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汉字作为音形义的结合体,其语义演变是汉语词汇系统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既遵循语言内部的认知规律,又与特定时代的社会文化、语用需求深度关联。“绝”字自甲骨文产生以来,历经金文、战国文字、篆隶、楷书直至简化字的字形演变,其字义也从最初具象的“用刀断丝”,逐步向抽象的概念、程度、语气表达延伸,形成了一个以本义为核心、多义项辐射的语义系统,成为汉语多义字发展的典型代表。
在互联网语境下,“绝”字的语义表达进一步拓展,“绝了”、“绝绝子”等网络流行语的出现,使其表程度的副词义得到强化,也引发了学界对其语义演变规律与现代语用价值的探讨。现有研究多聚焦于“绝”字的现代网络用法或单一义项的发展,如俞绍宏,孙振凯考辨了楚简中“绝”的古字(2022 [1]),孙芷欣探析了“绝”字的网络用法(2022 [2]),洪莉娜谈论了潮汕方言的“绝”字(2013 [3]),而陶小兰(2026 [4])、杜永道(2019 [5])、林雪(2010 [6])、覃正爱(1999 [7])则探讨了“绝”字在单篇文章或语句中的用法。总体来看,学界对“绝”字的研究缺乏从汉语史视角对其历时语义演变的系统梳理,对其不同时代的语义特征、义项衍生脉络及演变动因的阐释亦不够全面。基于此,本文以《说文解字》等字书典籍为基础,结合先秦至明清的古籍语料,以及现代汉语语料库数据,梳理“绝”字从先秦到现当代的语义演变轨迹,分类阐释其不同时代的核心义项与语用例子,分析字形的演变关系,探究其语义演变的认知、社会与语言内部动因,并对其网络语境下的新义新用进行解读,以期呈现“绝”字的语义发展脉络,深化对汉语多义字语义演变规律的认识。
2. “绝”字的字形演变与本义溯源
汉字的字形是字义的物质载体,“绝”字的语义演变始终与其字形演变相伴相生,其本义的确立也源于早期甲骨金文的构形特征。
2.1. “绝”字的字形演变轨迹
“绝”繁体字是“絕”,许慎《说文解字》解释为“绝,断丝也。从糸,从刀,从卩。情雪切,古文绝,象不连体,绝二丝”[8]。结合段玉裁的注,可知许慎将“绝”看作是会意字。“绝”字形演变历经甲骨文、金文、战国文字、小篆、隶书、楷书六个主要阶段,整体遵循表义明确前提下由繁至简、由象形至笔画化的汉字演变总趋势,构形核心始终保留“糸”与“刀”的表义要素,未发生本质性改变。具体字形演变过程如图1所示:
Figure 1. Evolution of the character “jue”
图1. “绝”字形演变过程
如图1中的1所示,可以看到甲骨文中的“绝”由“刀”与“糸”两部分组成,整个字表示用刀将丝线割断,义为断绝。除了图1所展示的甲骨文字形外,古人对“将丝线割断”这个意义还有其他字形表示(如图1中的A);图1中的2是金文阶段,在两组丝线之间加一把刀,明确表示用刀割断丝线;在战国文字阶段,“绝”的笔画多少和正反向背未有明确的标准,因此异体字较多:楚系以“㡭”为“绝”字,晋系以“𢇍”为“绝”字[1]。篆文依据甲骨文及秦国文字而来,文字组成部分变化不大,但原本较为短粗的倾斜的线条变成细长的弧线,形体大小均匀,体式以圆为主,更具美观性;隶变后的“绝”字书写已不再遵守象形原则,线条由弧形变得笔直,笔画由繁琐变得简省,实现了彻底的笔画化;到了正楷阶段,“绝”的偏旁“糸”写作“糹”,我们所认识的“絶”字也正式定型。从甲骨文到简化字,“绝”的字形演变始终围绕“断丝”的核心本义展开,构形要素的稳定性为其语义的衍生提供了基础,而字形的简化与笔画化则顺应了汉字书写便捷化的发展需求,也反映了汉字从“图像记录”到“符号记录”的演变趋势。
2.2. “绝”字的本义界定
