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康德为了解决认识论难题,提出了将世界划分为现象(表象)与自在之物的双重结构这一基本框架。确切地说,这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两个方面,而是一个世界的实在的一面——自在之物的一面,与被人的知性和感性所把握的一面——现象的一面。但这种区分自然地会出现一个后果:人类的认识能力有不可逾越的边界,跨过此边界会使一切认识丧失其根据,即,人类不可能认识世界的真实存在,只能认识世界呈现给人们的现象。为了说明这种认识能力的有限性,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先验辩证论”中提出了三种辩证论,分别是,与心理学对应的纯粹理性的谬误推理,与宇宙论对应的纯粹理性的二律背反,以及与神学对应的纯粹理性的理想。二律背反由四个互相矛盾的命题构成,主要内容依次关于时空的有限/无限性、世界的连续/离散性、自由的存在/虚无、绝对存在者的存在/不存在。这四组二律背反的共同点是,它们表面的矛盾正是由于人们在认识世界的时候将自在之物与现象混为一谈,把认识论与实在论的二元论简化为一种朴素的认识论与实在论合一的粗糙的一元论。本文将针对第一个二律背反,利用分析哲学的分析方法进行综合的论述和梳理,并提出一种根据隐喻理论的新辩护,这种辩护将指出,二律背反之所以不成立,是因为论证中模糊地把隐喻性概念使用在看似为真的命题上。
2. 分析视域下的二律背反论证
2.1. 时空二律背反正题论证的重新构造1
我们重新构造的主要方法是,根据康德的原文,把他的语句逐一改写成命题形式,并使用命题自然演绎的方法,揭示这些命题之间的联系。
正题的证明:
因为,让我们假定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那么直到每个被给予的时间点为止都有一个永恒流过了,因而有一个在世界中诸事物前后相继状态的无限序列流逝了。但既然一个序列的无限性正好在于它永远不能通过相继的综合来完成,所以一个无限流逝的世界序列是不可能的,因而世界的一个开端是它的存有的一个必要条件;这是首先要证明的一点。对于第二点,还让我们假定相反的情况:这样世界将是一个无限的被给予了的、具有局时实存着的诸事物的整体。既然我们不能以别的方式、而只有通过各部分的综合,才能设想一个并未在任何直观的某个边界内部被给予的量的大小,并且只有通过完全的综合或者单位自身反复相加才能设想这样一个量的总体,因此,为了把充实一切空间的这个世界设想为一个整体,就必须把一个无限世界各部分的相继综合看作完成了的,亦即一个无限的时间就必须通过历数一切并存之物而被看作流逝了的;而这是不可能的。因此现实事物的一个无限集合不能被看作一个被给予了的整体,因而也不能被看作同时被给予了的。所以一个世界就其空间中的广廷而言不是无限的,而是包含于其边界中的,这是第二点[1]。
反题的证明:
因为,让我们设它有一个开端。既然开端就是一个存有,在它之前先行有一个无物存在于其中的时间,那么就必须有一个不曾有世界存在于其中的时间、即一个空的时间过去了。但现在,在一个空的时间中是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事物产生的;因为这样一个时间的任何部分本身都不先于另一部分而在非有的条件之前就具有某种作出区分的存有条件(不论我们假定该条件是由自己产生还是由别的原因产生)。所以,虽然在世界中有可能开始一些事物序列,但世界本身却决不可能有什么开端,因此它在过去的时间方面是无限的。至于第二点,那么让我们先假定相反的方面,即世界在空间上是有限的和有边界的;于是世界就处于一个未被限定的空的空间之中。这样就不仅会发现诸事物在空间中的关系,而且也会发现诸事物对空间的关系。既然世界是一个绝对的整体,在它之外找不到任何直观对象、因而找不到任何世界与之处于关系中的相关物,那么世界对空的空间的关系就会是它不对任何对象的关系了。但这样一种关系、乃至于通过空的空间对世界所作的限制都是无;所以世界在空间上根本是没有边界的亦即它在广延上是无限的。
正题:
(中) 世界在时间中有一个开端,在空间上也包含于边界之中。
(英) [2] he world has a beginning in time, and in space it is also enclosed in boundaries.
(德) [3] Die Welt hat einen Anfang (开端) in der Zeit, und ist dem Raum nach auch in Grenzen (边界,界限) eingeschlossen (包围的)2. (B454)
反题:
(中) 世界没有开端,在空间中也没有边界,而是不论在时间和空间方面都是无限的。
(英) The world has no beginning and no bounds in space, but is infinite with regard to both time and space.
