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史视角下“绝”字的语义演变路径及其新义探析
A Study on the Semantic Interpretation, Evolution Path and New Meanings of “Ju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hinese History
摘要: “绝”是汉语中语义丰富、用法多样的典型多义字,从甲骨文时期表“断丝”的具体动作动词,历经数千年发展,逐步衍生出断折、穷尽、极致、横越等多重义项,词性也从单一动词拓展为形容词、副词、语气词等,在互联网时代更演化出“绝了”“绝绝子”等新型表达形式。本文以汉语史为研究视角,基于古籍文献与现代汉语语料库,梳理“绝”字从先秦两汉到现当代的历时语义演变轨迹,阐释其不同时代的语义特征与语用表现,分析字形演变与字义发展的关联性,探究其语义演变的动因与机制,并结合网络语境下的新义新用,揭示语言符号随社会文化发展的自我更新规律,为汉语词汇语义演变研究提供典型个案参考。
Abstract: As a typical polysemous character with rich meanings and diverse usages in Chinese, “jue” originated from the oracle bone inscriptions as a concrete action verb meaning “to break silk”. After thousands of years of development, it has gradually derived multiple meanings such as breaking, exhausting, extreme, crossing, etc. It’s part of speech has also expanded from a single verb to an adjective, adverb, modal particle, etc. In the Internet era, it has further evolved into new expressions such as “jue le” (awesome) and “jue jue zi” (so amazing).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Chinese history, based on ancient documents and modern Chinese corpora, this paper combs the diachronic semantic evolution track of “jue” from the pre-Qin, Han dynasties to the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times, explains its semantic characteristics and pragmatic performances in different eras, analyzes the correlation between its form and meaning development, explores the motivations and mechanisms of its semantic evolution, and reveals the self-renewal law of linguistic symbols with the development of social culture combined with its new meanings and usages in the network context, so as to provide a typical case reference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lexical semantic evolution.
文章引用:和梦翔. 汉语史视角下“绝”字的语义演变路径及其新义探析[J]. 现代语言学, 2026, 14(4): 73-81. https://doi.org/10.12677/ml.2026.144269

1. 引言

汉字作为音形义的结合体,其语义演变是汉语词汇系统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既遵循语言内部的认知规律,又与特定时代的社会文化、语用需求深度关联。“绝”字自甲骨文产生以来,历经金文、战国文字、篆隶、楷书直至简化字的字形演变,其字义也从最初具象的“用刀断丝”,逐步向抽象的概念、程度、语气表达延伸,形成了一个以本义为核心、多义项辐射的语义系统,成为汉语多义字发展的典型代表。

在互联网语境下,“绝”字的语义表达进一步拓展,“绝了”、“绝绝子”等网络流行语的出现,使其表程度的副词义得到强化,也引发了学界对其语义演变规律与现代语用价值的探讨。现有研究多聚焦于“绝”字的现代网络用法或单一义项的发展,如俞绍宏,孙振凯考辨了楚简中“绝”的古字(2022 [1]),孙芷欣探析了“绝”字的网络用法(2022 [2]),洪莉娜谈论了潮汕方言的“绝”字(2013 [3]),而陶小兰(2026 [4])、杜永道(2019 [5])、林雪(2010 [6])、覃正爱(1999 [7])则探讨了“绝”字在单篇文章或语句中的用法。总体来看,学界对“绝”字的研究缺乏从汉语史视角对其历时语义演变的系统梳理,对其不同时代的语义特征、义项衍生脉络及演变动因的阐释亦不够全面。基于此,本文以《说文解字》等字书典籍为基础,结合先秦至明清的古籍语料,以及现代汉语语料库数据,梳理“绝”字从先秦到现当代的语义演变轨迹,分类阐释其不同时代的核心义项与语用例子,分析字形的演变关系,探究其语义演变的认知、社会与语言内部动因,并对其网络语境下的新义新用进行解读,以期呈现“绝”字的语义发展脉络,深化对汉语多义字语义演变规律的认识。

