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人格作为个体相对稳定的心理特征总和，属于心理学范畴的核心研究方向之一。目前，国内人格心理学研究领域普遍采用的大五人格、MBTI等模型均为西方文化背景下的理论产物，难以有效适配中国本土文化需求。而中医五形人格理论源自中国传统哲学与中医临床体系，以《黄帝内经》中“天人相应”、“形神合一”的核心理念为基础[1]，是一种融合了心理特质、生理禀赋、脏腑功能与环境适应性的身心分类理论体系，为构建适配本土文化需求的人格心理模型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方向。
自1988年薛崇成、杨秋莉完成首个中医人格测量工具的标准化编制后[2]，围绕五形人格分类方法的研究至今已走过近40年历程。起初，研究主要基于经典文献解读与临床经验判断，而后逐步发展出量表化测量、客观指标辅助、人工智能识别等多元方法。然而，截至目前，绝大多数研究都直接套用现有工具开展相关性分析，仅有少部分研究聚焦于分类方法本身的方法学优化，学界对分类方法的发展脉络、核心争议与规范标准尚未形成统一共识。
本文以中医五形人格分类方法的更迭为脉络系统梳理了相关文献，总结出从经验性分类到现代化智能方法的演变路径，探讨了各类方法的优缺点，进而从多角度提出未来的研究方向，旨在促进中医人格分类的现代化研究进程。
2. 中医五形人格的理论溯源
2.1. 理论源头与经典框架
中医五形人格理论中蕴含的“五行学说”哲学思想，其起源早于《黄帝内经》，在很多先秦文献如《尚书》《吕氏春秋》《淮南子》中已有应用。而系统的中医五形人格理论框架则成形于《黄帝内经·灵枢》中的《阴阳二十五人》与《通天》两篇文献。
具体而言，《阴阳二十五人》篇详细记载了“五行人”与“阴阳二十五人”学说，该篇以五行(木、火、土、金、水)为纲，结合阴阳之气的盛衰，将人群划分为五大类型，每一类型又细分为五小类，共计二十五种人格体质类型。每一类型不仅有其独特的形貌特征(如肤色、体态)，更对应特定的心理倾向、行为模式与疾病易感性，这构成了中医五形人格分类的理论源头[3]。
而《灵枢·通天》中提出的“五态人格”体系，则根据人体阴阳偏盛情况，分为太阳、少阳、阴阳和平、少阴、太阴五类，每种人格都有其独特的生理和心理特征。值得注意的是，五态人格以阴阳盛衰为核心，更侧重人格的整体心理与行为倾向；五形人格以五行学说为核心，更强调形神一体的禀赋关联。二者相辅相成，但具体的整合路径还存在一定争议[4]。
2.2. 核心概念的边界厘清
由于中医哲学理论倡导身心一体，这就导致在该研究领域中五形人格与五行体质概念边界模糊，使得大量研究出现方法学偏差，不少文献直接将五行体质辨识量表用于五形人格的分类测量。王琦等人在中医体质学理论中明确提出，体质是人体先天禀赋与后天调养形成的生理特质，更侧重于身体生理层面；而人格是个体稳定的心理特质与行为模式，更侧重于心理精神层面；尽管两者存在一定关联，然而却分属于不同的研究范畴[5]。
3. 中医五形人格分类方法演变
本文以方法学的核心逻辑迭代为依据，将中医五形人格分类方法的发展划分为经验性整体分类、标准化心理测量、多模态客观化与智能化融合三个范式。这三个范式并非完全按照时间先后顺序进行替代，而是在不同的研究场景中均得到了广泛应用，共同构建了目前该领域的方法体系。
3.1. 经验性整体分类范式
该范式是五形人格分类的传统范式，核心形成于中医临床实践，从经典文献问世一直沿用至今，也是现代分类方法的理论根基。其核心逻辑是以“取象比类”的中医哲学思维为核心，通过四诊合参进行整体评估，进而完成人格类型的判断。
薛崇成、杨秋莉在对五态人格的经典溯源研究中明确提出[2]，传统五形人格分类的核心在于“望闻问切四者缺一不可”：望诊着重观察形体、面色、神态，与《灵枢》中对五形人的经典形体描述相对应，是分类的首要依据；闻诊依据语音高低、语速快慢、语言风格辅助判断，例如火形人语音洪亮且急促、水形人语音低沉而和缓；问诊通过针对性交流，明确个体的性格特质、情志偏好、行为模式以及环境适应能力，是界定心理特质的核心环节；切诊借助脉象特征验证分类结果，如木形人脉象多弦、火形人脉象多洪，从而实现形神一体的综合判断。
阴阳五行整合分类作为该范式下的理论拓展方法，通过整合五态人格与五形人格，以阴阳盛衰为总纲、五行特质为细分维度，构建了更为系统的分类框架。目前学界主流的对应逻辑为：太阳之人对应火行、少阳之人对应木行、阴阳和平之人对应土行、少阴之人对应金行、太阴之人对应水行[6]。然而，该对应关系存在明显学术争议，部分学者指出二者理论内核有别，强行对应会消解两种理论的核心特质，致使该方法尚未形成统一的应用规范。
