出口、梨状肌、臀大肌以及臀中肌周围[12]。临床诊断环节以摸结查灶作为核心手段,医师运用拇指指腹、指尖或肘尖,顺着足三阳经筋走向由浅入深探查阳性筋结,明确其受累点及性质。壮医经筋三联疗法有着“先松筋、后解结”的施治原则,意在先舒缓紧张挛缩组织,降低粘连阻力,继而松解筋结病灶以畅通经筋气血运行。针对该病主要病变区域——臀腰部与大腿后侧,治疗需先沿足三阳经筋循行路线,施以“抱龙肘”、“弓钳手”等手法行全线放松,着重勘查坐骨神经盆腔出口、梨状肌、臀大肌以及臀中肌等区域,对触诊到的筋结点或痛点采用重手法刺激松解,若引发顺向传导感则提示效果最佳[13]。壮医经筋手法要求刚柔并济、次第施力,通过实现筋松结散以促进三道两路通畅,为后续祛瘀排毒奠基。
3.2. 火针消灶
火针消灶作为壮医经筋三联疗法的关键环节,其理论指导源于《灵枢·经筋》的“燔针劫刺”,意为火针快刺。由于筋结雍滞日久治“气道”失畅而生瘀,仅靠手法难清除深层瘀毒,火针借“火之温通”以通经消灶,从而调气祛瘀。针对SNPOS所涉及病变肌肉丰厚的病理特点,临床多选取规格为0.4 × 75 mm或0.4 × 100 mm的针具。具体操作时,先将火针置于酒精灯火焰上灼烧至通体赤红,此时针体温度可达800℃左右,继而快速刺入病灶靶点,得气后即刻出针,全程无需留针[14]。针对SNPOS,壮医火针依靠高温碳化深层病灶组织,灭活IL-6、TNF-α等炎性因子,着力破坏“气滞、血瘀、筋结”的病理循环,使下肢筋脉得以濡养。需要注意的是,进针时速度要快,避免烫伤局部皮肤造成皮损。同时,火针造成的窦道亦为深层瘀毒提供出路。
3.3. 拔罐排毒
拔罐是壮医经筋三联疗法中的重点辅佐疗法,兼具祛寒排毒、舒筋活络的功效。韦英才教授强调毒邪的排出是恢复机体平衡的最终环节,在火针消结后予行拔罐疗法,可加强疗效。具体操作为:在火针施治之处所致的开放窦道留置火罐10~15分钟,负压效应可将局部的寒湿毒、瘀毒(黄色澄清液、暗红色瘀血)通过窦道排出。吕计宝等认为,采用拔火罐法可通过负压使组织间隙增大、间质液压下降、微循环与淋巴恢复并吸附排出局部炎性渗出物,使瘀阻的血脉恢复通利,且针孔在修复过程中能激发机体自身修复机能,最终实现两路通畅,达成病愈目的[15]。
4. 病案举隅
黄某,女,56岁,2025年8月27日初诊,主诉:反复右臀部酸胀痛2年余,加重1周。患者诉2年余前因长期久坐后出现右臀部酸胀痛,偶有大腿后侧及小腿外侧放射痛,劳累后疼痛加重,蹲起及髋关节后伸、外展稍受限,休息可缓解,期间多次至外院行保守外治,症状可稍好转,仍反复。1周前患者受凉后上症再发加重,休息后未见缓解,遂来诊。患者来诊时右臀部持续性酸胀痛,右大腿后侧时有放射痛牵扯至小腿外侧,平素恶风寒,劳累、受凉后上症加重,纳寐尚可,二便调,舌质偏暗,苔薄,脉弦涩。查体:右臀部轻压痛,屈髋屈膝试验(+),臀肌抗阻(+),梨状肌紧张试验(+)。西医诊断为:坐骨神经盆腔出口综合征;中医诊断:伤筋–气滞血瘀证;壮医诊断:吟相–阴证。
韦教授先对足三阳经筋实施全线松解,操作中注重摸结查灶,重点探查坐骨神经盆腔出口、臀大肌、梨状肌及臀中肌周围肌群。针对触诊发现的病理性筋结点,予壮医推拿手法行分筋、理筋松解,最终依“以痛为腧”原则,对上述阳性筋结点施火针消灶治疗。予施第一针火针后,刻下立感臀部酸胀痛缓解,予第二针火针后出现电击感并传导至足底,随后于火针针刺部位拔罐排毒,留置8~10分钟,针孔处吸出少许黄色澄清液体混合暗红色瘀血。施术完毕,患者自觉臀部疼痛较前明显缓解,但仍有蹲起及髋关节后伸、外展受限。
隔周(2025年9月3日)予以第二次治疗,患者诉右大腿后侧及小腿外侧已无明显放射痛,行火针治疗时,患者能即刻感受到电击感,拔罐黄色液体较前减少,施治后,右臀部已无明显胀痛感,髋关节仍有轻微受限。
2025年9月10日再次复诊,患者诉已无右臀部酸胀及下肢放射痛,久坐后已无明显疼痛,髋关节无明显活动受限,要求继续巩固治疗。刻下查体,坐骨神经盆腔出口、臀大肌、梨状肌及臀中肌等部位未触及明显条索状筋结。再次施以壮医经筋三联疗法巩固,并嘱其避风寒、畅情志、慎起居。后随访,未见复发。
按:本例患者已属中年后期,素体正气渐虚,加之久坐阻碍局部气血,肌筋失于濡养,筋结形成,“龙火两路”温煦、传导功能失司,故出现局部疼痛、关节活动受限等症,此时“虚”为发病基调;而后再感寒邪,寒性凝滞之质加重局部筋结盛加之势,从而使症状愈烈,这时“毒”推动疾病进展。正是基于“毒虚致病”、“因结致痛”病因病机认识,韦教授通过摸结查灶精准定位,施以松筋解结手法,联合壮医火针温热之力靶向消灶并扶正,同时辅以拔罐疗法促进致痛物质排出、释放组织压力,逐步缓解疼痛,恢复关节正常功能。临床验证该疗法可有效助力气血输布,提高代谢效率,继而通畅三道两路,实现整体平衡,使患者恢复正常生活状态。
5. 总结
SNPOS作为临床多发的神经卡压性疾病,以臀部及下肢放射性疼痛为典型表现,对患者日常活动造成显著影响。现代医学研究表明,其病理机制涉及机械压迫、解剖结构变异及局部炎症反应等多因素协同作用;而中医与壮医理论则分别从气血经络运行失常、经筋功能失调及“毒虚”致病等整体视角进行解读。韦英才教授运用壮医经筋三联疗法通过“探查病灶、松筋解结、火针散结、拔罐排毒”的系统干预方案,能够有效解除局部筋结压迫、减轻疼痛并改善肢体功能。临床实践证实,该综合疗法对SNPOS具有确切疗效,为临床治疗提供了特色鲜明的壮医方案。
声 明
本临床医案公开书写已获得患者本人的知情同意,并签署知情同意书。
基金项目
广西重点研发计划项目:2024年广西名中医传承工作室建设项目(编号:GZY2024025)。
NOTES
*通讯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