(德) Die Welt hat keinen Anfang, und keine Grenzen im Raume, sondern ist, sowohl (而且) in Ansehung (考虑到) der Zeit, als des Raumes, unendlich. (B454)
以下是对康德证明的重构:
康德对二律背反正题的证明3:
(1) 世界在时间上或者有一个开端或者没有开端。4 (前提)
(2) 如果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那么对任意时间点x,x以前都流过(elapsed/ist abgelaufen5)了一个永恒(eternity/Ewigkeit)。(前提)
(3) 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二律背反正题假设)
(4) 对任意时间点x,x以前都流过了一个永恒。((2) (3)肯定前件)
(5) 流过了一个永恒等于流逝(pass away/ist verflossen)了一个无限(infinity/unendlichkeit)的时间t (前提)
(6) 时间是事物前后相继的序列(series/Reihe)。(隐含前提)
(7) 时间是一种序列。((6)的简化律,(6)可以写成“时间是事物前后相继的某种东西”和“时间是一种序列”的合取6)
(8) 永恒的时间t是一个序列。((7)的全称示例,(7)可视为全称命题)
(9) 永恒的时间t是一个无限的序列。(对(5) (7)的合取以及合理重构,(5)蕴含“t是无限的”7)
(10) 如果一个序列的构成8 (consist/bestehen)能够通过相继的综合完成(can be complete through a successive series /kann sein vollendet durch sukzessive Synthesis),那么它不是无限的序列。(前提)
(11) 时间这种序列的流逝(构成)是能够通过相继的综合完成的。(隐含前提,“时间是序列”来自(7))
(12) 时间不是一种无限的序列。((10) (11)肯定前件)
(13) 永恒的时间t不是一种无限的序列。((12)可以视为全称命题,(13)可以由(12)的全称示例规则得到)
(14) 永恒的时间t既是无限的序列又不是无限的序列。((9) (13)的合取律,而这个命题是矛盾的)
(15) 世界在时间上不是没有开端的。((3) (14)归谬赋值法)
(16) 世界在时间上有一个开端。((1) (15)析取三段论)
(17) 世界在空间上有一个边界,或者世界在空间上没有边界。(前提)
(18) 如果一个世界在空间上没有边界,那么它的空间是无限的。(前提)
(19) 世界在空间上没有边界。(二律背反正题假设)
(20) 世界在空间上是无限的。((18) (19)肯定前件)
(21) 9任何无边界(is enclosed in boundaries/ist eingeschlossen in Grenze)的量(quantum/quanti)10的计算[4]都是通过相继的综合(单位自身反复相加)完成的,而不能通过单纯的直观获得。(前提,前半句可形式化为∀xF(x)→G(x),F(x):x是一种量,G(x):x的计算是通过相继的综合完成)
(22) 空间的量需要计算,空间的无限是一种无边界的量。(隐含前提)
(23) 无限空间r的计算是通过相继的综合完成的。((21) (22)的肯定前件,(21)可以形式化为一个蕴含式,“空间的无限是一种无边界的量”由(22)的分支命题提供)
(24) 无限空间r的计算是能够通过相继的综合完成的。(可以看作(22)蕴含的一个模态命题,“是”可以推出“能够”,这是符合自然语义理解的)
(25) 无限空间r是一种序列,无限空间r的构成是一种计算。(隐含前提)
(26) 无限空间r的构成是能够通过相继的综合完成的。(把(24)视为带蕴含式的全称命题,(24) (25)构成肯定前件)
(27) 无限空间r不是一种无限的序列。((10) (26)肯定前件,此式在语义上自相矛盾)
(28) 世界在空间上不是没有边界的。((19) (27)归谬)
(29) 世界在空间上有一个边界。((17) (28)析取三段论)
(30) 二律背反正题得证,即“世界在时间中有开端,空间上有边界。”((16) (29)合取)
显然,我们是在用量化自然推理的方法在进行论证,但为了显示康德的原意与这里的命题之间显著的对应关系,我们并没有把以上命题完全形式化,而是保留了自然语言的形式。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对(16)的证明极大程度上还原了康德的原意,但在(29)的证明上却选择了稍微曲折的方式,参考康德文本,康德实际上提供了另一种证明方法,即诉诸一个非常简洁的物理性的命题:
(31) 计算无限空间需要有无限的时间流逝过去。