2. “绝”字的字形演变与本义溯源

汉字的字形是字义的物质载体,“绝”字的语义演变始终与其字形演变相伴相生,其本义的确立也源于早期甲骨金文的构形特征。

2.1. “绝”字的字形演变轨迹

“绝”繁体字是“絕”,许慎《说文解字》解释为“绝,断丝也。从糸,从刀,从卩。情雪切,古文绝,象不连体,绝二丝”[8]。结合段玉裁的注,可知许慎将“绝”看作是会意字。“绝”字形演变历经甲骨文、金文、战国文字、小篆、隶书、楷书六个主要阶段,整体遵循表义明确前提下由繁至简、由象形至笔画化的汉字演变总趋势,构形核心始终保留“糸”与“刀”的表义要素,未发生本质性改变。具体字形演变过程如图1所示:

Figure 1. Evolution of the character “jue”

1. “绝”字形演变过程

图1中的1所示,可以看到甲骨文中的“绝”由“刀”与“糸”两部分组成,整个字表示用刀将丝线割断,义为断绝。除了图1所展示的甲骨文字形外,古人对“将丝线割断”这个意义还有其他字形表示(如图1中的A);图1中的2是金文阶段,在两组丝线之间加一把刀,明确表示用刀割断丝线;在战国文字阶段,“绝”的笔画多少和正反向背未有明确的标准,因此异体字较多:楚系以“㡭”为“绝”字,晋系以“𢇍”为“绝”字[1]。篆文依据甲骨文及秦国文字而来,文字组成部分变化不大,但原本较为短粗的倾斜的线条变成细长的弧线,形体大小均匀,体式以圆为主,更具美观性;隶变后的“绝”字书写已不再遵守象形原则,线条由弧形变得笔直,笔画由繁琐变得简省,实现了彻底的笔画化;到了正楷阶段,“绝”的偏旁“糸”写作“糹”,我们所认识的“絶”字也正式定型。从甲骨文到简化字,“绝”的字形演变始终围绕“断丝”的核心本义展开,构形要素的稳定性为其语义的衍生提供了基础,而字形的简化与笔画化则顺应了汉字书写便捷化的发展需求,也反映了汉字从“图像记录”到“符号记录”的演变趋势。

2.2. “绝”字的本义界定

“绝”字追溯到甲骨文,“绝”的甲骨文字形以“刀”与“糸”组合,直观呈现“用刀割断丝线”的字样。金文进一步强化这一意象,部分字形在两组丝线间加入刀形,明确“断丝”动作。这一构形直接指向许慎《说文解字》的释义“绝,断丝也。从糸,从刀,从卩。情雪切,古文绝,象不连体,绝二丝。”结合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的阐释“断丝也。断之则为二,是曰绝”[9],以及甲骨金文的构形特征,可明确“绝”字的本义为“用刀割断丝线”,是表具体动作的及物动词。

“绝”字本义是所有义项衍生的源头,其构形中的“糸”(丝线)为动作对象,“刀”为动作工具,二者结合直接指向“断丝”的动作本身,符合汉字“望文生义”的会意构形规律[10]。在早期语言使用中,“绝”的本义虽直接指向“丝”的割断,但已隐含“使事物从连续变为断裂、使关联终止”的核心语义特征,这一特征为其后续义项的衍生提供了语义基础,使其能够从“割断丝线”这一具体动作,逐步泛化为对各类事物“断裂、终止”的表达。

3. “绝”字的历时语义演变

“绝”字的语义演变是一个由具体到抽象、由单一到多元、由实义到虚义的渐进过程,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文化、语用需求推动其核心义项发生转移,义项数量不断增加,词性也逐步拓展[5]

3.1. 先秦时期

先秦时期是“绝”字语义发展的奠基阶段,此时其字形尚未完全定型,语言使用以口语为基础,古籍语料中的用例以本义“断丝”为核心,同时基于“断丝”的动作特征,初步衍生出“断裂、割断、终止”等直接引申义,词性均为动词,语义仍偏向具体,未出现抽象化表达,是“绝”字语义系统的初步形成期。

3.1.1. 本义:用刀割断丝线

先秦时期,“绝”的本义用例虽因甲骨金文语料的局限性,直接记载较少,但从构形规律与早期字书阐释可确定,其最初的使用均指向“断丝”这一具体动作。在先秦典籍中,虽无直接表“断丝”的用例,但通过语境可推知其本义的使用场景,如《诗经》中虽未出现“绝”字,但纺织业作为当时的重要手工业,“断丝”是常见生活场景,“绝”的本义应广泛运用于日常口语等。

