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绪论
1.1. 研究背景与研究意义
对动物心智的探索是人类拓宽自身生命多样性的重要途径。达尔文对人类行为与动物本能的关系的(试图)证明,或许影响了往后人类在研究动物行为时,将它们当作横向比较对象的长期倾向。不过更有可能的是,如Kennedy在1992年所说的:拟人化(anthropomorphism)的倾向似乎是人类特有的,永远无法消除[1]。动物心智中拟人化的合法性的争议自上世纪开始此消彼长,然而背后原因是哲学学界对动物认知问题态度的模糊不清,如认知行为主义者Lorenz推崇的康德的理论,就处于既反对动物不具备心智又反对动物具备理性的模棱两可中;一些哲学家则会创造新的词汇来避免概念的一锤定音,例如Eileen Crist用“inner life”来表示形成判断的主观世界而绕开了内省主义者等对认知能力的检定。拟人化、动物认知的“层次”,这两个主题存在于每个动物认知研究者的行动中,都不免成为她们潜在假设和理论框架的基石。“层次”一词其实本文也并不完全认可,不过这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模糊不清,以达尔文在《物种起源》的结尾来阐述,他认为在遥远的将来,“心理学将建立在一个新的基础上,即按层次(gradation)获得每一种精神力量和能力的必要性。人类的起源和历史将被揭开。”[2]
本文赞成一种观点,即动物与人的关系是一种社会关系。在野生动物上如是,而在人类历史中源远流长的宠物与人的关系亦是。宠物与人的关系是如此切近,然而由于适宜做家养宠物的种类(人类罕见与猩猩、蜜蜂或章鱼等结成宠物伴侣关系)与当前实验动物认知主义的重点研究种类方向并不太重合,所以家养动物与人交流过程中反映的动物认知至今仍是相对空白的区域,可能与常见家养动物(猫、狗、鱼、兔、鼠、猪、鸭等)没有体现显著的认知水平亦有关,鸟类宠物与爬宠是例外,不过爬虫与人类的交流不太是以声波为主要途径。本文着意选取家养猫科动物为研究对象,探索家养猫科动物在其宠物伴侣家庭内互动过程中体现的动物认知水平和人类对动物认知的拟人化态度。在人类涉及宠物关系的领域,由于长期共同生活,对动物拥有主观世界的确认和对动物交流的认识拟人化这两点都将无可避免地加剧,这是值得关注的新方向。
1.2. 研究文献综述
国内哲学界关于动物的哲学研究集中在动物伦理学,以动物权利和动物正义为几近全部主题,余下一为表达对动物信念的警惕和恐慌为态度,二或讨论亚里士多德、海德格尔等哲学家基于动物与人之差异的存在论与生命哲学观点,其次以中西方生态哲学中对动物生态性的认识和保护措施为主。与动物认知相关的则仍是基于语言论和非语言论来讨论动物信念的研究,此类研究对动物认知的预设是模糊的、暂定的,因为重在讨论语言与信念的问题。研究动物感知的能动推理理论的有刘闯教授于2023年发表的《自由能与演化博弈:自组织系统基本原理的哲学探究》。
国际视野中对动物认知的研究则涵盖面更广,比较认知研究无论是对几乎所有动物物种的覆盖还是对动物的读心、认知地图、语言、工具使用等能力的调查都未曾忽视,虽然可堪称学科界限的“动物认知”定义仍不明确。关于动物心智的交流模块,Jacob Beck研究测试非人类动物心理表征范式的思维语言假说(LOTHA);Ulrich Stegmann为动物讯号的内容提供了研究模版;关于灰鹦鹉及草原犬的认知和沟通能力则有Irene Maxine Pepperberg与C.N. Slobodchikoff,有不少学者从动物的发声单位和手势交流入手,如Cory T. Miller、Barbara Smuts、Roger S. Fouts、Mary Lee A、Jensvold、和Deborah H. Fouts等。在对动物认知的拟人化思辨模块,Jesu’s Rivas和Gordon M. Burghardt常年浸淫于人类在动物认知探索中的拟人化的处理,重在探索拟人化的影响,具有深厚的文献梳理功力和丰富的事例列举,不过缺少于单一物种纵向的比较研究;Esmeralda G. Urquiza-Haas和Kurt Kotrschal对拟人化认知形成的生理机制进行了分析,将人对动物行为的拟人化与移情理论相结合,主体在人类而缺少从动物角度归因。Guthrie对拟人化的产生提出了“认知缺省”的核心假设,为我们全面研究拟人化提供了模型。这些学术成果不仅为我们进一步理解动物在进化中获取的思维类型提供了基础,而且为解开人类心智之谜开启新策略模式。