但根据(12)时间不是无限的序列,因此“无限的时间流逝”和“时间不是无限的序列”就存在一种内在的矛盾,因为“无限的时间流逝”是一种省略的说法,可以扩写成“无限的时间序列流逝”,这就构成了时间无限性的矛盾。之所以在我们的证明序列中没有把(31)加入,是因为这是康德提供的另外一个独立的证法,可以取代(23)~(26);而在上述的证明序列中拥有一种更好的一致性,并且使我们看出:即使不依赖时间的有限性,空间的有限性同样可以得到独立的证明。
2.2. 时空二律背反反题论证的重新构造
(1) 如果世界有一个时间的开端,那么在这个开端前有一个无物存在于其中(thing is not in which/Ding ist nicht darin)的时间。(前提)
(2) 假设世界在时间上有一个开端。(二律背反反题假设)
(3) 世界开端时的时间中有物产生(is an exsistence/ist ein dasein)。(前提)
(4) 世界的开端前的时间里,无物存在于其中。((1) (2)肯定前件)
(5) 无物存在于其中的时间就是空的(empty/leere)时间。(前提)
(6) 在空的时间里假设任意时间点t1和t2,我们不能判断t1和t2的先后甚至不能区分。(前提)
(7) 如果无法区分具体时间,那么在其中就不能产生物。(隐含前提)
(8) 空的时间中无法区分具体的时间。(对(6)的重构)
(9) 空的时间中不可能有物产生(no arising of any sort of thing is possible/kein Entstehen irgend eines Dinges ist möglich)。((7) (8)肯定前件)
(9) 世界开端时的时间,是空的时间。(前提)
(10) 世界开端时的时间中不可能有物产生。((8) (9)的肯定前件,(8)可以写成∀xF(x)→G(x),F(x):x是空的时间,G(x):x中不可能有物产生(9)可以写成F(a),a:时间开端时的时间)
(11) 世界开端时的时间中,既有物产生又不可能有物产生。((3) (10)合取,这是矛盾的)
(12) 世界在时间上不是有开端的。((2) (11)归谬)11
(13) 假设世界在空间上是有边界的。(二律背反反题假设)
(14) 如果世界在空间上是有边界的,那么世界就会被一个未被限定(is not bounded/ist nicht begrenzt)的空的空间限定边界。(前提)
(15) 世界的边界被一个未被限定的空的空间限定。((13) (14)肯定前件)
(16) 未被限定的空的空间本身不能限定任何东西。(隐含前提)
(17) 未被限定的空的空间不能限定世界的边界。((16)的全称示例)
(18) 未被限定的空的空间是限定世界的边界的。((15)的同义转写)
(19) 未被限定的空的空间能够限定世界的边界。((18)的模态转写)
(20) 未被限定的空的空间能够又不能限定世界的边界。((17) (19)的合取,这是矛盾的)
(21) 世界在空间上不是有边界的。((13) (20)归谬)12
(22) 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而且空间上没有边界((12) (21)合取,二律背反反题得证)13
2.3. 对重构论证的总说明
这一共53个命题就是康德对二律背反的证明的量化自然推理。有论者也许会质疑,康德所处的时代只有亚氏逻辑,我们此处使用的量化自然推理是否会歪曲康德的原意?这种精细化的做法又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对此我们分别回应,首先是,前文已经提及,康德对“存在”的理解已经相当程度上超越时代而达到某种更精细的逻辑水平,上述53个命题并没有使用过度的逻辑技巧,因此没有歪曲康德的原意;其次,我们这样做的目的不仅是厘清并且还原康德的证明思路,另一方面是,这么做会方便我们去定位所有研究康德的二律背反的学者。假设我们上述的推理过程是正确的话,那么所有对二律背反的论证的批评或辩护应该都可以定位到那些具体的前提之中。我们将上述53个命题进行一些整理,并且留下其中富有讨论价值的前提。所有前提中,最为重要的是一个二律背反正反题的合取:(总)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要么有开端(边界),要么没有开端(边界)。除此以外,对正题而言,引入的是(2) (5) (6) (10) (11) (18) (21) (22)和(25) (31)这十个前提;反题引入的是(1) (3) (5) (6) (7) (9) (14) (16)这八个前提。我们可以据此而言,这(1 + 10 + 8 = 19)十九个命题将涵盖自康德自己以来所有研究二律背反的论证的学者的观点;我们可以预见,他们要么指出其中个别前提的错误,使得整个推理失效;要么使用一些其他相类似的命题去替换我们这里所陈列的前提,以此达到他们辩护或者批评的效果。