3.1.2. 直接引申义:断裂、割断、终止、断根

从“割断丝线”的本义出发,“绝”首先向“各类具体事物的断裂、被割断”引申,形成直接引申义,这一过程遵循“具体动作的泛化”认知规律,即将针对“丝线”的动作,推广至所有可被“断裂、割断”的具体事物,语义仍与具体动作相关,未脱离实体范畴,如:

(1) 断裂:“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史记·滑稽列传》。

例(1)中的“绝”表“冠上的缨带断裂”,是事物自然或外力导致的断开,由“断丝”泛化为“断带”,保留“断裂”的核心语义。

(2) 割断、切断:“今楚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战国策·楚策四》。

例(2)中的“绝”意为“切断长的部分,接续短的部分”,是人为的主动切割的动作使事物断开,由“断丝”泛化为“切断各类物体”,动作的主动性更强。

(3) 终止、断绝:“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论语·卫灵公》。

此处的“绝”意为“粮食的供应终止、断绝”,是事物的发展、关联的停止。由具体事物的断裂泛化为抽象事物的终止,是语义抽象化的初步尝试,仍与“断裂”的核心语义相关,可理解为“获取粮食的途径如同丝线般被割断”。

先秦两汉时期,“绝”字的语义未脱离“断裂、割断、终止”的核心范畴,与本义的语义关联紧密,无抽象的程度、性质表达,也未出现其他词性,是其语义演变的实义阶段,为后续义项的进一步引申奠定了语义基础。

3.2.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文化交流频繁,汉语词汇系统得到快速发展,词义的抽象化、泛化趋势明显。“绝”字在这一阶段的使用中,本义逐渐淡化,直接引申义成为核心,同时基于“终止、断绝”的语义特征,初步衍生出“穷尽、竭尽”“最”、“极”等间接引申义,词性开始从单一动词向形容词、副词拓展,语义出现从“具体动作”向“事物状态”的转变,是其语义抽象化的开端。

这一阶段“绝”字的核心义项仍为动词,表“断裂、断绝、横越”,同时形容词义项“穷尽、竭尽”开始出现,用例虽较少,但标志着其语义开始脱离具体动作,向事物的状态特征延伸,典型例子如下。

3.2.1. 核心义项:动词

(4) 断根、无后代:“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曹操《军谯令》。

此处的“绝”表示将士没有后代,生命延续的终止,将“断裂”的语义延伸至生命范畴,是对“终止”义的进一步拓展。

(5) 气息终止、断气(生命的终结):“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曹操《董卓歌词》。

这里的“绝”意为“呼吸停止、生命终结”,是“终止”义在生命范畴的表达,语义仍具体,指向可感知的生命状态变化。

3.2.2. 间接引申义:形容词

(6) 穷尽、竭尽:“江河山川,绝而不流。”——《淮南子·本经》

此处例子中高诱注“绝,竭也”。“绝”表示“江河山川的水流穷尽、枯竭”,由动作的终止转化为事物状态的极致,词性从动词变为形容词,是“绝”字语义抽象化的关键一步,标志着其开始从“表动作”向“表状态”延伸。

(7) 才技特异、独一无二:“故俗顾恺之有三绝:才绝,书绝,痴绝。”——《晋书·文苑传·顾恺之》

例(7)中,“绝”字还由“竭”、“尽”之意还引申为了“才技特异、独一无二”等意义。此外,“绝”字作为形容词还表示距离远,如例(8):

(8) 距离远:“因前使绝国功,封骞博望侯。”——《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3.2.3. 间接引申义:副词

(9) 最、极:“动极神源,其般若之绝境乎。”——刘勰《文心雕龙·论说》

这里的“绝”表示程度,相当于“最”、“极”。由“尽”引申为“到了极点”,有不能再继续或超过的意思。该句中的“绝境”表示“极为高超之境界”,“绝”意即“极其地、最”。此外,“绝对”一词也由此引申而来,有副词的词性,如现代汉语“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绝”字的语义演变呈现出动作泛化与状态衍生并存的特征,义项数量有所增加,词性开始多元化,程度副词义也开始出现。这一演变趋势与当时的社会文化发展密切相关,南北文化交流带来的语言接触,以及文学创作中对语言表达多样性的需求,推动了词义的抽象化与泛化。

