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高等数学作为理工、经管、医学、农林类专业的重要公共基础课,对提升学生的分析归纳能力、逻辑推理能力和数学应用能力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农林类专业的高等数学授课学时普遍较少,以贵州大学为例,一学期仅为48学时。如何在有限学时内实现有效教学,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1]。为此,本文对授课班级农林类专业大一学生《高等数学4-1》课程结课后进行了问卷调查,以了解学生的真实学习情况。授课学生共295人,回收有效问卷264份。调查结果显示,学生的数学基础差异较大,需求呈现多元化特征,教学面临以下三重困境:
其一,学生数学基础薄弱,学习兴趣分化显著。问卷显示,仅有42.8%的学生对数学“比较感兴趣”,37.88%的学生态度“一般”,9.47%的学生兴趣较低。兴趣与专注度、理解程度及学习信心呈强正相关(相关系数0.44~0.48),低兴趣群体容易陷入被动学习状态。同时,40%的学生缺乏预习习惯,预习不足者理解程度明显下降。
其二,教学进度与难度设计与学生认知起点存在错位[2]。问卷显示,36.74%的学生认为教学进度“稍快”,17%的学生认为内容“难度较大或非常困难”,两者叠加导致理解障碍(进度快且理解低组别超过50%)。
其三,学习意义的虚无感与学生价值认同不足。农林类专业学生常质疑“学数学有什么用”,当知识脱离专业应用场景时,学习便成为无源之水。问卷显示,71.21%的学生期望“讲解更多练习题”,但对数学思想方法的价值认同普遍不足。
在高等数学概念教学领域,国内外学者已提出多种经典教学模型。例如,5E教学模式[3] (Engage, Explore, Explain, Elaborate, Evaluate)强调通过吸引、探究、解释、迁移和评价五个环节促进学生概念转变;PBL [4] (Problem-Based Learning)以问题为导向,驱动学生在解决真实问题的过程中建构知识;支架式教学则主张在最近发展区内提供动态支持。这些模式为本研究提供了重要启示,但它们多适用于通识性理科教学,对农林类专业学生基础薄弱、学时少、兴趣分化显著的特殊学情缺乏针对性设计。因此,本研究在已有模型的基础上,结合学情诊断结果,构建了“认知冲突–经验锚定–协作建构–意义升华”四阶模式。该模式的独特之处在于:其一,以学情分析的量化数据为设计起点,精准回应学生的认知需求、操作需求和意义需求;其二,将生活化类比与文化经典(如刘徽割圆术)融入“经验锚定”阶段,有效降低抽象概念的门槛;其三,通过专业融合的“意义升华”阶段,将数学思想与农林学科应用深度绑定,解决学生“学而无用”的价值困惑。相较于5E模式的通用探究环节,本模式更强调从学生已有经验出发的认知锚定;相较于PBL的开放问题驱动,本模式更注重在有限学时内通过问题链实现高效建构。
如何将抽象的数学概念转化为学生可感知、可参与、可建构的认知过程?如何在少学时背景下兼顾教学进度与学生理解深度?本文从学生真实需求出发,以建构主义学习理论为基础,探索农林类专业定积分概念教学的有效路径。
2. 学情分析与理论基础
2.1. 学情问卷诊断
基于问卷数据,农林类专业学生的真实需求可归纳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认知需求——理解概念“从何而来”。学生需要知道“为什么要学定积分”“它解决了什么旧知识解决不了的问题”。问卷显示,学生对泰勒公式、不定积分、中值定理等难点普遍存在理解障碍,这些难点本质上均涉及概念理解问题。
第二层:操作需求——掌握概念“如何运用”。71.21%的学生期望“讲解更多练习题”,反映出对操作层面的强烈需求。在课后练习不足的群体中,这一需求比例高达75.21%。
第三层:意义需求——感知概念“有何价值”。学生需要将数学概念与专业应用建立连接,感受数学的工具价值。81.06%的学生通过视频学习,79.92%的学生查阅资料,反映出对多元学习资源的依赖,也为专业融合提供了可能。