总体而言，经验性整体分类方法主要依赖于医者的主观经验，其分类准确性往往参差不齐，由于缺乏标准化的判断指标，限制了其在现代科学研究中的发展应用。然而，随着现代心理学研究方法的融入，中医五形人格理论正在逐步通过大量样本数据的研究实现其标准化。
3.2. 标准化心理测量范式
该范式作为当前该领域应用最为广泛的研究范式，形成于20世纪80年代，其核心在于引入现代心理测量学的理论与方法，将抽象的五形人格特质转化为标准化自评量表，实现了分类方法从经验判断到可量化、可重复标准化评估的跨越。
五态人格测验的标准化编制，作为该范式的开创性工作，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和应用。薛崇成、杨秋莉基于《灵枢·通天》的五态人格理论，并结合现代心理测量学规范，成功编制了《五态人格测验表》。该量表以中医阴阳理论为基础，以“阴阳含量”为核心进行人格维度划分，包含103个条目，涵盖太阳、少阳、阴阳和平、太阴、少阴5个维度以及掩饰量表，各维度具有良好的信效度。该量表是国内首个通过标准化验证的中医人格测量工具，被誉为我国第一个本土化的人格测评量表，同时也是后续相关研究中应用最为广泛的量表。随后，王昊、杨秋莉等人针对原量表条目过多的问题，编制了包含30条目的简版量表[7]；任滨海等人进一步在大学生群体中验证了该简版量表的信效度，从而大幅提升了量表的应用便利性[8]。
围绕五形人格的五大核心类型，国内学者开展了大量针对性的量表开发工作。路漫漫等人基于《黄帝内经》原文与德尔菲专家咨询法，构建了中医五形人体质辨识量表[9]。该量表分为木、火、土、金、水五个亚量表，每个亚量表涵盖形态结构、心理特征、耐受能力、生理特征四个维度，在特定人群中的应用验证显示了良好的信效度。孙瑞茜等人通过文献研究梳理了138个五形人格特质形容词[10]，基于支持向量机序列最小优化算法筛选出核心特质词汇，构建了五形人格特质形容词表，分类精确度最高可达94.37%，为后续量表的条目编制提供了标准化的词汇基础。
在中医人格量表的跨文化适配方面，崔红、王登峰通过实证研究证实，五形人格与大五人格量表存在显著的相关性[11]。例如：木行人格与外倾性维度显著相关，土行人格与宜人性维度高度契合，金行人格与尽责性维度密切吻合。而崔鑫和熊韦锐的研究也表明五态人格特质与大五人格特质存在不同程度相关关系，这就为五形人格量表的跨文化应用提供了实证依据[12]。
然而，该范式目前存在明显的短板。其一，现有量表的核心特质界定不统一。当前，已发表的五形人格相关量表有多种，不同量表对同一五行类型的特质描述存在明显差异，这使得不同研究的结果难以横向对比。其二，绝大多数量表缺乏全国性的大样本常模，仅在特定人群中完成了信效度验证，导致其应用范围受限。其三，量表以主观自评为主，难以避免社会期望偏差的影响，部分受试者会因主观意愿隐瞒真实的人格特质，进而影响分类结果的准确性。如何开发成熟可靠的五形人格测试量表，仍然是该领域面临的核心难题。
3.3. 多模态智能化融合范式
该范式是目前该领域的研究前沿，形成于2010年前后，针对单一模态数据分类精度不足的问题，学者们立足传统中医四诊理论，将主观量表、声纹、掌纹、面象、生理指标等多个方面特征数据进行提取，并利用机器学习、深度学习等方法构建分类模型，有效提升了五形人格分类的准确率与鲁棒性[13]-[15]。
在不同模态的特征选取方面，目前的研究已经覆盖了声纹、面象等多个维度。在声纹特征方面，吕宏蓬等人通过采集566例受试者的语音样本，分析了基频、共振峰、语速等核心参数，发现了五形人格类型与语音特征之间的关联[16]。针对手诊图像数据，学者们基于k-means聚类算法，实现了五形人格亚型的精细化分类[17]。在面象特征方面，河南中医药大学研究团队通过327例受试者的面部图像分析，建立了五形人格分类的Bayes判别模型，交叉验证准确率达91.4%，证实了面部特征对五形人格分类的客观价值[18]。在生理指标方面的研究表明，不同五形人格类型的心率变异性、脉象参数、内分泌水平等存在显著差异，为五形人格分类提供了脏腑层面的客观依据[19]。在神经影像学方面，Zhao等人基于静息态功能磁共振技术，发现脑功能激活区域与五形人格之间的对应关系[20]。Li等依托深度学习技术，构建了基于虹膜图像的五行体质与人格分类系统，达成了9种复合类型的自动化分类[21]。