3.3. 隋唐宋时期

隋唐宋时期是汉语词汇语法化的重要阶段,随着科举制度的发展,唐诗、宋词等文学创作的繁荣,语言表达的精细化、抽象化需求显著提升,词义的虚化趋势加剧。“绝”字在这一阶段的语义演变实现了质的飞跃,本义基本退出日常使用,直接引申义与间接引申义并存,“穷尽、竭尽”的形容词义,“极其、最、极致”的程度副词义使用频繁,“绝”字的语义实现了从实义向虚义的正式转变。

这一阶段“绝”字的义项分布更为均衡,动词义表“横越、断绝、消灭”,形容词义表“穷尽、才技特异、距离远”,副词义表“极其、最”,且副词义在文学创作中被广泛使用,成为表达程度的重要词汇,典型例子如下:

(10)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李白《蜀道难》

(11)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柳宗元《江雪》

(12)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

(13) “往来而不绝。”——欧阳修《醉翁亭记》

3.4. 元明清时期

元明清时期,元曲、明清小说等汉语白话文学得到快速发展,语言使用更贴近日常口语,词汇的语义系统趋于定型,词义的虚化趋势进一步加剧。“绝”字在这一阶段的使用中,语义系统已完全形成,动词义、形容词义、副词义并存,其中程度副词义“极其、最”得到进一步强化,成为日常使用中的核心义项之一,动词义则逐渐向书面语转移,口语中使用频率降低,同时还衍生“罢了、了”的语气词义,词性进一步拓展为动词、形容词、副词、语气词四类,语义演变进入定型与强化阶段。这一阶段“绝”字的用例以白话文学为主,义项的语用特征更贴近现代汉语,为现当代“绝”字的语义使用奠定了基础。

3.4.1. 副词义

(14) “这花容儿般模样,云鬓儿般梳掠,柳腰儿般婀娜,莲步儿般轻挪,端的是绝胜西施,强如王嫱。”——元曲《西厢记》。

此处“绝胜”指“极其胜过、远胜于”,“绝”为程度副词,表“极其、非常”,修饰动词“胜”,体现了元曲中副词义的强化使用。

(15) “那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红楼梦》第三回。

例(15)中的“绝代姿容”表示“极其美丽、独一无二的容貌”,“绝”为程度副词,表“极其、最”,修饰名词“代”,是明清小说中副词义的经典用例。

(16) “壮士真乃神人也!这大虫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今日却被壮士除了,真是绝大的功劳!”——《水浒传》第二十三回。

“绝大的功劳”指“极其大的功劳”,“绝”为程度副词,表“极其、非常”,修饰形容词“大”。

3.4.2. 动词义

(17) “愿陛下绝甘分少,以养将士。”——《明史·周忱传》

元明清时期,“绝”的动词义逐渐向书面语转移,日常口语中使用频率降低,主要出现在诗词、文言散文中,如例(17),“绝甘分少”指“断绝甜美的食物,分享稀少的东西”,“绝”为动词,表“断绝”。

3.4.3. 形容词义

形容词义在元明清时期延续使用,无明显的义项拓展,主要用于评价人物、描述地域,如例(18):

(18) “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当世一绝。”——《三言二拍》

3.4.4. 语气词

元明清时期,“绝”还衍生出表语气的虚义,作语气词,表“罢了、了”,用于句末,弱化语句的语气,无实际语义,是其语义进一步虚化的表现,主要出现在明清白话小说中,用例较少,典型例子如下:

(19) “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绝了,不求别的,只求家人平安。”——清代白话小说《醒世姻缘传》

(20) “听言绝,我则沉默默内忧,都做了虚飘飘心上喜。”——元代孙仲章《勘头巾》

例(19)和例(20)的“绝了”表示“罢了、就这样了”,“绝”为语气词,无实际语义,仅表语气。

3.5. 现当代时期

现当代时期,随着现代汉语的规范化、互联网技术的发展,“绝”字的语义重心出现转移、网络新义开始涌现。“绝”字在汉语系统中的语义活力呈现出显著的历时性转移特征。据北京语言大学语料库中心(BLCU Corpus Center,简称BCC)数据显示[11],程度副词义“极其、非常、最”成为核心义项,而古代的动词义则进一步萎缩,仅保留在固定搭配、书面语中;同时,在互联网语境下,基于程度副词义,衍生出“绝了”“绝绝子”等新型表达形式,使“绝”字的程度表达更极致、情感色彩更强烈,成为网络流行语的重要组成部分,实现了语义的当代性拓展。

3.5.1. 传统义项

现当代汉语中,“绝”字的语义重心完全转移至程度副词义,动词义、形容词义仅保留在固定搭配、成语、书面语中,日常口语中极少单独使用,典型例子如下。

程度副词义:表“极其、非常、最”,修饰形容词、动词,广泛运用于口语、书面语、媒体表达中,是现当代“绝”字的最主要用义,如:

(21) 修饰形容词:“这道菜的味道绝美。”“他的演技绝了。”“这风景绝好!”