以上学情诊断直接指导了理论基础的选择:认知需求(理解概念来源)指向建构主义学习理论——学生需在已有经验的基础上主动建构意义,而非被动接受;操作需求(掌握计算方法)与APOS理论的操作阶段相呼应,强调从具体操作到过程内化的认知路径;意义需求(感知专业价值)则要求教学必须融入专业应用,这需要支架式教学理论提供动态支持,帮助学生跨越从抽象数学到专业应用的鸿沟。同时,三个层次的需求层层递进,决定了教学模式应遵循“认知冲突→经验锚定→协作建构→意义升华”的序列,使每一阶段精准回应特定需求。
2.2. 理论基础
1) 建构主义学习理论[5]认为,知识并非通过教师传授被动获得,而是学习者在已有经验的基础上,在特定情境中借助他人帮助和必要学习资料,通过意义建构的方式主动获取的。该理论强调以学生为中心,教师应成为意义建构的“引导者”而非知识的“灌输者”。在高等数学教学中,建构主义理论已有广泛应用——通过创设问题情境、引导学生自主探究,帮助学生完成对抽象数学概念的意义建构。
2) APOS理论[6] (Action-Process-Object-Schema)是建构主义在数学教育领域的深化发展。该理论认为,学生对数学概念的理解需经历四个阶段:操作(Action)阶段,学生通过具体操作获得感性经验;过程(Process)阶段,学生将操作内化为心理过程;对象(Object)阶段,学生将过程压缩为思维对象;图式(Schema)阶段,学生将概念纳入已有的认知图式。这一理论对定积分概念教学的启示在于:“分割、近似、求和”的操作对应APOS理论的“操作”阶段;通过问题链引导抽象出极限和式,对应“过程”阶段;将定积分定义作为一个整体对象来理解,对应“对象”阶段;将定积分思想迁移到其他应用场景,对应“图式”阶段。
3) 支架式教学理论[7],作为建构主义的重要分支,支架式教学理论强调教师应在学生现有水平和目标水平之间搭建“脚手架”,通过问题链、关键提示等方式提供适度支持。问卷中“进度快且理解低组超过50%”的数据表明,多数学生需要更精细的支架支持。
3. 四阶教学设计模式构建
3.1. 模式总体框架
上述理论为教学模式设计提供了依据:需求分析理论支撑“认知冲突”阶段,用于精准把握学生认知起点;情境认知理论与“经验锚定”阶段呼应,借助生活经验搭建认知桥梁;APOS理论指导“协作建构”阶段,遵循从操作到过程的认知规律;支架式教学理论贯穿全程,通过问题链提供适度支持。基于上述理论基础和学情诊断,本文构建了“认知冲突–经验锚定–协作建构–意义升华”的四阶建构式教学模式。该模式以学生认知需求分析为起点,以教师搭建的“脚手架”为支撑,引导学生在问题探究中主动建构知识。
3.2. 各阶段设计意图与学情对应
第一阶段:认知冲突——创设认知冲突情境
教学行为:呈现学生现有知识无法完美解决的“挑战性问题”,打破认知平衡。
设计意图:让学生意识到旧工具的局限,对新知识产生“我要学”的内在驱动力。根据需求分析理论,认知冲突是激发学习动机的有效手段。
学情对应:针对36.74%认为进度快、17%认为内容难的学生,通过创设认知冲突情境,将“被动追赶进度”转化为“主动探究问题”。
第二阶段:经验锚定——调用旧知,搭建桥梁
教学行为:引导学生从生活经验或已掌握的旧知识出发,对新问题进行直观化、朴素化的探索。可借助中国古代数学智慧(如刘徽的“割圆术”)或生活类比(如“估算树叶面积”)作为认知锚点。
设计意图:为新知识的建构提供“锚点”,降低抽象概念的认知门槛,使学生在认知层面建立关联。
学情对应:针对40%缺乏预习习惯、基础薄弱的学生,通过生活化类比弥补预习不足,让每个学生都能找到理解的入口。
第三阶段:协作建构——引导探究,形成新知
教学行为:通过精心设计的问题链,引导学生在朴素想法的基础上逐步精细化、数学化,最终“发现”严谨的数学定义。可采用小组讨论、翻转课堂等形式,让学生在协作中完成意义建构。
设计意图:让学生经历知识“再创造”的过程,实现深度学习,理解知识的来龙去脉而非机械记忆。
学情对应:针对兴趣分化显著(42.8%感兴趣,37.88%一般)的现状,通过协作建构让所有学生参与其中,以课堂参与促进学习兴趣提升。
第四阶段:意义升华——回应痛点,促进迁移
教学行为:呼应开头的挑战性问题,展示新工具的威力;总结思想方法;延伸到农林生科专业应用场景(如农田面积测算、作物生长模型、药物代谢曲线等)。
设计意图:让学生获得成就感和价值认同,为后续学习埋下伏笔。
学情对应:针对学生对数学价值认同不足的问题,通过专业融合让数学扎根专业土壤,回应“学数学有什么用”的深层困惑。
4. 案例验证:以“定积分的概念”为例
4.1. 第一阶段:认知冲突——创设问题情境(5分钟)