在模型分类方法研究方面，学者们早期主要使用支持向量机、随机森林、决策树、k-means聚类等机器学习算法[18] [22] [23]。随着深度学习技术的快速发展，融合多模态特征的深度学习模型已经成为主流研究方向。然而，该范式目前尚处于初级发展阶段，存在显著局限：一是单一客观指标的分类特异性欠佳，尚未形成公认的客观分类标准；二是现有智能模型多采用小样本进行训练与验证，泛化能力不足；三是深度学习模型存在“黑箱问题”，可解释性较差，不便于给患者提供清晰的病理发展分析，难以契合临床诊疗需求[23]；四是预训练大语言模型因训练数据的原因，往往存在一定程度的公平性问题，导致在实际应用中面临一定的偏差。综上所述，多模态智能化人格分类模型还处于探索阶段，距离实际临床应用部署还有较大的差距。
4. 现有研究的不足
历经近数十年的发展，中医五形人格分类方法已形成了完整的体系，但现有研究仍存在四个核心的问题与争议，制约了该领域的进一步发展。
其一，核心概念缺乏统一的学术规范。当下学界对于五形人格的核心特质界定尚未达成共识，不同研究针对同一五行类型的心理特质、行为特征的描述存在显著差异；五形人格与五态人格的整合路径仍有争议，尚未形成公认的中医人格分类理论体系。
其二，现有研究方法存在系统性短板。在标准化量表研究领域，当前绝大多数量表缺乏全国性大样本常模支撑，不同量表的信效度验证标准未形成统一规范，特别是针对五形人格的专项量表开发不成熟，需要进一步完善。在智能化模型研究领域，现有研究多以技术实现为导向开展模型开发，缺乏与中医理论体系的深度契合，而多模态数据特征的有效融合机制仍是当前亟待突破的核心难题。
其三，研究重心失衡，理论与临床应用严重割裂。在现有研究工作中，多数研究仅聚焦于分类方法本身的优化，未能将分类成果有效应用于心理健康干预等临床应用场景，致使理论研究与实践应用严重割裂，五形人格理论的临床价值未能充分彰显。
5. 未来研究展望
针对现有研究的核心短板，未来中医五形人格分类方法的研究应聚焦于以下三个关键方向，以推动理论体系的标准化及临床转化。
第一，完成核心理论体系的标准化建设。未来研究需借助全国多中心大样本实证验证，通过广泛的调查和理论探究，明确五形人格与五行体质的核心边界；在此基础上，统一五形人格的核心特质与分类标准，明确二十五种亚型的界定及细分规范；同时，系统梳理五形人格与五态人格的理论关联，并由相关领域专家进行审核，构建被广泛认可且统一的中医人格理论框架。
第二，构建多模态融合的标准化分类体系。未来方法学研究的关键在于构建以“主观量表为基础、客观指标为辅助、智能算法为支撑”的一体化分类体系。一方面，进一步优化量表研究，开展全国范围的大样本调查，构建五形人格量表的全国常模，开发针对不同年龄、不同群体的特异性量表，统一量表的编制与验证标准；另一方面，系统开展客观分类指标研究，明确不同指标的特异性、敏感度与临界值，构建标准化的客观指标体系；同时，着重开发可解释性人工智能模型，并充分结合目前主流的大模型技术，针对五形人格检测任务开展多中心、大样本的前瞻性验证，提高模型的临床适用性。
第三，推动分类方法的临床转化与应用拓展。未来研究应构建“分类–评估–干预–评价”的全链条应用体系，深化五形人格分类与心身疾病防治的融合，在健康、教育、职业规划等领域，开发基于五形人格分类的个性化干预方案，拓展该理论的应用场景，实现理论研究与实践应用的协同共进。
6. 结语
中医五形人格分类方法是中医心理学研究的核心议题之一，历经数十年的发展，已从传统的经验性分类转为标准化的心理测量，再到当前的多模态客观化与智能化融合，研究方法日趋多元，理论体系不断完善。五态人格测验的成功编制为中医人格测量奠定了方法学基础，语音特征、面部图像等客观指标的研究为分类方法的客观化提供了新途径，多模态数据融合与人工智能算法的应用为智能化分类开辟了新方向。
然而，当前研究仍面临概念标准不统一、理论与实践脱节等挑战。未来需在理论标准化、方法规范化、临床转化应用等方面持续发力，推动中医五形人格分类研究走向成熟。中医五形人格理论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现代化发展不仅有助于推动中医心理学的学科建设，更将为全球心理学研究提供独特的东方智慧和中国方案。
基金项目
伊犁师范大学伊犁河谷智能计算研究与应用重点实验室2023年度一般科研项目：基于多模态学习的新疆地区高发疾病智能中医诊断方法研究(2023WXYLHG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