2. 猫科宠物的通讯方式与内容
2.1. 猫科宠物的声学通讯
猫科宠物,即被圈养的猫(domestic cat),学名家猫(Felis catus)是猫科(Felidae)动物下独居行为不太明显的种。目前虽然没有完全确定家猫会对人类有特殊的声讯(即当且仅当面对人类时会发出某些声学讯号),但是可以肯定的有:家猫的声学通讯与其他猫科动物中的独居动物、同属独居行为不明显的种,譬如猎豹,甚至于野猫(Nicastro, 2004),有明显的差异;研究者分析猫科动物的隔离叫声,并开发了一个模型,将其声学特征与物理的发声过程特征联系起来,发现家猫发声中存在的共振峰,下巴动作在这些叫声的产生中起的重要作用暗示了家猫可能为人类发声行为提供有用的模型[3]。这证实了猫科动物可能通过与人类的长期生活、繁衍、驯养下,产生一些面对人类时的叫声通讯方式转变。
猫科动物的叫声识别研究比较稀少和可贵,我们只能通过不同情形下猫科动物展现的语音之行为一致性来做初步的行为特征归纳。根据动物行为学的描述,家猫的叫声种类存在有:call,grunt,purr,anger wail,bewilderment,complaint,demand,matingcry,growl,hiss,refusal,scream,snarl [4];根据声谱分析成年家猫的叫声种类存在有:meow,purr,gurgle co [5];其中已证实meow会在六种不同环境和四种心理差异下产生声学变化;美国兽医行为学院认为成年家猫的叫声种类除却meow,purr外仍有hiss,yowl。
家猫的隔离(isolation call)叫声依据猫的性别、年龄、身份、激素和情感状态存在差异,如Caterwaul (mating cry)即猫在发情时期才会发出的一种刺耳的响声。家猫对种内动物和人类的不同身份转换间交流会使用同一种叫声,例如母猫对幼崽用颤音交流,这样的颤音同样会出现在对人类的积极交流中。
猫科动物的叫声通讯功能曾经只流通于种内和种间,然而在人类介入了它们的独居生活后,人类开始以自己的视角来审视这些交流的声学结构是否具备了意义、是否可以类比人类的语言、发声是否涉及复杂的认知过程。不过人类对自身语言的意义性并未形成统一意见。处在宠物与人的家庭关系中的人类个体可能只能通过观察来分辨叫声的功能差异,从而产生一些观察经验,从轶事的角度而言,一些猫会模仿人类语言的音节和单词,但并未发现猫的叫声中存在语句结构。猫叫声的副语言信息是极为丰富的,那么如上的叫声通讯是否会根据种类的不同形成稳定的表达载体,形成可以与人类交流共享的词库拟状物,则包含了人类与动物双方的主观性的存在的较量。
2.2. 猫科宠物的肢体语言通讯
除了经常用以和人类的叫声做比较的叫声通讯外,肢体语言(或称姿势)是更值得关注的部分,甚至对叫声传达出交流信息的解读往往需要通过理解叫声和姿势的“组合技”,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猫科宠物的声学单位不能独立地传达出信息。根据美国兽医行为学院的行为特征归纳,有如下一些人类可以辨别的肢体语言行为[6]:
1) Allogrooming:指两只关系友好的猫互相梳理毛发。
2) Allorubbing:指猫用自己的躯体蹭另一只猫或人类。
3) Bunting:猫的脸上分布有气味腺,bunting指猫在感到安全时用脸部磨蹭对方(生物或物品),从而留下信息素标记。
4) Piloerection:猫处于激动和恐惧状态下,身体和尾巴的毛发反射性地竖起。