“绝”字追溯到甲骨文,“绝”的甲骨文字形以“刀”与“糸”组合,直观呈现“用刀割断丝线”的字样。金文进一步强化这一意象,部分字形在两组丝线间加入刀形,明确“断丝”动作。这一构形直接指向许慎《说文解字》的释义“绝,断丝也。从糸,从刀,从卩。情雪切,古文绝,象不连体,绝二丝。”结合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的阐释“断丝也。断之则为二,是曰绝”[9],以及甲骨金文的构形特征,可明确“绝”字的本义为“用刀割断丝线”,是表具体动作的及物动词。
“绝”字本义是所有义项衍生的源头,其构形中的“糸”(丝线)为动作对象,“刀”为动作工具,二者结合直接指向“断丝”的动作本身,符合汉字“望文生义”的会意构形规律[10]。在早期语言使用中,“绝”的本义虽直接指向“丝”的割断,但已隐含“使事物从连续变为断裂、使关联终止”的核心语义特征,这一特征为其后续义项的衍生提供了语义基础,使其能够从“割断丝线”这一具体动作,逐步泛化为对各类事物“断裂、终止”的表达。
3. “绝”字的历时语义演变
“绝”字的语义演变是一个由具体到抽象、由单一到多元、由实义到虚义的渐进过程,不同历史时期的社会文化、语用需求推动其核心义项发生转移,义项数量不断增加,词性也逐步拓展[5]。
3.1. 先秦时期
先秦时期是“绝”字语义发展的奠基阶段,此时其字形尚未完全定型,语言使用以口语为基础,古籍语料中的用例以本义“断丝”为核心,同时基于“断丝”的动作特征,初步衍生出“断裂、割断、终止”等直接引申义,词性均为动词,语义仍偏向具体,未出现抽象化表达,是“绝”字语义系统的初步形成期。
3.1.1. 本义:用刀割断丝线
先秦时期,“绝”的本义用例虽因甲骨金文语料的局限性,直接记载较少,但从构形规律与早期字书阐释可确定,其最初的使用均指向“断丝”这一具体动作。在先秦典籍中,虽无直接表“断丝”的用例,但通过语境可推知其本义的使用场景,如《诗经》中虽未出现“绝”字,但纺织业作为当时的重要手工业,“断丝”是常见生活场景,“绝”的本义应广泛运用于日常口语等。
3.1.2. 直接引申义:断裂、割断、终止、断根
从“割断丝线”的本义出发,“绝”首先向“各类具体事物的断裂、被割断”引申,形成直接引申义,这一过程遵循“具体动作的泛化”认知规律,即将针对“丝线”的动作,推广至所有可被“断裂、割断”的具体事物,语义仍与具体动作相关,未脱离实体范畴,如:
(1) 断裂:“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史记·滑稽列传》。
例(1)中的“绝”表“冠上的缨带断裂”,是事物自然或外力导致的断开,由“断丝”泛化为“断带”,保留“断裂”的核心语义。
(2) 割断、切断:“今楚虽小,绝长续短,犹以数千里,岂特百里哉?”——《战国策·楚策四》。
例(2)中的“绝”意为“切断长的部分,接续短的部分”,是人为的主动切割的动作使事物断开,由“断丝”泛化为“切断各类物体”,动作的主动性更强。
(3) 终止、断绝:“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论语·卫灵公》。
此处的“绝”意为“粮食的供应终止、断绝”,是事物的发展、关联的停止。由具体事物的断裂泛化为抽象事物的终止,是语义抽象化的初步尝试,仍与“断裂”的核心语义相关,可理解为“获取粮食的途径如同丝线般被割断”。
先秦两汉时期,“绝”字的语义未脱离“断裂、割断、终止”的核心范畴,与本义的语义关联紧密,无抽象的程度、性质表达,也未出现其他词性,是其语义演变的实义阶段,为后续义项的进一步引申奠定了语义基础。
3.2.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文化交流频繁,汉语词汇系统得到快速发展,词义的抽象化、泛化趋势明显。“绝”字在这一阶段的使用中,本义逐渐淡化,直接引申义成为核心,同时基于“终止、断绝”的语义特征,初步衍生出“穷尽、竭尽”“最”、“极”等间接引申义,词性开始从单一动词向形容词、副词拓展,语义出现从“具体动作”向“事物状态”的转变,是其语义抽象化的开端。