(22) 修饰动词:“他的操作绝了,竟然完成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这波操作绝了,直接反败为胜!”

动词义,存在于固定搭配、成语中,这些固定搭配、成语中,“绝”仍保留动词义“断绝、终止”,但日常口语中极少单独使用“绝”表动词义。如:

(23) “断绝关系”“绝食抗议”“空前绝后”“赞不绝口”

形容词义也存在于固定搭配中,这些固定搭配中,“绝”仍保留“才技特异、独一无二”的意思,单独使用频率低,如:

(24) “绝色佳人”“绝唱”“绝技”

3.5.2. 网络语境下的新义

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使语言表达更具互动性、情感性,人们对极致情感、夸张表达的需求,推动了“绝”字程度副词义的进一步极致化,衍生出“绝了”、“绝绝子”等新型表达形式,成为网络流行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语义与语用特征如下:

(25) 绝了

由“绝 + 了”构成,是“绝”程度副词义的口语化、情感化表达,语义上突破了单纯的“极其、最”。泛化为表达各种强烈的主观情感,包括惊讶、羡慕、钦佩、鄙视、无奈、愤怒等,不再局限于修饰具体的形容词、动词,成为独立的感叹词,用于句末或单独使用,如“这味道真是绝了。”在网络环境的反复运用中,其语义得到了迅速泛化。

(26) 绝绝子

由“绝”的重叠式“绝绝”+ 后缀“子”构成,是“绝了”的进一步强化形式,源于网络饭圈文化,后泛化为全网通用的表达,语义上在“绝了”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程度与情感色彩,更具夸张性、趣味性,主要用于表达强烈的惊叹、赞美,偶尔也用于反讽,如“小姐姐的穿搭绝绝子!”

“绝了”、“绝绝子”的出现,是“绝”字语义在网络语境下的当代性拓展,其本质是程度副词义的极致化与情感化,反映了互联网时代人们追求更简洁、更夸张、更具情感色彩的表达,同时也体现了汉语词汇的自我更新能力。

4. “绝”字语义演变的动因与机制

“绝”字从甲骨文时期表“断丝”的单一动词,历经数千年发展,形成动词、形容词、副词、语气词并存,多义项辐射的语义系统,且在网络语境下不断衍生新义新用,其语义演变并非偶然,而是汉语内部认知规律、社会文化发展、语言系统自我调整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同时遵循词义演变的普遍机制,包括隐喻、转喻、语义泛化、语义虚化等。

4.1. 隐喻与转喻的互动,从具体到抽象的认知升级

人类的认知规律是语义演变的内在核心动因,“绝”字的语义演变始终遵循从具体到抽象、从实体到概念的认知升级规律,其中隐喻与转喻是最主要的认知机制,二者的互动推动了“绝”字义项的不断衍生。

隐喻是将一个认知域的语义映射到另一个认知域,是词义抽象化的核心机制。“绝”字的本义“断丝”属于具体动作认知域,通过隐喻机制,其核心语义“断裂、终止、极致”被映射到其他认知域,衍生出多重义项,如:将“丝线的断裂”映射到“人际关系的断裂”,衍生出“断绝关系”的义项;将“丝线的割断”映射到“空间的跨越”,衍生出“横越江河”的义项;将“事物的穷尽、竭尽”映射到“程度的极致”,衍生出“极其、最”的程度副词义。这些隐喻映射均基于源域(断丝)与目标域(其他范畴)之间的相似性,使“绝”字的语义能够脱离具体动作,向抽象概念延伸。

转喻是用一个认知域的部分代替整体,或用相关联的事物代替本体,是词义泛化的重要机制。“绝”字的义项衍生也依赖转喻机制,如:以“声音断绝”代替“时间终止”,以“血脉的断根”代替“生命的终结”,以“具体事物的极致”代替“抽象程度的极致”。这些转喻映射基于源域与目标域之间的关联性,使“绝”字的语义能够从具体的动作、状态,泛化为更广泛的范畴。