教师引导学生回顾三角形、梯形、平行四边形、矩形等规则图形的面积计算方法,随后抛出一个曲边梯形,提问:“这个曲边图形的面积,用我们已有的工具能精确计算吗?如果这是一个不规则的农田、城市建设用地或岛屿,我们该如何精确计算其面积?”。
通过这一问题创设认知冲突,让学生意识到旧工具的局限性。同时,引入农田、城市建设用地等与农林类专业相关的场景,使数学扎根专业土壤,增强学习动机。
4.2. 第二阶段:经验锚定——搭建认知桥梁(5~10分钟)
教师从“用坐标纸数格子估算树叶面积”的生活经验切入,引导学生回忆并回答:“当时我们是怎么数的?”(引导:画轮廓、数整格、拼半格、加起来);“如果想算得更准,怎么办?”(引导:换更小的格子);“如果格子小到不能再小,会怎么样?”(引导:得到精确面积)。
随后引入魏晋时期数学家刘徽的“割圆术”——“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合体而无所失矣”[8]。通过实验模拟展示,当分割越细时,小矩形面积之和与曲边梯形面积越接近。这不仅降低了抽象思维的门槛,更让学生感受到中国古代数学智慧,在潜移默化中增强民族文化自信。
通过生活经验与文化经典的结合,为新知识提供认知“锚点”,使抽象概念变得可感知、可触摸。这一步特别针对基础薄弱、缺乏预习习惯的学生,确保每个学生都能找到理解的入口。
4.3. 第三阶段:协作建构——形成新知(10~25分钟)
教师将学生分成小组[9],尝试用数学符号表达曲边梯形面积的计算过程。教师巡视并适时提示,针对兴趣分化的问题,通过小组协作让所有学生参与其中。请小组代表展示讨论成果,师生共同修正、完善,最终在黑板上“创造”出定积分的定义:
教师随后逐层解读定积分中各符号的含义,并讲解函数可积的条件,解答学生关于“什么样的函数可以求积分”的困惑。
通过这一过程,让学生经历知识“再创造”的完整过程。问题链设计确保即使基础薄弱的学生也能跟上思路,逐步完成意义建构。
在这一阶段,教师搭建的“脚手架”体现在多个细节中:当小组讨论遇到困难时,教师通过关键提问提供“适度支持”——例如,有小组不知如何用符号表示“无限细分”,教师追问:“我们已经将区间分成了
段,当
越来越大时,每一段的宽度会怎样变化?有没有一个数学符号能描述这种‘越来越小’的过程?”这样的提问并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学生联想到极限符号;当学生混淆“近似”与“精确”时,教师提示:“我们求和得到的是精确值吗?如果不是,怎样才能让它变成精确值?”这些支架帮助学生从“操作”阶段(具体分割求和)逐步过渡到“过程”阶段(将求和看作一个动态的极限过程),最终将定积分概念内化为思维对象。整个协作建构过程遵循APOS理论的认知规律:从具体操作(数格子、割圆)到过程抽象(极限和式),再到对象化(定积分符号),最后为后续图式建构(应用迁移)奠定基础。
4.4. 第四阶段:意义升华——回应痛点,拓展应用(25~45分钟)
例1:农田面积计算。(回应引例,约8分钟)
设弯曲田埂的函数方程为
(单位:米),田地的范围为[0, 2] (米),求农田的面积。
引导学生按四步操作:分割:将区间[0, 2]平均分成
份,每个小区间长度
。分点坐标为
,
;近似:在第
个小区间
上,取右端点
的高度作为矩形的高。该点高度为:
,则第
个小矩形面积近似为:
;求和:将
个小矩形面积相加,得到总面积近似值:
,利用平方和公式
,代入得:
;取极限:当分割越来越细,即
时,近似值趋近于精确值:
。这块不规则农田的精确面积为
平方米。
这一过程让学生亲历“无限逼近”得到精确值的全过程,体会定积分思想的威力。
例2:变速直线运动所经过的路程。(约6分钟)
设某物体作变速直线运动,已知速度
是时间间隔
上
的一个连续函数,且
,求物体在这段时间内所经过的路程。
引导学生将整段时间分割成若干小段,每小段上速度看作不变,求出各小段的路程再相加,得到路程的近似值,最后通过对时间的无限细分过程求得路程的精确值。本例体现了定积分在物理问题中的典型应用。
例3:手机流量的计算问题。(约6分钟)
据工信部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我国移动互联网累计流量达1867亿GB,其中6月人均使用流量达20.75 GB。那么,流量消耗是如何测算的?