这一阶段“绝”字的核心义项仍为动词,表“断裂、断绝、横越”,同时形容词义项“穷尽、竭尽”开始出现,用例虽较少,但标志着其语义开始脱离具体动作,向事物的状态特征延伸,典型例子如下。
3.2.1. 核心义项:动词
(4) 断根、无后代:“将士绝无后者,求其亲戚以后之。”——曹操《军谯令》。
此处的“绝”表示将士没有后代,生命延续的终止,将“断裂”的语义延伸至生命范畴,是对“终止”义的进一步拓展。
(5) 气息终止、断气(生命的终结):“郑康成行酒,伏地气绝。”——曹操《董卓歌词》。
这里的“绝”意为“呼吸停止、生命终结”,是“终止”义在生命范畴的表达,语义仍具体,指向可感知的生命状态变化。
3.2.2. 间接引申义:形容词
(6) 穷尽、竭尽:“江河山川,绝而不流。”——《淮南子·本经》
此处例子中高诱注“绝,竭也”。“绝”表示“江河山川的水流穷尽、枯竭”,由动作的终止转化为事物状态的极致,词性从动词变为形容词,是“绝”字语义抽象化的关键一步,标志着其开始从“表动作”向“表状态”延伸。
(7) 才技特异、独一无二:“故俗顾恺之有三绝:才绝,书绝,痴绝。”——《晋书·文苑传·顾恺之》
例(7)中,“绝”字还由“竭”、“尽”之意还引申为了“才技特异、独一无二”等意义。此外,“绝”字作为形容词还表示距离远,如例(8):
(8) 距离远:“因前使绝国功,封骞博望侯。”——《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
3.2.3. 间接引申义:副词
(9) 最、极:“动极神源,其般若之绝境乎。”——刘勰《文心雕龙·论说》
这里的“绝”表示程度,相当于“最”、“极”。由“尽”引申为“到了极点”,有不能再继续或超过的意思。该句中的“绝境”表示“极为高超之境界”,“绝”意即“极其地、最”。此外,“绝对”一词也由此引申而来,有副词的词性,如现代汉语“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绝”字的语义演变呈现出动作泛化与状态衍生并存的特征,义项数量有所增加,词性开始多元化,程度副词义也开始出现。这一演变趋势与当时的社会文化发展密切相关,南北文化交流带来的语言接触,以及文学创作中对语言表达多样性的需求,推动了词义的抽象化与泛化。
3.3. 隋唐宋时期
隋唐宋时期是汉语词汇语法化的重要阶段,随着科举制度的发展,唐诗、宋词等文学创作的繁荣,语言表达的精细化、抽象化需求显著提升,词义的虚化趋势加剧。“绝”字在这一阶段的语义演变实现了质的飞跃,本义基本退出日常使用,直接引申义与间接引申义并存,“穷尽、竭尽”的形容词义,“极其、最、极致”的程度副词义使用频繁,“绝”字的语义实现了从实义向虚义的正式转变。
这一阶段“绝”字的义项分布更为均衡,动词义表“横越、断绝、消灭”,形容词义表“穷尽、才技特异、距离远”,副词义表“极其、最”,且副词义在文学创作中被广泛使用,成为表达程度的重要词汇,典型例子如下:
(10)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李白《蜀道难》
(11)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柳宗元《江雪》
(12)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杜甫《望岳》
(13) “往来而不绝。”——欧阳修《醉翁亭记》
3.4. 元明清时期