有论者可能会质疑,我们上述论证中的一些命题重构是否恰当。其中值得注意的有,我们使用了两次“是”到“能够”的过渡,“被”字句化为一个普通的命题,以及数次拆分复合概念以及合并简单概念。我们认为所有上述的做法都是符合康德原意且在自然语义上能够得到理解的,这一点读者可根据原文自行验证。那么接下来我们将讨论这十九个命题,我们并不会将其中每一个命题都仔细讨论,因为它们的重要程度有所不同。在接下来的讨论中,我们将会对一些在形式和内容上具有类似性的命题进行归类,以此揭示它们之间深刻的联系以及它们和康德整体思想的关系。尤其需要说明的是,被标注有“隐含前提”的那些命题,实际上并不是我们随意添加的,而是为了使康德的论证逻辑严谨、不跳跃所必需的;由于我们的命题是补充在康德的原文所析出的命题之中;所以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所陈列的“隐含前提”是符合康德自己的思考结构的,这一点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检验。
我们将这些命题分类如下,其中有部分重叠:
一、总命题:即正题中的(1)和反题中省略的前提:要么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有一个开端、边界,要么世界在时间和空间上没有开端、边界。我们将在下一节以阿利森对先验观念论的重构作为肇始,来讨论总命题。
二、无限观类命题:正题(2) (5) (10) (18) (22) (25) (31)这些命题涉及到对无限观的理解。
三、“综合”类命题:正题(10) (11) (21) (22)这些命题涉及康德的先天综合判断,以及如何理解计算和综合。
四、时空理解类命题:正题(2) (6)反题(5) (7) (9) (14)这些命题涉及对康德的时空观的整体的理解。14
五、时空隐喻类命题15:正题(2) (5) (11) (31)反题(5) (9) (14) (16);我们将会看到,在时间观上,康德使用了“时间是运动物体”的隐喻,在空间观上,康德使用了“容器隐喻”;这两种隐喻在日常生活中俯拾即是、行之有效但并不能真正得到证实,也无法得到当代自然科学的认可。因此这八个命题实际上是模糊的前提,并不能有效地支撑二律背反的推理。因此,建立在这八个命题基础上的正题和反题都无法得到证成。
3. 隐喻理论视域下的二律背反
3.1. 时空隐喻与二律背反
在之前所有对二律背反的研究中,我们可以发现针对总命题的逻辑学研究、针对康德的无限观的研究、针对“综合”的研究、在传统认识论意义上的时空观的研究,等等。但绝大多数学者对于正题的(2) (5) (11)中,“时间流过”或者“时间流逝”的说法都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对反题的(14) (16)中,“空间被限定”的说法提出质疑。似乎这些说法是微不足道,完全符合常识而且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我们在这里要问的是,“时间”如果真如康德所言,是感性内直观的纯形式,那么它是怎么能像“水”一样“流过”这个世界,或者从世界中“流逝”的呢?“空间”如果是感性外直观的纯形式,那么它是怎么能像“容器”一样把所有东西都“限制”(纳入)进去的呢?答案是,康德为二律背反的论证使用了一种时空的隐喻理解,而这种理解是经不起推敲的。
我们需要指出的是,并非没有学者意识到二律背反中有隐喻存在,比如邓晓芒教授有精彩的诠释:“经验派的时空观是堆积起来的,像牛顿的时空观,他就认为世界的空间就是一个个的箱子,大箱子上面又摞上箱子。这样不断地把这个三维空间堆积起来、不断地膨胀”。[5]
但是包括康德自己在内的学者,没有注意到的是,由于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用极其细致的方法拆分这些二律背反的命题,因此他们没有意识到:隐喻不仅是一种理解二律背反的方式,而且,在论证二律背反的过程中,隐喻命题是必不可少的,这些命题的真值的模糊也就意味着论证的失败。
我们稍后会发现,二律背反的论证是紧密地依赖“隐喻”概念的,即,把“时间”隐喻成一个运动的物体(尤其是水);而把“空间”隐喻成容器。
3.2. 隐喻理论
隐喻理论是当代语言哲学中新近发展出的重要分支,也是广义上的分析哲学的重要成果。其系统化的观点和论证集中体现在乔治·莱考夫和马克·约翰逊合著的《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之中。莱考夫等认为,在传统的西方哲学、语言学中,人们对语言的使用和理解,总是会无意识地陷入两种误区,即“主观主义神话”和“客观主义神话”之中。这两种“神话”的支持者都忽略了“隐喻”作为经验性的必要条件在构建概念中不可或缺的作用。莱考夫等认为,隐喻广泛地在日常生活中被无意识地使用,这不仅是一种经验事实,还是人们在构建各种各样的学术理论中容易被忽略的,人们理解语言的基本依据。现仅举两例作为简单的说明:
(1) 在日常语言中,我们如何理解“犯罪率在上升”?