5) Aggression:攻击性反应的动机包括恐惧、自卫、保护资源或领土以及保护后代。攻击性行为的范围从用于恐吓或恐吓的微妙肢体语言(如凝视)到导致伤害或死亡的严重攻击。
6) Displacement behaviors:常见的位移行为包括梳理和抓挠,在焦虑、困惑或沮丧时表现出,形同于人类的抖腿和咬指甲。
7) Ears pinned back:一种视觉标记,双方都能看到彼此,猫的耳朵竖起表示害怕。
8) Scratch:一种视觉标记,将抓痕留在树、墙角、椅子脚等,有发泄情绪、标记领地、要求陪伴等含义。
人类的身体无法检测到猫科动物的信息素传递,信息素(Pheromones)是动物用来与同一物种的其他动物交流的物种特异性化学信号,只有同一物种的个体才能检测到,猫使用几种类型的信息素来向其他猫发送信息,包括猫的面部信息素,母性安抚信息素(沿着哺乳雌性的乳房链),猫的趾间信息素(爪子)和尿液中的信息素[6]。猫使用一种称为犁鼻器(vomeronasal organ)的特殊感觉结构来检测和处理信息素中包含的信息,犁鼻器在猫的上门牙后面有一个微小的开口,就像一个特殊的小鼻子。猫的许多肢体语言需要与无法直接观测到的信息素相结合,如“gape”或“flehmen”,即猫张开嘴的表情,这种表情将少量的气味带入犁鼻器的开口[6]。这些行为在猫的独居生活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尤其是信息素的空间信息标记发布,可以在大范围内留下信息素避开捕食者和竞争者的激烈对抗。在猫进入圈养生活后,这些习惯仍然保留了下来。
2.3. 猫科宠物的通讯“意义”
本文探讨的重点并非猫科动物在圈养生活下的通讯是否具有语义学上的真值条件,猫发出的声学结构有意义吗?家猫的心理表征可能是非语言形式的?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通讯结构背后需要多少认知机制支撑,家猫是否具有思维语言,猫叫这种相对短促的“动物语言”是否有语义意义,是拟人化主题诞生的契机之一。为避免赘述,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窥见这种动物认知的可能性,首先是当前语义学的意义理论漏洞,如Grice的IBS理论(Intention-Based Semantics),“意图意义理论”,信号发出者需要在信号发出时带有信号在接收者身上产生某种效果意图并让接收者识别到这种意图,此类意义理论的认知负荷过大,让我们产生了反思:是否非人类动物也需要与人类相同的发声心理机制?动物发声也需要交际的反射反馈吗?沟通意图是必要的吗?一些动物承载意义的信号并不带有心理意图发出,只要信息、传输和适配的概念适用于一对实体,它们就能够参与信令事务[7]。即不成熟认知机制的状态下动物交流仍然成立;其次是,动物的信号中携带信息内容是有可能的,信号甚至可能带有命题内容。这两种开放的可能性为人类对动物的拟人化提供了认知基础。
3. 宠物沟通:对家猫交流行为的拟人化认知
3.1. 对家猫交流行为的娱乐性解读
家猫作为人类最常见的伴侣动物,其地位仅次于狗。约9500年前,猫科动物被驯化至今,地球上已经超过6亿只猫与人类生活在一起,然而家猫与人类的交流行为学可以堪称一片还没垦荒的沃土[8]。伴侣动物,根据实施于1987年的《保护宠物动物的欧洲公约》可见,是满足个人陪伴目的而被人类在某些场合拥有或意图被拥有的任何动物[9]。介于人类在遇见和陪伴伴侣动物时本身即带有拥有意图,因此在相处过程中,一些宠物家庭的人类个体不免自发地总结一些动物的行为规律,并产生沟通意图,解读动物信号的交流需求油然而生。随着伴侣宠物家庭的壮大,市场中运应生成了类似宠物沟通师的职业(以及解读喵语的转换器),其中不乏有业余者根据经验总结或者神秘学运用来解读宠物对人释放的交流信号,也有根据动物行为学而职业目标是达成让伴侣宠物更好地生活于人类家庭和尽伴侣职能的专业宠物沟通师。本章将选取一部分偏向娱乐性质的家猫叫声和姿势传达含义的经验性总结,以达成与第一章的比较目的。业余的宠物沟通师,往往承认宠物的交流“语言”是含有真值条件,并默认宠物具备复杂的心理能力。专业的宠物沟通师也具有承认动物认知甚至于读心术存在的倾向。仍是以家猫为对象,我们首先关注叫声通讯的拟人化倾向理解:
娱乐性的交流行为解读对猫叫声的分类更加细致,对叫声的分类以情感状态为基础,将猫叫声分为五个元音:嗷——呼唤;尼——亲近;嘛——食物;咪——需求;唔——强调。平缓/气音唔是强调语气;重音/拉长鸣是不舒服。将猫叫无语句结构的声学单位做语句意义理解,并出现指称含义,例如mi’a咪啊(鼻音) wa’a哇啊、wa’a’ao哇啊嗷——代表我来了、来这里、(看、指)这里、去哪里;ang’wu昂(颤音)鸣(气音)——代表憋尿便秘郁闷。同时出现了猫在种内的社交讯号,例如em’ma’wu嗯嘛呜——代表不可以、护食。
对家猫的肢体语言也有广泛的拟人化倾向理解:
娱乐性的交流行为解读提供了更多动作样本,也出现了单独以尾巴的状态来判别动物情绪的解读,如尾巴直立,代表猫的心情愉悦满足;尾巴用力弯曲向下,代表与其他猫咪战斗或陌生人入侵领地的警戒状态;尾巴左右摇晃拍打地面,代表烦躁等。对睡姿的解读则有:四肢伸直与头平躺,代表放松的睡眠;趴坐姿势,前脚向体内弯曲,头抬高合眼睡,代表半放松,头的抬起起警戒作用;而长期有野外生活或生性容易紧张的猫则蜷缩将头置于前足上睡眠,是完全警觉的睡眠。此外关于猫的身份认知也有一定的娱乐性推断,例如猫会将给对方舔舐毛发视为地位高者对地位低者的照看,猫将肛门贴近主人源自母猫对幼猫肛门的排便舔舐。
以上的列举并未完全记载养宠家庭对宠物交流行动的经验总结,仅选取例证。除却娱乐性解读对动物认知水平不严谨地拔高以外,还具备一个重要特性,即人类推测家猫会将猫种群内的社会认知和社交行为转移到家猫与人的关系中。许多对动物行为的意义认知都是通过对猫种内社交行为的复制得来的。那么就存在两个问题:这种关系模式理解的复制是否是一种拟人化思维的惯性?家猫是否对人类存在独有的社交认知和社交行为?
3.2. 基于交流行为的猫科动物行为特征评估
动物行为特征评估通过饲养员评估,行为编码和偏好测试这三种方式进行评估,饲养员评估主观性较强,其评估内容细则为:饲养员有熟悉的动物个体,根据人与动物的关系(HAR)、长期积累的对被评估对象的了解、人与动物之间的相互认可以及互动的性质(积极或消极),对每个被评估对象的预定特征进行评分[10]。由于饲养员即便与动物建立了深厚关系也不免对动物特征的定义具有主观性偏见,因此当前稳妥的方法是多个饲养员与同一个受试动物个体建立关系,进行评估。对需要定义的特征,饲养员评估根据被试的动物个体亲缘关系种属的行为特征来进行拟合,评估特征体系自上而下由总括术语到小的行为特征进行点到面的集合。早期的动物行为特征评估反而是根据人类的整体人格结构模型来拟合的,即俗称Bigfive的五因素人格模型:开放性(Openness)、尽责性(Conscientiousness)、外向性(Extraversion)、宜人性(Agreeableness)、神经质(Neuroticism)。然而非人类动物的行为特征究竟与人类不同(经由因子分析法验证),即使是家犬的动物行为综合征都有异质结构。
猫科动物的行为相关研究多由六方面组成:活跃性(active)、侵略性(aggressive)、好奇心(curious)、支配性(dominant)、社交性(sociable)、胆小/恐惧/紧张(timid/fearful/tense)。Gartner、Powell与Weiss于2014年的因子分析法研究显示,家猫在支配性、冲动性(impulsiveness)和神经质方面有着更突出的特质[11]。对猫科动物行为特征的评估方法也在不断更新中,O’Connor VL等人在2022年对非洲狮和雪豹的行为特征评估使用了多通道拼图盒测试(multi-access puzzle box),努力将行为特征与认知的个体差异联系起来[10]。非人类动物的特质与动物认知水平究竟有无统一的紧密的联系,动物行为学界尚且没有定论,且在动物特质的规定中,没有与智力相关的特性(智力究竟是认知特征还是性格特性),某些饲养员评估会加入“灵活性”(flexible),灵活性有一定的认知因素,也代表了较强的适应性和一定的好奇心,灵活性对动物语言的检测则更至关重要。