隐喻与转喻的互动,推动了“绝”字语义从具体动作到抽象概念、从实义到虚义的逐步演变,是其语义系统形成的内在认知基础。

4.2. 社会文化发展与语用需求的变化

语言是社会的产物,社会文化的发展与语用需求的变化是词义演变的外在推动动因,“绝”字的语义演变始终与特定时代的社会文化、语用需求深度关联。

先秦时期,纺织业作为重要的手工业,“断丝”是常见的生活场景,使“绝”的本义能够广泛使用,并基于日常生产生活的需求,泛化为对各类具体事物“断裂、终止”的表达;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与文化交流,推动了语言的接触与融合,使“绝”字的语义进一步泛化,衍生出“横越、穷尽”等义项;隋唐宋时期,文学创作的繁荣与科举制度的发展,对语言表达的精细化、抽象化需求提升,推动了“绝”字程度副词义的确立,成为表达极致情感、状态的重要词汇;元明清时期,白话文学的发展使语言更贴近日常口语,推动了程度副词义的进一步强化,同时衍生出语气词义;现当代时期,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与网络文化的兴起,使人们对简洁、夸张、情感化的表达需求提升,推动了“绝”字程度副词义的极致化,衍生出“绝了”“绝绝子”等网络新义。

不同时代的语用需求,推动“绝”字的核心义项不断转移,语义表达不断适应社会文化的发展,这是其语义能够保持旺盛生命力的重要原因。

4.3. 语言系统的自我调整

语言系统是一个自我调节、自我更新的系统,词汇的语义演变也受到语言内部系统的制约,“绝”字的语义演变是汉语词汇系统自我调整的结果,主要体现为词汇空缺的填补与词义的互补性发展。

汉语词汇系统中,对于“断裂、终止”“穷尽、极致”“程度的极其”等概念,早期缺乏专门的表达词汇,“绝”字的本义及衍生义恰好填补了这些词汇空缺:如早期汉语中无专门表“横越空间阻隔”的动词,“绝”字衍生出“横越、穿越”的义项,填补了这一空缺;早期汉语中表程度的副词较少,“绝”字衍生出“极其、最”的程度副词义,丰富了汉语的程度表达系统;网络语境下,传统的程度表达如“太、非常、极其”等已无法满足人们夸张、情感化的表达需求,“绝了”“绝绝子”的出现,填补了网络语言中极致情感表达的词汇空缺。

同时,“绝”字的语义演变也体现了汉语词义的互补性发展,其义项的衍生始终与其他词汇形成互补,未与现有词汇产生严重的语义冲突,使整个词汇系统保持平衡与稳定。

5. 结语

“绝”字作为汉语多义字的典型代表,其历时语义演变轨迹完整呈现了汉语词汇从具体到抽象、从实义到虚义、从单一到多元的发展规律,也反映了语言与社会文化、认知规律的深度关联。从甲骨文时期表“断丝”的具体动作动词,到网络语境下“绝了”“绝绝子”等新义的涌现,数千年发展中,“绝”字始终保持着旺盛的语义生命力,其义项不断引申,词性不断拓展,语义表达不断适应时代的语用需求。

“绝”字的语义演变,是人类认知规律、社会文化发展、语言系统自我调整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隐喻与转喻的认知机制推动其语义从具体到抽象;不同时代的社会文化与语用需求,推动其核心义项不断转移;语言系统的自我调整与词汇空缺的填补,使其语义演变与整个汉语词汇系统保持平衡。在互联网时代,“绝”字的网络新义新用,不仅是其语义演变的当代延续,更是汉语词汇自我更新能力的体现。

语言的发展是永恒的,“绝”字的语义演变仍在继续。随着社会文化的不断发展,以及语用需求的不断变化,其语义表达还将进一步拓展与更新。但无论如何演变,其本义“断丝”所奠定的“断裂、终止、极致”的核心语义特征,始终是其义项衍生的源头,这也印证了汉字“形义结合、源流相承”的本质特征。对“绝”字语义演变的研究,不仅能够深化对汉语多义字发展规律的认识,也能为汉语词汇学、语义学、汉语史的研究提供有益的参考,同时为现代汉语的规范化使用,以及网络语言的引导与研究提供理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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