这里涉及到对“上”的理解,而“上”作为一种方向隐喻,与我们的身体状况密不可分:我们是直立行走的生物,因此“上”一般指身体的上方,这是作为基础的隐喻经验;“上”也可以指“更多”,“如果你把某一种物质或者物理物体加到一个容器内或者一堆中,那么这个水平就上升了。”([6], p. 14)
这就在“上”和“多”之间构建了联系;“上”也可以指“好”,比如“他的事业正处于巅峰”指的是此人的事业发展的程度很好。但“上”可能对应的两种隐喻,即“上隐喻多”和“上隐喻好”之间可能出现矛盾:“犯罪率在升高”指的是犯罪率的数值变多了,但这件事在常识看来本身不是一件好事,那么“上”在此语境下代表什么意思呢?常识告诉我们在这里指的是“更多”。莱考夫等提供了他们的论证:“‘更多为上’拥有最大的优先权,因为它的身体基础最清晰。‘更多为上’比‘好为上’更有优先权,这就体现在‘通货膨胀在上升’和‘犯罪率正不断上升’两个例子中。”([6], p. 21)
尽管通货膨胀和犯罪率都是不好的事情,这些句子表述的意思仍是合理的,因为“更多为上”这一身体基础更清晰的隐喻,总是在日常语言的理解中具有更高优先权。
我们可以设想,如果自己是倒立行走的生物,那么“上”就是个意义难以确定的概念;如果地球没有重力,那么“更多”与“上”之间的联系就会难以建立,因为容器中物体的增多不一定使物体量的水平上升;而“好”与“上”之间联系的典型反例当属《道德经》中的:强大处下,柔弱处上。这恰巧构成了“弱”和“上”之间的联系,这有可能是因为在春秋战国时战乱频繁,地位高者、权力大者(“强大”)并不能稳定地与其他“好”的事情(诸如幸福、长寿、健康)之间建立某种稳定的意义联系,也就是无法与“上”建立联系,而是与之相反,与“下”建立了联系。人类不同的生存和文化环境,构成了各自不同的文化隐喻:其中既有跨文化的相通之处,比如“犯罪率升高”所依赖的隐喻和人们的理解方式在汉语和英文中是一致的;也有差异,比如《道德经》中将“弱”和“上”构造联系,但这并不构成对隐喻理论的反驳,恰恰说明人们正是依赖隐喻理解世界、创造概念。
(2) 隐喻理论攻击塔尔斯基的真理理论:“雾在山前”为真当且仅当雾在山前,确实如此吗?
塔尔斯基的真理理论依靠区分对象语言和元语言来获得一种富有技术性却也清晰一致的真理观“可以证明元语言的‘实质的丰富性’条件对于构造一个满意的真理定义不仅是必要的而且也是充分的;即,如果元语言满足这个条件,那就可以在它里而构造真理概念的定义。”[7]
塔尔斯基喜欢使用的经典例子是:(a)“雪是白的”是真的当且仅当雪是白的。(a)句子是一个元语言的句子,它里面包含了一个对象语言的句子(b),(b)“雪是白的”。(a)句子包含了(b)句子且里面有比(b)句子更多的要素((a)句子中引号外的内容,如“当且仅当”),因此(a)比(b)“实质性的丰富”(a)句子通过指向客观世界的一个事实,使得句子(b)具有真值。塔尔斯基的真理理论在(a)和(b)的例子中运作良好,但在(2)中却不然,莱考夫等指出:“因为自然界中并不包含可以清晰辨认的实体这团‘雾’和这座‘山’,而且山本身没有前面,所以只有当人理解了山的前面是什么意思,了解了对‘雾’和‘山’的描述,此时这个理论才管用”([6], p. 164),我们可以想象,如果我们的眼睛是长在背后的,有可能这时我们理解“前面”就与现在完全相反。16关于塔尔斯基的真理语义学的进一步理解可以参考高超的一篇论述详尽的文章[8],这里不再详述。17
我们这里可以借鉴(2)的思路,即使在认可真理理论的意义上,我们也可以发现:涉及日常生活中的隐喻的命题,我们不能轻易地去判定它的真值;很有可能发生的是,我们在不自觉且无条件的诉诸一种隐喻,由此获得了一些并不确定却被广泛接受的命题,我们在下两节将会看到,时空隐喻正是这样的隐喻。
(1)提供了隐喻理论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的标准范例,而(2)则是隐喻理论对传统的真理理论的攻击;莱考夫等认为,类似(2)中的理论,是人们对语言的理解陷入了“客观主义神话”之中,而康德也是如此,“康德对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的综合也属于客观主义传统,尽管他声称,对任何事物的了解都不可能与事物本身一样。康德之所以是一个客观主义者,是因为他声称,依据所有人类可以通过感觉体验的各种事物(他的经验主义遗产)这一点,我们能够通过运用普遍理性获得普遍有效的知识和普遍有效的道德准则(他的理性主义遗产)。”([6], p. 173)