元明清时期,元曲、明清小说等汉语白话文学得到快速发展,语言使用更贴近日常口语,词汇的语义系统趋于定型,词义的虚化趋势进一步加剧。“绝”字在这一阶段的使用中,语义系统已完全形成,动词义、形容词义、副词义并存,其中程度副词义“极其、最”得到进一步强化,成为日常使用中的核心义项之一,动词义则逐渐向书面语转移,口语中使用频率降低,同时还衍生“罢了、了”的语气词义,词性进一步拓展为动词、形容词、副词、语气词四类,语义演变进入定型与强化阶段。这一阶段“绝”字的用例以白话文学为主,义项的语用特征更贴近现代汉语,为现当代“绝”字的语义使用奠定了基础。
3.4.1. 副词义
(14) “这花容儿般模样,云鬓儿般梳掠,柳腰儿般婀娜,莲步儿般轻挪,端的是绝胜西施,强如王嫱。”——元曲《西厢记》。
此处“绝胜”指“极其胜过、远胜于”,“绝”为程度副词,表“极其、非常”,修饰动词“胜”,体现了元曲中副词义的强化使用。
(15) “那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红楼梦》第三回。
例(15)中的“绝代姿容”表示“极其美丽、独一无二的容貌”,“绝”为程度副词,表“极其、最”,修饰名词“代”,是明清小说中副词义的经典用例。
(16) “壮士真乃神人也!这大虫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今日却被壮士除了,真是绝大的功劳!”——《水浒传》第二十三回。
“绝大的功劳”指“极其大的功劳”,“绝”为程度副词,表“极其、非常”,修饰形容词“大”。
3.4.2. 动词义
(17) “愿陛下绝甘分少,以养将士。”——《明史·周忱传》
元明清时期,“绝”的动词义逐渐向书面语转移,日常口语中使用频率降低,主要出现在诗词、文言散文中,如例(17),“绝甘分少”指“断绝甜美的食物,分享稀少的东西”,“绝”为动词,表“断绝”。
3.4.3. 形容词义
形容词义在元明清时期延续使用,无明显的义项拓展,主要用于评价人物、描述地域,如例(18):
(18) “此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乃当世一绝。”——《三言二拍》
3.4.4. 语气词
元明清时期,“绝”还衍生出表语气的虚义,作语气词,表“罢了、了”,用于句末,弱化语句的语气,无实际语义,是其语义进一步虚化的表现,主要出现在明清白话小说中,用例较少,典型例子如下:
(19) “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绝了,不求别的,只求家人平安。”——清代白话小说《醒世姻缘传》
(20) “听言绝,我则沉默默内忧,都做了虚飘飘心上喜。”——元代孙仲章《勘头巾》
例(19)和例(20)的“绝了”表示“罢了、就这样了”,“绝”为语气词,无实际语义,仅表语气。
3.5. 现当代时期
现当代时期,随着现代汉语的规范化、互联网技术的发展,“绝”字的语义重心出现转移、网络新义开始涌现。“绝”字在汉语系统中的语义活力呈现出显著的历时性转移特征。据北京语言大学语料库中心(BLCU Corpus Center,简称BCC)数据显示[11],程度副词义“极其、非常、最”成为核心义项,而古代的动词义则进一步萎缩,仅保留在固定搭配、书面语中;同时,在互联网语境下,基于程度副词义,衍生出“绝了”“绝绝子”等新型表达形式,使“绝”字的程度表达更极致、情感色彩更强烈,成为网络流行语的重要组成部分,实现了语义的当代性拓展。
3.5.1. 传统义项
现当代汉语中,“绝”字的语义重心完全转移至程度副词义,动词义、形容词义仅保留在固定搭配、成语、书面语中,日常口语中极少单独使用,典型例子如下。
程度副词义:表“极其、非常、最”,修饰形容词、动词,广泛运用于口语、书面语、媒体表达中,是现当代“绝”字的最主要用义,如:
(21) 修饰形容词:“这道菜的味道绝美。”“他的演技绝了。”“这风景绝好!”
(22) 修饰动词:“他的操作绝了,竟然完成了这么高难度的动作!”“这波操作绝了,直接反败为胜!”