3.3. 人类对猫科动物行为特征的认知特性
本文同时选取了娱乐性的对家猫的行为学解读和学术性的对猫科动物行为特征的饲养员评估作为对比对象,娱乐性的解读往往容易造成以轶事形式研究动物认知的表面化,然而这对本文的研究来说并非缺陷。以轶事的形式来看,一些家猫个体认知能力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不同家猫品种之间也存在一定认知层次差异。以网络视频中流行的宠物交流按钮为例,养宠主人购入多个按钮后,在语音内录入不同的短语(以人类的语言),经过一定时间的交流训练后,家猫会在有需求时按下指令按钮,在某种情绪状态下按下抒发情绪的短语按钮,这些短语按钮往往数量多,语义应用范围广,并非简单的喂养和条件反射训练就能完成,如何辨别每条语音的指称含义,如何认识到在何种条件下使用,有充分的交流意愿,有自我意识和交际反射意图,满足其中任一都十分困难。一些反映家猫学习能力的轶事如家猫能够独立开带锁的门窗,或许是其进化的适应能力的体现。另外两类轶事则值得深入研究,一是某些家猫个体在用叫声呼叫主人为其喂食后会观察主人的行动反应,甚至于发现主人没有行动后主动用肢体语言为主人引路到投食处,这体现了初步的交际反射意图;一则是一些家猫主人在自己的宠物猫丢失后,将含有宠物猫气味的物品交给处地领域的、与猫主人有持续友好关系的流浪猫后,隔一段时间流浪猫会将宠物猫带回给猫主人,这体现了一定的复杂社会认知和人可以通过转达信息素和猫达成一些意义性交流。以上轶事都存疑并具有不严谨和夸张的特点,但由于猫的通讯手段本身即存在复杂性,以及家猫会对人类的出声有识别反映(详见后文),因此我们不能武断地否认这些个体事例存在的可能性。
与娱乐性解读相比,饲养员或专业的宠物交流师对动物认知的估量更低,但是将动物的性格特征直接对标人格测试的人格分类又潜在地植入了对动物认知水平的预设。娱乐性的宠物交流师的手段可能是由少量动物的叫声和肢体习惯判断它的心理状态、生活环境和生活习惯(一些交流师甚至解读家猫的声学单位的意义性高过于动物行为学家实验得出的非人类灵长动物的声学单位意义性),专业的饲养员与之差别的是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同样的内容。相对于第一章中较客观性的声谱分析,对家猫肢体语言的科学分析方法和研究更为稀少,更罔论猫的特殊信息素交流的研究。那么主观性认识的余地就更大了。关于人类对家猫的交流行为和认知水平的主观性认识,可以总结出以下特性:
1) 认为家猫和人类可以共享表达性交流。
2) 对家猫的交流行为进行价值评估,对积极交流的评价更高。
3) 将家猫的种群内社交行为移植到人宠关系中理解动物行为。
4) 对动物意识的理解使用类比推理,将人的心理跨物种归因。
4. 伴侣动物意识解释方法论:拟人化问题
4.1. 拟人化的归因
拟人化或者拟人论(anthropomorphism)可以称是将人类特征归因于非人类实体,某些更严格的定义是将意向性和精神状态归因于生命和非生命实体。当前动物意识对拟人化的争论主要集中在解释拟人化(interpretative anthropomorphism)。拟人化可能属于人类认知的进化机制,由人对自身行为的类比推断猎物的行为,增加狩猎成功的几率,也促进了圈养的实现。
拟人论的根本可能是社会认知,据Waytz,Gray,Epley与Wegner在2010年的报告中显示,拟人化具有强烈的动机触发因素,特别与社会性相关,触发模型有两种机制,第一种是需要理解其他行为人的行为,以减少他们行为的不确定性,第二种人类需要保持社会联系。在高认知负荷的情况下(例如,需要同时处理大量信息的情况)和社会隔离中,拟人化的趋势会增加[12]。本文无意于对拟人化的产生机制做长篇文献梳理,但值得一提的是,在养宠家庭内这个触发模型的机制更有可能发挥作用,无论是人类需要伴侣宠物的动机,还是长期共同生活中移情的发挥,人将自己的心理状态归纳给他人,这样的归纳推理同样发生在不同物种间。高认知负荷只有在自动不自觉地发生时才会增加拟人化趋势,自觉的高认知负荷控制下拟人化倾向会减少。