我们可以看到,康德在构造二律背反的时候,将所有正题归入唯理论,反题归入经验论,而康德对二者的调和,在莱考夫等看来,并没有在深入理解隐喻的意义上进行。但我们要为康德辩护的是,康德并非意识不到隐喻,恰恰相反的是,他在有意识地使用着:“在康德那里,模态范畴的原理展开为‘一般经验思维的公设’,这种‘要求’(Postulat)……是主观综合的要求,它对判断的内容毫无贡献,‘而只是关涉到系词在与一般思维相关时的值’。因此它的‘可能性’就不是指逻辑上的不矛盾性……而是(与现实性和必然性一起)被限制于对可能经验的主观断言,并由此而获得了一个辨别真假的认识论标准(而不仅仅是逻辑上的不矛盾律的标准),隐喻对认识的引导作用在此得到突显。”[9]
我们支持莱考夫对隐喻理论的诠释,但我们并不支持他们对待康德的观点。我们认为,康德并没有陷入客观主义“神话”,恰恰相反的是,正是借助某种对时空的隐喻性解读,才构成了康德对二律背反的拒斥。我们将在这个意义上攻击正题的(2) (5) (11)和反题的(14) (15),并指出它们都不能够在严格的意义上被认为是真命题,从而整个二律背反的论证就失效了。
3.3. 时间隐喻
时间隐喻为某种运动物体:正题(2)如果世界在时间上没有开端,那么对任意时间点x,x以前都流过(elapsed/ist abgelaufen)了一个永恒(eternity/Ewigkeit)正题(5)流过了一个永恒等于流逝(pass away/ist verflossen)了一个无限(infinity/unendlichkeit)的时间t (前提)。
ab是一个词缀,类似英语的off,有向下、脱离的意思,laufen是奔跑、流淌的意思;elapse在英语中已经专有化指“时间的流逝了”因此,这个词的隐喻现象在中文和德语中明显,而在英文中不明显。与ablaufen类似的,(5)中的“流逝”-“pass away”-“verflossen”这一组概念中,非常巧合的是“流”、pass和fließen (flossen的动词原形)都有原初的“运动”的意思,但“流逝”“pass away”“verflossen”却是高度专门化的概念,其中“流逝”和“verflossen”专指时间,而“pass away”专指死亡(这里英译者用来指“时间流逝”)这种用法的变迁非常贴合“时间是运动物体”的这一隐喻。
深入词汇的分析,我们就能看到(一)“时间是运动物体”的隐喻有跨语言的适用性;(二)康德在二律背反中正题的(2) (5) (11)必须建立在这种隐喻的基础上才能够得到理解。
那我们最后要问的自然是,“时间”真的“流逝”了吗?事实是,这种对时间的理解,既不符合康德强调的时空是直观形式而非直观对象,对象不可能流逝;也不符合当代科学视野下对时空的描述“我们感到是一种时间流程的东西,被揭示出来原来就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因果构成……它的性质要比在直接观察中看到的时间所显示的复杂得多。”[10]
显然,我们不可能在一种比较严格的意义上说,时间真的“流逝”了。
因此,(2) (5) (11)都是真值不确定的命题,在日常语言中司空见惯的隐喻在严格的认识论意义上无法真正成立。
3.4. 空间隐喻
我们重点来看反题,如果世界在空间上是有边界的,那么世界就会被一个未被限定(is not bounded/ist nicht begrenzt)的空的空间限定边界。
这里我们已经不需要使用多种语言进行讨论,也能够很明显地看出:这是在明确的把“空间”想象成某种容器,并且只有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空的空间”、“空间被限制”之类的语言。我们可以大胆地断定:这些关于“空间”的叙述是最为庞大且内容复杂的容器隐喻。但事实上,在人类视野的有限范围内,我们从来都只有有限的容器,因此“无限的空间”的概念内部就包含一种错误的诱导:我们不可能在认知意义上把属于有限的容器的那些性质,赋予给这种无限的空间,比如“有限容器外还有空间”不能类比到“无限空间外还有空间”等等。
显然,这里出现了和时间隐喻同样的情况:日常语言的空间理解不再适用于严格认识论了,因此(14) (16)是真值不确定的命题。
值得一提的是,康德对空间的容器隐喻和方位隐喻都有意识:
“在立体空间中,由于它的三个维度可以设想三个彼此都垂直相交的平面。由于我们只是就我们之外的一切都与我们自己相关而言才通过感官认识它们的,所以毫不奇怪,我们从这些相交平面与我们身体的关系获得最初的根据,产生空间中方位的概念。我们身体的高度垂直立在其上的平面对我们而言是水平的;而这个水平面提供了区分我们借助上和下来表示的各个方位的理由。在这个平面之上,可以垂直立于另两个平面,它们同时也彼此垂直相交,使得可以在相交线上想象人体的高度。这两个垂直平面中的一个把身体分为外部相像的两半,提供区分左边和右边的理由,而垂直立在它上面的另一个,则使得我们能够有前边和后边的概念。”([11], p. 381)