动词义,存在于固定搭配、成语中,这些固定搭配、成语中,“绝”仍保留动词义“断绝、终止”,但日常口语中极少单独使用“绝”表动词义。如:
(23) “断绝关系”“绝食抗议”“空前绝后”“赞不绝口”
形容词义也存在于固定搭配中,这些固定搭配中,“绝”仍保留“才技特异、独一无二”的意思,单独使用频率低,如:
(24) “绝色佳人”“绝唱”“绝技”
3.5.2. 网络语境下的新义
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使语言表达更具互动性、情感性,人们对极致情感、夸张表达的需求,推动了“绝”字程度副词义的进一步极致化,衍生出“绝了”、“绝绝子”等新型表达形式,成为网络流行语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语义与语用特征如下:
(25) 绝了
由“绝 + 了”构成,是“绝”程度副词义的口语化、情感化表达,语义上突破了单纯的“极其、最”。泛化为表达各种强烈的主观情感,包括惊讶、羡慕、钦佩、鄙视、无奈、愤怒等,不再局限于修饰具体的形容词、动词,成为独立的感叹词,用于句末或单独使用,如“这味道真是绝了。”在网络环境的反复运用中,其语义得到了迅速泛化。
(26) 绝绝子
由“绝”的重叠式“绝绝”+ 后缀“子”构成,是“绝了”的进一步强化形式,源于网络饭圈文化,后泛化为全网通用的表达,语义上在“绝了”的基础上,进一步强化程度与情感色彩,更具夸张性、趣味性,主要用于表达强烈的惊叹、赞美,偶尔也用于反讽,如“小姐姐的穿搭绝绝子!”
“绝了”、“绝绝子”的出现,是“绝”字语义在网络语境下的当代性拓展,其本质是程度副词义的极致化与情感化,反映了互联网时代人们追求更简洁、更夸张、更具情感色彩的表达,同时也体现了汉语词汇的自我更新能力。
4. “绝”字语义演变的动因与机制
“绝”字从甲骨文时期表“断丝”的单一动词,历经数千年发展,形成动词、形容词、副词、语气词并存,多义项辐射的语义系统,且在网络语境下不断衍生新义新用,其语义演变并非偶然,而是汉语内部认知规律、社会文化发展、语言系统自我调整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同时遵循词义演变的普遍机制,包括隐喻、转喻、语义泛化、语义虚化等。
4.1. 隐喻与转喻的互动,从具体到抽象的认知升级
人类的认知规律是语义演变的内在核心动因,“绝”字的语义演变始终遵循从具体到抽象、从实体到概念的认知升级规律,其中隐喻与转喻是最主要的认知机制,二者的互动推动了“绝”字义项的不断衍生。
隐喻是将一个认知域的语义映射到另一个认知域,是词义抽象化的核心机制。“绝”字的本义“断丝”属于具体动作认知域,通过隐喻机制,其核心语义“断裂、终止、极致”被映射到其他认知域,衍生出多重义项,如:将“丝线的断裂”映射到“人际关系的断裂”,衍生出“断绝关系”的义项;将“丝线的割断”映射到“空间的跨越”,衍生出“横越江河”的义项;将“事物的穷尽、竭尽”映射到“程度的极致”,衍生出“极其、最”的程度副词义。这些隐喻映射均基于源域(断丝)与目标域(其他范畴)之间的相似性,使“绝”字的语义能够脱离具体动作,向抽象概念延伸。
转喻是用一个认知域的部分代替整体,或用相关联的事物代替本体,是词义泛化的重要机制。“绝”字的义项衍生也依赖转喻机制,如:以“声音断绝”代替“时间终止”,以“血脉的断根”代替“生命的终结”,以“具体事物的极致”代替“抽象程度的极致”。这些转喻映射基于源域与目标域之间的关联性,使“绝”字的语义能够从具体的动作、状态,泛化为更广泛的范畴。
隐喻与转喻的互动,推动了“绝”字语义从具体动作到抽象概念、从实义到虚义的逐步演变,是其语义系统形成的内在认知基础。
4.2. 社会文化发展与语用需求的变化