设手机在某时间段内的网速为
,求单位时间
内手机消耗的流量
。
引导学生将时间段分割成若干小段,每小段上网速近似看作不变,求出各小段的流量再相加得到近似值,最后通过对时间的无限细分求得流量的精确值。本例将定积分思想与日常生活紧密联系,增强数学的亲和力。
课程第45~50分钟,教师引导学生对本节内容进行总结,提炼定积分的核心思想——“化整为零、以直代曲、积零成整、无限逼近”,并回顾“分割、近似、求和、取极限”四个步骤。在此基础上,教师布置了三道课后思考题:定积分定义中的和式极限与函数极限有何联系与区别?计算不规则图形面积是否还有其他方法(引导学生了解勒贝格积分与黎曼积分的区别)?GPS测量仪绕行一周即可计算面积,其工作原理与定积分有何关系?这些问题旨在拓展学生视野,培养探究习惯,同时为学有余力的学生提供深入学习的入口。
5. 教学效果与反思
5.1. 教学反馈
教学实践后,通过课堂观察和学生访谈发现:90%以上的学生能够用自己的语言复述“分割、近似、求和、取极限”的核心思想;在后续定积分应用学习中,学生能主动联想到“微元法”的思想,体现出较好的知识迁移能力。问卷调查显示,学生对本次课的满意度达到95.6%。与前期学情数据相比,学生对数学的兴趣和信心均有明显提升。
5.2. 研究结论
本文基于264份学情问卷的诊断分析,以建构主义学习理论为指导,构建了“认知冲突–经验锚定–协作建构–意义升华”的四阶建构式教学模式,并在定积分概念教学中进行了实践验证。研究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学情分析应成为教学设计的逻辑起点。农林类专业学生数学基础薄弱、兴趣分化显著、预习习惯不足等特点,要求教学必须从学生真实需求出发,而非从学科逻辑体系出发。
第二,经验锚定能够有效降低概念的认知门槛。通过“估算树叶面积”等生活类比和刘徽的“割圆术”等文化经典,为抽象概念搭建认知桥梁,使基础薄弱的学生也能找到理解的入口。
第三,协作建构是实现深度学习的有效途径。通过问题链引导和小组讨论,让学生在“再创造”中完成意义建构,变被动接受为主动探索。
第四,专业融合有助于增强学生对数学的价值认同。将数学概念与农林类专业应用建立连接,回应“学数学有什么用”的深层困惑,使数学真正扎根专业土壤。
5.3. 对农林生科类专业高等数学教学的启示
第一,教学进度安排应遵循“少而精、慢而透”的原则。针对36.74%学生认为进度快的现状,宁可少讲一点,也要讲透一点。核心概念值得花时间让学生真正理解,而非匆忙覆盖知识点。
第二,教学内容设计应注重“生活化–数学化–专业化”的递进路径。从生活经验切入,逐步抽象为数学概念,再回归专业应用,形成完整的学习闭环。
第三,教学资源建设应满足分层需求。针对71.21%学生对练习资源的需求,开发分层习题库;针对81.06%学生依赖视频学习的特点,录制核心知识点微课(单点知识不超过10分钟),便于学生自主学习。
第四,教学评价应关注学生的学习信心和兴趣。问卷显示4.93%的学生学习信心较低,建议建立“信心–兴趣”追踪机制,及时发现并干预学习困难的学生。
6. 结语
本文从农林类专业学生的真实学情出发,以建构主义学习理论为指导,构建了“认知冲突–经验锚定–协作建构–意义升华”的四阶教学设计模式,并在定积分概念教学中进行了实践探索。研究表明,以学情分析为逻辑起点的教学设计,能够有效回应学生的认知需求、操作需求和意义需求,帮助学生在“再创造”的过程中完成对抽象数学概念的意义建构。
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仅以定积分概念为例进行验证,该模式是否适用于极限、导数、微分方程等其他核心概念,仍有待进一步探索。同时,教学效果的量化评估尚不充分,后续可通过前后测对比、平行班对照等方式进一步完善。未来研究还可探索如何借助GeoGebra等信息技术增强“无限逼近”的直观感知,如何将本模式与线上线下混合式教学相结合,以及如何针对农林类专业特点开发更多专业融合案例,推动高等数学教学改革的持续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