“并非空间的规定性是物质各部分彼此相对的位置的结果,相反,后者乃是前者的结果,因此,在物体的性质中找不到仅仅与绝对的、原初的空间相关的区别或曰真正的区别,因为只有凭借这一空间,立体事物的关系才是可能的。”([11], p. 385)
通过康德在早期文集中的陈述我们可以知道,康德对空间概念依赖于人体结构有一种清晰的认识;另一方面,康德的空间观显然不同于牛顿的绝对空间观,而与莱布尼兹的相对空间观也有差异;重要的差异之处正是在于他把相对空间视为一种“规定性”,这与他著名的时空是感性直观的纯形式的断言是严丝合缝的。在上述两个文本中,我们可以明显发现康德与“把空间看成某种实体性的东西”这一想法谨慎地保持着距离。
因此我们不能认同莱考夫对康德的批评,而是要指出,由于时代局限,康德虽然并不完全清楚语言哲学中的隐喻理论,但绝对在一定程度上意识到了时空的隐喻结构,并且通过对二律背反的拒斥超越了这种理解。而我们所做的,就是帮助康德将这种隐喻结构凸显出来,并明确成对相关命题的否定,而不仅仅是一种理解或者诠释。换言之,隐喻命题的真值在论证结构中直接影响到了二律背反的论证整体的完成度,而它们真值的缺失就导致了整个论证的失效。这一点是之前的研究中都未有明确的。
4. 结论及后记
结论:本文主要使用分析哲学的方法研究康德的时空二律背反,提出了一种理解二律背反的全新基点:基于语言哲学中的隐喻理论重估二律背反论证中涉及时空隐喻的部分命题,并指出它们实际上是真值不确定的命题。
我们这里可以稍微深入地处理一下“隐喻”和“真值不确定”的问题。我们先假设塔斯基的真理语义学是这里作为讨论起点的范式(其他范式也可选取但限于篇幅和主题不再讨论)。根据塔斯基的真理语义学,要判断一个语句是否为真,要么考虑它是证明论后承(句法有效),要么考虑它是模型论后承(语义有效)。(2)中的“x以前流过了一个永恒”在这里明显不视为一个一阶逻辑中的定律,因此不是证明论后承,只可能是模型论后承。那么我们按照模型论语义学的表征语义学和解释语义学分别考虑:是否在模型中存在一个对象满足这里的刻画呢?按照表征语义学,模型在可能世界中被考虑,那么是否有一个“永恒”的东西在一个可能世界中呢?这是十分不确定的,必须假设上帝等永恒实体存在,并且此实体需要符合我们对“时间”的其他性质的刻画;另一方面,根据解释语义学,我们需要直接在当前世界的语言中寻找模型,这是更加苛刻的要求;或许“时空的变化规律”是永恒的,但它们是否会“流过”却是模糊的了。我们并不最终确定这些隐喻命题的真值,只是指出:很难从模型中完全确定符合这些具有隐喻色彩的性质的事物,指出这些隐喻命题的真值模糊性,对于我们的目的而言就足够了。
后记:时至今日,时空是否有限的问题依然无法在科学范围内得到完全解决。二律背反的正题,有宇宙大爆炸理论作为支撑,但它也有尚未解决的问题,如奇点问题和视界问题[12];而二律背反的反题,即有霍金提出的无边界宇宙模型,这一模型虽然能够规避奇点问题[13],但缺乏足够的观测数据支撑。也就是说,即使站在现代物理学的立场上,康德的时空二律背反依然没有得到完美的解决。重思康德的时空观,我们愈加体会到他的深刻之处:人类的认知能力是如此的有限。
分析化康德时空二律背反的意义何在?孙宁有非常精彩的论述:“尽管康德并不像分析哲学家那样持有一种完全离散的世界观,但他至少不像黑格尔那样表现出强烈的整体主义倾向”([14], p. 44),“无论是对早期的语境原则而言,还是对后期的规范转向而言,康德的贡献都是毋庸置疑的……康德为分析语境提供了两个关键启示:第一,他纠正了自笛卡尔以来的对命题的遗忘……第二,他通过规范的约束性来讨论判断的有效性”([14], p. 52)我们正是继承了康德命题化的思想,在第二节进行二律背反论证的拆分;又继承了康德约束化的思想,在第五节用隐喻理论深入理解了康德对时空观的约束。我们可以借助李大强教授对语言哲学的看法来进一步澄清:“哲学家对同一个问题有许多不同的看法,这不是哲学的缺陷,而是哲学的价值所系。正是哲学家之间的无止无休的喧嚣争论,使得哲学工作可以嵌入习俗——共同体的变迁。若非如此,哲学就没有理由存在。”[15]虽然我们今天的宇宙学已经很少使用康德的概念(比如“流逝”“序列”),但不妨碍我们在这种变化中反思时空观的变迁。