语言是社会的产物,社会文化的发展与语用需求的变化是词义演变的外在推动动因,“绝”字的语义演变始终与特定时代的社会文化、语用需求深度关联。
先秦时期,纺织业作为重要的手工业,“断丝”是常见的生活场景,使“绝”的本义能够广泛使用,并基于日常生产生活的需求,泛化为对各类具体事物“断裂、终止”的表达;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与文化交流,推动了语言的接触与融合,使“绝”字的语义进一步泛化,衍生出“横越、穷尽”等义项;隋唐宋时期,文学创作的繁荣与科举制度的发展,对语言表达的精细化、抽象化需求提升,推动了“绝”字程度副词义的确立,成为表达极致情感、状态的重要词汇;元明清时期,白话文学的发展使语言更贴近日常口语,推动了程度副词义的进一步强化,同时衍生出语气词义;现当代时期,互联网技术的发展与网络文化的兴起,使人们对简洁、夸张、情感化的表达需求提升,推动了“绝”字程度副词义的极致化,衍生出“绝了”“绝绝子”等网络新义。
不同时代的语用需求,推动“绝”字的核心义项不断转移,语义表达不断适应社会文化的发展,这是其语义能够保持旺盛生命力的重要原因。
4.3. 语言系统的自我调整
语言系统是一个自我调节、自我更新的系统,词汇的语义演变也受到语言内部系统的制约,“绝”字的语义演变是汉语词汇系统自我调整的结果,主要体现为词汇空缺的填补与词义的互补性发展。
汉语词汇系统中,对于“断裂、终止”“穷尽、极致”“程度的极其”等概念,早期缺乏专门的表达词汇,“绝”字的本义及衍生义恰好填补了这些词汇空缺:如早期汉语中无专门表“横越空间阻隔”的动词,“绝”字衍生出“横越、穿越”的义项,填补了这一空缺;早期汉语中表程度的副词较少,“绝”字衍生出“极其、最”的程度副词义,丰富了汉语的程度表达系统;网络语境下,传统的程度表达如“太、非常、极其”等已无法满足人们夸张、情感化的表达需求,“绝了”“绝绝子”的出现,填补了网络语言中极致情感表达的词汇空缺。
同时,“绝”字的语义演变也体现了汉语词义的互补性发展,其义项的衍生始终与其他词汇形成互补,未与现有词汇产生严重的语义冲突,使整个词汇系统保持平衡与稳定。
5. 结语
“绝”字作为汉语多义字的典型代表,其历时语义演变轨迹完整呈现了汉语词汇从具体到抽象、从实义到虚义、从单一到多元的发展规律,也反映了语言与社会文化、认知规律的深度关联。从甲骨文时期表“断丝”的具体动作动词,到网络语境下“绝了”“绝绝子”等新义的涌现,数千年发展中,“绝”字始终保持着旺盛的语义生命力,其义项不断引申,词性不断拓展,语义表达不断适应时代的语用需求。
“绝”字的语义演变,是人类认知规律、社会文化发展、语言系统自我调整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隐喻与转喻的认知机制推动其语义从具体到抽象;不同时代的社会文化与语用需求,推动其核心义项不断转移;语言系统的自我调整与词汇空缺的填补,使其语义演变与整个汉语词汇系统保持平衡。在互联网时代,“绝”字的网络新义新用,不仅是其语义演变的当代延续,更是汉语词汇自我更新能力的体现。
语言的发展是永恒的,“绝”字的语义演变仍在继续。随着社会文化的不断发展,以及语用需求的不断变化,其语义表达还将进一步拓展与更新。但无论如何演变,其本义“断丝”所奠定的“断裂、终止、极致”的核心语义特征,始终是其义项衍生的源头,这也印证了汉字“形义结合、源流相承”的本质特征。对“绝”字语义演变的研究,不仅能够深化对汉语多义字发展规律的认识,也能为汉语词汇学、语义学、汉语史的研究提供有益的参考,同时为现代汉语的规范化使用,以及网络语言的引导与研究提供理论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