十分有趣的是,非人类动物也会对其他物种进行类似归因,在家猫的轶事中,可能会出现家猫将其他动物视作自己宠物的心理现象,这一观点还未在猫科动物上出现证实,但是非人类灵长动物可以做到。这源于支配脊椎动物本能社会性行为的核心社会网络在结构和功能上几乎保持了5亿年的不变,几乎从鱼类到哺乳动物都是如此,这种归因可能对于人类研究不同物种的心智类型差异或发展自然界共同的行为语言库有启发点[13]。
4.2. 解释拟人化对伴侣动物认知研究的影响
获得动物心理状态信息的两种主要方法是直接交流法和神经还原论[14]。认知行为学的发起人Griffin也是一位要求重视人与动物直接交流的呼吁者,尽管他的方式受到了很多抨击。本文选取家猫作为研究对象,也是由于伴侣动物与人的交流程度高,很多研究者包括支持动物拥有主观意识的动物行为学家如Burghardt,认为我们应该更加侧重于动物之间的交流,关于人将人格特征拟合于动物的行为学研究较多,但将动物交流移植于动物与人之间的交流研究较少,本文认为,这种形式上以动物为“拟动物化”中心的举措本质上仍是一种拟人化,仍植根于社会认知,进行归类推理,圈养动物确实保留了许多野生动物的生存习惯痕迹,但圈养动物能够认识到人类是不同于同类的交流对象吗?家猫具有足够支撑社会认知的心理能力吗?本文从一二章列举的家猫声学通讯可以解答一二,家猫即使是从独居动物进化而来,也和群居性动物一样具备社会认知能力,是作为家猫视角中的异种,可以辨别熟悉程度的存在,Taylor Crews、Jennifer Vonk与Molly McGuire在2023年最新的研究结果表明,家猫和野猫都会识别人类这种异种的声音,但猫科动物对熟悉的声音会有更强的注意力,为家猫起名字虽是一种拟人化行为,但家猫对自己名字的声学单位会起更强的互动反应,人工饲养的家猫对比起受母猫喂养的家猫而言,对它们熟悉的声音反应更快,更强烈,时间更长[15]。或许从某种角度来说,应该感谢这些拟人化的解释方法论者,因为对交流行为拟人化的解释更促进动物行为学家对动物主观世界的研究,虽然家猫是尚未检测出元认知的动物,但还原论并非唯一的研究路径,不符合当前神经生理模型的行为现象也不应被忽视[14]。
拟人化解读的害处是显而易见的,伴侣动物既是受害者也是受益者,伴侣动物之所以被选择成为伴侣,既由于它们的行为与人类的相似性,又由于它们的外表和行为更易引起同情,然而与人类相似度更高才会受到更多偏爱,保留过多野生动物习性的会被遗弃,这是动物权利等动物伦理学探讨的方向。在认知哲学内部这样的危害影响亦非常深远,在一二章的对野猫的行为观察总结、评估和测试中,可以明显发觉人类对声学通讯的重视是出于语言是人类的交流基础,而许多关于动物意识的研究都是基于语言论来探讨,对动物意识和动物性格的特征框架也是类比人类结构来建立的,这些都是拟人化思维的水平挪移。
从人类的社会认知机制出发,人类希望在拟人化的过程中,减少跨物种的个体之间的差异,换而言之,是希望动物与人能够共享表达性交流。拟人化是人类中心主义的,不过这里面又有一种奇怪的类比,如人类试图理解动物的可能,就仿佛人类试图理解不同性别、阶级、职业、立场的人,例如不以自省能力考虑意识能够更好地回答精神残疾者的意识问题。完全排斥神经类比推理是如此困难,因此一部分学者对拟人化抱有中立态度,希望能将拟人化合理利用起来,因为人类的这种主观心理状态归因有时候有神奇的异曲同工效果,出于社会认知机制的适应性,反而会对动物行为产生一定的准确的预测性。
拟人化解释在养宠家庭内已经得到了普遍的应用,拟人化或许无法解释清楚问题,但有时会误打误撞地将我们带向答案,而其准确性可以被人类的价值评估所替代,但过度的拟人化仍是值得警惕的,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在动物行为学的研究中,我们也应该试图建立新的框架,始终注视还原论内隐的意向性立场。