最后,这篇文章的立场中存在一种显然的先验结构:即使涉及到经验事实,无论在逻辑的运用还是核心论点的构造上,都是依靠语言本身的意义进行的,这就难免陷入自然主义的诘难之中:脱离宇宙的经验事实谈论时空,这样的做法意义何在?我想援引黄敏教授为分析哲学所作的辩护:“自然主义是分析哲学的危机表现。从整个理论布局来看,自然主义纲领把对知识的解释交给科学,这等于放弃了哲学的责任。”[16]我们可以退一步说,虽然自然主义纲领有其特胜处,语言分析也依然是哲学家的强力工具。坚持使用语言分析的方法分析康德,就是使用独立于特定的经验科学,对康德的时空观做出一般意义上的二阶研究,这既是对康德先验观念论的继承,也是继承分析哲学方法的重要实践。
在完整梳理康德的逻辑结构的基础上,清晰地指出,康德的理论在什么程度上依赖于日常语言中的隐喻,这能使我们更清楚地看到:哲学并不是纯粹的抽象的理论,而是被影响同时也是影响于社会共同体的、充满创造力和感染力的学科。
NOTES
1以下所引的二律背反原文,中译本采用的是邓晓芒所译《纯粹理性批判》p275;英译本是:Paul Guyer和Allen W. Wood所译的Critique of Pure Reason,p470-471;德文本采用的是Felix Meiner出版社1956出版的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
2文中除直接引用长句外,所有对具体词汇的标注格式为“中文(英文/德文)”如“流过(elapsed/ist abgelaufen)”我们对德语词汇的引用尽量与康德文本保持一致,有时会出现一些难以避免的语法和时态上的变化,比如ist abgelaufen是原型ablaufen的被动语态,在不影响词意的情况下不做细致区分。
3括号之后的“前提”指的是对康德原文的直接改写;“隐含前提”指的是康德未明确说明,但却暗示其正确性,并且对于完整的证明而言也是十分必要的命题。
4严格来说,这是一个不相容析取,也就是应该写成“要么”而非“或者”,但此处不影响推理,我们尽量与康德文本一致。
5这里涉及隐喻,后文将详细展开。
6细心的读者会发现(6)其实是把一个谓词“x是前后相继的序列”拆分成了两个谓词“x是前后相继的”和“x是序列”这种拆分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比如“x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明显不能拆分成“x是不撞南墙的”和“x是不回头的”;复合概念的可拆分性不是本文论述的重点,我们只需要确保这个例子中是可拆分的就足够了。
7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与上一脚注类似,我们这里实际上把“t是无限的”和“t是一个序列”复合成了“t是一个无限的序列”,我们认为这是一种符合康德原意的复合。
8中译者(李秋零和邓晓芒皆如此)此处没有译出“构成”,我们根据英文和德文补足。没有“构成”与“完成”对应,整个命题的语法结构会很奇怪。
9这里结合康德在B456的注释可以得到此命题。
10按照英译者注,康德这里使用了拉丁文quanti而非德语quantum。我们可以认为这是康德有意为之,在这里强调知性计算的作用,而非一种纯粹的“量”。康德的“量”对应了几种不同的写法和理解,可参见《<纯粹理性批判>术语通释》p170,这里暂不做进一步辨析。
11此处省略了一个析取三段论,由于和正题完全对称,故没有列出,结论自然是“世界在时间上有开端的”。
12这里同样省略了析取三段论,结论是“世界在空间上有边界”。
13由于正反题大前提,即“或者世界在时空上有边界/开端,或者世界在时空上无边界/开端”是相同的,故此处又省略一个析取三段论。
14限于文章篇幅,前四类命题的讨论在这篇文章中无法呈现,本文集中于第五类命题。
15我们将根据当代语言哲学中的隐喻理论,指出康德在一定程度上有意识地使用时空的隐喻,而这种对隐喻的使用,在一定程度上直接使其所涉的命题真值变得模糊。
16事实上,我们虽然认可隐喻理论对于塔尔斯基真理论形成了某种异议,但我们并不认可这真的驳倒了塔尔斯基。公允地说,塔斯基的真理论不仅是一种对“真”的语义的规范,更是符合我们语言直觉的。它能够直接应用于日常语言来解决诸如说谎者悖论,这是隐喻理论难以明确做到的。隐喻理论提供的意义的理解方式能让我们发现很多幻相性的东西,但这种理解与严格的逻辑构造并不冲突。
17值得一提的是,在莱考夫2000年的著作Where Mathematics Comes From (2000)中,他进一步地把隐喻理论运用到数学哲学和数学真理之中,可以视作他自身真理观的进一步建立;另一方面,对塔斯基真理论的理解中,约定论占据主导地位,不过紧缩论或符合论式理解(早期戴维森)也构成了一定的张力,这里暂不深入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